
一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没有耐心了。
起因是一台电子设备。前些天买了个“文石”办公本,因为墨水屏的独有特性,它翻页、打开文档,总要比手机慢上一两秒,复杂页面加载三四秒,心里便生出了焦躁。
后来我特意对比了一下——手机是极速响应,刷新时间是0.5–2秒,文石是2–5秒。
手机是毫秒级刷新;文石是电子纸,靠黑白粒子迁移成像,它们的本质不同,虽然快慢明显,两者定位不同,功能各有千秋:手机快但伤眼、耗电,墨水屏慢但护眼、省电。
对比下来,文石只不过慢了一两秒,也就是喝茶时抬头望一眼窗外的工夫。但习惯了没有等待间隙,点到即来的毫秒级速度,这种等待就变得很“漫长”,需要耐心。
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各种电子产品的速度驯化了。
二

如果再往前推,2010年,我买了一台佳能相机。拍完的照片想发出去,得先用数据线连上电脑,一张一张传输。传一张等几秒,传完一个文件夹要盯着进度条转圈圈,然后打开电脑微信,格式不对,打不开,得另存为,再发送……一套流程下来,少说五六分钟。那时没人觉得慢——因为我们不知道还有更快的可能。
时间再往前,1986年我在大学读书,写封家书,从铺开信纸,一笔一画地写好,贴上邮票,投进校门口的邮筒。一封信到家,最快三天,慢则一周。那些年我们新年的问候和祝福就是明信片——一片纸,就是这个时间才能送达。
但是,这些一步一步完成的“慢”里面,藏着今天的智能手机秒到群发的信息难以复制的郑重,以及慢节奏中不急不躁的平和。
快速会因压缩了过程而失去从容,特别是一些情绪体验同时被消融掉了。比如说期盼,珍贵,纸张的质地和手写字体中传达出的独特气质。草书,行书,工整,稚拙,你就无法分辨了,这是一种信息的衰减。
所以,“慢”里面有丰富的细节和厚度,“快”是要付出代价的。
三

比如,四十年前,我们在校园里最流行的慢信息——明信片。
1986年新年,有位高中同学考进省财经学校,到一个小县城实习。新年给我寄了一张明信片,画面上是一枝玉兰花,开得清雅美丽。翻到背面,只有手写的一句话:“傲骨走天涯。”清秀工整的行书,意味深长,不多解释……
我这个人对有时间感的东西比较喜欢,当时收藏的明信片有好几张,搬了几次家,越放越舍不得丢。特别这一张,含蓄有可解读的东西。
从发送过程看,这张明信片从寄出到抵达学校,分发在学校“中文系18号”信箱的小方格子里,翻山越岭,躺过邮包,在路上走了四五天,经过了好多人的手。
它的“页面打开”方式可不是瞬间弹现在屏幕上的。它是有分量有质感的,而且也不会被淹没在海量的数据云端,或是下载在手机虚拟的数字信号里。你不用心保存,换个手机就可能再也找不到了。
跟现在相比,这种“慢”其实不只是时间的拉长,它更是一种从心到手的过程——用手去写、去画,一笔一划地把心里的东西变成一个实实在在的物件,那份质感,是屏幕无法替代的。
三
女儿小时候爱做手工,新年或者我们的生日,喜欢自己动手做明信片。她找来硬卡纸,用彩色水笔画画,妈妈脸上斑点都要用铅笔点出来,画得不像,可以没有眼睛,一块脸变成一个字,既写实又抽象,笔触稚拙大胆。这样的作品我收藏了一沓,每一张都是她从心里到手上,再到那张纸上,一步一步、慢慢“长”出来的。
我现在每次翻出来看,手指碰到纸面的纹理,看见那些不算工整的线条,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很亲切的感觉,那是屏幕里的一张电子照片给不了的,那上面有时间的痕迹,有一个小朋友认认真真地把心意变成一件小东西的全部过程,这个过程需要等待。
四
再次回过头来,全民手机时代,短视频打开超过一秒,就觉得卡,网页加载三秒没出来,就想关掉,手机响应慢了零点几秒,就怀疑是不是坏了。我们被无缝衔接的信息流推着往前走,几乎丧失了“等待”的肌肉记忆。
于是后果是显而易见的:读书翻几页便放下,电影看十分钟便倍速,听人说话稍有拖沓便想打断。深度阅读的能力在退化,长时间专注的习惯在消失,静静看一朵花开的那种从容,已经变得奢侈。
快,当然有快的好处。效率,便捷,即时连通——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福祉。但好东西过了头,常常会悄悄长出坏的另一面。那另一面就是:我们越来越浮躁,越来越没有耐心,心像脱缰之马,失去平静安宁的幸福感,这才是习惯了“快”之后最大的代价。
……
光顾了吐槽墨水屏的慢了,都忘记我买它的初衷:
零蓝光护眼,类纸观感,久看不累;可自由安装微信、知网、思维导图;手写专业,接近纸笔书写质感。
我就是想用它来手写和护眼的,对付我这个越来越厉害的“老花”,还可以找回电子世界里纸上书写的感觉,慢则慢矣,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