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真逸史

[明]清溪道人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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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真逸史
[明]清溪道人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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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高丞相直谏辟邪　林将军急流勇退

诗曰：

魏帝逃禅建法幢，谮臣媚主激忠良。

纵横铁骑人难敌，婞直金銮气莫当。

不肖游畋残稼穑，英雄肮脏厉刚肠。

急流勇退真豪杰，乐道逍遥云水乡。

话说梁武帝即位以来，酷信佛教，崇尚虚无，长斋断荤，日止一食，轻儒重释，朝政废弛。至天监十六年，诏宗庙用牲牢有累冥道，今后皆以面易之，识者知其为庙不血食，遍处建立寺庙，改元大通，舍身同泰寺，群臣以钱亿万赎之。后贤有诗讥之曰：

梁武不知虚寂道，却于心外觅真禅。

弑君篡国皆甘忍，煦煦求仁奚禅焉。

梁武帝于大通十一年正月，敕禁城内造一大寺，名曰妙相寺，极其壮丽宽敞，颁诏天下文武官员，荐举材德兼全高僧二员，为本寺正副住持。消息传入东魏来，时魏主临朝，闻奏梁主建寺招僧舍身作善一事，暗暗称羡。问侍臣道：“朕亦欲洛阳城外效梁主所为，也创一个大刹，筑起浮图，召高僧广行法事，上祝皇太后圣寿无疆，下亦可祈黎民之福，卿等以为何如？”众臣等一齐俯伏赞扬道：“陛下立此善愿，上延圣寿，下庇苍生，乃天地仁孝之心也。”魏主大喜，颁诏工部知道，择日兴工。朝内大小官员，见了旨意，尽皆不悦，同聚集渤海王府中商议此事。

却说渤海王，乃是东魏大将军左丞相，姓高名欢，因立清河王世子善见为帝有功，故封王爵，赐衮冕九锡，剑履上殿。当下众官见了高欢礼毕，共禀此事。高欢低首无言，沉吟半晌，正与决不下，只见班部中闪出一员大将，高声禀道：“皇上新登大宝，众心惶惶，正宜澄心窒欲，求贤礼士，宵衣旰食，以副民望，以保金瓯。今乃不明君道，反信异端，建寺筑塔，劳民伤财，甚非治体。主公为朝廷柱石，若不极言谏阻，则社稷险危，恐非大臣事君之道也。”众官视之，却是镇南将军林时茂也。这将军身长八尺五寸，碧眼虬须，状貌魁伟，膂力绝伦。猿臂善射，箭不空发。使一枝方天画戟，无一个对手。能骑劣马，上阵如飞。立性鲠直，临事不苟。妻戈氏，甚相恩爱，蚤亡，誓不再娶。昔曾随高欢出征，与尔朱世隆大战。高欢兵败，尔朱世隆率军赶来，林时茂匹马截住。世隆部下六员健将：岳铭、程廷锡、王骄、陶钊、尔朱世宁、尔朱敬，一齐来战。林时茂独战六将，一戟将尔朱敬刺死回阵。五将奋怒力追，林时茂又回身一箭，将程廷锡射于马下，翻身又战四将。尔朱世隆在土山指麾众军，重重围裹。林时茂撇了四将，一马奔上土山，势如猛虎之入羊群，无人敢当，被他直杀上山顶。尔朱世隆措手不及，林时茂箭到，早中左足，翻身落马，众将校拚死救出。四将亦不敢恋战，救护主将而去。因此高欢得脱大难。班师之后，重加擢用，升为镇南将军，参赞军务，次后屡建大功，不能尽述。当日高欢听了林时茂之言，心下大悦道：“将军所言，甚合孤意。明日早朝，必当面谏。皇上如不听孤言，只索挂冠而去。”众官俱各欢喜散讫。次日魏主临轩，百官齐集。有诗为证：

龙烟日暖紫重重，宣政门当玉殿风。

五刻阁前卿相出，下帘声在半天中。

文武臣僚，皆随着渤海王高欢，朝见已毕。高欢俯伏金阶奏事，魏主令内侍扶起，钦赐坐下，其余宰臣侍立丹墀。

高欢道：“臣昨见圣谕，欲建寺筑塔，延召僧众，不知陛下圣意将欲何为？”魏主道：“皇太后年高多恙，朕欲创寺召僧，广修善事，为太后祝寿，以尽人子之心耳。”高欢道：“陛下为皇太后祝寿，此乃尧舜之心。但寿算在天，非释氏所能延；孝道在人，亦非佞佛所能尽。皇上聪明睿智，岂不闻帝王之孝，有虞舜可师，文武可法；布衣之孝，有圣门曾闵，贤士奇莱，皆未尝谄佛修行，以为善事。若夫持斋诵佛，造寺妆金，乃异端惑民之术，非圣主所宜留心也。若尊释教以为孝，则舍本而务末矣。”

魏主道：“朕闻藏经有云：“一人成佛，九族升天。往生净土，能超万劫。”又云：“帝王相继以治天下，皆缘罗汉托生。”可见佛力无边，为三教之首。相国反言其异端惑民，恐非确论。”

高欢道：“陛下身登九五，务要清心寡欲，亲贤远佞，成就圣德，何故信此虚浮妄诞之教，以为修善也？必有奸党蛊惑圣聪者。臣请为陛下解之：夫佛氏崇尚虚无，绝灭人伦，悻逆天理，误天下之苍生者也。人禀阴阳之气，则生生化化，终始不穷，理所必有。假令尽皈佛法，则灭而不生，人无遗类，成何世界？世俗子女难育，故借佛老之教以冀延旦夕之命，出乎不得已，谅非其本心也。虽然披缁削发，而男女之欲，人孰无之？不能遂其所愿，轻则欲火煎熬，忧思病死；甚且逾墙窥隙，贪淫犯法而不之顾。至于佛会之说，其恶尤着。科敛人财，聚集男女，阳为拜佛看经，暗里偷情坏法，伤风败俗，紊乱纲常，莫此为甚，其罪一也。天地生物，以滋养人群。若从释氏戒杀之说，则兽蹄鸟迹充斥宇宙，鱼虫鳞甲填满江河，人生又何赖焉？此尧舜之所焦劳而治者也。坐关实无罪之囚，讲经为聚物之薮，持戒者是贪官污吏忏悔之私门，削发者乃强暴奸顽避罪之活路。圣人为民立教：仕禄于朝，农耕于野，商趋于市，工习于艺。莫不尽心殚力，以资国家之用。惟此缁秃，暖衣饱食，游手好闲，口诵弥陀，心藏荆棘，蠹国害民，又莫此为甚，其罪二也。凡人既脱红尘，以皈净觉，则宜布衣蔬食，随缘而足。今之沙门，贪鄙万状，有如叩头乞食，剜肉点灯，屈膝桥栏，匍匐途路，沿门打坐，送渡求钱，此丧廉失耻，僧而乞丐以求富者也；书符咒水，请圣参禅，惯分缘簿，善说因果，摇唇鼓舌，此僧而幻术以求富者也；谈禅说法，塑佛印经，筑寺建庵，修桥砌路，此又假公营私，托善缘以济所欲者也。至于涉险履危，梯山航海，贱人贵出，贸易开张，能思善算，以罔天下之利，此又僧而商贾者也。更若钻仓掘洞，鼠窃狗偷，据山掳掠，谋财害命，丧心肆恶，此则僧而贼盗者也。又若鬼计神谋，争田夺产，倚官托势，贿赂公行，争讼以求必胜，图谋以期必得，博弈赌钱，酗酒宿娼，逞无厌之欲，以为师徒衣钵计，此则僧而贪婪奸险、持诈力以乱天下者也。僧为世蠹，又莫此为甚。其罪三也。负此三大罪，重佛何为？臣素奉教于贤人君子，振纲肃纪，崇正辟邪，乃圣帝明王相沿之法。释教之谬，实所未闻。臣愚戆，冒渎天听，伏乞圣涵。”

魏主闻奏，微笑道：“朕闻相国所言，已洞见缁流之妄。但佛称三教之魁，何也？往往显灵护国，阐法济民，亦似有益于人世，相国不可不察也。”高欢道：“臣闻上古圣主御世，惟以仁义为重。君臣敦睦于上，人民亲爱于下，故熙皞之治成焉。彼时佛老不尚，何助国济民之有？世祖永平年闲，专尚释氏，远近承风，无不佞佛，十数郡中，共有壹万三千余寺。后梁将陈庆之进兵荥阳，一路纵火，烧掠殆尽。佛苟有灵，何不显身救护，而使济民利国之身，化成灰烬？可笑世闲愚夫愚妇，不辞跋涉艰难，远出烧香，邀福求祥，至于登山遇虎狼之噬，渡海遭风涛之溺，损躯丧命，悔恨无及。佛若有灵，又何不预先警觉以救之乎？设以此二端问彼愚人，彼必委之以数。夫既有一定之数，则事佛又何益焉？盖禅教易于惑人者，生前谈果报之因，死后论地狱之苦。富贵而修行，必获来生禄寿；贫穷而敬佛，能消往昔冤愆。女可转男，祸堪为福。犹恐智士达人不尊其说，故谬云：“谤经毁佛，必堕阿鼻。”立此危言，以愚心志。举世受其迷妄笼络而不觉，可胜叹哉！固亦有英雄杰士，功成名遂，而怀鸟尽弓藏之虑者，寄迹禅林，遨游云水，效子房之辟谷，仿莲社之参禅，此明哲以保身，非实崇事于三乘也。陛下万民之主，社稷安危所系，正宜肃纲纪，正百官，承天顺民，创制立法，垂训百世，以为子孙不拔之业。岂可尊奉夷教，劳疲弊之民，靡费脂膏，构无益之寺乎？臣切为陛下不取焉。”魏主大悦道：“若非相国良言，几被众佞所误。烦卿传示诸臣，朕即缴旨，不复建寺矣。”高欢谢恩出朝。当晚圣旨批黜近臣二员：田有思邬泮，削职为民，永不录用。朝野尽皆相庆，遍处播扬高丞相、林镇南有回天之力。因此林时茂名闻四海，人人敬仰。止有高欢世子高澄，心下不足，反成雠隙。

看官，你道高澄为何不足林时茂？原来高澄为人狠毒，性如烈火，酒色财气，博弈游猎，无所不至。侍妾数十，稍不如意，辄致之死，家丁僮仆，打死无算。高欢每每教训，只是纵性不改。极好阿谀奉承，凡是逃亡死命无籍之徒，投他府中，尽皆收用。这一班人，狐假虎威，残虐百姓，远近人民，无不嗟怨。因父亲称扬林时茂材能，暗里不服，偏要灭他威风。忽一日，正逢初夏天气，四月初旬，到处村乡田麦成熟，高澄带领一班棍徒，擎鹰逐犬，击鼓鸣锣，骑着高头骏马，迳往东门外打猎作耍。凡是高山峻岭，无不游遍。哄至一山，名系舟山，乃大禹治水时，曾系舟于此。山边有一石如环轴，故名系舟山。满山树木，遍岭藤蔓，十分险峻。但见：

巍巍万丈，叠叠千层。四围翠柏参天，遍岭苍松蔽日。翠柏上但见猿呼，苍松顶惟闻鹤唳。昏沌沌云封山岫，黑沉沉雾锁山峦。蓁棘里虎狼逐队，草丛中狐兔成群。呜呜咽咽，山禽鸣古树高枝；习习潇潇，岚气吐巉岩幽壑。深林蔚秀，从教健翮飞腾；大麓宽平，一任良材驰骋。惊心处，无非水怪山妖；触目闲，尽是闲花野草。只见潺湲飞瀑布，屈曲路崚嶒。不闻鸡犬之声，罕见行人之迹。正是：

攀藤附葛犹难上，涉险登危路怎行！

却说众人打攒赶上山顶，放鹰逐犬。正打围之闲，见一只大白鹿睡在草内，众人呐喊捕捉。那白鹿失惊，跳起来，冲开众人，迳往山下奔走。真个是疾同鹰隼，快似流星。高澄喝众军士快放箭。内中有一个善射的弓弩手，连忙挽弓搭箭，觑定射去，正中白鹿背上。这鹿带箭负疼，没魂的乱窜，一直赶到山下田畈里。高澄与众人骑马一齐赶来，追得这鹿慌了，一味地乱滚，将这田内结成的麦子，尽皆滚倒，约有一二十亩宽阔。众人那里肯舍，不顾人田麦，呐喊围将拢来，钢叉、苦竹枪、长刀、大棍，并力乱戳，登时将这白鹿结果了性命。高澄即教军士将索捆缚扛去。

正要抬起，只见一人蓬头跣足，叫苦连天，两脚似碾车儿一般，飞也赶来。这人是谁？原来此人姓齐名德，就是本村农夫。正在沙沟里簖蟹，邻近牧童报说此事，慌忙跑来看时，众人兀自未散。见了这景象，不觉心内火生，腮边泪落，捶胸跌脚，痛哭道：“天呀！这几亩田麦将已成熟，一家男女十余口性命，全赖此过活。如今被你众人踏倒了，怎生是好！”高澄怒道：“汝是甚人？敢这等撒赖无状！军校们，着实打这厮。”众棍徒听得公子喝打，一齐动手，却如众虎攒羊，将这齐德打得皮开肉绽，面肿血流，横倒地上。高澄还嚷道：“将这厮锁了，送到县衙去。”此时过往人众，见齐德受亏，俱忿忿不平，奈是渤海王世子，何等势耀，谁敢向前，只得远远站立观望，互相唧哝道：“没天理，这时候雷公那里去了！”

正在喧闹之闲，只见林时茂骑一匹黄马，随着苍头，因往城外访友，打从系舟山前经过。见这伙人喧嚷，问苍头：“这是什么人在此厮闹？”苍头打一看时，覆道：“高公子领着军士，打一个村夫。”林时茂就下马来见高澄。礼毕，问：“公子为何打这村人？”高澄道：“林将军，你不知道，这狗才无状，不识尊卑，辱言秽骂，因此打这厮。”林时茂又问齐德道：“你这村人，为何不知上下，辱骂高爷？若送官司，罪责不小。”齐德大哭道：“老爷呀，你只看这些田麦就是了。”林时茂抬头看时，见满田麦子，尽皆踹坏，惊道：“这却为何？”齐德道：“小人满家男女，全靠此田麦过活，被高爷带这伙不达事的军士，因捉鹿放马，将小人麦子尽情踹坏。如今麦已成空，又被痛打，不如就死也罢。不然，日后免不得做个饿鬼也。”说罢，号啕大哭。林时茂听罢，激得怒气冲天，嚷道：“高公子忒没分晓，他的田禾被你人马踏坏了。人若无粮，岂不饿死！他来哭诉，出乎不得已，你们知事，就当赔偿安慰他才是，为何反去打他这般模样？忍心害理，不体民情。”高澄骂道：“你这狗职，也与村牛一样。汝在我父王麾下为将，是何等样抬举你？得到今日，不思报本，反与村牛分疏，抵触俺，可恶，可恶！”众棍徒一齐嚷道：“这是什么鸟官，敢来触犯公子！”林时茂骂道：“都是你这伙无籍棍徒引诱公子。明日对丞相面讲，把你这干人尽行驱逐，方豁俺胸中之忿。”高澄喝众人：“与我打这厮。”众军士见说，素知林时茂手段高强，都不敢动手。林时茂发话道：“我今日不与你角嘴。明日早朝后，同你到会议堂高爷处说个明白。”回头分付齐德道：“你且去，俺明日将些银两赔偿你便了。”齐德磕头道：“深谢老爷恩德。”爬起来，一步一跌，叫苦连天的去了。林时茂策马带苍头向西而行。这高澄带领军士，扛着大鹿，慢不为意，一头笑一头骂，也进城中去了。众人领赏散讫。

次日，林时茂同众官早朝已罢，齐赴会议堂，参见高欢，共议朝政，至巳时皆散。高欢将欲退堂，林时茂向前道：“总参有事禀上主公。”高欢问：“有何事？”林时茂将高浪打猎踏坏民田，打伤齐德之情，从头至尾说一遍。又言道：“公子终日游荡，不理正务，淫人妻女，僭人产业，为害不浅。不知何处寻来一伙无籍恶少，引诱公子，无所不为。若使圣上闻知，主公面上须不好看。速宜把这班棍徒流徙边远，晓谕公子改过，不惟主公之幸，天下亦幸甚矣。”高欢听罢，道：“孤已知道，将军请回。”林时茂拜辞自回。

高丞相上轿回府，厅上坐定，唤管门官进来，问：“公子在外，一向作何事业？”管门官道：“公子在府则攻书史，出外则习弓马，并无他事。”高欢怒道：“总是你一班蠢材蒙蔽引诱。若不直言，先斩汝首！”管门官见丞相发怒惧怕，只得跪禀说：“公子近来与一伙花拳绣腿无赖之徒，终日饮酒作乐，出猎游戏。常打乡村百姓，坏了田中禾稼，吃了人家鸡犬。这些百姓，一来感老爷德政，二来惧老爷法度，敢怒而不敢言。街坊上乱纷纷说公子的过失，此事是实，余者不知。”高欢将管门官喝退，当下怒发冲冠，坐在堂上。午牌时分，只见高澄醉醺醺回来了，高欢骂道：“你这畜生，在外做得好事！若非林总参禀知，几被汝所误。”喝令军士拿下斩首。原来高欢的军令极严，众军士不敢不遵，只得将高澄松松缚了，且未动手。早有人报入衙里。只听得一声云板响传出堂来，夫人请老爷议紧要话，高欢带怒退入私衙。

原来这高欢的夫人娄氏，所生四子，独爱高澄。当下闻报，惊惶无措，急请高欢，劝道：“丞相差矣。父子天性之恩，况儿子不犯军法，何故致之死地？只是训诲一番，教他改过便了。”高欢道：“夫人不知，这畜生带领一起棍徒，在外生事害民，非止一端，为祸不小。异日干出事来，孤与夫人为他所累。今日不若早除，免致后悔。”言罢，即传令刀斧手速斩报来。娄氏双膝跪下道：“看妾薄面，饶他死罪，但重责这畜生，戒他下次。把这些无籍之徒重治，连夜配发远方，无人引诱，便没后患。”高欢思想一会道：“夫人请起，孤自有处。”即出堂，叫军士拿转不肖子来，开了绑跪下，喝道：“你这畜生，罪不胜诛。且看夫人之面，把你这头，权寄在颈，以后再蹈前辙，必然诛戮。今日死罪既饶，活罪不恕！”教军士行杖。众军士跪下道：“公子虽然犯罪，小的们焉敢行刑。”高欢喝散军士，令虞侯带进衙里，自打至数十余下，怒气不息。夫人又力劝，方才住手。随将高澄监禁在书房，不许足迹出门。当晚升堂，凡是高澄平日亲近的军士，相随的棍徒，尽发有司问罪，驱遣刺配。又着虞侯齎白银十两，送与齐德。因此乡村百姓互相传扬，感叹林时茂的恩德。

且说高澄监禁在书房中，闷闷不已，又无一个心腹人在身畔，咬牙切齿，深恨林时茂，痛入骨髓。只待身子挣扎些，决寻舋隙，害他性命，方泄此恨。不题。

再说林时茂已知高澄被父责打，棍徒俱已赶逐，心里暗想：“是我一时路见不平，将此事对丞相说知。这伙凶徒赶逐，却也罢了；只是他父子至亲，高澄虽然被责，日后相合时，必进谗言，终须有祸，不如及早寻一个避祸计策。”心下踌蹰半晌，点头道：“是了，是了。俺如今妻妾双亡，又无男女，单只此身。平生不知害了多少生灵性命，罪业深重。今此一计，一者避祸保身，二者消魔解瘴。想这魏国里安身不得了，闻知梁武帝最重佛教，不如走入中国，削发为僧，逃灾躲难，免遭暗害。”当下预将金银财物藏顿匣内，随身衣服包裹停当，又修下一封辞职文书。次日聚集本衙虞侯军士人等，分付道：“俺今日要去访一亲故，路途遥远，来往须费月余。若辞丞相，必定羁留不放。俺今不辞而去，汝众人须要谨慎，各守执事。如丞相爷差人问时，有书一封，着个精细的去府呈上，自然明白。不可有误。”分付毕，即改换衣妆，扮做道人模样，令一苍头向上挑了行囊，一主一仆，悄悄离家，出了城门，径望东南而进。

且不题林时茂主仆二人远行，再表往事。梁朝建康城外，有一村民，姓钟名子远，娶妻朱氏，两口儿极是好善。年至四十余，并无子嗣，典田卖地，塑佛斋僧，不吝施舍，愿求子息接续香火。梁武帝普通二年，朱氏忽作一梦，梦一猛虎入宅，因而有孕。于十二月初五日丑时，产下一子。生得眉清目秀，相貌奇俊，人人称羡可爱，就取名叫做爱儿。年至七岁，聪明乖巧。无所不知，读书过目成诵，只是禀弱多病。一日，钟子远在家无事，与朱氏商议道：“我与你两个年纪许大，求神拜佛，生得这个儿子。虽然聪明，却是常有疾病，未知养得成人否。毕竟我夫妻二人，命里不该招子，以此多恙。闻得过继在外，改姓移名，便养得大。不如将爱儿送与近村寺院，为僧出家，不但他有所倚靠，抑且我和你存这点骨血，死亦瞑目。未知你心下何如？”朱氏道：“儿子是你生的，由你张主。但是千难万难，止得这点骨血。如今送他出家，心下一时怎地割舍。倘有缘，遇得个忠厚的师父，庶可度日；若撞着不知冷热的人，朝捶暮打，教我如何放心得下？”子远道：“浑家，你的言语也说得是。且不必性急，慢慢地打听，择一个忠厚老成的师父，送与他便了。若无好的，且留在身边，另作区处。”

也是这爱儿命该出家，子远夫妇商议之后，未及半月，一日，子运往地上灌种，将及巳牌，朱氏闭上门，正要到厨房内整治午膳，只听得有人敲门。朱氏笑道：“老人家终不耐饥，出门不多时，就回来吃午饭了。”走出来开门看时，原来不是丈夫，却是一个年老的和尚。朱氏看那长老时，生得：

眉长耳大，体健神清。手持小磐，项挂数珠。身穿一领不新不旧褊衫，脚着一双半黑半黄僧履。却似阿难降世，犹如弥勒临凡。

原来这和尚是本村圆慧寺中法主，姓阎，法名智觉，每常来钟家打斋米的。这长老合掌向前，叫一声：“施主问讯了。”朱氏连忙回礼道：“师父请坐。”智觉坐下，击动小磬，诵了数卷经，念了几句咒，吃了茶，问道：“钟檀越那里去了？”朱氏道：“他去地上种菜，还未回来。”智觉又问道：“二位施主都一向安乐否？”朱氏道：“仗托三宝庇佑，遣日而已。”正说之闲，只听得笑声渐近，却是爱儿读书回来。对和尚唱个喏，智觉回礼道：“好个小官，回来吃午饭了？”爱儿道：“师父猜得着。”这智觉定睛看了一会，猛失声道：“咳咳，可惜！”朱氏问道：“师父为何叹惜？”智觉道：“施主莫怪，贫僧有一句话，不好出口，怕施主见责。”朱氏道：“师父有话，但说不妨。”智觉道：“令郎相貌甚清，只嫌额角上多了一块华盖骨，此为孤相。若在俗门中，恐无受用，又且寿夭。贫僧有一个救他的道理，但恐施主见怪，故此失声叹惜。”朱氏道：“多承师父好意，指示迷途，焉敢见怪。”正说话间，钟子远回来了。智觉即起身问讯，袖米相别而去。

子远吃饭毕，依旧往地上种作，直至天晚方回。临睡时，问浑家道：“日间曾有人来寻我么？”朱氏道：“并无人来。有一事说起，到也凑巧。”子远道：“甚事凑巧？”朱氏道：“就是日间看经的长老，把爱儿相了半晌，蓦然叹道：“可惜！”我问他为何叹惜，他说：“好一位清秀贤郎，只嫌额角上多了华盖骨，大抵寿夭，恐无受用。贫僧有个好方子救他，只是怕怪难说。”我正欲问时，你却回了，隔断了话头，他就相别去了。察他的念头，想是要爱儿出家的意思。我正欲与你议此一事如何。”子远道：“这机会却也凑巧。我前日与你商议，正没个好师父出家，倒将这位长者忘记了。浑家，你不知这智觉是个笃实老成的长老，况且寺又相近，不如选个吉日，送爱儿与他为徒孙绝好。”

夫妻二人商量停当，次日侵早，钟子远径往圆慧寺中来。进了山门，只见殿门半开半掩，静悄悄并无个人影。子远咳嗽一声，也不见有人答应。子远就佛殿门槛上坐了一会，心里想道：“这些和尚着实快活，日高三丈，尚兀自安睡未起。”正想之间，猛听得咚的一声响，子远吃了一惊。也是机缘辐辏，遇着响这一下。正是：

有意种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阴。

毕竟响的是什么东西，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钟爱儿圆慧出家　梁武帝金銮听讲

诗曰：

削发披缁作野僧，止因多病入空门。

无缘歌舞三更月，有分脩持一卷经。

诵梵罢时知觉路，参禅静里悟无生。

偶逢武帝求贤诏，引向金銮面圣君。

话说钟子远听得伽蓝案前一声响，急抬头看时，见一个老鼠在琉璃上偷油，见了人跳将下来，不偏不斜，却好跳在签筒上，将签筒扑倒，响这一声。子远思量道：“这寺里伽蓝甚有灵感，不如将这事求一签，问爱儿出家，日后成得功否。”就跪在伽蓝案前，通诚求一灵签，以卜凶吉。求得第二十四签，子远看时，签上四句诗道：

枯木逢春月至秋，他乡遇故喜相投。

求名问利虽成就，未若禅林更好修。

子远看了诗，正合其意，甚是欢喜，坐在门槛上念诵。只听得有人叫一声：“钟施主，为何大清早到我敝寺中闲坐？口里念些什么？”子远回头看时，却是管园的矮道人。子远慌忙起身道：“阿公，要见你阎长老说话，有烦转达。”矮道人笑道：“我去。”即忙进去。不移时，阎长老出来，迎子远到方丈里坐下。智觉问道：“钟老丈久矣不到敝寺中来，今日甚风吹得到此？”子远道：“小子不为别事，就是师父日昨到舍诵经，相小儿无寿，说有什么计较可救，今日特造宝刹求教。”智觉道：“一向看令郎容貌，是一孤相，在俗门中，惟恐寿薄；若入空门为僧，必成正果，又且可以延寿。这便是救他的方子。虽如此说，只恐你夫妻二人未必割舍。”子远道：“小子正为这事而来。适间问伽蓝求一签在此，请看一看。”智觉看罢道：“不必说了，这一签是上吉的，只怕施主心下恍惚。若出家时，必有收成结果。”子远道：“有何恍惚？既承师父美意，肯收留小儿，即选吉日送来。”智觉道：“施主，再要和你令正商议，不可造次。待贫僧拣一个空亡日子，办些盒礼过来，请令郎出家，方是道理。”子远道：“这也不消了，亦不必和贱荆计议，师父拣定日期，小子送来便是。”子远茶罢，起身告别而回，一一与浑家说了。过了数日，智觉着行童送柬帖到子远家里来，说道：“本月十二日，是华盖空亡日子，果肯不弃，此日圆成更好。”

话不絮烦。真个是光阴迅速，倏忽又是十二日到了。这智觉长老着道人挑些盒礼送来，不过是蔬菜点心之类。子远即央贴邻当里长的孔爱泉，写一张将子情愿舍身出家文契，叫：“爱儿过来，别了娘，送你到寺中快活去。”这爱儿对朱氏唱了一个喏，叫声：“娘，我去也！”只见两泪交流，不忍离别。朱氏放声哭将起来，道：“我儿，不是我做娘的心毒，只为你多灾多病，我爹娘命里招不得你，不得已送你出家。从此去，切要向上学好，勤谨听教训，不比在父母身边撒娇。”说罢，悲咽不胜。子远亦垂泪道：“爱儿呵，寺若远时，也不舍得你去了。今幸喜寺院邻近，阎住持老师是纯厚的，你去决然快活，不必苦切。”可怜母子二人，牵衣难舍，连这道人邻舍，亦各垂泪，免不得拭泪而别。子远携了爱儿手，往寺中来。这智觉和尚出来迎接，到方丈中坐下。子远将文契双手奉与智觉，智觉看了，收于袖中。吃茶已罢，即办斋供佛。子远叫爱儿先参拜佛像，次拜师父，凡寺中和尚，俱各相见。行礼毕，长老取法名，唤作守净。众人坐下吃斋，斋罢，子远在寺里，东西两廊前后佛殿，闲玩到晚。斋毕，又嘱付了爱儿几句方回。闲话不题。

且说这钟守净自到圆慧寺出家之后，真是缘会，精神倍长，灾病都除。智觉请师训读，果然颖悟异常，记作两绝。年近十四。经典咒忏，念诵乐器，无不精妙。更兼性耽诗书，善于写作，寺中和尚四五十众，尽皆敬服。智觉长老甚是爱惜。年至十六岁，长老与他讨度牒披剃为僧。好一个清秀俊俏的和尚，凡是宦门富室之家有佛事者，请得钟守净去，方才欢喜。自王孙公子以至骚人墨客，无不往来交游。

说这金陵城里，有一公子，姓谢名循，乃是有名才子。其父谢举，现任梁朝左仆射之职，武帝甚相亲信。为人惇厚，家资巨富。这公子谢循，酷好诗书，与钟守净文墨往来，情义稠密。闻得妙相寺工程已完，朝廷颁诏，要文武官举荐和尚为寺中住持，谢循意欲父亲荐举这守净与天子，无便可说。一日，谢举晚朝回来，父子二人饮酒，说话间，公子问道：“爹爹在朝，曾有什么新闻否？”谢举道：“朝内别无甚事，当今圣上，酷信佛法，最重的是沙门。如今城中新创这妙相寺，不知用了多少钱粮，靡费太甚。又诏众官举荐两个有才德的和尚，为此寺住持。朝中外郡诸臣，至今未有所举。我寻思这城内城外庵庙寺院僧人，那得个出类拔萃有才德者？只这件新闻，心下踌蹰未定。”谢循道：“儿子也闻知这件事沸沸的说。儿子有一个相识的和尚，经典咒忏，件件皆精；琴棋书画，般般都妙；况兼除荤戒酒，性格温柔，举止诚实。这长老可荐得与圣上么？”谢举道：“依汝所说，这和尚果然如此，尽可去得。你且说他姓甚名谁，在何守挂搭？”谢循道：“这和尚名姓，爹爹多分也尝闻得，就是圆慧寺姓钟的年少长老。”谢举道：“莫非是钟守净么？”谢循道：“正是此僧。”谢举点头道：“我倒失忘了。只怕他年幼，未必老成。待明日早朝面奏定夺。”二人晚膳毕，歇息了。

次早五更，谢仆射起来梳洗，穿了朝服，到朝房内来，只见纷纷文武官员，齐集早朝。但见：

山河林绣户，日月近雕梁。虬漏初停，绛帻鸡人报晓；鸣鞭甫动，黄门阁使传宣。太极殿钟鼓齐鸣，长乐宫笙簧竞奏。黄金炉内，游丝袅袅喷龙涎。白玉阶前，仙乐铿铿和风管。九龙座缥缥渺渺，红云里雉尾扇掩映赭黄袍；五风楼济济锵锵，紫雾中獬豸冠厮配红珠履。侍御宫娥袅娜，谨身太监端详。两班文武肃威仪，一国君王垂衮冕。左列着紫袍玉带，世官世禄，果然大老元臣；右立的翠绶金章，铁券丹书，端的皇亲国戚。苍髯阁老，公公正正，调和鼎鼐理阴阳；铁面台官，是是非非，培植纲常行赏罚。纠弹的绣衣御史，专飞白简之霜；匡弼的骨鲠谏垣，惯作青蒲之伏。挥毫草诏，操象管潇潇洒洒，翰林学士，卖弄着山斗文章；挂甲顶盔，执金瓜狰狰狞狞，镇殿将军，妆点出貔貅气象。羽林卫军容严肃，旌旗影里剑光寒；神策军队伍整齐，戈戟丛中彪体壮。班部中叮叮当当玉佩响，品臣执笏觐天颜；鸳队里翩翩跹跹袍袖动，忠宰扬尘呼万岁。这正是：

九重宫阙开阊阖，万国衣冠拜冕旒。

只听得净鞭三响，文武两班山呼舞蹈已毕。帘内中贵官喝道：“众臣有事早奏，无事退班。”忽见文臣班内左仆射谢举，执简当胸，俯伏启奏道：“臣启陛下，今有妙相寺工程完毕，臣等奉诏，荐举两员才德兼全之僧，为正副住持。臣访得圆慧寺中一僧，姓钟，法名守净。戒行清高，立心诚实，禅宗透入玄微，密谛悉窥精蕴，才德俱优。此僧可充寺中住持。未敢擅便，伏乞圣裁。”武帝道：“朕方博访名僧，未得其人。今卿所荐不虚，可速召来面朕。”即着中书官写诏，就差谢举为使。谢举谢恩，领旨出朝，差虞侯飞马先到城外圆慧寺中通报，然后上马到寺中来。只见寺门前悬花结彩，众和尚击鼓鸣钟，请仆射下马，迎进山门，迳入佛殿。看的人拥满寺前。钟守净忙排香案，领众僧一齐俯伏。谢仆射开读诏书。诏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释教宏开，爱启三途之苦；佛门广大，聿除入难之灾。登一世于春台，跻四生于仁寿。招提既建，国家之福德无边；慧照日新，佛教之法轮常转。惟尔左仆射谢举所荐圆慧寺沙门钟守净，秉性圆明，不失本来面目；操功清净，能培夙世根基。神定而戒行精严，律明而禅机透悟。在朕素为渴想，惟师一指迷途。兹即差谢举为使，前来礼请入朝，匡朕不逮。诏书到日，主者奉行，即速趋朝，毋违朕命。　　大通十二年七月日诏

读诏已罢，钟守净和众僧山呼谢恩已毕，款留谢仆射素斋。谢举道：“君命召，不俟驾而行。圣上临轩以待，长老同下官就行。”钟守净穿了袈裟，慌忙上马，同仆射进朝。谢举先入朝内奏道：“臣奉圣旨，召圆慧寺僧人钟守净，已在朝门外候旨。”武帝传旨宣上殿来，黄门官引钟守净直进殿上。武帝举目看时，果然好一个少年俊秀沙门。有西江月为证：

头顶五山绣帽，身披百衲禅衣。飘飘俊逸美丰姿，罗汉端然转世。

红晕桃花两颊，青分柳叶双眉。儒门应自步云梯，何事招提栖止。

钟守净山呼朝拜已罢，武帝道：“朕今新构妙相寺，每听政暇时，欲到寺中谈经说法，参禅礼佛，以求正果，免堕轮回。特抡一位才德拔萃之僧，引归正觉。适间仆射谢举盛称贤卿才德，朕欲面受教益。况朕皈依佛教已久，经典之义，颇知大略，但不识释门真诠，果以何者为先。卿可细剖，以开朕茅塞。”钟守净俯伏金阶，正欲开谈启奏，武帝道：“卿开讲佛法，安可轻亵，敕赐锦墩坐下。”钟守净谢恩，右首侧边坐了。奏道：“夫佛者，寂灭之道也。诸经典千言万语，只是教人守其灵明，勿使物欲迷障。所谓寂者，澄然清静；灭者，冥然浑化。人能守其初心，不为物欲所蔽，则心静神清，依然本来面目，不椎可以延龄，抑且圆寂时，魂凝魄聚，圆陀陀正觉菩提，自然登于彼岸。此“寂灭”二字之正果也。人能解得此意，然后持斋布施，诵佛看经，方有功德。不然，佛灯不照，不过是糟粕而已，何与于正觉哉！”武帝道：“卿言深透禅机，使朕豁然省悟。谢仆射荐举得人矣。”令光禄寺大排蔬筵，着谢仆射陪宴。斋毕，谢恩退朝。次日早朝，谢举又率钟守净进朝候旨。武帝御笔亲封钟守净为僧纲司都法主，妙相寺正住持，宏仁阐教大师，一概寺院僧人，俱受节制。钦赐锦绣袈裟一件，九宝僧冠一顶，锡杖云鞋。又赐近城良田二百顷，以为斋供。外赐御轿一乘，差中贵官八员，两人持幢幡，两人捧僧纲司都法主，妙相寺正住持印匣，两人齎敕诰，一人捧御烛，一人捧御香。其余细乐金鼓旗帐，何止百余人，前呼后拥，送至妙相寺来。钟守净下了轿，进入大雄宝殿，参佛已毕，望阙谢恩。本寺僧众和道人行者，撞钟击鼓，俱来参见。钟守净一一礼毕，厚赠中贵还朝覆旨。以下乐人轿夫等，俱各赏赐，不必细说。

原来这钟和尚素有名望，因此妙相寺中僧众俱无他议，虽有些器量窄狭，众人也只道佛家当如此俭啬。况又是天子钦差来的，寺里人不必说服他管辖；即公侯将相，国戚皇亲，俱各敬重往来。自钟守净进寺之后，天子时常驾临，说法谈经，参禅打坐，哄动了远近僧俗士女，都来听经，参见活佛。俱各载米齎钱，远来布施。烧香的人，隆寒盛暑，络绎不绝。施舍的钱财米麦，不可胜计，真个是富堪敌国。不要说钟住持受用过于国戚王亲，便是钟子远夫妻二人，享用极其丰足。子远常对浑家说：“也不枉了教儿子出家一场。”此时村民俗子，看了钟守净的样子，个个羡慕为僧，天下习以成风，出家者甚众，不在话下。

再说林时茂主仆二人，自从离家避难，行了数日，不觉已到沁州沁阳驿地界了。看看天晚，过了绵山，投一村店安息。苍头放下行李，向厨下炊饭，林时茂客房暂睡。苍头正炊饭间，有一个老者，也在那里烧火，坐于灶下，将苍头不转睛的窥觑。苍头见了，心下疑惑，问道：“老丈为何瞧着小人？”那老者道：“我看见有些面善，兄莫非在太原府中来的么？”苍头道：“我正在太原阳曲县内住。”老者又道：“兄尊姓？”苍头道：“在下姓林，住升仙院前。”老者思想了一会，嚷道：“我想着了，兄莫非是林将军尊使么？”苍头道：“是也，老丈何以相认？”那老者欢喜道：“我当初在高丞相麾下犯罪，辕门临斩时，你拿酒饭与我吃，至今不忘。为何至此？”苍头道：“老丈莫不就是杜旗牌么？”老者笑道：“然也。”原来这老者姓杜名悦，绰号石将军，因他有些膂力，颇通武艺，投在皇亲王骠骑麾下为旗牌官。因随高欢出征，失机当斩，当日亏林时茂一力救解，免死充军。在边塞上十余年，逢赦回乡，不期在村店相遇。

当下杜悦问道：“你家老爷好么？”苍头道：“如旧。现今要远出，访什么亲戚，唤我跟随出来。想是途路辛苦，身体困倦，睡在客房里，等我炊饭吃哩。”杜悦道：“爷爷，你便早说些也好。隔了十余年，不想恩人在这里相会。”跳起身就往客房里来，口里叫道：“林爷在那厢？”林时茂问道：“是什么人叫？且低声。”这杜悦走到床前，跪下道：“老恩主，小人受了莫大之恩，未得衔结之报，讵料今日在此相会。”说罢，纳头就拜。林时茂起身道：“老丈请起。素不相认，何劳重礼。”杜悦拜罢，起来道：“老爷，你可记得十年前失机的杜悦么？”林时茂惊道：“你既是杜旗牌，当时俺救了你性命，免死出配边方，何以至此？”杜悦道：“一言难尽。恩主请睡，待小人去沽壶村酒来酌一杯，以表孝敬，慢慢的告禀。”即出房门，问店家讨一个酒瓶儿，迳往市上去沽酒。

不多时，沽了一瓶酒，买了几味肴馔回店，叫苍头烫起酒来，就在客房里桌上摆下肴馔，请林时茂上面坐了，杜悦侍陪。两个吃了数杯，林时茂道：“公在边塞受尽风霜，俺常时记念。今日得赦还乡，万千之喜。”杜悦答道：“小人自从老爷救拔之后，即往边上，一路历尽多少艰难苦楚，不可胜言。今得赦回故土，依栖着一个故友过活，因他借些资本，与这店家左右乡民，时常令小人来收些帐目，不意得遇恩主。小人得获残生，实赖老爷再造之德，小人虽粉骨碎身，不足以报万一。”说罢，又吃几杯。杜悦道：“老爷如今欲往何处访亲？”林时茂道：“俺非是访亲，因有一腔心事，难对人言，今与公谈，谅不泄漏。”将高澄打猎害民、被父责罚的事情，备细说了一遍：“俺如今意欲走入梁国，削发为僧，潜身远害，故此全真打扮，以辞故国。”杜悦道：“老爷一生忠孝，真乃豪杰丈夫，若入菩提，必归正道。正是知机避害，明哲保身，出人头地之处，有何不可。只有一件，老爷这般打扮，虽似道家，但这些英雄气概，毕竟是一个将门模样，未免被人识破。况且又无文凭路引。梁魏两地，关隘防闲甚紧，惟恐有阻，难以过去。老爷有心出家，不如就在这里近处寺院，削发为僧，讨了度牒，消停几时，然后往梁国去，岂不美哉？”林时茂道：“此论甚高，但这里近处寺院，大概厮认者甚多，或看破时，反为不美。怎地得一偏僻幽静的寺院方好。”杜悦一面劝酒，笑道：“小人有一亲弟，自幼出家，在泽州析城山成汤庙侧首问月庵内为僧。这庵甚是僻静，此去却是顺路，数日可到。自小人问戍之后，彼此并无消息。明日小人就陪老爷同去那里访问，一来为老爷大事，二来就探望舍弟一遭。倘或在时，就彼削发披剃，甚为便也。”林时茂道：“若得如此，足感盛情。”二人商议已定，叫苍头收拾杯盘，同榻抵足而睡。

次日，三人鸡鸣起来，别了店主，一同往东。随路而进，夜住晓行，不一日，已到泽州析城山下问月庵前。林时茂举目看时，真个好一座清幽庵院。但见：

松篁交翠，湾一带流水小桥；殿角巍峨，显几处钟楼古刹。门临山岫，隔溪每听野猿啼；址靠岗峦，绝顶时惊斑虎啸。伽蓝殿树悬薛荔，梵王宫炉喷旃檀。两廊彩壁画菩提，倒座观音随龙女。经翻贝叶，禅床老衲响金铃；花供优昙，精舍沙弥称佛号。果然景致清幽，须信一尘不到。不闻贵客来相访，惟有僧敲月下门。

当下三人迳进山门，只见金刚殿上，有一个小头陀扫地。杜悦问道：“小沙弥，动问一声，宝庵有一位永清长老可在么？”小头陀道：“永长老在禅房里打坐。”三人听说，不胜之喜。杜悦道：“相烦你通报一声，说是一个姓杜的弟兄，特来相访。”小头陀丢了扫帚，忙进禅房通报。这永清长老听得，即忙出来迎接。见了亲兄杜悦，十分欢喜，笑颜可掬。请二人进禅堂内相见，礼罢坐下。兄弟间别十余年，一旦相会，免不得叙些寒温，说些离别相念之意。当下永清长老分付办斋管待。问杜悦道：“这一位道者是谁，与兄同来光顾？”杜悦道：“我正为这道者特来见贤弟。这就是高丞相部下镇南大将军林爷。”永清长老慌忙起身稽首道：“失敬！失敬！”问道：“林爷正好享福，为何这般打扮，做云游的模样？”杜悦即将林时茂出家情由，细说一遍。永清长老道：“原来林爷为这个缘故。既要出家，贫僧敝庵，极是僻静，人迹罕到。况贫僧还有几张空头度牒抄化文凭路引，待明日早晨，替林爷斋佛削发便了。”林时茂拱手称谢。当日晚斋已罢，各自安歇。次日，永清长老办斋供佛，看经诵咒，林时茂跪在佛前，摩顶受戒。削发已毕，长老代取法名，名为太空，别号澹然。即将空头度牒一张填上法名，又有抄化文凭路引，俱付与林澹然收了。

在庵盘桓了旬余，林澹然思欲投梁国，即便告行。永清长老弟兄二人，苦苦留住。又过了数日，林澹然辞长老坚执要行，永清长老和杜悦款留不住，只得办斋送行。永清长老捧出一条熟铜打成的禅杖，一领缁色褊衫，一顶纯绵头褡，一个金漆钵孟，笑嘻嘻道：“这条杖子却也古怪，两月前有一禅和子，长眉赤脚，来此挂搭斋供，临去时道：“无以为谢，愿留此物。”贫僧再三不肯受，他道：“权且收下。日后可转法轮，施与一个盖世英雄，佛家领袖。”不想今日却好遇着尊驾，正是法缘，伏乞笑留。”林澹然收了，稽首称谢。杜悦又赠白金二十两，以为路费。林澹然道：“老师所赐，小僧不敢不领，老丈之赠，决不敢领。既已出家，要此何用？”杜悦道：“些须之物，不足以报大恩，聊为路途薪水之助。”林澹然坚辞不受，杜悦亦不敢强，道：“既然不收薄礼，小人愿送一程。”林澹然道：“如此足感厚意。”当下拜辞永清长老。林澹然道：“日后得有进步，必不忘吾师大德。”永清送出山门，稽首而别。

林澹然同杜悦苍头三人，一齐取路，行了一日，投店歇了。次日行至河内地方万善镇前，三人腹中有些饥了。见一村店，酒旗招扬，三人进店里坐下，叫酒保拿酒来。这酒保烫热两壶酒，铺下些鱼肉菜蔬。三人正吃之间，杜悦忽然泪下。林澹然道：“杜公为何垂泪？”杜悦道：“小人非为他事悲伤，一来今日与恩主拜别，老朽年近七旬，风中之烛，朝不保暮；不知与恩主还有相见之日否。二来老朽止有一子，名成治，颇读兵书，亦通武艺。自我未犯罪之前，令他去梁国投母舅麾下，图一个进身，谁知去后杳无音信，十余年不见一面，未知存亡若何，常怀悒怏。有此二事系心。所以惨切。”林澹然道：“俺为僧道的，云游四海，与你虽然暂别，也有相逢日子。便是令郎远投令舅，精通兵法，必不落于人后。但不知令舅尊姓大名，目今为梁朝什么官职？”杜悦道：“妻弟姓傅名恽。向来闻得人说守边有功，官为总兵统制，镇守南陵郡，管辖十三州四十五县军民。到梁朝问时，便知端的。”林澹然道：“既如此，老丈不必惨切，快修书一封，待俺带去，慢慢访问令郎消息。若遇得机会送书与他，必然回来父子相会。”杜悦拭泪称谢。即借店主笔砚，写了书，封固已毕，递与林澹然。澹然收了道：“古人云：“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承君相送，已是数日，足见厚情。就此告别，再图后会。”杜悦算还酒钱，苍头挑着行李，驮了禅杖，三人走出店门。行至三岔路口，杜悦道：“今此一别，实觉心中恋恋不舍，未知何日再相会也。”林澹然道：“君今年老，不可忧郁，以伤天和。相会有期，即此告辞。”二人垂泪而别。

话分两头。却说高欢一连数日不见林时茂来参，心下疑惑，差值日虞侯往参府衙门查问。此时参府军士一同虞侯进高丞相府中回话，呈上文书。高欢拆开放在案上，细细展看。书云：

部下末将林时茂薰沐叩首状上　大恩主明公大王麾下

窃以茂乃一介征夫，常蒙国士之遇；区区武弁，更叨提拔之私。学不请于韬钤，身不通乎谋略。常怀垂辔之情，未效衔环之报。数茂之罪，濯发难穷；感王之恩，粉身莫罄。兹者茂有眷属，系瓜葛之至亲，远处遐方，叹鳞鸿之久绝。欲行一心探访，敢惜半载途遥。意欲叩别军门。恐妨静摄；遽尔潜离政府，罪律难逃。惟恩主大德海涵，使茂感恩岳重。冒死状上，统冀垂怜。回首故乡，可胜眷恋。　　年月日部下沐恩小将林时茂状禀

高欢看毕，失惊道：“林总参去访甚亲？为何有数月路程？汝等可知道么？”军士道：“参爷临行，只说这亲住得窎远，不曾说什么地方去处，小的们故此不知。”高欢发付军士去了，暗中思忖：“林镇南是个知机烈士，虑那畜生寻他舋端，故此不辞而去。可惜没了一员智勇足备的大将！”心下郁郁不乐。部下将士一齐禀说：“林镇南此去，多分投于梁国。我这里军情虚实，他尽知之，况他智略过人，勇力盖世，若为梁国所用，异日为祸不小。丞相可速差精骑追赶转来，免生后患。”高欢道：“汝等不知。这林时茂为将，随孤多年，遇战敢前，有功不伐；立性鲠直。想他此去，不过是知几隐遁而已，焉肯事二主，以为不忠之人？尔等毋得多言，孤自有处。”众人无言而散。次日早朝，高欢将林时茂辞官探亲之事，面奏魏主不题。

却说林澹然自与杜悦分别之后，同苍头向上往东南迤进发，迤行了数日，一路无话。看看走近梁魏交界地面，到晚投饭店安歇。次早苍头正欲挑担出门，林澹然道：“向上慢着，俺有句话与你说。自你随俺以来，勤谨老实，众仆之中，不能如你，俺故带你出来。如今俺已为僧，况前面是梁朝地界，出家人仆从同行，甚为不便。今日与你分手，拿这行囊过来。”苍头双手递过皮匣，林澹然取出两封散碎银两藏了。次后只取禅杖钵孟褊衫便服，余者金银财物，尽数交与苍头道：“不是俺今日无惰撇你，只是俺既跳出红尘，便要云游天下。自此之后，你当随便拣一个好去处，将此财物，买些田产，自耕自种，足以养老终身，不必记念俺了。”向上听罢，拜倒地上，放声痛哭道：“小人自从老爷收录之后，养育深恩，未尝忘报，今日又赐小人许多财物。老爷今日孤身出外，野店风霜，路途劳苦，正当小人跟随伏侍，虽使上天入地，粉骨碎身，死而无怨。何故老爷今日不用小人？毕竟还要随老爷同去。”林澹然道：“俺主意已定，何必多言。就此分路，不须啼哭。只是前途谨慎平安，俺亦放心得下。”说罢，手持禅杖钵盂，背驮包裹，出门欲走。这苍头苦痛难禁，赶出门外，拖住林澹然衣服，跪在地下悲哭，不忍分手。林澹然含泪，假意发起怒来，喝道：“可恶这厮胡缠！”向上只得在地上拜了几拜，起身挑担，滴泪往西而去。

林澹然独自一人到武津关口，即是战国昭关，伍员适陈处也。守关吏见是个游方僧人，也不甚盘诘。况林澹然又有度碟抄化文凭路引，大落落地径闯进关里。就关口饭店坐下，叫店主办饭来。店内后生即忙铺下蔬饭。林澹然吃饭之间，问店主人：“贵境到建康还有多少路程？”店主道：“敝地到京师，尚有千里之程，只是有些阻碍，惟恐难行。”林澹然道：“清平世界，浪荡乾坤，怎么难去？”店主道：“我说起来，委实惊心。”澹然骇异。”正是：

乌鸦与喜鹊同鸣，吉凶事全然未晓。

不知店主人说出甚的艰阻的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林长老除孽安民　丘县尹荐贤礼释

诗曰：

古道荒凉人影绝，红颜土穴遭磨折。

天生侠士逞神威，叱咤一声妖兽灭。

贤良县宰能鉴别，荐引双双朝凤阙。

声名远播鬼神钦，千载流芳林俊杰。

话说林澹然在店中欲往京师，问店主人路程，店主道：“建康有千里之遥。但此去百余里，地名嵇山，乃睢阳地面，向来太平，不知怎生，近日出一野人，虎头熊掌，身长丈余，专一吃人。本府太守差猎户土兵，山前山后，日夜用心剿捕，反被他伤损多人，因此行人难过，大都辗转往别路走了。若过得此山，一路平坦，直到建康。”林澹然笑道：“不信此畜有这般利害。”店主道：“师父，你不知这野人，口边露八个獠牙，长三五寸。一双臂膊，一丈有余。那十个指头，就如钢钩一般，利似霜锋。腿上粗毛，硬如针刺。跳一跳有三四丈远。浑身黑肉似镔铁打成，刀箭不能入。人若撞见，就骑着快马也难逃脱。一手揪来，先抠眼珠，次剜胸膛，吃了心肺，然后受用四肢身首哩。纵是八臂那吒，也近他不得。师父若去时，早晚切不可行，直待午牌前后，等有伙伴，聚集了数十人，方可去得。”林澹然道：“多承指教。但俺出家人，一心以救人除害为念，前途有此妖畜，若不驱除，怎显得慈悲救物之意？除他不得，死而无怨。不知这畜巢穴在于何处，那里是他出入路径？”店主道：“我一向听得人传说，在嵇山正南路上，一座土地庙里藏身。庙前是走路，庙后是一条涧溪，东西两边都是山林。东边还有几村百姓，西首人民都被他吃得慌，搬移别处去了。师父若要去，切须谨慎。今日天色将晚，且就荒店暂宿，明早起程罢。”林澹然称谢，就在店中歇了。

次早，算还饭钱，辞别了店主。澹然初入梁国，路径不熟，只望大路而走，一路无话。至第三日午牌时分，看看走到嵇山，并不见一个行人。远远望见正南路口一座古庙，果然寂静，真是荒凉。趱步上前看时，但见：

屋宇皆倾坏，门窗四下空。雕梁尘满积，画壁已通风。乱草生阶道，瞅瞅吟砌蛩。神厨无顶版，案桌没签筒。左廊悬破鼓，右庑缺鸣钟。土地脱须发，夫人褪脸红。判官靠壁北，小鬼拄门东。烛台堆鼠粪，炉内可栽葱。屋檐蛛网丝，瓦片似飘蓬。萧条真惨切，四顾绝人踪。

林澹然将包裹除下，和禅杖放在土地神座前，对土地稽首，将包裹内所余干粮吃了。手提禅杖，周围廊下前后细细寻看，并不见一毫踪迹，也没一个人影。只见土地橱座下白雪雪几堆骨殖，橱左边侧首一块石板，滑溜溜却似水洗磨光的一般，其余都是些灰尘乱草，并无别物。林澹然暗忖道：“这孽畜在此栖身，败得庙里光荡荡的，只有这几堆骨头，甚是可怜。”忖了一会，无处搜寻，提起禅杖，在这光石板上礅了几下，嗟叹数声。只听得石板底下，嘤嘤的有人做声响。林澹然道：“却不作怪么？莫不这孽畜在石板底下存身，也不可知。”拄着禅杖，将石板四围看了一转，原来是摇得动的。将禅杖双手用力撬起来，只见底下是一土穴，穴内甚宽，两个少年妇人，鬓发蓬松，形容憔悴，坐在石条上。内有一张床，两头是石，中间数根乱木横搁为床，上面铺些乱草。余外山禽野兽，堆积满地。林澹然喝道：“你两个妇人，是人是鬼？为何在这石板底下安身？好好对俺实说！”那两个妇人一齐哭道：“佛爷呀，我两个是本村居住的百姓，一姓唐，一姓宓，丈夫都是倚靠田庄过活。一日丈夫出去耘田，我两个在门口闲话，猛然起一阵狂风，风过处，见一怪物走到面前，把我二人惊倒在地，被他一手一个，拿到石板内。只疑命尽，谁知不分昼夜，轮流淫媾。每日采些山桃野果，与我们度命，就如在阴司地狱一般，苦不可言。今日遇着活佛，望救蚁命。”言罢，双膝跪下，泪如涌泉。林澹然道：“你且说这畜物怎么样出入？”妇人答道：“每常间夜里出去，日间躲在洞中。近来却又早晨出去，傍晚方回，止有些野兽山禽之类拿来。今日天色阴暗，这时分已晚，将次回来了。望乞佛爷怎地救得我两人性命，实是再生父母。”林澹然道：“你二人且不要慌，只躲在这洞里，待俺把这孽畜断送了，然后方救得你二人出来。”

三人说话未完，忽然一阵腥风，刮得尘飞满庙。林澹然忙将石板仍旧盖了，手提禅杖，立在庙门内张望时，又见一阵风起。这风比前更大，腥气触人。远远望见野人，双手提着一只大鹿，走将来了。林澹然闪在门后，定睛细看这野人，果然生得利害。但见：

身躯怪异，分明野兽又如人；状貌狰狞，却像魔王疑似鬼。光闪烁，眼射两道金光；乱蓬松，顶撒一丛黄发。两条臂膊，浑如靛墨妆成；十个指头，一似纯钢打就。腥气难闻，行动处阴风匝地；雄威可畏，哮吼时霹雳喧天。且休言勇力超群，果然是吃人无厌。虎豹见伊魂魄散，豺狼撞他命遭倾。

只见这孽畜眼观着他处，看看走入庙中，不提防林澹然在门后举着禅杖，大喝一声道：“畜生休走！”将禅杖劈头打去。野人吃了一惊，侧身闪过，就丢了鹿，大吼一声，舒两只黑爪，向前扑来。林澹然舞动禅杖，滚将入去。那畜物并不惧怯，揸手舞脚向前扑人。两个斗了一会，林澹然暗想：“和他这等相斗，怎能除得？”心思一计，倒拖禅杖，往东山凹里便走。这野人伸开长脚，箭一般赶来。林澹然觑他来得近了，扭回身，将禅杖照肩膊一掠。说时迟，那时疾，野人即忙躲过，澹然却不打他肩膊，就势往下毛腿上用力一扫，正扫着他臁骨。只听得啯的一声，这毛腿早已打折。野人就挫倒地上，挣扎不起。林澹然随即照顶门着力一下，打得个发昏章第十一，就连肩带脊，不住手的打了数禅杖。那消半顿饭时，除了一村大害。有诗为证：

野兽无情势莫当，村民数载尽遭伤。

贤僧试展屠龙手，一杖当头命即亡。

话说林澹然仗平生武艺，没顿饭间，将野人打死。见他气绝了，用得力乏，即走到庙里门槛上坐了半晌。喘息已定，跳起来，仍将禅杖橇起石板，叫道：“这孽畜已被俺打死，你两个且上来说话。”这两个妇人欢天喜地，答应道：“谢神明，原来也有今日！佛爷且住，待我们取些物件上来。”林澹然道：“却又作怪，土窟里有什么东西？”只见两个妇人在洞里将些竹木搭起，你我相扶，爬将上来，手里各提了一个破衣包。见了林澹然，只是下拜，口里齐叫：“救苦救难的佛爷，重生的父母，再世爷娘，救我二人性命，何以报答！”磕头不止。林澹然道：“你且起来，不须拜了。你二人趁早寻路，认回家去。贫僧自在庙内暂过一宵，明早取路，要上京都。这野人可叫人来烧毁就是了。”那两个妇人道：“佛爷说什么话！你今舍生拚命，除此畜物，救了妇人与满村百姓，恩德如天，如何便去？今晚佛爷同村妇到家里用些晚饭，就在草舍权宿一宵，明早着地方报县官知道，办些香花灯烛礼物，即谢佛爷留下大名，以便各家供奉。这两个包裹内，都是这畜生吃了人遗下的金银首饰，乞佛爷收下，权为路费。”林澹然道：“俺出家人，要此金银首饰何用？你两个自收去养活，或者与丈夫做些资本。也不必报知县官，亦不劳众人酬谢。俺今晚在此庙中暂歇一宵。你女俺男，若到汝家，甚为不便，你两人自去罢。”两个妇人再三道：“佛爷，这古庙中甚是荒凉，并无人影，怎地在这里安歇？还是到我们家里去不妨。”林澹然道：“贫僧断然不去的。不必多言，天色已晚，快去快去。若再夜深，难以寻路。”两个妇人见林长老坚执不去，只得背了包裹，拜辞出庙，寻路而去了。喜得七月中旬，正值皓月当空，两个妇人趁着月光，一步步捱到家时，但见空闺冷落，四壁歪斜。推门一看，屋内止有破桌破凳，家伙数件而已。两个只得在破凳上坐了，商量道：“今夜且将就坐，到天明门前俟候，若有人行过，教他去报地方知道，请这活佛转来谢他便了。”

且说林澹然独自一人，在庙里神厨内睡了一夜，不觉天色已明。心内忖道：“若再迟延，必被这地方人等缠住，不如及早收拾动身。”慌忙将包裹装束，手提禅杖，拽开脚步，往东南而走。这两个妇人等不到天晓，五更时就站在门首伺候人过。将及天明，有一伙近村菜户，约十数人，口唱山歌，挑着菜担到城内去换柴米，手里都拿着一条枪棒，也是防备这野人的。两个妇人连忙叫道：“你众位那里去的？”内中一个答应道：“我们都是进城里去做买卖的。你问我们怎地？”妇人道：“列位，生意且请暂歇。今有一桩喜事。与你计较，烦你们到村前村后猎户保正人家通个消息。”那伙人问：“有甚喜事，要我们通报？”妇人道：“你众人手里拿着枪棒做甚？”那伙人道：“你岂不知这村里土地庙中野兽吃人？故用枪棒防备他。你这两个女人好大胆，在这孤村破屋里住，又没个男子，好险也。”妇人道：“我们正被野人掳去，昨晚赖一位进京的活佛，不消几禅杖，除了这畜，救我两人性命。故烦你们通报，好叫地方得知，重重谢他。”这伙人听见说野人被个和尚打死了，个个伸舌摇头道：“有这等事，必是佛来下降了！”各各丢下扁担，四面八方飞也似跑去传报。

少刻间，各村居民，若大若小，扶老挈幼，都奔到土地庙里来，喧天震地，闹丛丛，何止五七百人，将野人尸首围住了看。内中有一人道：“众位不要看这孽畜，且理正事，同到庙里拜谢活佛要紧。”众人都应道：“说得是。”一齐挤到庙里，并不见个人影。众人四下搜寻，亦没踪迹，一齐笑道：“又是异事。这长老想是有翼翅的，腾空去了。”有的道：“此长老决非凡人，必是什么神灵下降，杀这畜生，救了我满村百姓，依旧上天去了。不然，如何除得这般恶物？”又有的说道：“不要慌，先着两位保正去县里报知。方才听得报事的说，这长老要往建康去，料他去亦不远，我们一齐赶上，毕竟追着，拜求他转来如何？”众人齐道：“此论甚当。”有几个保正里长，忙忙的到县里报去了。这一班后生村民猎户，一窝风同望东南赶来。原来林澹然从早辰走到午时，走不上三十里之路。看官你道为何？一者路上没饭店，未曾饮食，腹中饥馁；二者对付这野人费了气力，因此精神疲倦，慢慢的挨着。走不多路，被这伙人一霎时赶着了，一齐喊叫：“师父慢行。”林澹然听得叫唤，立住脚看时，只见一起人抢向前来，拜的拜，扯的扯，不由澹然做主，平空地搀将转来。

再说睢阳县尹乃浙东人氏，姓丘名吉，字祥甫，是一清正之官。当日才坐早堂，见这几个里老慌慌张张撞到堂上，知县道：“你这几人为甚事的？”里老道：“小人是嵇山保正等，为报喜事。蒙老爷德庇，嵇山土地庙里野人，幸遇一位游方长老打死了，故此特来报知，乞爷钧旨。”丘吉道：“这野人是猎户相助打死的，是这和尚一人打死的？”里正道：“昨日晚间是这和尚一人打死的。今早众人方才知道。比及奔到庙里，这长老已自去了。故小人等先来报知，另着人追赶去了，未知追得着否。”丘吉道：“与地方除害，合当重酬。既然去追，谅他也去不远，必追转来。”叫跟随的：“快备马，我须亲自去迎他一遭。”丘吉上马，急急望土地庙来。未及到庙，远远见人声喧哄，打团团围住一个和尚，在庙里跪拜。丘吉即下马，步行到庙。众人见县尹来，都一字儿排列两边。林澹然起身，合掌问讯。丘吉回礼，叫里正快备座来，宾主坐了。丘吉道：“吾师高姓大名？仙乡何处？今欲进京贵干？怎么遇着这野人，被吾师所毙？”林澹然道：“贫僧姓林，法名太空，贱号澹然，北平人氏。游方数年，为到建康访一故友，打从贵境经过。昨晚偶在庙前遇着这孽畜，被贫僧数禅杖断送了性命。此乃些须小事，何劳大驾亲临。”丘吉道：“敝治嵇山，出此异兽，吃人无厌，勇不可当。满村百姓来往人民，尽遭毒害。下官屡着土兵猎户捕捉，反被所伤。今日得遇吾师，除此大害，真乃神人，下官与百姓皆叨覆庇矣。”林澹然道：“出家人慈悲为主，佛祖尚舍身以利物，今日替民除害，乃贫僧分内事，何劳尊官过誉。”丘吉即携手同出庙外看这野人，惊得毛发皆竖，道：“好利害之物，不知伤了多少生灵！”看了半晌，依旧到庙里坐下，分付各村里老保正百姓人等，都要打点幢幡香烛笙箫鼓乐，迎林老师到县中去。

这些百姓听得县尹分付，各自去备办齐整，县尹叫该房书吏一边办斋款待。顷刻，村民聚集禀覆，一应鼓乐幢幡等项，俱已齐备。丘吉请林澹然上马，令猎户等一面放火烧毁野人尸首。只听得一派鼓乐之声前面开导，后边一班百姓焚香点烛，簇拥而行。不一时已到县前，丘吉同林澹然下马，上堂重新施礼，分宾而坐。次后众百姓书吏皂隶人等，都到堂上拜谢林澹然，澹然各各答礼。丘吉发付众人：“且去，明日里长保正等，率众人早来伺候。”众人答应散讫。请林澹然后堂饮酒，不觉天晚，令人送至县前安惠寺中歇宿。当晚，丘吉与六房书吏商议道：“我看这林长老一貌堂堂，仪表出众，决非凡俗僧流，必是一筹豪杰。近闻京都妙相寺已有一员正住持了，因寺内钱粮广大，屡遭盗贼偷劫，朝廷颁旨，要天下官员人等，荐举一员有材德兼武艺者为副住持。我欲亲送此僧到京，以充乃职，汝众人心下如何？”众书吏道：“老爷主意甚好。小的们也看这长老磊落不凡，若为此寺住持，决替朝廷出力，老爷必定高升。”丘吉心下欢喜。

次日天色黎明，门皂跪禀：“各村里老保正，领众百姓捧着金银段匹，在门外候老爷发落。”丘吉随即上马，率领百姓到寺中来。本寺和尚，撞钟击鼓迎接。丘吉入殿参佛毕，林澹然出见，平揖坐下。茶罢，丘吉令承直与众百姓捧过金银彩帛道：“昨蒙吾师大德，无以为报，今有官给钱壹千贯，并敝治百姓备得些须薄礼相酬，乞笑留万幸。”林澹然合掌辞谢道：“贫僧云游四方。托钵为生，随缘度日，却要此金银何用？身上破衲，足以避寒，要此段匹何用？昨承大人款留，叨领盛斋足矣。今早正欲登堂叩谢，又蒙大驾光临。乞尊命发付众人，各收金帛回去，将官给赏钱，周济贫穷被害之家，即贫僧之受惠矣。”丘吉再三苦劝，林长老坚辞不受。丘吉只得教众百姓拜谢，领礼物回去，将官钱散给百姓。安惠寺住持安排斋供款待，林澹然起身拜谢告行，县尹道：“吾师请坐，下官有片言相告。适才众人谢礼，吾师坚执不收，下官亦不敢强；今愚意欲伴吾师同往建康，未知尊意若何？”林澹然道：“大人理摄县事，岂可离境远行？上司知道，亦不稳便。贫僧随路抄化而往，岂敢劳车驾也”丘吉笑道：“吾师有所不知。本朝京城之内，敕建一妙相寺，极其广大，费了偌大钱粮。今已有一员正住持在彼卓锡。近因寺内施舍者众，广有金银财帛，屡被盗贼偷劫。圣上降旨捕获，并无下落，连朝廷也无如之何。敕下各省官员人等，举荐才德武艺兼全长老为此寺副住持，如举称其职，荐官升擢重用；倘或受贿妄举，荐官一体究罪。下官看吾师临财不贪，有力不伐，立身谨慎，膂力过人，堂堂一表，乃材德皆优之高僧也。野人肆毒吃人，无人敢近，吾师只身除害，此万夫之勇也。荐与朝廷，必称其职。下官已动文书，申明上司矣。明日吉辰，即与吾师同赴京都。”林澹然稽首道：“贫僧有何德能，当此大任？况今年迈力衰，经典未谙。这妙相寺住持不比寻常，设或差池，有累尊德，此实不敢奉命。”丘吉道：“下官主意已定，吾师不必太谦。”即叫本寺和尚分付道：“好生管待林大师，不可怠慢。明日起程。”林长老再三辞谢，丘吉坚执敦请，相别回衙。安惠寺和尚将林澹然敬奉款待，酒肴茶饭，极其丰盛，诚心服侍。一宵无话。

次早，丘吉升堂，令该房书吏写了文书，差押司皂快，分投各上司去了。将县印交与县尉权管，收拾行囊，带了干办，迳到安惠寺接林长老，并马出城，取路往京都进发。路中闲话不题。不一日已到建康地面，当下两人进金川门来。林澹然仔细观看，这建康城中，果是皇都气象，繁华富贵，实与外郡不同。但见：

皇都壮丽，时看玉烛之调；紫禁巍峨，永奠金瓯之固。六街三市，肩摩毂击尽王孙；八相九卿，展采分猷皆髦士。库藏中钱如山积，仓廒里粟似泥沙。家家户户尽笙歌，往往来来俱礼乐。聚八方之玉帛，会四海之珍奇。随他俭啬也奢华，任你贫穷都饱暖。

当日寻觅客馆安歇。次日五鼓，丘吉同林长老齐赴早朝，远远见午门外灯火荧煌，文武官员聚集于侍班阁子前，等候朝见。只听金钟响罢，却早天子临轩。众文武鸳序排立，山呼舞蹈毕，丘吉出班，俯伏奏道：“臣乃睢阳县知县丘吉，有事奏陈。”黄门官道：“汝是县尹，为何不理县事？又非朝觐之期，擅离本县，所奏何事？”丘吉道：“臣奉圣旨，特荐一员智勇足备沙门，为妙相寺副住持。亲送至此，恳乞转达天听，以陈备细。”黄门官启奏，武帝传旨，宣丘吉上殿。丘吉随至殿阶俯伏。武帝道：“卿所荐之僧，何方人氏？是何法名？何以知其智勇足备？一一详奏，朕当选用。”丘吉道：“臣叨圣恩，除授睢阳县知县。到任之后，喜得岁稔年丰，民安物阜。近来离县四十里有一村，名为嵇山，出一异兽，虎头熊体，身长丈余，爪似钢钩，行如飞鸟，满身铁肉，专一吃人，村民过客尽遭其害。臣屡差士兵猎户捕捉，皆被伤损。满村百姓，惊惶逃走，无人敢近。忽于七月中旬，一游方僧人，姓林，法名太空，别号澹然，从东魏来，经过嵇山，土地庙中遇此恶兽，被僧数杖剪除。酬以金帛，坚辞不受。臣见其廉而且勇，非寻常缁流可比，特荐为妙相寺副住持，伏乞圣裁。”武帝听罢，道：“这僧今在何处？”丘吉奏道：“此僧在午门外候旨。”武帝即传旨，宣林和尚面君。林澹然随着黄门官进入殿上，山呼舞蹈已毕，武帝看林澹然一表人材，威风凛凛，心里大悦。有蝶恋花词为证：

炯炯双眸欺闪电，态度雍容，喜色春风面。满颊蒙茸星万点，达摩飞锡来金殿。破衲离披随体转，云水为家，不把功名恋。侠骨天生金百炼，芳声遍处人钦羡。

武帝道：“卿是自幼出家，还是中年披剃？通何经典，习何武艺？睢阳害人之畜，怎生剿灭？可详言之。”林澹然奏道：“臣乃将门之子，自幼颇习武艺。因见阎浮世界，功名富贵到底无根，生死轮回缠劫无尽，中年猛省回头，削发披缁，以了生死。经典咒忏尚未精习，弃家云游，导师访道。偶从嵇山经过，一路闻人传说野人凶狠吃人，臣奋死除害，以救地方百姓。今因丘县尹得瞻天颜，若为妙相寺之住持，臣实不称。乞赐臣云游方外，自在逍遥。祈保陛下万寿无疆，皇图永固。”武帝道：“朕视卿堂堂仪表，必是英雄豪杰，可惜出家为僧。经典之类，卿试习之，自然通达，何虑不精。今能除害救民，其功不小。妙相寺正少一员副住持，朕访求久矣。得卿为之，大慰朕心。朕意已决，卿勿固辞。”既着光禄寺办斋，敕礼部侍郎程鹏、光禄卿吴继宣、荐官丘吉，三人陪宴。丘吉林澹然二人谢恩而退。正是：

不因渔父引，怎得见波涛。

毕竟林澹然果肯为妙相寺副住持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妙相寺王妃祝寿　安平村苗二设谋

诗曰：

作善从来是福基，堪嗟世道重阇黎。

三乘未祝皇妃寿，万镒先为侠客窥。

纸帐漫惊禅梦觉，黄金应使盗心迷。

变生肘腋缘何事？只为奢华一着非。

话说丘吉荐林澹然于朝，梁武帝大悦，即敕光禄寺大排蔬筵款待。丘吉澹然谢恩出朝，光禄寺中已差人迎请。众官见礼毕，分宾主登筵，奏动一派鼓乐，互相酬劝，至晚不散。丘吉同林澹然在会同馆驿中安歇。

次日五更，枢密院官传出圣旨，着礼部官送林长老进妙相寺中，封为僧纲司副法主，妙相寺副住持，普真卫法禅师。钦赐袈裟冠杖等项有差。升丘吉为晋陵郡丞。又差僧纲司僧官率领人众，各执宝幢细乐，一同送到妙相寺来。正住持钟守净，率领本寺僧众来迎。林澹然一行人进寺，俱人佛殿，参佛谢恩，次后一一行礼坐下。礼部侍郎程鹏道：“此位排师姓林，法讳太空，别号澹然，祖居东魏。才德兼全，智勇足备，在嵇山除了恶兽，救济万民，睢阳县尹丘先生廉得，荐为宝刹副住持。奉圣旨，令下官送登法座。伏愿二师同心阐教，合志修持，互相翼赞，大转无量之法，使佛日增辉，皇图巩固，勿负朝廷恩典是幸。”钟守净道：“早晨圣旨到来，山僧已知其详。目今寺中屡遭贼寇，为此日夜萦心。今幸林住持飞锡光降，敝寺增辉多矣，敢不尽心听教。”林澹然道：“小僧本意云游方外，托钵随缘，不期偶逢丘县尊荐拔，得面朝廷，又蒙圣恩钦赐为本寺副住持。小僧一介卤夫，不通文墨，惟虑才不称职，有负圣思。或有不到，乞师兄海涵指教为幸。”钟守净逊谢毕，排下蔬筵，邀众客进禅堂饮宴。酒行数巡，食供几套，众官起身告别，钟林二住持送出山门，上马相别而去。其余人从，各有赏赐。

不说丘吉辞朝临任，特表妙相寺自从林澹然入门之后，光阴迅速，又早月余。二位住持打浑过日，我看你动静，你看我行藏，二人都冷眼偷瞧，无所长短。林澹然终是将门出身，度量宽大，器宇沉雄，不以财帛介意。待寺中众僧人等一团和气，本寺僧众，俱各悦服。钟守净毕竟是个小家出身，胸襟窄狭，吝啬贪鄙，爱的是小便宜，待人时装模作样。恃着自己有些才能，不以他人为意，僧众外虽敬惧，内实不平。凡寺中一概钱粮财帛出入，皆是钟住持掌管，林澹然毫不沾手，惟坐禅念佛而已。又过了数月，时值初冬天气，黄菊篱边甲褪，芙蓉江上妆残。寒威逼体，边关戍卒整征衣；冷气侵肤，山寺老僧修破衲。当日却值十月初三日，乃是梁武帝宠妃王娘娘寿诞之辰。圣上钦差内监太尉，齎捧香烛纸马钱米蔬菜。到妙相寺来，令钟守净林澹然主坛。又差二十四员僧官，做七昼夜预修功德。免不得敲钟击鼓，诵经念佛，满寺僧众，各守执事，循规蹈矩，毫不紊乱。城里城外来看道场的，堆山积海，早惹动了一伙强人。

看官，你猜却是何故？原来钟住持欠了主张，每常寺院做道场，所用都是磁漆器皿；这钟住持以为朝廷宠妃生日，与寻常不同，供桌上都用那御赐的赤金香炉烛台金丝果罩，供佛奉僧，碗盏之类，皆用金银。还有那古铜玩器花瓶，动用之物，尽是金镶玉碾，人间罕见，世上希闻，极其华丽奢侈。果然财动人心，内中引动了一个歹人，姓苗名龙，排行第二，离禁城三十里，地名安平村居住。祖父出身微贱，全凭奸狡成家，创立田庄，颇为富足。父名苗守成，中年无嗣，也是祈神拜佛，求得这个儿子，就如掌上珍珠。只因溺爱不明，失于训诲，任性纵欲，撒泼放肆，长成来惟爱结交花哄，饮酒宿娼，秉好赌博。苗守成夫妇训治不悛，郁郁成疾，相继而亡。自此家业凋零，田园卖尽。这苗二嫖赌不止，后来渐渐无赖，习了那飞檐走壁东窃西偷之事，前村后舍，人人怨恶。故取他一个绰号，叫做过街老鼠。村坊上人编成一出曲儿，互相传唱：

老苗儿费尽了平生辛力，一味价剜肉成疮，经营货殖。可怜见破服缠身，齑盐充口，何曾见锦衣玉食？亏着这些儿俭啬，成就了百千万亿。呀！划地里祸生不测。老阎王肯容时刻？

小苗儿忒煞风流，镇日介舞榭歌楼，花朝月夕。浪饮贪欢，那知稼穑！霎时间将铜斗儿家私，尽归他室。幸投了明师，暗传艺术，欲上高墙，平生两翼。这的是替祖宗推班出色，方显得没来由为儿孙做马牛的样式。老天呀，要后代兴隆，须修阴德。

此时苗龙也挨挤在寺中看这道场，见了殿上白雪雪银器皿，赤光光金炉台，心下暗忖：“我一向偷偷摸摸，纵得些财物，那里够我受用？今日殿中这些金银家伙，算来将及万金，若纠合得十余人劫将去，岂不是一场富贵？”睁着眼，仰看天，自思自想。站了一会，即抽身离了寺中，取路回家。奔出通济门外，已是申牌时分。行不数里，到一镇上，地名鸡嘴村，却也是人烟辏集去处，内中有几家开赌坊的闲汉，与苗龙亦是相识。当日苗龙正走到镇上，只听见背后有人叫道：“苗二哥，那里去来，这等忙忙的走？”苗龙立住脚，回头看时，乃是相识旧友，姓韩，双名回春，是个积赌闲汉，苗龙财物，不知被他骗了多少。近时遭了一场官事，弄得手里无钱，身上甚是褴褛。苗龙见了，答道：“韩大哥，许久不会，一向好么？”韩回春道：“小弟一言难尽。今日二哥为甚事进城去来？”苗龙道：“本月初三日，是王妃寿诞。钦差二十四员僧官，在妙相寺做七昼夜预修功德，又着钟林二住持主坛，好生齐整，好生富贵。今日起早，特地到城里去看一看，忙回来，天色已晚。小弟有桩事，正要见大哥商议，不期凑巧相遇，却喜利市。”韩回春道：“二哥有甚事要与小弟计议？”苗龙正要说时，又复闭口。韩回春道：“二哥有话便说。何故半吞半吐？”苗龙道：“这里不是说话处，寻个幽僻所在方好。”韩回春口中不说，心下暗想：“这呆老鼠来得跷蹊，有甚心事计议，且听他说出来便知。”应道：“二哥，小弟一向疏失，正要寻你酌三杯，今日偶凑，这镇市后面山坳里有一座冷酒店，甚是清雅，并无闲杂人往来，店主人又与我厮熟，我和你且去那店里沽一壶酒，慢慢说话何如？”苗龙道：“恁地恰好，只是扰兄不当。”韩回春道：“相知弟兄何妨。”二人厮拖厮扯，脚赶着转入山坳里来。奔到酒店内，拣一副座头坐下，叫酒保：“打几角酒，有什么好下酒之物，拿几品来。”酒保烫了两角酒，切了一盘熟牛肉，煎了一碗黄豆腐，搬来放在桌上。摆下杯箸，二人筛酒来吃。

吃过数杯，韩回春道：“适才二哥说有甚事见教，这里颇寂静无人，试说何妨。”苗龙道：“再吃数杯了讲。”两个又吃了五七杯。苗龙道：“大哥平素是个快活人，无拘无束，极其脱洒。近日为何衣衫褴褛，面色无光，蹙着两道眉头，这般狼狈？”韩回春叹口气道：“不要提起，若说起来，羞死人罢了。”苗龙道：“兄为甚事，可与弟说知。”韩回春道：“不怕二哥笑话，小弟这桩事，应了两句俗言：卖酒的淹坏了溪边田，汤里来，水里去。小弟一向亏这几个骰子，弄的是酒头，赢的是全筹。真实丰衣足食，薄薄地成了些家业。近来被一个砍驴头的神棍，姓周，浑名醉老虎，是当朝周太尉之侄，最惯妆局诈人。不知怎地闻知小弟的大名，故意叫一家中人，拿些财物，奔到舍下来，与小弟赌。小弟不省其意，这一双手毛病不改，何消三掷五掷，弄些手段儿，把那厮囊中之物，赢得罄尽。不期这醉老虎暗带伴当，立在人丛里，见那厮输了，即向前抢去骰盆筹马。叫破地方。我家这些相识朋友慌了手脚，各自逃散。醉老虎将小弟与他家中人，一条绳子缚了，着落本图总甲，登时送入县堂，暗中用计。那县官不由分说，先奉承我三十大竹片，押入牢房监禁。那厮将家人保出，贿赂了县中上下。县主听人情，将小弟三拷六问，定要招成二百两赃银。小弟受刑不过，只得一笔招了。央人变卖产业家伙，不够还他，又借贷了一半，尽数当官赔纳。那县官殉情，又枷号我一月，折钞免配，方才脱得罗网。自从吃了这场苦官司，门面被他破坏，鬼也没得上门。半年之间，历遍苦楚，衣不充身，食不充口，又要还债，几番待悬梁自尽，又舍不得这条穷性命。思量别寻生计，手中缺少本钱，正是羊触藩篱，进退无路。二哥，你怎地带挈得小弟些儿也好。”

苗龙心下暗喜道：“此事有几分机括了。”便道：“大哥遭此飞祸，小弟一些也不知。自古说：苦尽甜来，否极还泰。兄长不须烦恼，目前有一场大富贵，若要取时，反掌之间，只怕兄长不肯向前。”韩回春笑道：“二哥又来取笑。贫困之人，那里去寻富贵？若果有些门路，二哥提挈小弟得一日快活，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上天入地，皆所不辞。”苗龙拍着手道：“这一套富贵非同小可，若弟与兄长取得来时，可知道一生受用。”韩回春陪着笑脸道：“好阿哥，委是何等富贵？便实与小弟说说。可行可止，自有权变，何故欲言又忍，藏头露尾的！”苗龙道：“大哥不要性急。这一桩事不比寻常，兄长若对天立誓，不露消息，方好尽心相告。”韩回春道：“今日苗某与韩某计议一大事，若有不同心协力，别存他意。以致败露者，天雷击死，必遭横祸，身首异处。”苗龙听罢，即移身近前，与韩回春一凳坐了，附耳低言道：“不瞒兄长说，这一场富贵，远隔着万里，近只在目前，就是适间所说妙相寺中佛殿上摆的白银器皿、古铜玩物、金香炉、金烛台等项，细算来，约莫有万两之数。这些物件都是妄费的钱财，怎地劫得到手，尊驾与小弟，今生快活不尽。”韩回春摇着头道：“这却是难，这却是难。这一桩财宝，劝二哥休要想他，不必费心，免劳算计。”苗龙道：“小弟略施小计，手到可擒，大哥何故出此不利之言？”韩回春道：“二哥有所不知。妙相寺新添了一员副住持，叫做林澹然。原是将门子弟，有万夫不当之勇，好生了得。若遇着他，空送了两条穷命。二来这皇城地面，不比乡村去处，我等若明火执仗，打将进去，免不得惊动人众，纵然劫得金银，巡城军卒追上之时，怕你飞上天去！这叫做竹管煨鳅，直死。故此难以下手，只索留了性命。”

二人正说话间，忽然一人赶近前，将苗龙劈胸揪住，喝道：“我这里是什么去处，许你二人在此商议做劫贼？我先出首，免受牵累。”惊得苗龙面如土色，目瞪口呆。韩回春也吓得发颤，定睛仔细看时，大笑道：“李大哥，休得取笑。不是小弟在此，苗兄几乎被你唬死。”那人放手笑道：“苗二哥，不必惊惶，前言戏之耳。”苗龙方才心定。二人声喏而坐，那人叫酒保再烫酒来，另添肴馔，点上一盏灯，重新酌酒。韩回春道：“苗二哥未曾与李大哥相会？”苗龙道：“未曾拜识尊颜。”韩回春道：“这就是店主人，姓李讳秀，号季文，是一位仗义疏财的杰士。小弟自幼与他莫逆之交。”苗龙道：“有眼不识泰山。未得亲近，今日幸会。”李秀道：“不敢。动问苗二哥，适才说妙相寺这一套富贵，小弟在间壁房里听了多时，尽知其事，但不知果是实么？”苗龙道：“李兄既与韩大哥相知，都是个中人，说亦无害。这寺内金银物件，皆是小弟亲眼看见，岂有虚诈？正在这里计议，若依韩大哥所言，只落得眼饱肚饥，空成画饼。”

李秀笑道：“苗兄无谋，老韩太懦。依着小弟愚见，管取这金银财物，唾手而来。”苗龙道：“足下有何妙策，见教为幸。”李秀道：“适间二兄商议之时，小弟窃听说到金银二字，不觉热血攒心，手舞足蹈，恨不得飞去抓来，好机会如何错过！若依韩兄畏刀避剑之言，到老不能发迹。我也闻得林澹然武艺高强，也知道禁城中军卒严谨，如依我行事，万无一失。”韩回春欣然道：“李兄，你且说什么妙计？”李透道：“我店中有三个做酒后生，前后有四个相知有手段的庄客，连我们三个共是十人。明日却是第七日道场圆满，我与你计议停当，陆续进城，到寺中看了动静，且四散在近寺幽僻处藏身。待到三更道场散时，谅这些秃驴辛苦了七昼夜，岂不熟睡？苗二哥须放出那飞檐走壁的本事来，我们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一齐照会入去，不用明火执仗，亦不许呐喊杀入，迳到钟守净卧房里，将守净捉住绑起，逼他金银物件出来，叫他不敢喊叫。得了手，跳出门时，将守净又如此而行，只不要惊动林澹然，便是高手。却是五更时分，城门开了，我们捱城而出，若路上撞见巡城军卒，也不怕他了。比及地方与寺中知觉时，天已大晓，我们到家安顿，还可睡一觉将息。二兄，此计何如？”苗龙拍掌笑道：“好妙计，好妙计！虽然不上凌烟阁，也赛过诸葛与张良。我们几时去？”韩回春笑道：“看兄不出，倒有此贼智。我们就安排起来，依此而行。美哉！妙哉！”李秀道：“二兄谨言，隔墙有耳，不可造次，被人知觉，反成大害。”三人计议已毕，放怀尽兴而饮。

此时夜色深沉，李秀道：“我们且去睡觉，养养精神，明夜方好行事。”苗龙韩回春，就在李秀家下歇宿。次日直至日午，起来梳洗。这做酒后生并庄客，李秀早间预先照会，都到李秀家中伺候。李秀叫浑家炊了一斗米饭，煮一个大猪首，宰了一只鹅，开了一大罐酒，苗龙为头，洞洞之声，念了几句，烧了利市纸，众人一齐狼飨虎食，享了福物，吃得醉饱。收拾了杯盘，打点进城器械。苗龙李秀韩回春，都暗藏一把腰刀，带了一根铁尺，先取路入城。次后酒生庄客，各暗藏利刀短棍，一个个闯进城里。

却说苗龙韩回春李秀三人，到得妙相寺时，又早红日将沉，天色将晚。三个走入佛殿上，细细游玩一遭，果然热闹，实是繁华，比寻常道场不同。但见：

三尊大佛，尊尊顶嵌夜明珠；侍刹诸天，个个眉攒祖母绿。文疏贵重，上印着舞凤飞龙；经典庄严，外护的绣衣锦套。斋供般般精洁，都盛在白玉雕盘；器皿件件新奇。俱系是良工巧制。香炉金铸，上面有万寿回文；灯架银妆，下蟠着双螭交尾。净瓶奇特，乌金界道献珊瑚；香盒玲珑，雕漆为胎镶玛瑙。铙钹纯金打就，笙箫碧玉碾成。桌围经袱尽销金，禅氅袈裟皆织锦。磐声嘹亮，原来是千载古铜；铃杵辉煌，正不止百年旧物。净水注三爵，每爵重四十余金；盂兰只一盆，满盆贮镇国之宝。正柱上贴一对万花异锦春联，祝赞皇妃千万寿；山门外挂一张四六对仗文榜，开陈佛事许多般。真赛过金谷园中，说什么临潼会上。人言白酒能红面，我道黄金解黑心。

再说三人看见金炉、烛台、银器之类，各各暗喜。细细看了半晌，走出殿外闲立。只见庄客酒生，也都在人丛里闲看挨挤，李秀见了，把眼一瞥，各各点头会意，前后四散，往卧房库房看门路去了。不一时，敲动晚钟，佛殿上两廊左右侧殿禅堂，点上灯烛，照耀如同白日。钟守净林澹然二住持上坛诵咒念经，与王妃解冤释劫，普度群生。坛下僧官奏动细乐，做大功德。此时看的人，挨肩叠臂，越发多了。将近更尽，管门道人报道：“圣上差王妃亲弟王太尉来寺中送圣，已进山门。”二住持即忙下坛，迎接到佛殿上参佛。见扎毕，王太尉分付虞侯，凡一概闲杂人等，夜深之际，不许在寺混扰，都教赶出山门外去。这一班虞侯拿着藤条，只顾赶逐，看的人渐渐散去。苗龙李秀只得闪在山门外面僻静去处。看看二更尽，经事功德已完，众僧吹打一通，却早化纸。二住持款王太尉吃斋。少顷斋散，又听得谯楼已打三鼓，二住持率领僧官，送王太尉上轿回衙。次后僧官各各拜辞回守而去。钟守净叫道人闭上山门，发付行童执了几盏灯笼，分头前后两廊殿上殿下。遍处照过，方才回房。收拾金银器皿藏顿，灭了前殿后殿两廊灯烛，二住持与僧众，各自回房歇息不题。

再说苗龙、李秀、韩回春、庄客、酒生，都在近寺左侧幽僻处藏躲，侧耳听时，已是三更将尽。苗龙摸到寺前，咳嗽一声，李秀韩回春俱会意上前，和苗龙轻轻商议道：“四鼓起了，不动手更待何时！”三个走到寺后墙边看时，酒生庄客都在那里探头张望。苗龙查点人数，十个仍是五双，一齐涂黑了脸。李秀道：“苗二哥，你可先进墙里去，开了后门，我们好进来。”韩回春道：“这一带上墙打紧又高又厚，二哥怎地过去？”苗龙一面笑着，一面将手腰里去摸，摸出一对熟铁尖钉，光溜溜有一尺余长。一只手捻着一个钉，左手将钉插在墙上，左脚蹲上墙去，右手将钉插在墙上，右脚蹲上墙去，却似猢狲溜树一般。眨眼间，早扒上墙头，知会了众人，往下轻轻一跳，跳在草地上。摸着墙门，扭开铁锁，开了后门。李秀见了，照会一干人，闯入墙内，将墙门依旧闭上。一齐摸到里面耳房边听时，只听得鼻声如雷，正是夜眠如小死。这寺中僧众道人，一连辛苦了数日，才得着枕，却早都睡思昏沉。苗龙听了一会，见没动静，双手去撬门，撬得门咯咯地响，惊动一只黄犬，钻出洞来乱吠。苗龙提起铁尺，照头一下，已是半死，又复一尺，但见四脚朝天，见阎王去了。韩回春惊得寒抖抖地道：“不好，不好，黑魆魆不辨东西，钟和尚卧房不知在那厢哩！”苗龙道：“不要慌！日间我已看得备细，西首那土库里却是林和尚的卧室，东边黑墙内却是钟和尚的卧房。我们迳往东首，闯将入去就是。”

苗龙将门扇一重重都撬开了，一齐穿过厨房，闪出禅堂，又摸过穿堂，却到黑砖墙外。苗龙扯过一株晒衣竹竿，靠在墙上，溜进墙里，将石门开了。众人一同闪入里面。苗龙又将房门撬开，悄悄地闪入房中。李秀向前捱到钟守净床边，只听得钟守净梦中说道：“我的活宝，放撒手些，定要拿班做势，弄得我一身热汗。”李秀笑道：“好和尚，在这里做春梦，骗小沙弥哩。”即身边抽出火草，点起火来。苗龙抢到床前，将守净一手按住。钟守净梦中惊醒，吓得魂不附作，急待挣扎，早被李秀韩回春将绳索背剪，馄饨样捆了。钟守净叫道：“不好了，行者快起来！”这行童正在睡中，听得叫唤，急忙跳起身来，一双眼再也睁不开，不知住持叫些什么。拿了裤子作布衫穿，左扯右绷，只是穿不上，也被庄客酒生向前捆了。苗龙腰间掣出一把明晃晃腰刀，搁在钟守净项上，喝道：“不要做声，若叫喊时，便杀了你！我等众好汉，不为别事，只要那日间佛殿上金炉烛台银宝器皿，还要借白银三五千两使用。好好献出，佛眼相看，留你秃厮性命。倘若执迷不悟，先教你一命归阴，然后将这寺中大小秃驴，尽皆砍死。”钟守净哀告道：“大王爷爷，乞饶草命。金银物件都在侧首库房内地窖子里，任从大王爷爷拿去，只是乞留狗命。”苗龙听罢，着酒生看守着钟守净行童，自同韩回春李秀庄客一齐动手，掇开侧首门扇，奔入库房里来。正是：

不施万丈深潭计，怎得骊龙颔下珠。

毕竟苗龙众人果然劫得金宝去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大侠夜阑降盗贼　淫僧梦里害相思

诗曰：

财物从来易动人，偷儿计划聚群英。

窖中觅宝擒奸释，杖下留情遇侠僧。

谈佛忽然来活佛，观灯故尔乞余灯。

梦中恍惚相逢处，何异仙槎入武陵。

话说李秀苗龙韩回春等，一同抢入库房，撬起石板，果然香炉、烛台、金银器皿，都在地窖子里。又见侧首一个皮匣，扭开一看，约有数百两散碎银子。苗龙等不胜之喜，叫庄客打开带来的细布叉袋，将香炉烛台皮匣物件，都装在袋里。酒生庄客韩回春，每一人驼了一袋。李秀将房侧悬挂的旧幡扯下两条，把钟守净行童两个口都包住了。李秀挟了行童，苗龙挟了钟守净，一伙人悄悄地走出卧房，迳奔前门而来。

却说林澹然，从夜深送佛化纸吃斋，收拾已罢，回到禅房，正脱袖衣要睡，猛然想道：“这道场做了七昼夜，城里城外，不知引动了多少人来看耍。佛殿上供奉摆列的都是金银宝贝，自古财物动人心，倘有不测，不可不防。且在禅床上打坐，待到五更睡也未迟。”闭目定神，坐了一会，只听得东首后门边，犬哰哰地吠响。侧耳听时，又不见动静。心内疑惑，跨下禅床，手提铜杖，步出卧房，迳往东首佛殿后廊下穿堂看时，只见一带门直到厨房都是开的。林澹然大骇，急走后墙来看，后门依旧关闭。复翻身踅出，来钟守净土库边，见石门大开。林澹然走进石门禅房里，觉有些灯亮。此时苗龙等正在房中动手，隐隐地听见一个低喝道：“好好献出宝来，饶你性命！”一个道：“乞饶贫僧狗命，宝物任大王取去。”林澹然心里想道：“是了，必有劫贼。日间看见金银器皿，故深夜来此劫取。怕俺知觉，悄悄地在此做事。俺若赶入去，反要伤了钟守净性命。谅这伙毛贼决不敢从后门出去。后路窄狭，难以转动，况又近俺禅房，必从前门而走。俺且坐在山门侧首等他，不怕他飞上天去了。”有诗为证：

浩气凌霄贯斗牛，无知鼠辈起戈矛。

夜深不遇林时茂，守净资财一旦休。

这林澹然终是将官出身，心下甚有见识。轻轻闪出佛殿禅堂，迳到山门右边一株大杨柳树下坐了，将禅杖倚在树边。等了一会，只听得金刚殿侧门开处，黑影里一伙人走将出来。前头两个汉子，挟着黑魆魆两样物件，后面七八个大汉，都驮着布袋。看看走近前来，林澹然跃起，倒提禅杖，大喝一声道：“狂贼！劫了金宝，待往那里去！”李秀苗龙听得，吃了一惊，即撇钟守净行童，掣出腰刀，向前砍来。这韩回春庄客酒生都慌了，胆战心寒，没奈何丢了布袋，也拿着短棍铁尺，上前助力。林澹然一条禅杖挡住，交手处，却早一禅杖撩着李秀手腕，扑的倒在地上。又一个溜撒些的庄客要抢功，提起铁尺，望澹然顶门上打来。林澹然把禅杖望上只一隔，将铁尺早隔在半天里，庄客右手四个指头都振断了，负着疼也倒在地上。苗龙看见风势不好，心里已知是林澹然了，撇却手中腰刀，跪在地下叩头，叫：“爷爷饶命则个。”这韩回春见苗龙跪了，与众人也一齐跪下，叩头乞命。

林澹然是慈心的人，见众贼跪下求命，即收住禅杖，喝道：“俺这里是什么去处，你这伙毛贼辄敢恣行劫掠？莫说你这几个鼠贼，俺在千军万马中，也只消这根禅杖。谅你这几个到得那里，大胆来捋虎须！今日你自来寻死，如何轻放得过！”说罢，举起禅杖，正欲打下。这苗龙是个滑贼，有些胆量，他双手爬向前来，寒簌簌地哀告道：“爷爷，待男女禀上，再打未迟。男女等也是良家儿女，只因命运淹蹇，又值恶薄时年，卖妻鬻子，家业凋零。出于无奈，只得做这偷摸的勾当。日间窥见爷爷佛殿上金银宝玩，动了歹心实欲劫取，图半生受用。不期冒犯虎威，乞爷爷开天地之心，施好生之德，佛门广大，饶恕则个。”说罢，众贼哀哀的只是磕头。

林澹然踌蹰一会，远远望见草坡上圆混混两件东西滚来滚去，因黑夜月色朦胧，看不明白。林澹然喝道：“那草坡上滚的是什么物件？”苗龙磕着头道：“爷爷，不敢说，小人等罪该万死。这是东房正住持钟法主老爷和一个行童。”林澹然失惊喝道：“你这一班该死的泼贼，快快救起钟老爷来。”众人即忙点起火草，向前将守净行童解了绳索，去了布条，脱衣服替他穿了。林澹然上前看时，兀自口呆目瞪，动弹不得。林澹然怒道：“泼贼！既要饶命，好好将器械纳下。”这班贼都将腰刀铁尺，战兢兢纳在林澹然面前。澹然又喝道：“都脱衣服俺看。”一齐都脱衣解带，赤条条的待林澹然搜看，身边并无暗器。林澹然道：“着两个好好地扶钟法主行童进房去。”苗龙道：“若爷爷不打，情愿服事钟老爷。”随令韩回春扶了钟守净，一个酒生扶了行童，一直送到钟守净卧房里去了。余贼低头伏气，跪在草里喘息，也不敢动。这李秀和庄客两个，倒在地上哼哼地捱命。

顷刻间，韩回春酒生两个，带一个道人出来禀覆道：“已送钟老爷回房了。”林澹然分付道人：“快去办些茶汤，调理钟老爷。”那道人飞也似去了。原来这两个贼恐怕林澹然生疑，故叫这道人出来回话。众贼跪在地下，面面相觑，没作理会处。欲待弃了李秀庄客奔走，又虑明日扳扯出来，进退两难，犹豫不定。林澹然道：“俺已饶你，为何不走，还指望些什么哩！”这伙贼都哭将起来。苗龙道：“小人等今日穷极，干了这犯法的事，万死尤轻。蒙爷爷慨然赦有，正是死里重生，感恩无地。只一件，小人等虽然得生，终久难脱罗网。这两个被爷爷打伤的挣扎不动，须是小人们扛他回去，路上若撞着巡军盘诘，定遭擒拿，终是死数。若小人们各自逃去，丢下这两人，爷爷虽大发慈悲饶了，钟老爷受亏，必然不肯甘休，着落官府拷问，这两个必定扳出小人们，也是个死。算来算去，左右是死，不如各人受爷爷一杖，落得干净，不枉了做英雄手内之鬼。”说罢，只是磕头。

林澹然笑道：“你这泼皮，倒也有些志气。也罢，汝等且打开袋子皮匣与俺看。”众贼将叉袋皮匣开了，林澹然一一检过，喝道：“快将袋里金银物件，送到钟住持卧房里去交割明白。这皮匣内银两，赏与你众人拿去均分，做些本分生理，不许再生歹心，有害地方。若蹈前非，撞到俺手里时，这番休想得活。”众贼听了，一齐磕头跪拜。拜罢起来，将叉袋照旧驮到钟守净房里交割了，又带那个道人出来回话。林澹然又道：“汝众人轮流背这两个打伤的人，俺自押送到城门边，以免拦阻，保全汝等去罢。”众贼不胜感激。苗龙等抹去脸上煤黑，两个酒生扶了庄客，两个扛了李秀，苗龙背了皮匣，一齐都出山门，林澹然押后。幸得一路无人知觉，直送到城外。众贼倒身拜谢，悄悄都去了。

林澹然独自个拖了禅杖，回到寺里，却早邻鸡三唱，天色黎明。澹然走到钟守净房里探望，钟守净行童被绳索缚伤了四肢，浑身麻木，都睡在床上叫疼叫痛。一见林澹然来，即以手挽住衣服，扯澹然坐在床上，口里不住声叫：“师兄是贫僧重生的爹妈，恩若丘山。今夜若非恩兄解救，几乎命丧黄泉，此情此德，铭刻肺腑。”林澹然笑道：“师兄休得如此说。俺与你义同手足，蒙圣恩受了偌大供养，愧无以报。况俺与师兄职任不小，圣上钦赐许多金银炉台等物，若被劫去，查点怎了？今幸佛力浩大，得以完璧，万全之喜。乃师兄鸿福，何谢俺为！”钟守净睡在床上，合掌称谢不已。林澹然又道：“这件事不可播扬于外，就是寺里知觉的人，须分付他不可传说出去。圣上知道，只说你俺无一些才干。适才皮匣里银两，俺已赏与众贼去了，若少钱粮，待后补上。师兄可将息贵体，内外墙壁门扇，小僧自着人修葺。暂且告别，晚间再来探望。”钟守净道：“多承活命之恩，誓当补报。外边若有动静，乞师兄遮盖则个。”林澹然道：“这个不必分付。”当下辞了钟守净，自回房中歇息。有诗为证：

挥金施剧盗，耀武教同袍。

思义须兼尽，威名泰岳高。

却说钟守净口中不道，心下思量：“林住持好没分晓！盗已擒获，为何不送官诛戮，以警将来，反饶放去了，将这一皮匣银两赏他？自古道：“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莫非自己藏匿过了，假说赏与贼人，未可知也。有心不在忙，慢慢地看他冷破便了。”后人看到此处，单叹这人心最是不平，“落水要命，上岸要钱”，这八个字真道不差。有词为证，词名重叠金：

昨宵见你炎炎热，今朝倏尔成冰雪。今昔一般情，如何有二心。急里闲人贵，闲外亲人赘。搔首自评论，从来无好人。

话分两头。再说苗龙等一行人，自城边别了林澹然，抱头鼠窜，都到李秀家里，闭上店门，放下李秀并庄客，却好天色已明。随即打开皮匣，将里面银子取出看时，一齐欢喜。苗龙做主，将一半自与李秀韩回春三人分了；这一半，庄客酒生七人均分毕，都坐在李秀房里。苗龙先开口道：“我们这十个弟兄，几乎到阎王殿前阴司地府走一遭。若不是遇着这仁慈慷慨的林爷爷，如何得有今日？实系再生，好险好幸。”韩回春拍着大腿道：“罢，罢，罢！古人说得好，知过必改。我弟兄们今日在万死里逃得性命，重见天日，从此后将分的银两，各寻生理，图一个长进，莫辜负林爷爷一片好心。”李秀睡在床上道：“自古及今，也没这样好人。我适才手腕上被打，血晕在地，实料命归阴府，那思再活人间。今得性命，重见妻儿一面，实出望外。这恩爷大德如天，报答不尽，谁承望又赏这若干银两。自今日为始，各人家里安立林澹然爷爷一个牌位，上书着姓名，把赤金贴了，每日早晚侍奉拜祷，愿他身登佛位，早证菩提。若遇每月朔望四季节序之辰，各出分子做功德，保他寿年千岁，福享无疆。你众弟兄们道我这主意如何？”众人一齐道：“好！受了他莫大之恩，正该如此报答。”众人吃了些酒饭，各自散了。这李秀并庄客有了钱钞，自去寻医疗治，不在话下。

再说林澹然在妙相寺中赶散了盗贼，救了钟守净性命，又是隆冬天气，幸喜防闲得密，内外人等并不知觉。钟守净趁林澹然不在时，几次到他房里搜检，并无踪迹，钟守净方才心里信林澹然是个好人。自此后，凡寺里一概钱粮财帛等项，与林澹然互相管辖，有事必先计议，然后施行。不时烹茶献果，讲法谈禅，就似嫡亲弟兄一般。寺里僧众见他两个如此，也各心里喜欢。光阴荏苒，疾似流星，但见爆竹声中催腊去，梅花香里送春来。当日是正月十三，上灯之夜，家家悬彩，户户张灯。怎见得好灯？古人有一篇词名女冠子，单道这灯的妙处：

帝城三五，灯光花市盈路，天街处处。此时方信，凤阙都民，奢华豪富。纱笼才过处，喝道转身，一壁小来且住。见许多才子艳质，携手并肩低语。

东来西往谁家女？买玉梅争戴，缓步香风度。北观南顾，见画烛影里，神仙无数。引人魂似醉，不如趁早，步月归去。这一双情眼，怎生禁得，许多胡觑！

贴近妙相寺有一员外，姓周名其德，也是金陵有名富户。因染了疯疾，岁底许下本寺伽蓝船灯一座，又许下经愿数部。疾痊之后，酬还心愿，雇匠人造下一只木船，五彩油漆，外边俱雕刻小小人物，撑篙架橹，掌号执旗，吹打乐器，枪刀剑戟悉具。四围悬挂彩结珠灯，船里供养伽蓝神像，两边排列从人。船灯之前，又结一座鳌山，灯上将绢帛结成多般故事。寺里寺外都悬灯结彩，哄动了满城士女，那一个不来妙相寺里看船灯，因此上惹出一个妖娆，适偿了前生孽债。说这佳人，住在本寺后门东首小巷里。丈夫姓沈名全，乃是个旧家子弟。自小生来好穿好吃，只耽游玩，懒读诗书。况自幼娇养，不会生理，不尴不尬的。有一伙恶少，起他个浑名，叫做“蛇瘟”。街前街后，贴上数十张没头榜文，名为“蛇瘟”行状。写道：

双眼斜睃不亮，两袖低垂不扬。语言半吞不吐，行步欲前不上。贪睡假鼾不醒，生理佯推不惯。饮酒钟儿不放，吃食箸儿不让。廪无粒米不忧，囊有千文不畅。腹中干瘪不饥，肚里膨脝不胀。满身风痒不搔，遍体腌臜不荡。巧妻侮弄不亲，邻族情疏不向。凭君炙煿不焦，任你爊煎不烂。先君克众不良，生下贤郎不像。编成不字奇文，好做蛇瘟行状。

这沈全早年父母双亡，娶个浑家，也是富户之女，姓黎，小名赛玉，生得甚是飘逸。嫁与这沈全数年，家业渐渐凋零，奴仆逃散，田产填了债负。止留得一义男小厮，名唤长儿。亏这黎氏十个指头挑描刺绣，专一替富贵人家做些针指，赚来钱米，养着沈全。当日沸沸地闻得人说，妙相寺里船灯鳌山甚是好看。黎赛玉是个少年情性，又值闲月，当下对沈全道：“这妙相寺里船灯，人人说好。我这里止隔一两重墙，甚是近便，远处的若男若女，兀自来看耍，怎地不去看看来？”沈全道：“你要看，自和长儿同去，我在家里寻个觉好睡。”黎赛玉见丈夫应允，随即梳头插花戴簪，换了衣服，叫长儿执些香烛，步行到这寺里来游玩。

进得山门，到了佛殿上，点了香烛，拜了几拜。次后同长儿到廊下看了船灯，又到山门边观看鳌山，在人丛里捱来捱去。看了半晌，长儿道：“娘，回家去罢。”黎赛玉笑道：“寺虽近便，却也难得来的。今既来此游玩一番，你可引我，往禅堂后殿两廊小殿里左右看一看去。”长儿引娘回步，同到后殿禅堂厨房周围观看。忽听得一伙人道：“东首法堂中，钟住持在那里讲佛法，我们也去听一听，不脱人身。”黎赛玉闻得，也同长儿到东首法堂里来，听这钟住持开讲佛法。两个立在人丛背后听了一会。

钟守净端坐在坛上，开讲那“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字义。正讲到第六个佛字，道：“善知识，欲解佛字，只不离了这些儿。”把手指着众人之心。众人把身一开，钟守净猛抬头，忽见黎赛玉站在人后。钟守净斜眼一睃，见他生得十分标致，有临江仙词为证：

宝髻斜飞珠凤，冰肌薄衬罗裳，风来暗度麝兰芳。缓移莲步稳，笑语玉生香。

微露弓鞋纤小，轻携彩袖飘扬，天然丰韵胜王嫱。秋波频盼处，佛老也心狂。

钟守净不觉神魂飘荡，按纳不住，口里讲那个佛字，一面心里想这个女菩萨。正谓时来遇着酸酒店，运退撞了有情人。这钟守净到也是聪明伶俐的，不知怎地看了黎赛玉一点风情，就是十八个金刚也降伏不住了。一时错了念头，锁不定心猿意马。这妇人也不转睛的将钟守净来觑。钟守净只得勉强在坛上支吾完了。行童进上茶果，钟守净道：“贫僧今日困倦了，众施主暂且散去，明日再来听讲。”众人见说，一齐散了。黎赛玉领着长儿，同众人出了山门，取路回家。有诗为证：

从来女色动禅心，不动禅心色自沉。

色即是空谁个悟，反教沙里去淘金。

却说钟守净初次见这妇人，虽动尘心，不知妇人姓氏住居，又不好问得，只自心里乱了一回，也只索罢了。不想临出门时，这妇人领着一个小厮同走，钟守净心里想道：“这小厮好生面熟。”想了一会，猛然省道：“是了，这小厮时常到我寺中井里汲水，得便时间他端的，便知分晓。”当下寺里闹丛丛地早过了两日。至第三日，却是正月十五元宵佳节。钟守净林澹然早上斋供了神佛，令管厨房的和尚备斋，庆赏元宵。至晚击动云板，聚集合寺僧众，禅堂里点上灯烛，摆下斋席。钟守净林澹然二人为首，余者依着年岁序坐两傍。内中也有吃酒的，也有不吃的，或谈玄理，或讲闲话，直至更阑才散。钟守净对林澹然道：“贫僧数年不曾看灯，今宵幸得风和月朗，天色晴明，况今岁之灯，比每年更盛。虽然夜色深沉，谅此良宵，残灯未彻，欲与师兄同步一回，何如？”林澹然道：“承师兄带挈，本当随行；但有一件，目今寺里看船灯鳌山的士女甚多，黑夜之中，或有不良辈乘隙偷盗，如前番故事，或是非火烛，干系不小。师兄若要看灯，带一小童随去，贫僧在此前后管理，以防不虞。”钟守净道：“师兄见教极是。小僧略略遣兴即回，乞照管则个。”

钟守净戴了一方幅巾，穿了一领黑线缎子道袍，着一个行童，小名来真，提了灯笼，出山门，取路到御街大道看了，又转过于家市口，遍处观看。只见香尘滚滚，士女纷纷，灯月交辉，果是人间良夜。有赋为证：

绛蜡光瑶，千百种花灯兢放；皇州景丽，亿万家弦管争鸣。飞复道以连云，凌星桥而渡汉。鳌山炫彩，聚四方五岳之精；瑶岛增辉，竭人力天工之巧。龙盘玉树，收罗水族之奇珍；凤舞梧桐，毕献羽翎之幻像。毛虫灯麒麟作长，走兽灯狮子居先。张异域之屏围，挂名人之手笔。珍珠灿烂，纵然鲛客亦神惊；锦绣辉煌，便是离娄须目眩。万卉中牡丹领袖，百果内文杏枢衡。行行技艺尽标能，物物雕镂俱极巧。又见众仙试法，更有百怪呈灵。玲珑灯架饰珠巩皎洁灯球妆翡翠。说不尽繁华世俗，接不暇富贵民风。金鞍玉勒有王孙，翠幰朱帷咸贵戚。绮罗队里，多少花容月貌足惊郎；冠盖丛中，无数墨客骚人堪动女。正是浓情乐处香盈路，游倦归来月满庭。

钟守净和行童趁着灯月之光，也不点灯笼，两个穿东过西，走遍了六街三市，看之不足。又早樵楼鼓响，却是二更天气，家家烛烬，户户收灯，看灯的渐渐散了。但见：

条条街静，处处灯收。蟾光斜向禁城倾，银汉低从更漏断。笙箫绝响，踏歌人在何方？锣鼓声稀，逞技郎归那院？王孙公子收筵席，美女佳人下绣帏。

钟守净唤行童点了灯笼前导，自却徐步而行，取路回寺。与行童一头走，一头讲道：“夜已深沉，若往大路回去，一发远了，不如抄路往后墙小巷去，到也省走几步。”即取路往小巷里来。却好转得弯时，远远的听得一个小厮，在月下唱吴歌。唱道：

好元宵，齐把花灯放。捱肩擦臂呀，许多人游玩的忙。猛然间走出一个腊梨王，摇摇摆摆，妆出乔模样。头儿秃又光，鼻涕尺二长，虱花儿攒聚在眉尖上。干头糯米，动子个籴粜行，把铜钱捉住了就缠帐。何期又遇着家主郎，揪耳朵，剥衣裳，一打打了三千棒。苦呵，活冤家，跌脚泪汪汪。明年灯夜呵，再不去街头荡。

钟守净抬头一看，见个年少妇人，一只手扶着斑竹帘儿，露着半边身子儿，探头望月，似有所思。守净促步上前，细看那妇人，就像十三日来寺里听讲经的冤家。那唱歌的原来就是随行小厮。这黎赛玉因当日元宵佳节，见别人家热热烘烘开筵设宴，张灯酌酒，庆赏灯夜，自己夫妻二人，手中没了钱钞，寂寂寞寞的吃了些晚饭。沈全原是懒惰之人，早早先去睡了。黎赛玉无可消遣，因想昔日荣华，目前凄楚，心下不乐，不欲去睡。冷清清立在门首，板着脸儿看灯望月，聊遣闷怀，不期钟守净却好走来撞着。黎赛玉眼乖，月下便认得是钟和尚，即抽身闪入帘里。钟守净走了几步，心里不舍，故意将灯笼一脚踢灭了，转喝行童不小心，“为何把灯笼灭了？快到那家点一点烛，好走路。”行童即忙转去到黎赛玉家里，借灯点烛。钟守净随即跟着行童，走到帘儿外站立窥觑。黎赛玉叫长儿忙替行童点烛，钟守净在帘外假意骂道：“叵耐这畜生，将灯笼打灭，半夜三更，搅大娘子府上。”赛玉笑道：“住持爷怎讲这话。邻比之间，点一点灯何妨。”钟守净忙进帘里，深深稽首谢道：“混扰不当。”赛玉慌忙答礼道：“不敢，请便。”行童提了灯笼，钟守净又作谢了而行，不住的回头顾盼，迤回寺。林澹然与众和尚都在禅堂等候，见钟守净回来，各归卧室去了。

钟守净进房里禅床上坐下，吃了一杯苦茶。行童铺叠了床，烘热了被，伏侍钟守净睡了，方才自去熄灯安歇。钟守净虽然睡在床上，心里只是想着：这妇人如花似玉，怎地能勾与他说一句知心话儿，便死也甘心。翻来覆去，再三睡不着。直捱到五更，神思困倦，朦胧在太湖石畔，凭着栏杆看池里金鱼游戏。正看间，道人来报：“佛殿上一位女菩萨来许经愿，要接住持爷亲自忏悔。”

钟守净至殿上看时，却是这听讲经的美人。钟守净打个稽首，扯着风脸问道：“施主娘子，今日许经愿，还是择日接众僧到府上诵经，还是在敝寺包诵？”那美人答道：“妾有一腔心事，特来宝刹拜许经忏，以求早谐心愿。寒舍不净，敢烦住持爷代妾包诵此经。敬奉白银二两，以为香烛之费。”说罢，伸出纤纤玉指，将银子一锭，双手递将过来。钟守净双手去接，却是一枝并头莲钗儿，藏在袖里。此时钟守净心痒难抓，又问：“施主高姓贵宅？为甚心事许愿？”那美人道：“住持欲知奴家姓字住处，乃田中有稻侧半初，人下小小是阿奴。寒头贝尾王点污，出沉帝主为丈夫。为有一段因缘，特许良愿，以求如意者。”钟守净听罢，不解其意，即请美人到佛堂里用斋。那美人并不推辞，就携着钟守净手，到佛堂中。守净愈觉心痒，忍不住挨肩擦背，轻轻问道：“施主适才许愿，实为着甚的一腔心一来？”

那美人云鬟低亸，星眼含娇，微笑道：“实不相瞒，贱妾身耽六甲，常觉腹痛不安，故烦许愿以求一子。”钟守净趁口道：“和尚有一味安胎种子灵丹，奉与娘子吃下去，管取身安体健，百病消除，临盆决生男子。”美人欢喜道：“若蒙赐药有灵，必当重谢。”钟守净道：“我释门中郎中，非世俗庸医之比。先求谢礼，然后奉药。”美人道：“仓猝间未曾备得，怎么好？”钟守净笑道：“娘子若肯赐礼，身边尽有宝物。”美人道：“委实没有。”守净道：“贫僧要娘子腰间那件活宝，胜过万两黄金。”美人带笑道：“呆和尚，休得取笑。”钟守净心花顿开，暗思道：“今番放过，后会难逢，顾不得了。”即将美人劈胸搂住，腰间扯出那话儿，笑道：“这小和尚做郎中，十分灵验。善能调经种子，活血安胎，着手的遍体酥麻，浑身畅快。”那美人掩口而笑，二人正欲交欢，忽见壁缝里钻出一个红脸头陀，高声道：“你两人干得好事，待咱也插个趣儿。”一手将美人夺去亲嘴。钟守净吃了一惊，心中大怒，按不住心头火起，将一大石砚劈面打去。头陀闪过，赶入一步，把钟守净劈头揪翻，大拳打下。钟守净极力挣扎不得，大声喊叫：“头陀杀人，地方救命！”行童来真听得喊叫，谅是钟守净梦魇，慌忙叫唤。钟守净醒来，却是南柯一梦，挣得一身冷汗，喘息不定，心下暗暗嗟吁不已。

少顷天色黎明，行童请吃早膳。钟守净披衣而起，漱洗毕，举箸吃那粥时，那里咽得下喉。即放下箸，止呷两口清汤，叫行童收去。自此之后，恰似着鬼迷的一般，深恨那红脸头陀。又想梦中四句言语不明，自言自语，如醉如痴，废寝忘餐，没情没绪，把那一片念佛心，撇在九霄云外。生平修持道行，一旦齐休。合着眼，便见那美人的声容举止，精神恍惚，恹恹憔悴，不觉染了一种沉痾，常是心疼不止。林澹然频来探望，请医疗治，并无效验，林澹然也没做理会处。凡平日缙绅故友来往的人，并不接见。寺中大小事务，都凭林住持一人管理，钟守净只在房中养病。这病源止有伏侍的行童略晓得些，也不敢说出，终日病势淹淹。

又早过了一月，忽值三月初三日，乃是北极佑圣真君寿诞。本寺年规，有这一伙念佛的老者，和一起尼姑，来寺里做佛会。当下众士女念佛诵经，哄哄的直到申时前后。化纸送圣毕，吃斋之际，内中有一个老尼问：“今日为何不见钟法主出来？”众和尚答道：“钟住持有恙在身，久不出房矣。”那尼姑失惊道：“怪道久不相见。钟住持出家人，病从何来？既有贵恙，须索进去问安则个。”斋也不吃，袖了些果子，起身迳入钟守净卧房里来。

原来这老尼姑姓赵，绰号叫做“蜜嘴”，早年没了丈夫，在家出家。真是俐齿伶牙，专一做媒作保。好做的是佛头，穿庵入寺，聚众敛财，挑人是非，察人幽隐。中年拜一位游方僧为师，法名妙本。街坊上好事君子，撰成一出无腔曲儿，教顽耍儿童念熟了，每见赵尼姑行过时，互相拍手歌唱，以成一笑。曲云：

妙妙妙，老来卖着三般俏：眼儿垂，腰儿骆，脚儿趣。见人拍掌呵呵笑，龙钟巧扮娇容貌。无言袖手暗思量，两行珠泪腮边落。斋僧漫自追年少，如今谁把前情道。

本本本，眉描青黛颜铺粉。嘴儿尖，舌儿快，心儿狠。捕风捉影机关紧，点头掉尾天资敏。烟花队里神帮衬，迷魂阵内雌光棍。争钱撒赖老狸精，就地翻身一个滚。

这赵尼止有一个儿子，名叫干十四，又无生理，倒靠娘东拐西骗，觅些财物，以过日子，还要偷出去花哄哩。因食用不足，常得钟守净周济些钱米，故这尼姑是受过恩惠的人。见钟守净有病，怎得不惊。急急走入去探望一遭。不因此去，有分交：

游鱼吞却钩和线，从今钓出是非来。

不知见了钟守净，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说风情赵尼画策　赴佛会赛玉中机

诗曰：

诙谐利口若悬河，术秘机深识见多。

活计摆成花粉阵，芳名播满丽春窝。

甜言蜜语如铺锦，送暖偷寒似掷梭。

古诫谆谆人莫悟，至今犹说重尼婆。

话说钟守净正坐在禅椅上纳闷，见赵尼姑来到，便问道：“赵菩萨许久不见，今日方来望我？”赵蜜嘴蹙着眉头道：“我的爷爷，谁知道你染成这等贵恙？若早知道时，忙杀也偷一霎儿工夫来问安，这是老身多罪了。若果实知道不来望你呵，阿弥陀佛，我顶门上就生个盘子大的发背。”钟守净笑道：“但你讲话就脱空，顶门上可生发背哩？妈妈，你是个贵冗的人，我怎的怪你。向来尊体健么？”赵蜜嘴道：“靠佛爷洪福，老身却也穷健。如今贵恙有几时了？恁地面皮黄黄的，瘦做这般模样。”钟守净道：“从正月里得了贱恙，淹淹缠缠，直到如今不得脱体。”赵蜜嘴道：“我的佛呀，怕少了钱，少了钞？怎么不接个医人疗治？”钟守净道：“名医也延过十余人，并不见一些应效。只落得脾胃烫坏了，因此久不服药。”赵蜜嘴道：“自古养病如养虎，轻时不治，重则难医。还须另请良医调治便好。”钟守净叹口气道：“我这病体，不争这两个时医便医得好的，纵使扁鹊重生，卢医再世，亦恐劳而无功。”赵蜜嘴道：“佛爷，怎地就讲这没脊骨的话？你正在青春年少，又不是七十八十岁的人，怎的便医不好？还自耐烦调理则个。”钟守净道：“我这一种心病，比诸病不同，不要说吃药无效，便是众医生诊脉时，先不对症了，故此难疗。”赵蜜嘴口中不说，心下思量：“这个和尚话语来得跷蹊，什么一种心病，其中必有缘故。”又问道：“贵恙若说是心病，这病源医人那里参得透？昔日染病之初，还是受风寒起的，呕气起的，伤饮食起的，忧愁思虑起的，辛苦起的？病有根源，佛爷必自省得。自古明医暗卜，必须对医人说明了起病根由，方好服药，自然有效。”钟守净又叹口气道：“说他怎地？”赵蜜嘴哈哈地笑道：“佛爷只管讳疾忌医，那个是你肚里的蛔虫？”有诗为证：

老妪专能说短长，致令灾祸起萧墙。

闺中若听三姑语，贞烈能教变不良。

钟守净道：“我这病症，难对人言。你是我的意人，讲与你谅亦无妨。从正月元宵夜间，得一奇梦，忽然惊醒，自此以后，渐觉精神恍惚，情绪不宁，就如失魂的一般。饮食无味，梦魂颠倒，更是一样心疼，最不可当。常是虚寒乍热，口渴心烦。日间犹可，夜里最难。今将两月，渐加沉重，只恐多是不济了。”赵婆听罢，摇着头道：“古怪，古怪，这病体应了一句话道：“心病还将心药医。”我是个不识字的郎中，不诊脉的医士。”附耳低言道：“佛爷，你这症候，有一个阴人缠扰，故此日轻夜重。若要病痊，除非服那一贴药才好哩。我这猜何如，快对我讲。待我替你寻这个胡子郎中。”钟守净道：“休得取笑。”赵蜜嘴道：“取笑取笑，各人肚里心照。佛爷休要瞒我。要知山下路，须问过来人。我当初丈夫初殁，得一奇疾，与你贵恙不差分毫。病了半年，恹恹将绝，毕竟也去寻了一条活路，救得性命。我赵婆不是夸口说，凭你说风情，作说客，结姻亲，做买卖，踢天弄地，架虚造谎，天下疑难的事经我手，不怕他不成。自有千般本事，只是手中没了钱，被人鄙贱，故此动掉不得。一向承住持爷厚意，贺钱送米，不知受了多少深恩，未有丝毫报答。设若用着老身，虽生人头活人胆，也会取将来。”钟守净满腔心事，被赵婆一言道着，点醒了念头，心里热杂杂的，把嘴一呶，叫行童点茶。行童自去厨房里烧茶去了。

钟守净起身，关上房门，红着脸，将赵婆纳在交椅上，双膝跪下。赵婆失惊道：“我的爷老子，我只可请医，年纪老了，做不得医人了。”慌忙双手扶起钟守净来。守净道：“待小僧拜了干娘，然后敢讲。”赵蜜嘴笑道：“休要如此。尊体不健，有话但讲，果有着得力处，无不尽心。事成之后，拜亦未迟。”把钟守净拖起来，纳在椅上。守净道：“适才干娘所说，句句钻着我的心，如今瞒不过了。正月十三那日在东厅里，和一伙道友正讲佛法，只见一个女人，立在人丛后听讲。生得十分美貌，粉腻腻一个俏脸儿，笋纤纤一双玉手儿，身材窈窕，性格温柔。那一双翘尖尖小脚儿，更是爱杀人，俨然活观音出现。临去时频以秋波送情，一时心动难制，这也只索罢了。过了两日，正值元宵之夜，我见今年灯盛，随着一个行童，到大街三市看玩。不想回来夜深，抄路打从后墙小巷里过，忽见这个冤家，立在门首竹帘边看月。我已走过了，心中不舍，以借灯为由，回步在帘外细看半晌，月下更是俊俏得紧。回到寺中，越发难过，一夜睡不着。捱到五更，方才合眼，梦见冤家来寺许愿。讲道：“我是田中有稻侧半初，人下小小是阿奴，寒头贝尾王点污，出沉帝主为丈夫。”我不解其意，诱到房中调戏他，正在妙处，被一个红脸头陀瞧破，闹将醒来，出了一身冷汗，心中耿耿不乐。自此得病，直到于今，不知他梦中四句是何解说。小僧也不思量这块天鹅肉吃，只求得见一面，讲句知心话儿，死也甘心。”

赵蜜嘴听罢，斜着眼道：“好个出家人，要思量干这没天理的勾当。我若替你图谋，连老身也要落阿鼻地狱。快休指望，老身那里耐烦管这等闲事，撒开撒开！”抽身就走。钟守净慌了，将衣袖一把扯住，哀求道：“妈妈，你方才说的十能九会，许了小僧，故诉衷肠。你若不许小僧时，小僧也不敢央烦干娘了。若恁地变卦，真真害杀我也。”赵蜜嘴笑道：“且不要慌，我假唬你一唬，就如此慌慌张张。若要与那活儿成就时，他必有许多做作，或打或骂，假怒佯嗔，都是有的。像你这样胆怯，怎能成事？自古说：色胆大如天。若要干这事，须是胆包着身方才好。我已思量定了，这女人宿缘有在，梦中那四句话，正合着这个人。住持与他前缘宿分，故此梦里泄漏真情。”

钟守净见他说话有些来历，连忙跪下求告道：“干娘，你且猜是谁，待小僧快活则个。若果有门路，我小僧可是辜负干娘的人？”赵婆搀起道：“我是猜诗谜的惯家。你若叫别人猜，十年也猜不出，须是我一猜就着。他梦中对你道：“田中有稻侧半初，人下小小是阿奴。”这两句是拆白的话，讲出他那姓来。田中有稻是禾字，侧半初是侧边加半个初字，人下小小是尔字，凑完成却不是个黎字？他与你讲道他姓黎。”钟守净点头道：“是了，是了。后两句如何解？”赵婆道：“后两句是他的小名。寒头贝尾是个赛字，王字污一点是个玉字。他小名唤做赛玉。出沉者，沉字出一出头。帝主者，人之王也。他讲沈全是她的丈夫。住持爷，你这般聪明，如何不省得？”钟守净听罢，拍手突将起来道：“原来如此。你真是个活神仙，若是读书，赛过聪明男子。是便是了，不知这小巷里竹帘中的那人，果是沈全妻子黎赛玉么？干娘密为之计，救拔小僧，倘得事谐，必有重谢。”赵蜜嘴道：“佛爷讲那里话。老身平日受了多多少少恩惠，些须小事，反讲起酬谢来。这墙外小巷中，果是沈全家，他妻名为黎赛玉。但请宽心调养，待贵体平复，方可行得。此一节事，托在老身，不怕不成。只一件，性急不得，缓缓图之，自然到手。”

钟守净道：“这黎赛玉，只怕干娘不曾与他相识。”赵蜜嘴道：“老身昔日曾替他家换些珠翠，如今许久不曾相会。这女人的父亲叫做黎钵头，一生本分，家里亦颇过得。生下这个女儿，嫁与沈郎为妻。沈郎出身到也好的，不想是个蛇瘟，不务生理，弄得家业凋零。亏这女人做得一手好针线，赚些钱米养活丈夫，虽在不足之中，却也不见有甚闲话。俗语道得好：“世间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男子火性，妇人水性，须用些精细工夫，慢慢抟弄他心随意肯。你不知这份风情，要随着性子儿走。也有爱钱喜物的，也有贪酒好色的，也有重人物的，也有听哄骗的，我到其际，随方逐圆，一步步儿生情透路，便是铁石心肠，我这张蜜嘴，一哄就要软了。你也要用些心机，第一来惜不得钱财，二来顾不得面皮，三来论不得工夫。依此三着而行，好事决然成就。”

钟守净听罢，喜不自胜，笑道：“小僧听了干娘这话，不觉病体宽爽了一半，这三件别人须不能，在小僧都依得。我有的是钱，有的是工夫，面皮要老也容易。乞在意早日，不可爽信。”赵蜜嘴道：“你但放心，不必叮嘱。今日天色晚了，老身暂且告回，待静夜再思良策，捱身做事，好歹后一日来覆你。”说罢起身。钟守净道：“今日本该留干娘一饭，只是西房林住持有些夹脑风，不通世务，若知道必生疑忌，因此不敢款留。有慢干娘，莫怪。”赵蜜嘴道：“我与你怎讲此话，慢慢的有得吃哩。你且宽心睡一觉儿。”打个稽首，相别而去。钟守净随即着一个道人，提了一壶好酒，两盒蔬菜，送到赵尼姑家里去，说：“住持爷送来与老菩萨做夜菜的。”赵蜜嘴收了不题。

却早过了两日，钟守净眼巴巴望这赵婆覆话，自早至晚，并不见他踪影，心里惆怅了一夜。次日巴不得天明，绝侵早起来，着行童悄悄到赵尼姑家里去，分付道：“住持爷立刻等老菩萨讲话，请他就来。”行童到得赵婆门首时，大门兀自未开。行童叩门，赵婆问：“是谁？”行童道：“是我。”等了半晌，只见赵干十四蓬着头出来开门。问道：“小官那里来的，清早敲门做甚？”行童答道：“我是妙相寺钟住持爷差来，请老菩萨讲话的。”赵婆儿子听罢，也不做声，自在地上拾了一把乱草，去寻茅厕去了。有诗为证：

婆子刁钻不是痴，钟僧须索自寻思。

入门欲问荣枯事，观看容颜便得知。

话说这赵婆故意做作，上身穿了一领破布袄，下把一条旧裙子挂了腰，扶墙摸壁，走将出来。问道：“小官莫非是钟老爷差来的么？”行童应道：“正是。”赵婆道：“请坐，我昨日早间正要煮些粥儿吃了来见住持爷，不期灶下无柴，柜中缺米，因此将儿子骂了几句，反被他嚷我一场，饭也没得吃，倒涝了一场大气。饿得眼花，气得头晕，昨日睡了一日，不曾来望得住持爷。小官烦你转达，待老身寻得柴米，贱体略略挣扎些，来拜覆住持的话头便了。”有诗为证：

利口伶牙，拿班做势。

柴米送来，方能了事。

行童道：“住持爷立等老菩萨讲话，同我到寺中吃早饭去。”赵蜜嘴道：“这个却使不得，成甚体面！况且身子狼狈，寸步也移不动，多分明日来见住持爷，相烦申意。”打发行童国寺。

此时钟守净眼巴巴等候回音，忽见行童来到，便问：“赵妈妈怎地不来？”行童将赵婆与儿子争闹，少柴没米的事情说了一遍。钟守净笑道：“这老婆子却也没些转智。既无柴米，何不着人到我这里借掇，却在家里寻闹。”看官听说，赵婆这些做作，正是骗财物的圈套，钟守净那里省悟着。两个道人驮了五斗白米。挑了一担大柴，送到赵婆家里来。这赵婆与儿子，料得钟守净决然着套，都不出去，烧茶专等，果然见两个道人挑柴送米来了。赵婆接了，欢天喜地，陪道人吃茶罢，送出门道：“拜上住持爷，承惠柴米，午后面谢。”道人自去了。

赵蜜嘴午饭后，换了一身衣服，迳往妙相寺里来。进得寺门，见那一个挑柴的道人，正在殿上点香。一见赵尼姑来到，丢了香，先进房里通报去了。钟守净分付厨下预先烧好茶伺候。只听得脚步响，赵婆哈哈地笑入房里来。见了钟守净，连连的打问讯，谢了又谢。钟守净道：“小可的事，何必致谢。且请坐吃茶。”就问：“干娘，你原约昨日来见小僧的，使我悬悬地望了一日，望得眼穿，盼得肠断，好失信人也。”赵婆笑道：“不要提起，只为家里少长没短，呕了一场闹气，贱体不快，故此失约。不合又在行童面前老实告诉了，蒙住持爷赐柴赐米，正谓却之不恭，受之有愧。暂且收了，再留后报，特来拜谢。目前贵体比往先好些么？”钟守净道：“贱恙颇觉有一分儿好意，只是心里热焦焦的过不得。前日所求事体，曾有些良策么？”赵婆道：“老身费了一夜神思，设下一条妙计，今日特来商量。”钟守净道：“既有良策，即便施行，小僧无有不依。”赵婆低声道：“耳目较近，难以言语。”

钟守净发付行童出房去了。赵婆将椅子移近前来，附耳低言道：“如此如此，这计何如？”钟守净听罢，跌脚道：“妙！妙！果然是个女张良。”赵婆道：“不要先欢喜。若言容易得，便作等闲看。还须密用心机，到手时方才是稳。”钟守净带笑叫行童换茶，赵婆起身告行。钟守净道：“且坐，小僧有一件粗物相赠。”就在箱里取出一匹茶褐色绝细的绵绸，对赵婆道：“权送与干娘做件衫子穿。”赵婆推辞道：“此绸老身决不敢受。未有寸功，焉受重赏？”钟守净道：“干娘不要嫌轻推却。若收去，小僧心里才安，另有计较。”赵婆接在手里，谢道：“常言讲得好：长者赐，不敢辞。老身只得权收了，后当补报。”作谢而别。

钟守净独坐，思量这赵婆计较，果然有些妙处，越想越有滋味，随着他此计而行。当晚分付厨下道人，磨起一斗糯米粉来，做成豆沙馅子，明早候用。当夜睡不安枕，天未晓，便穿衣起来。着道人买了两个猪腿，将那隔夜磨起的米粉，裹了馅子，做下一盒京圆，蒸熟了，用两个朱红盒子盛着。又取象牙梳子一副，名人诗画檀香骨子金扇二柄，藏于匣内，使道人挑了，行童引路，送到元宵夜里借点灯的那一家去，分付道：“如此如此。他若不肯收时，不要管他怎的，只出了盒子就走。

行童领了分付，和道人一迳到沈全家里来。却好沈全不在家，那妇人坐在轩子内做针指，忽闻帘外声唤，步出看时，见一小厮和道人挑着盒子走入来。赛玉问道：“你两位是何处来的？”行童答道：“我们是妙相寺钟法主差来，有些薄礼奉送。”那妇人道：“妙相寺虽然邻近，日常间未有往来，何故有礼相送？二位莫非差了？”行童道：“大娘子，你记得正月十五夜更深时分，有一位长老同小人来借灯点烛么？”黎赛玉道：“正是。那元宵夜里，长老来借灯，我想着有些像妙相寺里的钟住持，果然是他？”行童道：“那长老正是钟法主。因搅了大娘子府上，心里不安，次日要来拜谢，为染了些小恙，一向失礼。昨日圣上差一员中贵官，齎此圆子，赐寺中二位住持。钟住持想那夜搅扰，无可奉谢，特着小子送这几个圣上钦赐的圆子来，与大娘子做点心。望乞笑留。”

黎赛玉笑道：“何须住持爷如此费心，这礼物怎好受得？烦二位带转去。”行童道：“住持说一定要大娘子收的，小人们怎好带得转去。礼虽菲薄，到是住持一点敬心。若大娘子不受时，教我们不好回话。”黎赛玉道：“佛门中的东西，难以消受。况且无功受禄，决不敢领。”两下推逊了半日。长儿向前道：“娘，既是钟住持送来的，也是一点敬意，收了待后回礼就是，何必恁般推却。”黎赛玉笑道：“蠢牛，你省得什么事！”道人趁口道：“还是这位大哥讲得有理。”行童把眼一瞅，道人即将盒子递与长儿。长儿接了，顺手倒在桌上，就抢一个圆子，丢在口里吃。黎赛玉再欲推托时，行童又将这猪腿也出放桌上。道人接了空盒，先挑出门。行童开了拜匣，将金扇牙梳放于针线筐里，三五步也跳出门去了。黎赛玉勉强收了道：“有劳二位，多拜上住持爷，另日奉谢。”行童和道人回寺而来。钟守净倚门痴痴的专等回话，见行童回来，忙问何如。行重把初时推却，次后收留的话说了，钟守净不胜之喜，即着行童通知赵尼姑去了。

话休絮烦。却说黎赛玉虽然收了这些礼物，他是个伶俐的人，有些瞧科，终是不安，也不去收拾，就放在桌上，心内自想自猜。不多时，丈夫回来了，进得门，见桌上放着两个猪腿，又有许多圆子，筐篮上金扇牙梳，惊讶道：“此物何来？”黎赛玉道：“我不讲，你不知道，也是没要紧的事。正月元宵夜间，我在门首看月耍子，见一和尚同一个小厮，行过我门首。偶然灯笼黑了，问我借灯点烛。原来就是妙相寺里钟住持。他道打搅了我们，今日特送这些礼来相谢。我再三不肯收，被行童定要放在这里。我正等你回来计较。”沈全笑道：“有甚计较？他好意送礼物来，反怪他不成？只顾收下吃了再处。这和尚到也是知趣的，正为雪里送炭。我昨晚到今午时，点了一日肚灯，早上出来寻相识借钱，捱破面皮，并无一人肯借，只得空手回来。今放着许多现成之物，不讨自来，不吃待怎地！俗言说得好，看了米囤到饿死？长儿，快烧起锅来煮猪腿，先将圆子来点饥。”黎赛玉见丈夫如此说，心下也放宽了。

沈全看了扇上诗画，十分欢喜。正在夸羡之际，只听得帘外有人咳嗽。赛玉门眼里张望，见是赵婆，忙迎出来笑道：“老妈妈，许久不来寒舍耍耍，今日甚风吹得到此？”赵婆道：“一向穷忙，不得工夫望你。今日因便，特来相拜。大娘子，你近日好么？”黎赛玉道：“有什么好？日用不敷，苦守薄命。妈妈，你到更觉清健了。”赵婆道：“儿子没挣扎，终日淘气，怎得清健？今有一串上好滚圆雪白珠子，是一宦家侍妾，央我货卖几百贯钱钞。我想起大娘子是识货的，故特来问一声。或要时，倒也便宜。”黎赛玉道：“苦也，那得闲钱，换这珠玉受用。妈妈，你不知我家艰苦，只看我身面上，布草兀自不充，焉能够想这富贵的道路？”赵婆道：“大娘子又来太谦了。你是不要他用，若要时，打什么紧？”黎赛玉道：“恁般光景，今生休要指望。”赵婆道：“青春年少家，休讲这话，大官人发迹时，正要受用哩。”黎赛玉笑道：“莫想这地步。”

赵婆即起身道：“大娘子既不要，老身告别，另日再来看你。”黎赛玉道：“且请坐，用几个点心了去。”赵婆道：“不消了。”黎赛玉道：“又不是为你买的，有现成的在此。不嫌时，便吃几个何妨。”赵婆道：“大娘子恁地讲时，只得吃了去。”长儿用盘托出圆子来，赵婆接上手，吃了两个，问道：“这圆子是何处买的？恁般细腻好吃。”黎赛玉笑道：“是妙相寺钟住持送的。为元宵夜间问长儿点灯，他道是打搅了我们，今日着道人送两柄金扇，一副象梳，两个猪腿，一盒圆子来相谢。”赵婆道：“天呀，你自不吃，倒先请我吃。这钟和尚莫不就是那正住持钟守净么？”长儿答道：“正是，正是。”

赵婆拍着手道：“这个天杀的和尚，好不富贵，好不受用。不知怎地结得当今皇帝的缘法，钦赐他许多金银宝贝，封做天下都法主，四海闻名。那一家皇亲不钦敬，那一个仕宦不结交，等闲的和尚，只好比他脚上毫毛，兀谁赶得他上！”黎赛玉笑道：“讲他怎的，这也是宿世修来福分，故今生有这般受用。”赵婆点头笑道：“大娘子讲得有理。我和你只是前生未曾种得福根，今世里却有许多磨折。如今再不结些善缘，一发堕落了。正谓：人身难再得，作善是根基。”黎赛玉道：“我也晓得，只因手里少了钱，要行行不得的苦。”赵婆道：“不是这等讲。他富贵的，行那富贵的事；我贫穷，干我贫穷的事。比如那修桥砌路，塑佛造殿，这是有钱的所为；我和你行些方便，积些阴德，烧些香，念些佛，听经拜忏，也是修行的道路。还有那千人会，若去得几次，人身不脱。只怕大娘子惧官人拦阻，不肯出去烧香赴会哩。”黎赛玉道：“不怕甚人敢来拦阻，只愁没人引路。况兼年幼，怕惹人笑话，故此一向未敢出门。”赵婆道：“大娘子旧家儿女，谁敢笑话？古人道：“公修公德，婆修婆德。”临欲回首之际，丈夫儿女也替不得你，怕什么外人谈讲！下次或遇做佛会时，我来相请，可也去么？”黎赛玉道：“妈妈若肯带挈时，怎地不去？”赵婆又坐了一会，讲笑谈天，作谢出门。

自此以后，赵婆时常到沈全家里来，或央黎赛玉补些衣服，做些寿鞋，或是拿绒线来挑花刺绣。不时送些柴米资助，或将酒食来同吃，这都是钟守净的钱财，要赵婆交结他，好引进干事。这黎赛玉夫妻二人，那知赵婆奸计，只道是他好意，甚是感激。赵婆若来时，就如嫡亲父母一般，不离口的亲娘妈妈，冷水也烧做热茶款待。

却又过了月余，早是四月初八日，乃释迦牟尼佛生日。不拘大小庵观寺院，都做盂兰盆大会。当日却是初六，赵婆预先和钟守净计议定了，却到黎赛玉家里来。赛玉烧茶，慇勤相款。赵婆道：“今日特来相请大娘子去赴佛会哩，不知有工夫去么？”黎赛玉道：“终日清闲耍子，怎地没工夫？但不知是何处佛会，望妈妈带契则个。”沈全道：“老妈妈又来多事了。做佛会有甚好处？男女混杂，惹是招非的。与我撒开，别寻道路，免劳挈带。”赵婆变了脸，正言作色道：“阿弥陀佛，大官儿讲这等落地狱的话，虚空过往神明，鉴察着你哩！谤佛的罪孽深重。佛偈讲得好：人生将相与公侯，累劫皆从三宝修。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就如大官儿生得五官周正，不哑不聋，得这样一个男身，与女人先差五百劫，岂是容易？又配着这等如花似玉百能百会的一位娘子，皆是前生种成善根，修行得来，今世方能受享。还有些儿修不到处，止是一个平民。若前世修行念佛，结缘种福，苦行精进得到时，今世就做那荣华富贵福寿双全的人了。你看，又有那贫穷孤苦残疾夭折的，这都是前世谤佛行凶，不登三宝地，不赴千人会，不修不积，未曾结缘种福，故此今生受苦。少年人正要惜福延寿，不可讲这堕落的话。佛阿佛，大官儿还不知道哩。”

沈全笑道：“自盘古到今，也有修行的，并不曾见何人做佛，空白吃了一世苦。也有作恶的，不曾见谁人落地狱。俗语云“黑心人倒有马儿骑”，落得快活。老妈妈，据你这般说时，富贵的有金银布施做会，就代代富贵；贫穷的口也糊不来，那得银子布施做会，就代代贫穷。这样看起来，世上人不消争名夺利，只消去做佛会，便世世富贵了。我不信，我不信！人死就罢了，四生六道凭你去投胎，有何报应！”赵婆道：“大官儿，你虽是聪明，那晓得我佛门中的奥妙。比如你们读书的尊孔圣人，道家尊太上老君，我们尊佛，各尊一教。其实三教总是一教，惟有我佛教最大，不生不灭，变化无穷，包得那儒道两教来。盘古皇帝未生，先有我佛出世。太上老君是我佛的化身。就是孔夫子，也是我佛的化身。故此孔夫子也修行，也吃蔬。”沈全大笑道：“老妈妈专会扯谎，孔夫子可是信佛的人么？他为何肯吃蔬修行？”赵婆道：“我贴邻有一学堂，常听得学生读书读道：“夫子在齐，三月不知肉味。”这不是吃月蔬？又读道：“斋必变食，饭蔬食饮水。”这不是吃短斋，苦行修行？我皈依的师父尝说，愚夫谤佛，犹如醉汉骂人，都是迷而不悟。大官儿放省悟些，不可口孽造罪。”这沈全呵呵地笑起来，跳起身，伸一伸腰，口里道：“妙妙妙，三般俏。我不管你们闲事。”遂一面走，一面唱出去了。

赵婆也起身要行。赛玉留住道：“老妈妈，不要理这失时的短命，我自与你讲讲儿。”赵婆道：“我怎与这蛇瘟计较。他男子汉只说得男子汉的话，不知我们做女人的苦处哩。三绺梳头，两截穿衣，上看公婆脸嘴，下凭丈夫做主。最可怜我等五漏之体，生男育女，污秽三光，罪孽不小。若不生育，老来无靠；身怀六甲，日夜耽忧，及至临盆，死生顷刻。幸而母子团圆，万分之喜，倘有不测，可怜就登时三魂渺渺归阴府，七魄悠悠入九泉。那时万孽随身，一灵受罪。阎王老子好生利害，查勘孽簿，叫牛头马面叉落血污池里，不得出头。又有那鹰蛇来囋，恶犬来咬，此时丈夫儿女都替不得，好苦楚也。若有钱的，阳间做做功德超度，还有托生日子。如夫主无情，别偕姻眷，不修佛行，这一点阴魂浸在池里，永劫受苦，不得翻身。皆因不曾在佛地上走过，以致如此。若走过佛地的，虽落池中，无诸苦楚，池里便生莲花接引他托生，不受恶缠了。”

黎赛玉听罢，不觉耸动心肠，眼泪纷纷的滚下来。赵婆道：“大娘子，不必垂泪，若能及早回头念佛，来世便女转男身。如今四月初八是西方佛祖释迦如来的寿诞。妙相寺年规，大雄宝殿里做会，男女僧俗道众何止千人。本寺两位法主会议，男女混杂，不当稳便。今年改了旧规，两位住持，各管辖一处。东首敞厅里是钟住持为主，接引女眷们念佛；西首厅里是林住持为主，接引男客烧香。这规矩甚是有理，省了许多是非。老身在东厅里簿子上写了一个为头的名姓，要我拉请三五十位女眷同去赴会。我想这钟住持是有德行的老爷，行事极有法度，谁敢不服。况且女众们一处儿拜经念佛，极其清净，又没半个闲杂人敢来混扰，故劝大娘子去走一遭，免些罪过。比那小去处，胜过百倍。讲便是这等讲，大娘子你自主意。别人勉强劝去念佛，是没功德的。”黎赛玉道：“恁地时必然去走一遭。妈妈千万挈我同去，只是不知要多少斋钱？”赵婆道：“斋钱不必在意，都是老身一力包办。今日就要吃蔬净身，初八日起早梳洗，我来接了你同去。切不可二心三意不志诚，反造罪孽。”黎赛玉道：“念佛是一桩正事，岂有二心三意？只是妈妈须索早来相伴同行。”赵婆道：“不必讲，决然早来同往。”讲罢，相别而去。

黎赛玉到初八日，五更便起来点灯梳洗，一面着长儿煮熟了早饭，预先吃了，只等赵妈妈来就行。不多时听得敲门，赵妈领着几个女伴进到家里，约了同行。黎赛玉穿了一身齐楚衣服，分付长儿晚间寺中来接。和这赵婆一行人，取路往妙相寺来。进了两重山门，果见纷纷人众往来。一应游僧长老道人野老，都寻着男子队里，迳到林住持西首禅堂去了；一概尼姑女众，都随着女伴到这钟住持东首厅里来。只因这个佛会，有分教──面壁禅师沉欲海，守贞良妇煽淫风。正是：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毕竟听经后做出什么勾当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绣闺禅室两心通　淫妇奸僧双愿逐

诗曰：

念佛人图种福田，反为奸秃结良缘。

巧言一片凭婆侩，刺佛千尊赚玉仙。

桃浪乍翻津莫问，草庐三顾水成欢。

终须仗得弥陀力，极乐西方在目前。

话说黎赛玉随着赵婆等，同到妙相寺东厅里来，夸不尽禅堂精洁，铺设整齐。这些烧香念佛的女眷，约有三五百人，普同打一问讯就坐。不移时。行童道人等，捧茶出来。女众们吃茶已罢，道人焚香点烛，上了琉璃，诸佛供桌上都摆列果品蔬食之类。内中有几个为首尼姑，入里面拜请正住持钟法主老爷上坛。敲动云板，行者出来回覆：“奉钟住持爷法旨，道今日盂兰盆大会，佛祖寿诞之辰，本当上坛主行法事，普渡群迷众生，不期疾作，心疼不止，难以上坛，令周阇黎朱班首二长老代行执事。”行者讲罢就去了。又等一会，忽闻钟声响处，细乐齐鸣，众和尚簇拥周阇黎朱班首二僧出来，女众们一齐稽首。二僧上坛讲经说法，女众一齐念佛，声振天地。诵一卷经，念一起佛，吹打一通乐器，到午时暂歇。吃了午斋，依旧诵经念佛，直到申牌时候化纸散场，就于禅堂佛堂敞厅侧殿，各处摆下斋席。这些念佛的女众，各自寻班逐队，与熟伴儿同坐，你我互相告诉。有说媳妇不孝的、有讲儿子不肖的、这个恨夫主不体贴、那个怨家道甚艰难、或谈妯娌是非、或诉邻居过失。人人嗟命薄，个个叹无缘。不在话下。

且说赵婆和黎赛玉一伙同来女人，坐在侧首佛堂里吃斋。斋席将阑，见一行童来道：“赵妈妈，钟老爷请你讲一句话，立等就去。”赵婆即随行童往守净房里去了。黎赛玉却无熟伴，冷清清地坐在那里伺候同回。等了一会，不见出来。这些同席女伴们斋毕，俱纷纷的起身散去了，只落下黎赛玉一人在斋堂内。黎赛玉坐立不安，要回家去，又不见长儿来接。等得心焦，又不敢去催逼。看看天色将晚，不见一人来往，心下疑惑不定。

正徘徊嗟怨，忽见赵婆走出来，笑吟吟道：“大娘子等得心焦了，老身进内与钟老爷讲起话来，不觉又是半晌。”黎赛玉问道：“钟住持和妈妈讲什么要紧的话？教我等得好不耐烦。快快回去罢。”赵婆道：“大娘子且慢着，有一句话要和你商议。适才钟老爷不为别事，请我进去，只因目今圣上择日做大道场，超度阵亡将士，特宣钟住持主坛。钟住持要做一领簇新的大红川锦袈裟，上面要绣三百六十尊小佛。已备一个缘簿，托我举荐几位女施主，每一位绣佛十尊。绒线金条，钟住持都有，只要施主们出手替他绣一绣，将次绣完一半多了。我想大娘子手段甚高，针指出色，方才在住持面前讲出大名，钟住持这原有一面之识，甚是欢喜。老身斗胆，已书大娘子姓氏在缘簿上了，只不曾押得花字。不知尊意如何？”黎赛玉道：“日前受了钟住持厚礼，常常在心，未曾酬答。今既要绣佛，甚是易事，有何不可。”赵婆道：“既蒙大娘子慨许，还要亲手押个花字才准。”黎赛玉道：“既是妈妈代我上了姓氏，何必押字？”赵婆道：“这钟老爷是个笃实的长老，若没有花押，犹恐不稳。缘簿上施主们，人人都是有花押的。”黎赛玉道：“花押不难，教人将出簿子来，我押就是。”赵婆道：“房里现成笔砚不去写，却要搬来移去的？我伴你略进去押了花字，即出后门回家，路又近便，却不是好？”黎赛玉应允。

赵婆引路，一同进去。转弯抹角，都是重门小壁，足过了六七进房子，方引入一间小房里。黎赛玉仔细看时，四围尽是鸳鸯板壁，退光黑漆的门扇，门口放一架铁力木嵌太湖石的屏风，正面挂一幅名人山水，侧边挂着四轴行书草字。屏风里一张金漆桌子，堆着经卷书籍，文房四宝，图书册页，多般玩器。左边傍壁，摆着一带藤穿嵌大理石背的一字交椅。右边铺着一张水磨紫檀万字凉床，铺陈齐整，挂一顶月白色轻罗帐幔，金帐钩桃红帐须。侧首挂着一张七弦古琴，琴边又斜悬着几枝箫管，一口宝剑。上面放着一张雕花描金供桌，侍奉一尊渗金的达摩祖师。面前一对古铜烛台，点着光亮亮两枝蜡烛。中间一个蹲狮香炉，口里喷出香馥馥龙涎凤脑来。两傍放着一双紫玉净瓶，插着时鲜花草。这阁里甚是清楚洁净。黎赛玉看了，暗暗称羡道：“好去处，好受用。”当下问道：“妈妈，缘簿在何处？将来押字。”赵婆道：“缘簿叠在经卷里。怎地钟住持老爷还不出来？我去请他相见了，好押花字。”即转身走出门外，随即将门关上，口里道：“省得闲杂人来搅扰。”

黎赛玉坐在椅上，等了半晌，不见赵婆与钟住持出来，心里惊惶。起身推门，门已锁上，却推不开。四面看时，又没门路。叫了几声赵妈妈，并没人答应。正踌橱无计，只听得呀的一声，壁门开处，一个和尚捱身入来，依旧双手将板壁上了，走向前对黎赛玉深深稽首。黎赛玉看时。却正是钟住持，即忙答礼，问道：“赵妈妈却在何处，怎地不见他？”钟守净笑道：“赵干娘有事，自回去了。”黎赛玉道：“住持爷，将那绣佛缘簿来，待我押了花字好回去。”钟守净陪着笑脸儿道：“不要押什么花字，只要成全了好事，才放去哩。”黎赛玉道：“既不要写缘簿，黄昏黑夜，留我女人在此何干？”钟守净向前一把搂住，双膝跪下道：“我的亲亲娘，没奈何，救小僧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黎赛玉两手推开，红着脸道：“阿呀，出家人不羞，好做这没天理落地狱的事，成甚模样。我若喊叫起来，你却怎的见人。”钟守净跪在地上笑道：“小僧这阁里，四面都是高墙，莫讲喊叫，便是敲锣擂鼓，兀自没人听得。只求亲娘方便小僧。”黎赛玉怒道：“贼秃真有心机！老狗做成圈套，骗我来此，强求淫欲。明有王法，暗有鬼神，妾身宁死不辱！”

钟守净道：“亲娘息怒，容小僧诉禀衷肠。自从正月十三日东厅讲经之际，偶然见了亲娘玉貌，爱慕不禁。亲娘临去之时，又承青盼，小僧愈觉难熬。至十五元宵夜，重蒙厚爱，从此小僧废寝忘餐，得了相思病症。讲不尽黄昏寂寞，白昼凄凉，吃药无功，求神少应，小僧自分多死。今日幸得亲娘降临，可怜见小僧伶仃病体，费尽了万千神思，方得见亲娘一面。若赐片时欢会，救小僧一命，这是莫大的功德。”黎赛玉道：“这个却使不得。我丈夫亦是有名器的，你不要倚势强奸，逼人性命。”钟守净道：“娘子还是真不肯，假不肯？”黎赛玉摇头道：“实是不肯，不要胡缠！”

钟守净立起身来道：“罢罢罢！小僧无福，娘子不肯垂怜，这病越添得重了，终须是死，不如死在娘子跟前罢了。”即伸手在袜统里摸出一把明晃晃尖刀来，向颈上欲待自刎。黎赛玉看见慌了，即双手抱住道：“痴冤家，怎地要女色到不要了性命？”夺了刀，往地下一掷。钟守净乘势转身，将黎赛玉紧紧搂住道：“亲娘既不容小僧自刎，乞哀怜救济则个。”常言道：妇人水性。黎赛玉被钟守净缠了这一会，又见他少年聪俊，是个富贵有势力的和尚，不觉欲心也动，按捺不住，当下双手亦抱住钟守净，同到床上。正欲脱衣解带，共枕欢娱，黎赛玉猛然腹中绞痛起来，一霎时唇青面紫，手足皆冷。钟守净惊惶无措，抱住道：“我的奶奶，这是什么缘故？唬死我也。佛爷保佑，人命关天，怎了，怎了！”赛玉忍着痛，摇手道：“不妨，这是我的旧病，速将姜汤我吃。”守净方才心定。忙推开壁门，奔入厨房。取了姜汤，复进阁中来。赛玉呷了数口，转觉腹中作响，一股气从隔上卷至脐下，疼痛不止。钟守净搀扶摹抚，不住的茶汤调理，直至四更将尽，方才疼定。赛玉和衣靠在几上，弄得钟守净神疲力倦，连珠箭的打呵欠，也倚着桌儿睡去了。

顷刻间晨钟声响，遍处鸡鸣。钟守净醒来，搂定黎赛玉道：“我的娘，这会儿玉体好些么？”赛玉道：“好了。”钟守净欢喜，双手捧走赛玉脸儿，在灯下细细看觑，依旧如花似玉，非复病时模样。搂过来亲了数个嘴，一手摸入怀中弄乳，一手替解衣带，复求云雨。赛玉推辞道：“今日断然不可。”守净笑道：“晚上已蒙娘子慨允，脱衣就寝，因病发阻了高兴。今已无恙，正好与小僧一乐，为何又言不可？”赛玉道：“我自幼爱吃冷物，积成一病。每月行经之期，必先腹中绞痛，然后经通。凡经次不忌房事，要成血淋。况住持早晚佛前行动，若秽污了身体，罪过不轻，连我也难逃罪孽。”守净笑道：“我们佛祖是大慈大悲的，那里管这等闲事。”此时钟和尚欲火难禁，兴发如狂。正是火烧眉毛，且顾眼下，一手将赛玉搂住，一手插入裤里。赛玉慌忙推时，也被他摸着那话儿。守净忽失声道：“我的亲亲，为何这等着慌，尿皆溺出来了？”赛玉笑道：“呆和尚，你且将手看一看，可是溺么？”守净伸出看时，满掌鲜血淋漓，心下大骇道：“这是何故，终不然原有血淋病症的？”赛玉道：“适才我与住持讲过，女人家经水，每月通流一次，人人如此。你这只手只索罢了，有一个月点不得香烛，近不得佛像经典哩。”守净一面取汤洗手，一面将元宵夜间之梦讲了一遍，笑道：“我向来恨这个红脸头陀阻住了巫山云雨，大娘子今夜经通，败了一场高兴，只是我和尚福薄，不得消受。”赛玉道：“佳期有日，不必愁烦。”

二人谈讲之间，不觉天色已曙。赛玉猛然省道：“昨早我出来赴会，近晚长儿必来接我，不见空回，我丈夫怎不生疑？倘问我时，教我如何回答？”钟守净笑道：“娘子放心。小僧和赵干娘计较定妥，方好放胆做事。昨日傍晚，长儿果来接你，被我骗进后边房里，将酒灌醉，扛在床上，将房门锁了，只怕这早晚还未醒哩。你丈夫处晚上我使赵干娘先去讲了，说大娘子和几位女众们在寺里看钟住持上坛放焰口，老身和长儿在那里陪伴，直到明早方回。你自去睡。不消等候。这事已预先调停定了，娘子何必忧虑。”黎赛玉听罢，方才放心。取镜梳洗毕，二人对膝而坐，细谈衷曲。守净道：“荷蒙娘子错爱，小僧感恩无地。今日别去，又不知佳期在于何日？”讲罢潸然泪下。赛玉道：“男子汉好没见识。既有长情，但问赵妈妈求计便是。俟个机会，即可相见，何必如此苦切。”钟守净流泪不止，赛玉再三温存，安慰了一会。

忽听得人叫开门，赛玉已知是赵婆声音，令守净开门。赵婆走入来，哈哈的笑道：“大娘子，住持爷，你两个双贺喜也。”钟守净道：“多谢干娘作成。”黎赛玉不觉面皮通红，低着头翻书不应。赵婆道：“大娘子许大年纪，还害羞哩，这个何妨？斋僧布施，倒有大功德的。”钟守净道：“干娘休要取笑。可吃些早饭么？”赵婆道：“早饭不用了，大娘子可作急回家，免被傍人瞧破。”钟守净令行童拿钥匙到后边小房里，叫那长儿来讲话。行童开了门叫长儿时，兀自齁齁酣睡不醒。行童将手摇了几摇，长儿方才醒来。一头伸着腰，口里还道：“好酒，好酒。”行童笑道：“好酒再吃一杯。”长儿起来，睁眼看时，吃了一惊：“我怎的吃醉了，却在这里宿了一夜？娘知道决要打哩。”呆瞪瞪立着。行童道：“不要慌，且随我来，钟老爷唤你讲话。”

长儿跟着行童到小间里来，只见赵婆同娘钟和尚三个坐在那里。长儿失惊问道：“娘怎地昨夜不回家去？”黎赛玉骂道：“蠢才，你怎的贪这口黄汤，吃得滥醉？亏了住持爷着人扶你进房里睡了。这等长夜，尚兀自不醒，若不着人叫你时，明日也睡得去哩。昨日夜间钟住持做焰口道场，累赵妈妈在此陪伴一夜，不然教我独自黑魆魆怎地回去？”长儿立在侧边，不敢做声。赵婆笑道：“大娘子骂他怎的，我和你左右是念佛看道场耍子，便等他睡睡何妨。只索打点回去，不消絮聒了。”讲罢，斜着眼看着长儿，把眼一瞅，即起身走出阁子外。长儿会意，即随出门外来。赵婆衣袖里摸出个纸包儿递与长儿，轻轻的道：“钟住持讲你老实至诚，日后有抬举你处。因见你衣裳褴褛，与这三钱银子做件袄子穿。回家去大官人问时，只随着娘的口讲便了。”长儿接了银包，口中不讲，心下思量道：“这钟住持为甚的昨日灌我醉了，今日又有银子与我？必有缘故。该不与娘有什么不伶俐的勾当么？且收他银子，再做道理。”答应道：“我理会得。”二人复身到阁子来。桌上又摆下点心茶果，因恐赛玉脸红，不敢用酒，钟守净陪着赵婆黎赛玉同坐吃茶，长儿也吃些点心。黎赛玉即起身辞谢钟守净告回，守净欲留不敢留，欲别不忍别，一步步掩泪送出阁子门外。黎赛玉亦有留恋之情，因碍长儿在前，勉强忍泪道：“请住持爷自便，不劳送了。”钟守净怕人看破，只得包着两眼珠泪回步，怏怏而别。有诗为证：

情投爱笃两留连，顷刻分离意黯然。

郁结相思多少恨，低头含泪闷无言。

黎赛玉同赵婆长儿迳出后门，悄悄穿小巷而回，却值沈全坐在门首，看见浑家回来，进得门即问道：“昨日念佛，怎的晚上不回，直念到今日这时候才来？少年女眷被人谈论，成何体面？”黎赛玉笑道：“昨晚道场圆满，正要回来，女众们都劝我道：“千难万难出来一次，夜间钟法主放焰口超度众生，极有功德，怎的不看看去？”因此在寺里念了这一夜佛。却有甚事谈论？”赵婆接口道：“谈论他娘的鸟！寺里多少妙年女伴，在那里做会看道场，偏你有人谈论？终不成我老身也在那里打和尚？大娘子不要理他。我晓得你熬了这一夜，精神困倦，且去睡睡儿，不要淘气。”沈全听罢，呵呵大笑，自走出街上闲耍去了。黎赛玉送赵婆到门首，自去房里寻睡。

这赵婆别了赛玉，复转身取路，又到妙相寺钟守净禅房里来，只见钟守净坐在禅椅上打瞌睡。但见：

四体浑无力，昏昏常似梦中；面上失了神，处处可为卧榻。腰酸腿软，低着头微露眼睛；骨痛筋麻，开半口斜流津唾。鼾声不作，原来睡思正浓；两手低垂，无奈精神疲倦。

赵婆走近前，悄悄道：“住持爷，好睡也。”钟守净惊醒，开眼看时，却是赵婆，忙起身声喏道：“多谢干娘费心，无息可报。”赵婆笑道：“老身此计，果然百发百中。住持爷怎地谢我？”钟守净道：“感承干娘妙计，小僧自当重谢。但夜来好事将成，谁料又成画饼，空费了干娘一片心机。”赵婆道：“怎地讲来？沈娘子在你房中一夜，不知受了多少摩弄。和尚们手段，老身平素知道的。咦，住持爷，你好受用，却又来讲鬼话了。”守净道：“干娘跟前，小僧焉敢调谎。昨晚干娘去后，小僧迳入阁中，那些温存风脸不必讲得，直至乌江自刎，方得玉人回心，将我抱住。那一时，小僧的魂灵不知飞在何处去了。”赵婆笑道：“妙呵，后来怎地作乐？”守净叹口气道：“不要讲起，有何乐处！刚刚上床，谁期平地风波，那人突然肚中作痛，面青唇紫，十分危迫。小僧服事，慌了一夜，不得着枕，直至天明方才平复。意欲求欢，那人讲行什么经，决意不允。小僧无奈，只得罢了。你道晦鸟气么？随后干娘已到。小僧这会子觉贱体不快，莫非旧病又发作了。”赵婆摇头道：“不信，不信。猫儿见腥，无有不吞。我为住持爷用尽了机神，千难万难勾搭得他到这里，怎么就轻轻地放过了？老身只要你事成，不是那苍蝇见血的馋眼。谢与不谢，出乎住持一点本心，为何将这隔靴挠痒的话来班门弄斧？”钟守净气得满面通红道：“干娘讲这话，教我有屈难伸。委实和那人不曾沾身，如一字虚谎，小僧落拔舌地狱，万劫不得超生。”赵婆笑道：“阿弥陀佛，何必立这样誓。只是住持爷忒也软弱，你两手又不是疯瘫的，他的又不是铁皮包着的，为何不曾到手？我想那沈娘子是一个人尖儿，他到此地步，无可解救，故假妆病发脱身而去。咳咳，正是鳌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来。可惜这个好机会错过了，下次怎生能够？”

守净听了，懊恨无及，跳起身叹道：“罢罢罢，留此性命何用！”对柱上一头撞去。赵婆两手扯住，劝道：“住持爷怎地这等性急？啊呀，头皮也撞破了，什么要紧！”守净道：“玉人已去，后会难期，恁的福薄，不如死休。”赵婆道：“一宿姻缘，皆是前生注定，不可性急。慢就是快。适才老身自是取笑，怎么住持爷就认起真来？俗言道：由你奸似鬼，吃了老娘洗脚水。随你卖杀乖，也出不得我老娘手里。住持不必心焦。”钟守净回嗔作喜道：“若得干娘如此，小僧感恩不尽。但那人乖觉，不肯复上钩来了，如之奈何？”赵婆道：“不难，云里千条路，云外路无数。除了死法。另有活法。凭着我老身一张口，管教他复上钓鱼钩。只是一件，住持爷惜不得破费，方能好事回成。”守净道：“钱财小僧尽有，恁凭干娘调度。”赵婆道：“可有什么首饰么？”守净道：“有，有。目今打得一枚金簪，做就数件袄子，要送与老母的。干娘要用，任从拿去。”赵婆道：“我若自用，就是起发你了，我如何要？这簪子自有用处。”守净欢喜无限，忙取簪子，送与赵婆道：“感干娘厚恩，决不忘报。”赵婆指着金簪道：“这一件东西，又是一个冰人了。住持爷宽心安睡，耳听好消息。”讲罢，作别而去。

再说黎赛玉直睡至午后方起，做着针指，心里暗想：“这钟和尚温柔腼腆，十分情爱，便与他往来，谅不负心。”自此以后，眠思梦想，只是念着钟和尚。隔了数日，忽见赵婆来到，赛玉迎进轩子里坐下，叫长儿厨下烧茶。赵婆道：“大官儿何处去了？”赛玉道：“不过在外厢闲耍。”赵婆附耳道：“钟住持念大娘子情意，甚是感激，浼老身特来作谢。”赛玉笑道：“谢妈妈作成，几乎露出丑来。羞答答还讲他怎的。”赵婆也笑道：“和尚房里睡了一夜，丑也丑不去了。委实那夜怎地行事，可与我讲。”赛玉道：“小钟必定对妈妈讲来，何必问我。”赵婆道：“不要提起。那脓包一味的长吁短叹，怨恨啼哭，我那里有气力问他，特来问你。”赛玉道：“那晚妈妈进去久了，我正等得不耐烦，忽见壁门里小钟钻将出来，将我搂住，被我变起脸来，一顿抢白，抵死不从。妈妈，你道天下有这样不要性命的呆和尚，袜桶中抽出一把利刀，就欲自刎，惊得我魂不附体，将刀夺了。他反把我抱住，苦死胡缠。此时无计可施，幸得救星又到。”赵婆道：“敢是有人冲破了？”赛玉道：“不是人来，却是我的病来，一时间经水大至，幸得全璧而返。”赵婆笑道：“真人面前讲假话。如今钟和尚还俗了，习成一样手艺，做了染博士。”赛玉道：“为何做了染博士？”赵婆道：“他不做染匠，何故把手都是红的？”引得赛玉嘻嘻大笑。

赵婆袖中取出簪儿送与赛玉道：“这根簪子样范好么？大娘子是识货的，可值几换？”赛玉看了道：“真是赤金，样式更好，多分也要十倍之价。”赵婆道：“好眼睛，估得不差。大娘子用得着，买了罢。”赛玉道：“阿弥陀佛，那有家计买这般首饰，除非将我身子去卖。”赵婆大笑起来道：“我自说要。这是你心上人浼我送来的，可收了戴在髻子上，也显他一团美情。”赛玉推辞不受。赵婆道：“金扇梳子也都收了，何必假惺惺？大娘子以后倒不须恁的做作。”赛玉收了，笑道：“钟住持有什么话讲？”赵婆道：“要知心腹事，尽在不言中。大娘子是个聪明的人，何必细讲？”赛玉道：“妈妈跟前，焉敢卖乖。他既有我情，我岂无他意？目今十九日是我外祖寿诞，我打发蛇瘟去贺寿，喜得路远，次日方回，那夜可教小钟来我家相会。”赵婆道：“娘子若肯如此，一生受用不尽，切莫失约误事。”赛玉道：“一言既出，岂有变更。”留住赵婆吃饭，相别而去。

赵婆入寺，将此话覆知钟守净。守净听了抓耳挠头，喜得发疯，昼夜悬悬盼望佳期。央赵婆探听消息，果然沈全被妻子撺掇，十九日早上整备盒礼，出城贺寿去了。赵婆预先两下照会定了。当晚钟守净对行童来真讲知此事，分付：“如此伺候。不可泄漏风声。日后有抬举你处。”来真应诺。至更尽，守净头戴一顶纱巾，身穿一领石青绮罗道袍，悄悄出了后门，迳到沈全家里来。轻轻将门弹了三下，赛玉亲自开门迎进，两个叙礼携手，同入轩子内坐定。赛玉谢道：“蒙惠厚礼，何以克当。”守净道：“些须薄礼，聊表寸心。自从娘子相别，自分后会无期，何幸今宵灯下重逢，恍惚还疑是梦。”赛玉道：“感住持不嫌丑陋，过蒙错爱，但恐恩情一时容易，久处为难。向后不忘今日，妾身死而无怨。”守净双膝跪下，对灯立誓道：“燃灯佛祖，护法韦驼爷爷作证，弟子守净若负了沈娘深恩，异日必死于刀剑水火之下。”赛玉扶起道：“奴自戏言，兄何立此大誓。”只见长儿走出来，对娘轻轻讲了几句，赛玉就请守净登楼，二人对席促膝而坐。赛玉露纤纤玉指，举起杯儿来，将衫袖拂拭洁净，满斟佳酝，敬与守净。守净接了，放在桌上，另取杯筛酒回敬赛玉。赛玉接酒，一饮而尽。守净停杯不饮，赛玉道：“哥哥为何不饮？”守净道：“小弟自幼出家，荤酒未曾破戒。”赛玉笑道：“荤且莫破，这淡酒便酌一杯何妨？”守净坚辞不饮，赛玉令长儿烹茶相款。二人细谈往事，欢笑不胜。赛玉自斟自酌，吃了十数杯，渐渐脸晕桃花，分外风情可爱。有诗为证：

从来倾国最撩人，故把妖颜摄魄魂。

醉后海棠轻带雨，无由采得一枝春。

黎赛玉酒已微醺，欲心萌动，显出那妖娆态度。星眼含娇，酥胸半露，起身剔灯，就将身坐在守净膝上。右手搂定守净颈子，右手举壶斟酒，自先呷了半杯，将剩酒奉与守净道：“哥哥请此半杯，以表奴家敬意。”此时钟守净神魂飘荡，张主不定，再欲推托，不觉唇已接杯，被赛玉顺手一倾，啯的倾下咽喉去了。赛玉又斟一杯相劝，守净道：“吃下酒去，心里如火烧一般，这一杯不敢饮了，多谢美情。”赛玉将酒自饮了半杯，与守净亲嘴，吐在守净口中。守净接了酒，闻得脂香，不得不咽下去，一连被赛玉口哺口的度了数杯。两个搂抱顽耍了一会，守净道：“小弟一时头晕，乞贤妹见怜，可睡了罢。”赛玉道：“你且请先睡，待我洗澡即来奉陪。”此时天色炎热，守净卸了衣巾，赤身卧于床上。赛玉叫长儿提浴盆上楼，倾了汤，发付长儿厨房收拾去了。赛玉浴罢，掀开帐幔，和守净并头而睡。乘着酒兴，正欲倒凤颠鸾，不期钟和尚初开酒戒，勉强吃了几杯，酩酊大醉，只见他沉沉睡去，推摇不醒。赛玉无奈，唧唧哝哝骂了几句：“没福分的贼秃，不知趣的和尚。”也渐觉酒意融融，身子困倦，将欲朦胧睡去。

此时正是三更，忽听得街上喊叫有火，失惊跳起来，开眼一看，满室通红，原来是隔邻王凹鼻家失火。这凹鼻性极好酒，醉后回来，浑家已先睡了，凹鼻失忘灭灯，和衣睡倒楼下，灯花落在草里，一时火起。街坊上鼎沸起来，赛玉急急推摇叫钟住持：“间壁有火。快快起来。”守净含糊应了，又复睡着。赛玉十分着急，顾不得私情恩爱，将守净左臂上着实咬下一口，守净负疼惊醒。只见火光透壁，守净惊酥床上，不能动身，口里还叫行童道人快来救火。赛玉忙扯道：“活冤家，这不是寺里，快走，快走！”钟守净方才醒悟，跃起身，披衣逃命，乱慌慌的滚下楼去，开了大门，一溜烟走了。有诗为证：

可怪邻家不徙薪，致令荧惑肆威神。

假饶避得茶毗祸，灭却燃灯拜世尊。

话说这王凹鼻家失火，幸巡更军士地方人等，打进门去，救灭了火，将王凹鼻一索子锁了，送入本县去了不题。

且说钟和尚被火惊得心胆皆颤，光着头跑出沈全门外，将道袍袖子遮了光头，飞也似奔回寺来，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只脚。急忙忙推开后门，奔将入去，不提防黑影里一个人劈头撞将出来，见了钟和尚遮着头脸不认得，大声喊叫：“有贼！有贼！”将钟守净劈胸揪住。钟守净是个惊慌奔路的人，喘吁吁气做一团，一时不能言语，两个扭做一块，滚倒地上。

当夜林澹然和合寺僧人因墙后有火，都起来看视，忽又听得喊叫有贼，点了火把，一同抢出后园来，却是矮道人将钟守净捺倒在地，众皆失惊。原来这道人姓古名渎，因他生得矮小，众人都叫他做“秤砣”。为人本分勤谨，只是性子倔强。当时因着火，赶出后围，见了守净，错认是贼，扭结不放。林长老喝开秤砣，将钟守净搀起。一个和尚揪了古渎耳朵，同进方丈，细问其故。钟守净扯谎道：“适才为墙外有火，亲自开门去看，不知什么物件，吹入眼内，眯了眼，疼痛难禁，故将袍袖掩面。谁想这狗才撞出来，不分皂白，将我结扭做贼。仔细思量，实为可恼。”众僧嚷道：“这矮杀才无状，吊起来打他三五十杖，细问他住持爷可是贼么！”林澹然笑道：“不然，黑夜之中那里认得。此为失误，非是犯上，饶他打，但罚汲水一月罢了。”守净自知心病，乘机道：“林老爷讲方便，恕了他罢。”秤砣咕哝道：“古怪，钟老爷未尝破戒，为何口里喷出酒气来？实是蹊跷。”众僧听得，慌忙喝出门外，簇拥守净回房，各自歇息。

钟守净叹息了半夜，次早令来真接赵蜜嘴来，备细告诉一番。赵婆宽慰道：“好事多磨，自古如此。住持爷请宽心，这一节事在我身上，包你完就。”守净道：“没奈何，再烦干娘撮合，重续姻缘，早图密约，誓当衔结。”赵婆道：“且住。我想昨夜光景，寺僧岂不生疑？再仓猝行事，反为不美。今有一计在此，住持依我，决然圆就。”守净道：“干娘分付，无有不从。”赵婆道：“五月十三是我先夫七旬生忌，老身措办香烛之资，烦住持爷做些功德超度他，就里延接亲邻女众们拜忏，沈娘子也邀他来，那时任凭住持爷做作，岂不是一举两得？”守净大悦，笑道：“那日道场之费，都是小僧包办，不要干娘破一文钱。只要期得他定，打点行事便了。”赵婆道：“如此多谢住持爷破费了，老身临期再来相会。”讲罢，相别自回。

再说黎赛玉那夜被人惊走了钟守净，心下不乐，见桌上放着纱巾，拿起来扯得粉碎，就在灯上烧毁了。自此郁郁不乐，旧病复发，一连数日不起。直至端阳，方离卧榻，起来梳洗，整备酒肴角黍，请赵蜜嘴同过佳节，排遣闷怀。赵婆进得门来，即对赛玉丢了眼色，赛玉会意。夫妻二人一同坐下，举杯劝酒。赵婆停杯道：“老身每来扰闹，未曾有一毫答礼，欲屈大娘子舍下一叙，奈蜗居陋室，不敢仰攀。今月十三日是亡夫七旬忌日，委曲措置得数两银子，送与钟住持包做道场，请十数个女道门拜忏，欲屈大娘子素斋，望乞同去甚好。”赛玉道：“妈妈见招，本该相陪同往，但少年妇女穿庵入寺，甚为不便，故此不敢奉陪。”赵婆笑道：“这般说时，我那干十四三分不像人，七分不像鬼，讲的话倒也中听。”沈全道：“令郎讲甚话来？”赵婆道：“我昨晚和他商议，接大娘子寺中一住，他阻我不要来接，我问他为何，他道：“如今的人，只有锦上添花，谁肯冷灶中发火？我们穷得这副嘴脸，那个与你往来？劝君休结高头壁，我若无钱也不亲。”今大娘子不肯光顾，果应其言。”赛玉道：“妈妈休如此讲，是罪我的话了，怎当得起？”沈全笑道：“承妈妈相招，你便去走一遭，只是傍晚即回，不可耽搁。”赵婆大喜道：“还是大官人有趣，大娘子切莫推托。”赛玉见丈夫肯了，连忙应允。至晚，赵婆作别而去，两下暗通关节定了。

至十三日，沈全备办两个蔬食盒子，令长儿挑了，打发浑家同赵婆等进妙相寺来。钟守净已在禅堂内铺设齐整，令本房心腹僧六众诵经拜忏。赵婆等同声和佛拜忏，照常斋供，不必细讲。申牌时分，道场将散，黎赛玉忽然叫声头痛，渐渐坐立不住，起身作别先回。赵婆假意款留，烦恼道：“这怎么好，难得大娘子随喜，偏遇尊体有恙，斋也不曾用得，先去了，另日作东补礼。”赛玉道：“长儿又不在此，烦妈妈送我回去。”赵婆道：“我陪你从后门去，也省得走几步。”赛玉和众尼作别，扶着赵婆肩膊，一步步捱出禅堂，穿过侧门，从小路周折行至阁前，钟守净笑脸相迎，携手同入。赵婆言道：“这回稳取得荆州，莫忘我黄忠老将。少刻就来暖房贺喜。”讲罢，转身出外去了。二人笑吟吟将门儿掩上，同入罗帏，两酬心愿。但见：

翡翠衾中，劈破一枝菡萏。鸳鸯枕上，平分半个胡芦。目莲救母上西天，柳翠寻僧来阆苑。那个似鬼母，怀中常抱耍孩儿。这个似荷担，肩畔不离娘左侧。这个才亲女色，溅着些，娇娇滴滴海棠花，满身麻木。那个甫学偷情，摸着了，溜溜光光芋艿梗，自觉心惊。这和尚不顾性命，刚做得孝当竭力，便欲忠则尽命。那婆娘舍着身躯，见了这吾才既竭，就觉欲罢不能。这一个云浓雨密，不记得佛戒僧箴。那一个凤倒鸾颠，怎顾得女贞妇德。这一个娇香抱满，那一个神思昏迷。这个道个冰肌玉骨，满身香春生肺腑。那个道你手舞足蹈，浑身颤风入四肢。这个道你上口樱桃，下口包含红芍药。那个道你大头清净，小头常放白毫光。这个道妖妖娆娆，可喜娘的脸风弹得破。那个道绵绵缠缠，悄冤家的头霜打不开。这个道房中忽现活观音，那个道今日遭逢□真藏。这个道你横口窄窄，竖口因甚稍宽。那个道你上发光光，下发缘何不剃。这个道你入在我圈套，我入在你圈套，也交得知。那个道我陷在你坑内，你陷在我圈内，还宜仔细。这个说一番兴高情动，那管摆折菩提，那个笑一回意乱心迷，不惜滴枯甘露。这个道千朝每日蛇瘟不似你缠长，那个道百味珍馐怎比娘行滋味美。

又有西江月为证：

守净色中饿鬼，黎娘欢喜冤家。两人不必自嗟呀，从此彩鸾同跨。

一任翻云覆雨，何妨恋酒贪花。胭脂韶粉染袈裟，败坏门风不怕。

当时钟守净黎赛玉两人交合之际，说不尽绸缪态度，正谓干柴逢烈火，久旱遇甘霖。这钟守净是未经女色的长老，那黎赛玉是好风流的妇人，直至力倦神疲，方得云收雨散。二人整衣而起，守净道：“承亲娘盛情，得谐枕席之欢，若得朝暮相亲，小僧虽死无恨。”赛玉道：“朝朝暮暮，妾之深愿。但寺中僧众繁杂，邻舍耳目切近，倘频相往来，难保不露风声，或惹祸端，悔恨无及。此事还求赵妈妈另作良策，方保久长欢乐。”守净道：“亲娘良言，字字金玉。”说话未毕，赵婆已到，推开门催促道：“天色将暮，大娘子作急行动，我送你回家，然后来化纸送圣。”赛玉别了守净，同赵婆踅出小弄，悄地出后门回去了。赵婆复入寺中，候道场完毕，陪女众晚斋散讫。

数日后，赵婆闯入钟守净禅房，守净款留赵婆，提起日前许谢之言。守净道：“感承干娘妙计，小僧得遂此愿，已铭心刻骨，不敢有忘。只是还有一件，片时之乐，终不畅意。干娘没奈何，怎的再设一个计策儿，使我两人得长久欢乐，那时并酬重礼。”赵婆笑道：“也罢，你讲将甚物谢我？讲得开，我自又有妙计。”钟守净即开箱取出一锭雪花白银，约有十余两，双手递与赵婆道：“些少薄礼，先送与干娘买果子吃，待计就之时，再容后补。”赵婆见了这一锭银子，心花也是开的，满脸堆落笑来，假推辞道：“老身自是取笑，怎收得住持银两？”钟守净道：“干娘不要推却了，只管收下。但有妙计，便见美情。”赵婆道：“住持爷如此讲时，只得收了。就是这一段事情，不必住持讲得，老身一向也思量在心里，图个久长之计，方见手段。算起来却也不难，只有一桩儿碍手，故此尚费踌蹰。”钟守净道：“却是甚事碍手？小僧力量可办，亦是容易。”赵婆拍着手道：“容易，容易，略差些儿遮蔽。若得这路通时，可保百年欢会。”正是：

计就月中擒玉兔，谋成海底捉金龙。

毕竟赵婆说出什么碍手的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信婆唆沈全逃难　全友谊澹然直言

诗曰：

五戒之中色是矛，愚僧何事喜绸缪，

情轻结发生离别，爱重沙门反作逑。

俊逸小童传信息，真诚君子献嘉猷。

奸淫不识良言好，计密烟花暗结雠。

话说钟和尚求赵尼姑设计，赵婆道：“天台须有路，桃源可问津。你要长久快乐，有何难处！”这钟守净听了，喜不自胜，双手揉着光头，笑嘻嘻的道：“我的干娘，委实是什么路数，博得这长久欢娱？此计若成，你便是我重生父母。”赵婆指着墙外道：“这沈全住宅，正在住持爷墙外东首小巷里。我时常用心看来，与你这禅房止隔着一重土墙，与墙外这所空房子，就是沈全家里了。若怎生买得这一所房子，墙上开了个方便门儿，就通得黎赛玉家，任意可以往来，朝欢暮乐，有何阻碍！只是这房子，恐一时难入手，故此狐疑。”钟守净道：“这房子却是兀谁的？我也忘了。”赵婆道：“若讲起这个人，住持爷也有些眉皱。他是当朝皇上第一个宠臣侍御王珙。此人最是贪婪鄙啬，谁敢惹他。”钟守净道：“这房子是王侍御自居的，还是赁与人住？”赵婆道：“住持爷真是个不理闲事的人。墙外这一所小小厅楼，王侍御怎地自住得，向来租与人居。因有鬼魅，来住的便搬了去，故此常是空的。无人敢住。”钟守净笑道：“恁地时却也容易，小僧自有处置。只有一说，这沈全终日在家守着老婆，又不出外，纵然用计得了这房子，怎地能彀与他长久欢娱？”赵婆道：“若说这沈全，又好计较了。他混名叫做蛇瘟，只图自在食用，并无半点经营，今正在不足之中。老身用些嘴沫，假意劝他生理，他必回说无资本，难以行营。住持爷多少破几两银子，待我打发他出外经商，那时要早要晚，任从取乐，有何不可？”有诗为证：

红粉多情郎有意，暗中惟把蛇瘟忌。

堪嗟好色少机谋，算来不若贪财计。

钟守净听罢，摇着头喝采道：“干娘，你真有意思，我枉自聪明半世，到此处便摆拨不来。干娘在意者，若得恁地全美，干娘送终之具，都在小僧身上。”赵婆笑道：“如此饕餮住持爷了，须看手段还钱。”告辞而去。钟守净不出门，在禅房中将息。

倏忽又过了数日。看官，你道天下有这般凑巧的事：当日乃是六月朔日，王侍御为夫人病痊，亲自乘轿赍香烛至妙相寺还愿。先着干办通报，管门道人忙到里面报说：“侍御王爷来还香愿，请老爷迎接，有帖在此。”守净展开帖子看了，心下暗喜，忙整衣冠出迎，叙礼邀入方丈待茶。焚香点烛，对佛忏悔酬愿毕，王侍御送了礼物要行，钟守净一片巧言，苦死留住吃斋。王珙见他意思慇勤，只得到禅堂坐下，铺设斋席，十分齐整。二人吃斋，闲谈今古，钟守净满面春风，一味足恭馅谀。这王珙是个好趋承的，见钟守净如此款待，言语相投，心中甚喜。

钟守净将手指着东厢道：“墙外那一所厅楼，闻说是老大人贵产，果然否？”王珙道：“果是学生薄业，住持何以问及？”钟守净笑道：“有一异事，小僧怀疑数日，今喜驾临，故敢动问。”王珙问：“有何异事？”钟守净道：“贫僧于四月初八日，释迦如来圣诞，设盂兰盆大会。夜半会散，小僧禅定，见一金甲神，手持柬帖，与小僧道：“本寺伽蓝传示尔六句偈语，尔宜用心。”偈云：“王公之宅，邻于垣墙。内有冤魅，潜生火殃。预宜防避，毋轻传扬。”小僧看罢，梦里双手扯住金甲神，求他免祸。金甲神道：“不必怆惶，只看柬帖后面便是。”小僧急看后面时，又有两句道：“欲攘此难，改为佛堂。”小僧再欲问之，被金甲神一推而觉。心下忧疑，着人问那墙外房子，说是老大人贵产，又是空的，不知何故。彼时就欲奉达，不敢造次；欲待不言，犹虑祸及。今得面晤，斗胆奉达，天幸，天幸。”

王珙听罢，心下半信半疑，含糊答道：“阴阳之事，不可不信。若论伽蓝显圣，此事亦须提防，待学生从容再做道理。”钟守净道：“小僧多口，莫罪。”又劝了数杯，王珙起身告辞，钟守净送出山门，相揖而别。看官听说，钟守净欲图这房子，一时编此大谎，说有火殃，岂知后来火烧妙相寺，果应了这句谶语，莫非前定？不在话下。

且说王珙上轿回衙，一路暗忖：“这和尚讲的话，不知是甚来历，且到家和夫人商议。”原来这侍御夫人宋氏，平生慈善，酷敬佛道，吃斋念佛，看经布施，每劝丈夫行些好事，是个好善的女人。王珙回府下轿，香火前烧了回头香，卸下冠带，夫人从后堂迎出来道：“相公如何在寺许久方回？还愿是何僧忏悔？”王珙道：“就是正住持钟守净忏悔。还愿毕，留住吃斋闲话，以此耽搁。”夫人道：“为何又去扰他？”王珙笑道：“扰这和尚且不在话下，却有一事，要和夫人议之。”夫人忙问：“有何事故？”王珙道：“这钟守净是个真诚的和尚，见我去千万之喜，斋宴齐整，善于讲谈。说话间，他猛然问及贴寺那一所房子为何空的。他讲道，四月初八夜梦伽蓝令金甲神传柬与守净，上有六句偈语道：“王公之宅，邻于垣墙。内有冤魅，潜生火殃。预宜防避，毋轻传扬。”钟守净心惊求恳，金甲神说：“不必慌张，且看帖子背面。”又有两句续道：“欲攘此难，改为佛堂。”我想起来，有什么冤鬼作祸？若钟守净无此梦兆，又何苦调谎？我心半信半疑，犹豫不决，特与夫人商议，未知虚实若何。”夫人道：“一向闻人传讲，钟守净是有德行的长老，莫讲那仕府乡宦敬重，便是今上兀自把他如活佛一般供养，他焉肯打诳语？鬼神之事，自古有之。这房子不要说目今有祟，无人敢住，相公，你不记未第之时，住在此屋，遇天阴雨或黑夜，常闻啼哭之声，撒泥掷瓦，每欲请僧道驱遣，只因乏钱，蹉跎过了。后来相公贵显迁居，却就忘了驱遣一事。今有这梦，想必是那些鬼魅作祟，至今未除。但后面两句，改为佛堂，方免此灾，若改佛堂，必须召僧看管，焚香侍奉了。妾思与相公托上天福庇保护，富贵产业尽多，那在这所小屋，不如将这房子舍与妙相寺供佛罢了，可以免此火难。又且我与你老景欲做一香火院，常好去烧香念佛，免得又召僧人看管。不知相公意下何如？”王洪道：“夫人言之极当。只一件，白送与他，太便宜他了。我自有道理。”不题。

再说钟守净虽然讲了这一片脱空大谎，心里也蹀躞不下，未知事体成否何如。次日午时时候，正在佛殿上乱想胡猜，远见一人慢慢地摆入殿上来，对守净声喏。钟守净答礼道：“兄从何来？”那人道：“小人是王侍御府中干办，敝主差来见住持爷，有事请教。”钟守净即邀干办人侧厅坐下。干办道：“家主王爷差小人来禀知，特为寺后墙外这所房子。昨日住持爷说有甚梦兆鬼火之异，家主与夫人计议，欲奉与住持作个香火院，特使小人来达知。不知尊意若何？”钟守净听罢，笑逐颜开，十分欢喜道：“承贵主王爷美意，救了敝寺与前后人家，此乃莫大阴骘，福德无量。小僧领命，但不知房价几何，乞明示奉上。”干办道：“原契价银一百三十六两，修理在外，这也说不起了。”钟守净即令道人整治酒肴款待，着一个心腹徒弟陪坐，自却忙忙的到库房里秤兑房价银子停当，又取一锭白银藏于袖内，依旧锁了库门，走至侧厅道：“老都管宽坐，甚是有慢。”干办道：“打搅住持爷，实为不当。”钟守净着行童斟酒，陪着笑脸，再三苦劝。干办吃得酩酊大醉，辞道：“小人实不能饮了，只此告辞。”钟守净道：“都管且坐，既不用酒，不敢苦劝。”叫道人拿出天平来，放在桌上，袖里取出银子，一封封当面兑明。钟守净道：“烦老都管多拜上老爷，深蒙厚情，今照原价，兑足纹银一百三十六两。理合亲奉到府，但恕小僧有些贱恙，烦足下收明送上，并此回帖拜覆，小僧另日竭诚踵府面谢。”又取出袖中那锭银子，连与干办道：“些须薄意，奉都管以告慢简之罪。”干办千欢万喜收了，作别而去。回到府中，见了王侍御覆道：“钟住持甚是欢喜，待小人酒饭，将屋价依原数奉上，有回帖在此。”王珙接了银子，看了回帖，笑道：“这钟守净不枉是一个能僧，果是富足有余，做事找截。”又问道：“还有什么讲话？”干办道：“钟住持多拜上爷，另日还要面讲。”王珙即取原契谢帖，再差干办往妙相寺中，交与钟和尚。有诗为证：

思探玉楼春，吞房计划深。

古今多异事，天亦助奸人。

钟守净和黎赛玉偷情之后，日夜心里忧思，无计可图长久。却得赵婆大开方便之门，点醒了念头，用计赚了王侍御这所屋子，心中欣喜无限，忙着道人去接赵婆来计较。赵婆正在家思忖钟和尚和黎赛玉这段事情，缘何数日两处不见一个人来，正闲想间，却好道人来接，随同取路到寺，进钟守净禅房相见。赵婆密问：“日前所说房子，曾探得些门路么？”钟守净道：“正为此事来接干娘计议。这房子，贫僧略施小计，王侍御双手送来，原契已入我手。明日就开墙门过去修整，改为佛堂，好快乐也。再要做些功德，遮掩外人耳目，这都是干娘所赐。但怎地得那沈全出去方好？”赵婆失惊道：“住持爷用甚计就赚得屋子这等快？”钟守净将那还愿吃斋假梦赚骗的计，一一说了。赵婆跌脚笑道：“天杀的活贼，说我乖，你更滑，倒有这般手段。如今既得了活路，还愁些什么！明早老身就去，把言语激他，包得沈全离家远出。”钟守净道：“不瞒干娘说，小僧和这冤家一会之后，半月有余，日夜牵挂，寸肠欲断，寝食之间，无一时不想他念他，正谓一日如三秋。乞干娘作急遣他出门，感恩不浅。”赵婆道：“不必叮嘱，老身自有道理。”吃罢茶，就起身出寺，也不回家，取路迳到沈全家里。掀开竹帘，咳嗽一声，惊动了这个前世冤家。

黎赛玉在轩子里和沈全闲坐，心里正想着钟和尚，欲见无由，忽听得有人咳嗽，认得是赵婆声音，慌忙出来看，正是这撮合山。两个道了万福，各自心照。赵婆道：“一向久违。”黎赛玉道：“亲娘有甚见怪，许久不到寒舍走走？”赵婆捣鬼道：“老身穷忙失望，今有一紧急事情，特来通报。你大官人在家么？”黎赛玉道：“在轩子里闲坐，干娘有甚话讲？”赵婆道：“须见大官人方可讲知。”沈全听得，便出来唱喏，同到轩子内坐下。沈全便道：“妈妈要见小生，有何急事？”赵婆故意张惶低声道：“大官人，你兀自睡在鼓里哩，目下祸事临头，全然不晓！”沈全夫妻二人失惊问：“有甚祸事？”赵婆道：“午前，老身到普照寺前余太守衙里卖些珠玉，正和夫人讲话，只听得太守在前厅发怒大嚷，几个丫鬟忙走入来禀道：“大相公被老爷着县里公人押去了。”老身惊问，夫人叹气道：“惶恐难言。我与相公年过半百，止有这一个不肖之子，指望他成名显达，谁想不务读书，终日只好吃酒嫖赌，老爷教诲不改。半月前被一伙泼皮赚去赌钱，赌得输了，暗将儿妇一双金驯偷去赌，又被这班棍徒局骗了去。老爷知道，故此发恼，昨晚已缚起来打了数十，我也劝不住。招出几个积赌光棍，姓名一一录写明白，今早具一纸呈子，连这畜生送到县里，要县尹捉拿这班赌贼，追赃究罪。县尹不敢监禁我畜生，依旧送回，讲明早出牌提拿赌贼。老爷发怒，仍要押这畜生去，我也没法处置，难以向前劝解。这都是前世冤孽。”老身又开口问道：“这一班赌贼却是兀谁，敢来赚骗公子？”夫人道：“一伙共有十余人，为头六个，第一名积赌姓都名卢，绰号叫做都酒鬼。第二个叫做朱拐子，次后张绊头，郝极鬼，沈蛇瘟，季小猴，共六人，说都是邻近住的。老爷俱要问他个大罪哩。”老身听得沈蛇瘟三字，吃了一惊，含糊答应几句，生意都不做，别了夫人，急来报你。你可作急计较，不要临渴掘井，坠马收缰。”沈全听罢，惊得目瞪口呆，手足无措。有词为证，词名长相思：

坐如痴，立如痴。何异雷惊孩子时。心头裹乱丝。饥不知，饱不知，平地风波悔恨迟。踌蹰暗自思。

看官，你道为何赵婆说这席话，这等圆稳，能惊得沈全动？原来这蛇瘟一向在赌博场中着脚，和余公子素相交往，每常赢他些财物，回来用度，平日间黎赛玉曾告诉与赵婆，故生出这段枝节来唬他。沈全惊得面如土色，顿足道：“怎地好？若送到官司受刑不起，却不是死？”黎赛玉心里却明白，知是赵婆的诡计，假意慌张道：“老亲娘，真有此事么？”赵婆道：“呀，这是老身亲见的，为好特来通知，无故哄你做甚！”黎赛玉掩面假哭道：“我一向劝你莫赌，不听好言，致有今日，此事怎了！”沈全道：“赵妈妈在此，我若果得他的金钏，便吃官司也是甘心。不知是那个横死的欺他赚了去，牵我吃屈官司。若手里有钱，也不愁他，如今双手扑尘，一文也没，倘若发下牢中监禁，岂不活活饿死？不如寻个自尽罢了。”赵婆道：“你夫妻二人不要慌，趁今日县里公差未出，不如作急为计。俗言说：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及早逃出远方避难。自古罪人不孥，大娘子是好计较的，何必自寻死路。”沈全道：“纵要逃窜，身边缺少盘缠；便去时，又怕浑家独自一人支持不来，教我怎的丢得出门！”说罢，两泪交流，黎赛玉也帮着假哭。

赵婆道：“你两个这样哭，岂是哭得无事的？连我也没主意了。老身蓄积数年，藏得八九两散碎银子，要防老景结果送终之物。如今幸得贱体还健，且暂借与你救急，一来出去避这官司，二来随便做些生理，出一出景，且在外边躲避半年三个月，打听得官司散了，你再回来完聚未迟。”沈全纳头便拜道：“若如此，多感干娘扶持。天幸避得过这场大祸，必效犬马。只是浑家早晚间望乞照管周全则个。”赵婆道：“我念佛人慈悲为本，这都在我老人家身上，不消挂意。你今且在家里隐身，不可出门露影，待我回去取了银子就来，趁今晚人不知鬼不觉，早早赶出城外，寻客店安歇了，明早长行。”

说罢，抽身别了黎赛玉，迳往妙相寺里见钟守净，说：“沈全被我如此如此哄动，今晚就要动身出外。老身慌忙赶来，快取散碎银子十两，拿去与他做盘缠出外，快杀也有三五个月才得回家哩。”钟守净大喜，忙忙的银包里撮了十数块银子，也不用秤，约莫十两有余，递与赵婆，声喏道：“千万烦干娘玉人面前替我申意，好事只在目前了。”赵婆藏了银子，别了钟守净，山寺到一僻静去处，将银子拣好的拈出一大块，约有二两余，藏过了，止将八两放在衣袖里，一口气跑到沈全家来。进门把门关了，沈全忙问：“干娘，银子拿得来否？”赵婆道：“在这里了。”袖中取出一大包碎银子，递与沈全道：“这是八两纹银，你可收好，利息由你不论。路上小心在意，不可造次。老身告回，你可作急离家远去，惟愿官司消散，财喜十倍而还。”沈全和黎赛玉拜谢不已。赵婆作别，开门而去。沈全即打点包裹干粮，将银子藏顿已了。天色将暮，分付赛玉道：“你在家早晚谨慎，缺长少短，可问赵妈妈借贷些，待我回来，本利一总送还。”黎赛玉道：“这都不消记挂，但愿你早去早回，省我朝夕悬望。路上小心，水陆保重。”讲罢，夫妻二人挥泪而别。有诗为证：

堪笑区区一沈全，美妻不庇送人眠。

当时若探真消息，何必悲啼离别间。

却说沈全别了浑家，背上包裹，取路出西门来。一面走，一面心下暗想道：“我与余公子顽耍，向来不过赢他几贯钱钞，并不见金玉首饰将出来赌，为何言没了金钏，告在县中？事有可疑。适才赵妈妈说郝极鬼也在所告之内，这厮住在西门外，开古董店，不如往他店中问个消息，便见真假。”一路上以心问心行了里余。将近城门，远远见一个小厮，手内捧着拜匣，走近前来，见了沈全问道：“沈一哥何处去？天色晚了，这等着忙走路。”沈全看时，却是余公子家僮。因他生得白净乖觉，故取名雪儿。当下沉全答道：“我要出城去取些帐目，故此乘晚而行。小雪，你却往那里去？”小雪道：“大相公令我送些礼物与一个相知，适才偷空和小厮们赌钱耍子，不觉天色暮了。我看你走路慌张，面皮青色，必有什么事，这般晚了赶出城，你莫瞒我。”沈全笑道：“看你不出，倒也识得气色。你来，我有一句要紧的话问你。”两个走入一条冷巷里，街沿上坐了。沈全道：“我闻人讲你大相公赌输了一双金钏，是兀谁得了去，你可知道么？”雪儿将沈全照脸呸了一口道：“好扯淡！大相公被你这伙人引诱去赌，每每输了银两钱物，老爷十分着恼，即日要排除你这伙狗贼，还来问什么金钏银钏哩。早早撒开罢了！”讲罢，跳起身就走，一道烟去了。沈全听了这话，信是十分真实，依旧背上包裹，急急出城，赶到郝极鬼店中。正欲扣门，只听见里面夫妻二人争闹。其妻骂道：“我把你这狗杀才，不顾家业，终日去赌，不吃官司，不肯罢休。你这臭皮囊，少不得猪拖狗嚼哩！”沈全听见“吃官司”三字，谅得是这话了，不敢敲门，拽开脚步，取路往西南而进。当晚寻店安歇。次日更名改姓，避难去了。有诗为证：

赵婆设计意何深，一路风闻错认真。

不是蛇瘟离旧穴，游蜂安得宿花心。

且说赵婆次日侵早到寺里通知钟守净：“沈全昨晚已打发出门，任凭住持爷来往无碍。”钟守净欢喜酬谢。随叫匠人开了墙门，将王侍御房子里供奉几尊佛像，挂起幢幡来。又着本寺和尚做些攘灾功德，跋碌三五日，才得宁贴。这黎赛玉发付丈夫离家之后，心里也有些恋恋不舍，只是事已到此，推却不得。又见钟守净终日做道场，无些动静，心里越闷。到了第五日夜间，将次更深，正欲息灯脱衣而睡，猛听得窗外扣得声响，黎赛玉轻轻推开看时，却原来是钟守净立在梯子上，靠着楼窗槛，槛下是半堵土墙，故用梯子搁上窗槛，方可跳入。守净将指弹得窗儿响，一见赛玉开窗，便爬入窗里来，两个欢天喜地，搂抱做一块。黎赛玉急闭了窗道：“住持，你好人儿，如何今日方来，撇得奴孤孤零零！”钟守净道：“我的奶奶，不要讲起。我自那晚欢会之后，切切偲偲，恨不能彀一面。亏煞那赵干娘用尽心机，今夜又得相逢，天随人愿。”讲罢，吹灯解扣，上床同寝。这一次，比前倍加快乐。但见：

秃子脱衣，佳人解带。喜孜孜共枕同衾，笑吟吟翻云覆雨。喂素颊惟闻脂香，启朱唇秖谈情趣。两枝玉腕紧抱着和尚纤腰，一个光头常擂着美人双乳。不禁酥胸汗湿，且将锦被轻软。弄得那秃厮气喘吁吁，抟得这娇娃神昏默默。霎时云散雨儿收，两下灵犀交泄透。

当夜二人拥抱而卧。睡到黎明，守净起来，穿了衣服，从窗上爬落梯子踅回禅房去了。自此为始，每日黄昏，即将酒肉果品，度到黎赛玉楼上来。二人秉烛笑谈，直饮到更深方睡。沈家左邻右舍巷里的人，也有晓得的，只是畏钟守净势大，无人敢惹他。编成一出小小曲儿唱道：

和尚是钟僧，昼夜胡行。怀中搂抱活观音，不惜菩提甘露水，尽底俱倾。

赛玉是妖精，勾引魂灵。有朝恶贯两盈盈，杀这秃驴来下酒，搭个虾腥。

正是光阴迅速，拈指一月有余。一日天色将昏，钟和尚取数贯钱，着来真到街坊上买一对熏鸡，沽几壶豆酒，原来赛玉专好熏鸡吃。这来真走至十字路口，人烟辏集，挨挨挤挤，不觉衣袖里将钱失落。及到店取钱买酒，方知脱下了，心内忧惊，只得空着手回寺。钟守净问：“你买的酒与菜在何处？”来真道：“路上不知怎地，铜钱遗失了。”钟守净从来吝啬，一见来真失了铜钱，勃然大怒，取竹片将来真打了十余下。两个老道人再三讨饶，守净方才罢手。来真从此记恨在心。

又过数日，正值七月初旬，钟守净买了数枝新藕供佛，令来真将两枝送与西房林住持。每常林澹然和钟守净讲谈闲叙，近觉守净精神恍惚，言语无绪，举止失措，心里也有几分疑惑：莫非干了些不端的事么？只是不好问得。当日却在侧首柏亭上乘凉，见行童捧着两枝嫩藕走入亭来，道：“钟老爷送新藕与住持爷解热。”林澹然接了，问道：“钟老爷这几日怎地不见？”来真答道：“钟老爷这几时甚是忙，那有闲工夫。”林澹然笑道：“出家人清闲自在，为何这等忙？”来真道：“却也不清，却也不闲。”林澹然道：“钟住持的忙处，俺都知道，你可讲来，看与俺知道的对也不对。”来真道：“钟住持干些瞒昧的勾当，小人一向也有心要禀知老爷，但恐转言成祸。”林澹然道：“不妨，决不累你。”来真将钟守净初见黎赛玉，次后看灯得病，和赵尼姑设谋局，骗王侍御房子，打发沈全出门奸宿的事，细细讲了一遍。林澹然听罢，笑道：“你也讲得不差。出家人干这等有天理上天堂的事，怪道这几时精神清减，情绪不宁，原来恁般做作，恁般快乐。”发放来真道：“你去拜上住持，多谢新藕。”来真又道：“住持爷，适才所言的事，千万不可与人讲知。”林澹然道：“俺已讲过，不必多言。”来真自去了。有诗为证：

莫开嗔戒打来真，打得来真不敢嗔。

更有嗔心吐真意，来真真是个中人。

却说林澹然自从来真说知守净所干之事，心下暗想：“这妙相寺不知圣上费了多少钱粮才得构成，圣旨宣你做一个正住持，管辖多少僧众，享尽多少富贵，谁不敬重？岂意今朝干下这等犯法事来，如何是好？若有些风声儿吹在圣上耳朵里，岂不死无葬身之地？可惜若大一个招提，必致折毁矣。古人云“朋友有责善之道”，俺须相个得便机会，把几句言语讥讽，点省他迷途，也是俺佛门相处之情。”自此每每在心，却遇不着个机会。

又早荷叶凋残，桂花开放，正值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林澹然分付厨房整办蔬食月饼果品之类，开了陈酒，着行童到东房里接钟住持赏月。这钟守净一心想着今夜要和那心爱的人儿玩月取乐，偏遇他来接看什么月，好不知趣的人。对行童道：“我今日身子不快，可多拜上林老爷，不得赴席了。明日面谢。”行童应诺，即至西房，回覆林澹然。澹然微微冷笑道：“今夜天清月朗，又是中秋，他必和那淫妇登楼玩赏，做个人月双圆，故此推托不来，我有主意在此了。”分付厨下：“蔬食整备完时，来对俺讲。”看看天色渐暮，但见红日西沉，冰轮初涌，宋贤苏东坡有词一首，名念奴娇，单道这中秋明月的妙处：

凭高眺远，见长空万里，云无留迹。桂魄飞来光射处，冷浸一天秋碧。玉宇琼楼，乘鸾来去，人在清凉国。江山如画，望中烟树历历。

我醉拍手狂歌，举杯邀月，对影成三客。起舞徘徊风露下，今夕不知何夕。便欲乘风，翻然归去，何用骑鹏翼。水晶宫里，一声吹断横笛。

管厨道人来禀：“蔬食果品，俱已齐备。”林澹然分付：“送过东房钟住持花园中去。”道人即忙打点，送到钟守净花园里来摆定，钟守净吃了一惊。随后林澹然也到，二人稽首。林澹然道：“小弟今日办得一味蔬菜，请师兄玩月。闻贵体不安，故送至此，闲谈片时，庆赏佳节，兼得问安，请教玄理。”钟守净道：“多承厚爱。但贱体染疾，专好静坐，故劳枉驾，心实不安。”林澹然笑道：“弟兄之间，何出此语。”二人坐下，林澹然叫行童斟酒。钟守净道：“师兄忘矣，小弟向来不曾开戒，何劳赐酒。”林澹然笑道：“师兄请此一杯，小弟有片言请教。”钟守净笑道：“如来五戒，以酒为先，小僧自来不饮，岂可擅破佛戒？此酒决不敢领。若有见教处，但讲何妨。”林澹然道：“小弟不知释教戒酒之义，乞吾兄见教。”钟守净道：“师兄又来取笑。小小童子一入空门便知五戒，师兄乃高明上人，怎么反下问于小僧？”

林澹然道：“五戒之说；小僧岂不知之，但酒乃先贤所造，天有酒星，地有酒泉，人有酒圣，虽仲尼亦道惟酒无量，但不及乱耳。酒可以和性情，合万事，飨天地，格神明，怎地如来反以为戒？”钟守净道：“原来师兄有所不知。人之败德乱性，莫酒为甚。出家人一耽此物，焉能炼性参禅？故我佛以为首戒。”林澹然道：“这个极戒得是了。经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之一字，正合空字之义，如何我佛反又以为戒？这个只恐戒得不是些。”钟守净口中不讲，心下暗忖道：“毕竟此事被他识破，言语来得跷蹊。”只得硬着口答应道：“彼大菩萨，六根清净，四大皆无，如莲花出污泥中，亭亭不染，方可具色空空色之解。我辈初学，立脚未定，一犯色界，永堕阿鼻。然各人自作自受，我与你莫要管他。”林澹然拍手笑道：“师兄讲得是，管甚闲事，且和兄看看月色何如？”钟守净道：“最妙。”林澹然命将桌子移在太湖石边，林澹然自斟酒，钟守净自啜茶。两个坐了一会，一面玩月，一面把闲话支吾。看看坐到更深，皓月当空，并无一点云翳，果然好个中秋良夜。钟守净心如刀刺，不能脱身与黎赛玉并肩玩赏。有诗为证：

素影映秋山，满天风露寒。

楼头空怅望，禅室泪潸然。

林澹然不用行童斟酒，自酾自饮，吃得兴豪，将钟守净这一桩心事接纳不下，欲要讲破，又不好明言，心下想了半晌，眉头一蹙，计上心来，问道：“师兄，那做佛头的赵蜜嘴，一向来么？”钟守净道：“许久不见，师兄问他则甚？”林澹然道：“小僧久闻这赵婆是个女张良，今有一事，欲要见他，偶尔问及。”钟守净满面通红，心头撞鹿，只得把他事胡遮。林澹然又道：“向日师兄讲有什么梦兆，买得王侍御房子，又做了攘灾功德，这梦兆果是实么？”钟守净道：“已往之事，不必提起，且与师兄玩月。”林澹然佯醉，拍手笑道：“师兄，你看好月色呵，明而且清，真赛过玉也。”钟守净听了这话，愈觉坐立不安。心下思量这桩事，谅来瞒他不过了，不如和他讲知，省得如此点缀消遣。立起身来，也笑道：“小弟之事，正欲告罪于师兄法座。不才一时被色欲所迷，陷入火坑，急忙摆脱不下，师兄谅已觉照。适间见教，使小僧愧赧无地。这也小事，容小弟忏悔，望师兄海涵，誓当重报。”林澹然摸着肚子笑道：“兄言差矣。俺和你义同手足，祸福共之，兄今干下这坏法的事来，外人岂有不知？小弟不言，便非同宗之义。你俺受朝廷眷顾大恩，上及公卿，下及士庶，人人敬仰，个个钦尊，都只为这德行二字。兄今一旦惑于女色，倘若今上知道，取罪匪轻，不惟进退无门，抑且把僧家体面丧尽。王法无情，地狱难免，十余年戒行，一旦成灰，徒贻话靶。小弟不得不苦口直言，兄勿见怪。”一席话，讲得钟守净默默无言，呆了半晌，谢道：“小僧知过了，承教，承教。”勉强又坐一会，林澹然令道人收拾杯盘，作别回房。有诗为证：

几句良言利似刀，奸淫秃子律难逃。

受恩深处多成怨，祸福无门人所招。

林澹然自回西房去了。月色沉西，满天风露。却说钟守净走入禅房里，也不思睡，点着一盏灯，和衣而坐，心下辗转思量林澹然所言，忧疑不决。欲要弃了这妇人，改行从善，心里实舍不得如花似玉美娇娃；欲待不听林澹然之谏，又恐声扬起来，难以自立。千思万想，踌蹰一夜不睡。比及天明，又睡着了。直至巳牌起身，茶饭也不吃，只在禅堂里走来走去，就如中酒的一般，好闷人也。不觉天色又晚，吃了一盏清茶，精神困倦，正在寻睡，心下又想着黎赛玉，昨夜必然等我去赏中秋，见我不去，必生疑恨，且往墙外佛堂中一看，再睡不迟。悄悄地走入王侍御的房子里，一眼看着楼上。

立了好一会，猛听得呀的一声，楼窗开了。钟守净急抬头，见那人儿在窗口将手相招，钟守净一见，却如摄了魂灵去的一般，不觉手舞足蹈，掇过梯子来，依旧爬将上去。赛玉纤手相扶，走入楼中，连骂道：“好负心的贼秃，昨宵教我整整等了一夜，今日好不耐烦。怎地这等时候，要我招方才上来？莫非你心变，另叙上个人儿了？”钟守净道：“岂敢心变，焉有他情，讲起来令人烦恼杀人。”黎赛玉道：“端的为何，你且细讲来。”

钟守净叹了一口气，不做声。黎赛玉道：“我晓得了，想是你口儿不谨，或做事不密，被人知道了，故此欲言不语。你对我实说何妨。”钟守净点着头道：“不必讲了，你聪明人猜的不差。正为昨晚我安排肴馔，只等候人睡静了，来和你取乐，以赏中秋，月下佳期，画楼双美。不想西房住持林澹然天杀的，邀我赏月。你想我有何心绪与他扯淡？推病不去，他又移了酒果，到我花园里来，闲话之中，反被他频频讥讽。我与你被窝里的事情，依他讲就如眼见，因此我被他消遣，忿气难当，一夜不睡。今特来与你商议一个长便，不知怎的是好？”黎赛玉笑道：“何必愁烦，男子汉家，好没主意！你若怕他言语时，只索与我分离罢了。若有心和我久情相处，何虑他人议论？”

钟守净道：“不然。承娘子相怜垂盼，小僧虽粉身碎骨，难忘美情，只要地久天长，岂惧闲人说话？只是林澹然这厮，娘子还不知他，极是刚直，比诸人不同，我倒有几分畏他。况是圣上敕赐的副住持，倘或暗中构舋，那时夺了我的权，坏了我的事，以此心下忧疑，岂有抛撇娘子之理。”黎赛玉道：“我岂不知他是副住持，向来做人执傲刚愎，不得人意。如今你须假意趋迎，比前更加亲密，委曲奉承，不要忤着他便是。已下行童使用之人，也须好意相看。倘遇着个便儿，你在皇上前暗用谗言，逐他出寺。若得除了这人，寺中已下之人，再后谁敢多口？我再和你任情快乐，复何虑哉？”钟守净快活道：“还是我的妙人儿大有见识，使小僧如梦方觉。自古道，无毒不丈夫，待我暗里用些计策，赶他出寺便了。”正是：

明枪本易躲，暗箭最难防。

毕竟钟和尚用何计策逐林澹然出寺，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害忠良守净献谗　逃灾难澹然遇旧

诗曰：

万乘巍巍胜法王，翻持异教坏纲常。

奸婪秃竖居华屋，忠谠真僧窜远方。

沽饮酒家逢故旧，烧灯窗下诉衷肠。

通宵说到知音处，暂向幽闺躲祸殃。

话说钟守净听了赛玉之言，不胜快乐，重剔银灯，再整酒肴，并肩而坐。你一口，我一杯，直吃到更尽兴浓，脱衣交颈，二人大展酒兴。有三字句为证：

个中情，不可说。连理技，双凤穴。软如绵，白似雪，嫩过酥，光如月。雨自来，云自接。又不泄，又不歇，又不疲，又不说，两般人，各有悦。所以然，心固结。夜既分，情难竭。

钟守净天未明即起来，穿衣回去。来往既久，寺中僧众，无一个不知。其间有几众老成阇黎，每每向林澹然告诉：“钟住持做下这般非礼，圣上一知，为祸不小。乞住持做主，劝化他改过方好。”林澹然道：“汝众人毋得多言。自古眼见是实，耳闻是虚，钟住持是个有操行的人，恐无此事。纵或有之，亦须隐晦，不可播扬漏泄，坏了本寺体面。”众僧见林澹然分付，皆不敢多言，嗟吁而退。林澹然屡问来真，打听消息，知钟守净不改前非，心下暗忖道：“俺若再阻他时，反招其怪，是不知机了。姑待数月，如或不悛，俺只索离了这寺，云游方外，免使祸及，有何不可。”闲话休题。

却早秋残冬到，又是十月天气。十五日乃是下元令节，解厄水官圣诞。前一日，梁武帝差两员内官，至妙相寺传旨知悉：次日御驾亲临本寺烧香。钟守净预出晓谕，令合寺大小僧众，次日五更沐浴焚香，整肃衣冠，打点迎候御驾。次早，钟林二住持在寺中焚香点烛，悬花结采，洒扫殿堂，撞钟击鼓，打点斋供，俱已齐备。到辰牌前后，飞马来报，御驾出五凤门了。钟守净林澹然忙出山门一箭之地迎驾。俱头戴五佛毗卢帽，身穿蜀锦采绣袈裟，足穿僧鞋，率领寺中众多和尚，排列得斩斩齐齐。少顷，御驾已到。远见前列扈驾羽林军，后是文武百官拥护。梁武帝端坐龙车，头戴冲天嵌宝金冠，身穿素色衮龙袍，脚踏龙凤履，腰系碧玉带。宦官仪从，不计其数，紧随銮驾，望妙相寺而来。钟守净等远远伏道迎接。武帝至山门，下了辇步行，钟守净等众官，都跟随入大雄宝殿来。众僧多官侍立两班，仪从屯扎丹墀，羽林军屯于寺外。

武帝上了殿，即命脱下龙袍，换了禅衣，卸下朱履，换一双素鞋，除下金冠，戴一顶素绢软翅巾，腰系一条黄绒双须绦，手上圈一串明珠穿成的念珠，乃是道家打扮。顶礼诸佛已毕，殿中摆一张素木交椅，方才坐下。钟林二住持率领众多和尚，正待朝贺，武帝开言道：“今日下元令节，朕专为斋供诸天，开讲佛法，众僧不必行君臣之礼。”钟守净等谢了恩，俱各向前稽首，行释教礼。左首一个绣墩，钦赐钟守净坐，右边一个竹墩，钦赐林澹然坐。二僧低首，不敢就坐，武帝道：“朕正要与二卿谈论佛道，毋得如此拘束，赐卿坐下无妨。”二住持稽首谢恩，即脱了锦绣袈裟，换却禅衣，然后坐下。文武官员与众僧皆两旁侍立。

钟守净献茶已毕，武帝问道：“今日乃水官大帝寿诞，可曾斋供否？”钟守净合掌答道：“请佛尊天，侵晨俱已斋供过了。”武帝又道：“朕于先年曾在同泰寺设四部无遮大会，听道林支长老开讲佛法，甚合朕心。朕慕释理玄微，凡欲出家修焚，与支长老传其衣钵，无奈众卿以钱亿万，苦苦奉赎，表请还宫。朕彼时立志不回，群臣再三上表，朕不得已，姑且还朝理政。切思身为万民之主，富贵极矣，光阴迅速，苦海无边，不早回头，后悔何及。朕一心只要皈依佛法，往生净土，众臣苦谏，将朕身羁绊至今，踌蹰未决。二卿可为朕指迷，使朕早登觉路。”

钟守净躬身道：“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享无疆之福，万民乐业，天下升平。此虽是德政所孚，亦由前生种成善果，所以今世为太平天子。先觉有云：“欲知来世因，今生作者是。”陛下虽洪福齐天，然亦不可不修。如来云帝王人中尊贵，自非宿福，何以能然？若比转轮圣王，犹是鄙陋。陛下欲证菩提，回头是岸，群臣之谏，无非各尽其道而已，陛下何必踌蹰。”武帝听罢大喜，点头道：“卿言句句慈航，甚合朕意。”

右边林澹然低头不语。武帝道：“朕特为与二卿讲道而来，卿独无言，何也？”林澹然顿首奏道：“臣愚不谙禅理，但闻开辟以来，历代明君圣主，皆以孝弟治天下，名垂不朽，声施无穷，未闻皈依释教而成佛者也。臣等孑然一身，内无父母妻子之累，外无天下国家之寄，故可以出家，了此本身事业。陛下为万乘之王，宗庙社稷子孙黎民萃于一身，当法先王之道，亲贤远奸，行仁政以覆育苍生，使天下乐尧舜之世，子子孙孙，瓜瓞云仍，万代继统，岂可披缁削发，效匹夫之所为乎？况今东魏存觊觎之心，南齐生侵掠之意，陛下不理国政，倘百姓叛于内，敌国乘于外，臣恐金瓯之国家，非复陛下有也。臣愚不识忌讳，冒死上言，伏乞圣鉴。”武帝听罢，俯首沉吟。

钟守净见林澹然话不投机，心里暗想：“不趁这机会挑动皇上赶他离寺，更待何时？”即合掌上前道：“林太空之言差矣。万岁欲皈依如来，弃富贵而避轮回，割恩情以归觉路，这正是智过百王，勇超千古，广大智慧，登彼岸也。我与你合当赞勷，为何反出此言，以阻圣意？甚非臣子爱君之心。”武帝原有几分不乐，又听钟守净谄佞了这几句，愈加不喜，拂衣而起。林澹然再欲分疏，武帝已移步看佛像去了。有诗为证：

忠言逆耳不堪听，朝内无人敢谏争。

身死国亡天下笑，披鳞余得一真僧。

林澹然心中暗思：“钟守净这厮好生无理！适才言语，分明是离间之意，暂且容忍，看他怎生排陷。俺若再苦苦谏时，眼见得落他圈套之内。”一面忖度，一头观钟守净动静。只见武帝步入侧殿里去，止有钟守净紧紧随侍，并内监数人。武帝问殿后还有什么殿宇，钟守净躬身答道：“殿后就是后殿，次后是排堂香积厨方丈各僧房。库房东西两庑之内，俱有太湖石假山园林，花卉池阁。”武帝道：“朕今日不回宫了，且在寺中一玩，夜间还要与卿讲参悟之诀。卿代朕传旨，发放众臣，明日早朝俟候。”钟守净领旨出殿，传谕众臣散去，明早候驾，止留宦臣等侍卫。众文武官员仪从听了圣旨，各各嗟吁而散。这寺里管厨和尚，午斋已备，禀知钟守净，守净迎武帝至禅堂进午斋。武帝分付：“众僧各自回房，止留卿一人伴朕。”林澹然和众僧各自散了。武帝在排堂坐定，独钟守净一人侍陪。内监等侍立两傍，道人行者纷纷献上斋来。武帝一见，尽教撤去，原来盛蔬食的俱是金银器皿，况品数又多，武帝不悦，都教搬去，止用瓦器盛一味素菜，瓷碗盛一箸粗饭。钟守净领旨，陪侍吃罢，君臣二人又谈经说典。看看傍晚，晚斋已备，武帝止住不用，只呷了一碗清汤。林澹然率领众僧，同在禅堂外侍立。武帝又分付道：“朕与钟卿在方丈中打坐，究竟些静里禅机，众卿各自方便，不必在此伺候。”众和尚依旧散去。

林澹然自回西房，心里想着：“钟守净做下若大犯法之事，不思改过，反欲谮俺。日间之言，奸心毕露，设或暗中再进谗言，俺老林必遭奇祸。须令人打探消息，预先准备方好。”着一个道人，往东房密寻行童来真计议。来真向前声喏道：“住持爷有何分付？”林澹然道：“俺与你商量，就是钟住持那一段隐情。俺于中秋赏月之夜，苦口相劝，彼不思自悔，反怪俺言。日间在圣驾前，当面抢白俺一场，幸圣上慈善宽容罢了，倘是个急躁量窄的，岂不登时受祸？故俺心下不安，特烦你去打探消息，或有甚话头，你须急急报俺知道，自有重赏。”来真道：“不须住持爷费心，小人已在意了。早上钟住持对圣驾诽谤老爷，小人甚是不忿，适才又讲许多碎话，但含糊不甚明白。我如今去用心窃听，倘有紧切言语，即来报知。”讲罢，慌忙去了。

再说钟守净和武帝在方丈中细谈细讲，武帝问及之言，钟守净一一分剖，对答如流，武帝甚喜。看看问到寺中之事，武帝道：“朕创这妙相寺，敕卿为住持，却又早三四载了。寺里钱粮出入，事务纷嚣，赖卿料理，但不知本寺除卿与林太空之外，还有能事有德行的和尚几人？”钟守净道：“臣托陛下天恩，寺中大小僧众，各守法度，虽无出类高僧，却也循规蹈矩，无敢坏事者，向来肃然。自从去年来了这员副住持林太空，寺中法度，尽被他紊乱了。”武帝惊问：“却是怎生被他紊乱？”钟守净道：“陛下不知。这林太空倚陛下敕赐封为副住持，又恃着有几分武艺，目中无人，每每欺臣特甚。臣怕失了体面，亦不和他计较。时常酗酒撒泼，杀狗偷鸡，寻人厮打，搅得众僧不安。臣苦劝，反遭叱辱。臣与他讲，我等出家人，该清修戒律，毋作非为，佛门不饮酒，不茹荤，不使气，才是僧家法度，为何饮酒食肉，醉后凌人？圣上知道，必取罪戾。他却呵呵大笑起来道：“不妨，不妨。无事时佛眼相看，设或圣上有一些儿伤着俺，只消一纸书到东魏，结连高欢，要早要晚起一枝军马，杀奔前来，俺却做个里应外合，反掌间梁地可得，何况你这一干和尚乎！”臣听了此言，心胆皆堕，屡欲奏闻陛下，却无指实，不敢妄言。早间阻挠陛下修焚，又将东魏来压陛下，这岂是出家人的心肠？奸险之极，难逃陛下圣鉴。今陛下问臣，臣不敢隐讳，伏惟早赐驱除，免生后患。”有诗为证：

不秃不毒，不毒不秃。颠倒是非，覆亡人国。

武帝听罢，大怒道：“这厮直恁无礼，卿何不早言？清净法门，怎容得这般无赖。所以日间出言唐突，侮弄朕躬，明早即差校尉拿下，着枢密院官好生勘问。果得实情，必当枭首。”君臣二人说话，却被来真立在板壁后，句句听得明白，惊得魂不附体，急抽身奔到林澹然方丈里，却被门限绊了一跌。林澹然见来真来得慌张，已知消息不好，忙问：“你去打探，有甚说话？”来真道：“住持爷，不好了，这场祸事比天还大。”忙将钟守净对武帝讲的话，及武帝大怒要拿问的言语，细说一遍。林澹然大惊道：“不期直如此害俺。”低头暗想，无计可施。来真道：“住持爷不可耽搁，快寻生路。”林澹然因这句话，陡上心来。便道：“俺趁今夜无人知觉，不如及早闯出城门，逃窜他乡，暂避此祸。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无处下金钩。只是忿这钟秃驴不过。罢罢罢，向后有对付他日子。”开箱取一锭银子，赏了来真道：“亏你报知，救俺性命。今与你一锭白银，拿去做几件衣服。钟守净跟前，切不可露一些风声，若走透消息，俺命休矣。”来真叩头道：“住持爷此去，路上保重。这里我自理会，决不露风。这银子住持爷带去，路途正要盘费，小人决不敢受。”林澹然道：“不必推辞了，你收去，俺倒放心。”来真道：“恁地只得收了。老爷可作急远离此地，不然必遭罗网。”林澹然道：“俺已揣度定了。你快去，那秃驴寻你不见，反要生疑。”来真道：“老爷讲得是，小人且去，但不知日后还有得见住持爷的日子么？”说罢，垂泪叩头而去。

林澹然咨嗟慨叹，闭上房门，急急收拾金银书札，将几件布帛细软衣裳，拴成一个包裹，驮在背上。手里绰了禅杖，走出房外，将房门拽上，悄悄地从侧殿小弄闯出山门，却已是一更将尽。这些和尚道人，都在东首禅堂内俟候钟守净，并没一人知觉。林澹然出得山门，拽开步，取路迳奔北门而走。却幸城门未关，此时太平无事，守门兵卒都去吃酒顽要，并没人来盘诘。澹然忙忙如丧家之狗，急急如漏网之鱼，赶出城外，乘着月光，不住脚走了半夜。渐觉脚步酸软，身子疲倦，心内暗思：“那里沽得一壶酒来，接一接力也好。”一步步捱到一个市镇上，还有几家酒饭店不曾收拾。但见：“

不村不郭，造一带瓦屋茅房；夹旧夹新，排几处柜头案子。壁上挂亮烁烁明灯数盏，锅里烫热腾腾村酝数壶。靠边列着酒缸，只只香醪满贮；正中摆开客座，处处醉客酣歌。照壁间画水墨仙人，招牌上写家常便饭。

林澹然待要走入店里，又虑被人认得，走漏消息，只得耐着饥渴，一直且走。看看行至市稍头，见侧首山坳里影影有一道灯光射出来，林澹然暗想：“这山坳里灯光，莫非也是个酒店？且向前打一看，再作道理。”拽步奔入山坳里来，只听得三红四开，人声喧嚷，在那里掷色赌钱。近前细看，前面数间土屋，粉壁上写着零沽美酒四字。一带门扇，都是关上的。后边靠着山岗，四围土墙，内藏着一所宅院。门上格子眼里，射出这灯光来。林澹然踮着脚，格子眼里张时，看见五六个大汉，靠着一张桌子赌钱哩。但见：

一个蓬着头，饥寒不管；一个舒着臂，痛痒不知。一个极口唤三红，一个连声呼一色。这个输筹未讨，那个夺子便来。睁双眼决不转睛，掷五子只赌手快。一个说还我顺盆来，一个说且将三挡当去。大面小方随起落，钳红坐绿任施为。

侧边一个瘦脸黑汉，手里拿着骰子，正要掷下去，听得门外有人走响，就在门缝里张，见是个胖大和尚，站在门首，慌忙丢了骰子喊叫：“门外有贼，有贼！”众人一同开门，赶出看时，果然是个长大和尚，齐向前道：“你这和尚，黄昏黑夜，手里提着禅杖，闪在人家门首张望，欲作何事？”林澹然合掌道：“贫僧不是歹人，是去武当山进香的。为因贪走路程，错过了饭店宿头，一时饥渴，欲求施主沽一壶素酒解渴，因此惊动了列位，莫怪。”众人道：“恁地时，天下人间，方便第一。便去叫大哥出来，卖壶酒与他吃也罢。”众人依旧入去赌钱。

林澹然立在门首，等了一会，内中一人叫道：“大哥，你好睡也，门外有个长老要买酒吃哩，你快去卖与他。”只见应道：“来也，来也。”脚步响，一个瘦小汉子走到门外道：“长老要买酒，请里面来坐。”林澹然走入店里侧屋中，拣付座头，除下包裹，倚了禅杖坐下。那汉子一见林澹然，已自认得，因众人赌钱未散，不好动问。且叫酒生起来烫热了酒，倾在壶里，摆下三四个蔬菜碟子，放下碗箸，林澹然自斟自饮，巴不得吃了起身远遁。忽见那汉子挨入赌场，把一个人的衣服扯了一下，那人会意，便把筹马收了，走来与店主讲话。两人在暗处附耳低言讲了数句，那人口里道：“原来如此。”便走入场中来抢骰子。那掷色的睁着眼道：“是我的顺盆，你如何来抢？”那人嚷道：“方才我与店主讲得几句话，你就把我顺盆夺去，反讲我来抢你的。”那掷色的道：“谁教你不掷，且去讲话？待我掷这一回，过去了还你盆。”那人大怒，劈手来夺，这人抵死不与，二人争闹起来，险些儿将骰盆打碎。店主人劝道：“弟兄们不可如此，破面伤情。今已夜深，众人且暂歇了，明日再要不明白的，管头并筹马都交与我收着。列位请回。”众人道：“有理有理。我们且去，明早讲话。”遂一哄而散。止有店主与那人闭上门，走近林澹然座头边来。

澹然吃酒已完，正立起身取禅杖包裹，要还酒钱出门，二人道：“且莫还钱。你是林住持老爷，为何半夜三更独行至此？必有大故。且请到里面讲话。”即把林澹然直扶至后头内室里坐下。澹然道：“我是过往行脚僧人，武当山进香去的，那里是什么林住持。你二人素不相识，却差认了。”店主道：“住持爷，你记得昔日夜间来寺中打劫金银炉台的这伙贼么？”澹然听了这句话，猛然省起道：“足下莫非亦在其中？敢问高姓大名。”李秀道：“小人姓李名秀，这个兄弟姓韩名回春。去岁十月初九夜间，同临宝刹，蒙老爷大恩饶恕，又承赏与诸人银两，小人买得这一所房屋，移在此间开酒店。今日丰衣足食，皆出老爷恩赐，某等无以报德，各家具立牌位，写恩爷大名。早晚侍奉香火，祈保恩爷寿年千岁，身康体健。不想今日亲身降临，实是天字第一号的喜事，快叫浑家来拜了恩爷。”林澹然止住道：“不必如此。慈悲救度乃出家人分内之事，何劳过谢。”李秀又道：“恩爷实为何事，背包提杖，黑夜独行？必有变异。”林澹然道：“若他人跟前，也不敢实讲，既是二兄相知，在此讲也无害。”将钟守净奸黎赛玉，及劝谏招怨，钟守净谗言嫁祸，今欲远逃避难之情，诉说一番。李秀失惊道：“有这等事？不要讲别的好处，只那夜恩爷救了他性命，此恩此德，重若丘山，一世也报不尽哩，为何反生谗言，要害爷爷性命？这贪财好色背义忘恩的秃贼，小人实是容他不得。若依小人之意，先开除了这贼，然后逃避不迟。”林澹然道：“不然。这厮乃圣上所宠，若杀了他，即是欺君逆主，反为不忠。且今日杀他不及了，不如远避潜身，天理自有报应。”李秀道：“虽然如此，小人心下只是不忿。”一面叫浑家整治现成酒肴，请澹然上坐，二人两边侧坐相陪。

酒过数巡，李秀问道：“如今恩爷欲往何方避难？”林澹然道：“俺欲依旧回魏国去，只愁路上阻滞难行。”李秀道：“老爷不弃，不如且在小人家里暂住几时，再做区处。”林澹然道：“你这去处，怎的藏得俺身？明早皇上不见俺时，必然差官着落地方人役远近搜捕。风声一露，祸及于你。今夜趁未有人知觉，急离此地便了。”韩回春道：“爷爷既执意要去时，小人兄弟两个，护送爷爷到魏国何如？”林澹然道：“这更是昭彰了。俺单身走路，欲行即行，要止便止，纵遇关津盘诘，自有路引文凭遮掩。若和尔等同行，动人耳目，如何脱身？”李秀道：“小人今日得会爷爷，喜从天降，不意匆匆又欲离别。惟恐后会难期，还留爷爷在此暂避数日，看一个下落，然后去的是。不然怎地放心得下？小人这所在虽近官衢，颇为隐僻，一时没人寻得着。若有差错，小人舍一家性命，救恩爷出去。尊意若何？”林澹然笑道：“承兄好情，甚是感激。只怕六耳难谋，终须露泄。况且你这里窄逼，无藏身之所，怎生教俺坐立得稳。”李秀道：“小人等虽在赌博场中生活，倒也个个重义疏财，同心协力。不要讲爷爷是我们大恩人，便是萍水相逢落难的人，兀自都有扶持他的心肠，今日爷爷恁般大事，谁敢走透消息！若这里没处藏身时，小人也不敢相留。我引爷爷去看一个所在，尽可藏躲，莫讲三五日，纵是三五个月，也躲得过。”林澹然道：“既如此，这所在且待俺一看。”

李秀执灯，领林澹然同进卧房里，叫浑家过来拜了。将灯放在桌上，对林澹然道：“爷爷要藏身避难，这大厨下极妙。”林澹然笑道：“这厨下何以容身？又来取笑。”李秀韩回春将厨抬开，厨下有一块四方青石，李秀用棍撬开，林澹然细看，原来是一个地窖子。韩回春执灯，李秀扶林澹然走入里面，四围都是磨砖砌就，并无一点尘秽。侧首有洞，通着地气。不拘昼夜，常要点一盏灯。动用家伙，床帐桌椅，窖中全备。林澹然看了，点头道：“这所在亦可安身，但只是闷人些个，怎生过得？”李秀道：“这也不难。如朝廷差人捱查搜捉得紧，爷爷只得在这里藏身，不然只消在小人卧房里坐地。待事体宁静后，从容定计远行，却不是好？”林澹然道：“承见教，甚好，但搅扰尊府不便。”李秀道：“我的爷爷，怎地讲这搅扰二字？便是将小人身子与浑家卖了，供奉恩爷，也是甘心的。”韩回春作别要去，林澹然分付道：“兄去可传知诸友，凡立俺牌位者，速宜烧毁。不然，殃必及身。”韩回春领命而去。李秀在侧房内，铺叠床帐，服事林澹然睡了。有诗为证：

从来积德是便宜，人善人欺天不欺。

畴昔若非恩惠普，何能到处免危机。

却说武帝和钟守净谈了半夜，觉得困倦，就在禅床上闭目假寐。次日五更，钟守净已闻报林澹然走了，未敢奏闻。武帝醒来，只听得钟鼓之声，满朝文武摆下銮驾，都来寺里请武帝还朝。武帝步行至大雄宝殿，众臣朝见已毕，一同跪奏道：“陛下皈依佛道，虽为美事，但国不可一日无君，社稷为重，请陛下还朝理政，臣等不胜惶悚之至。”武帝道：“朕修行之意已决，烦卿等协忠辅佐太子登基，以理国事便了。”众里又恳恳奏道：“千岁虽然圣哲，奈未禅大位，未告天地宗庙，未诏天下军民，臣等焉敢造次，擅立新君。乞万岁回朝，再议此事。”钟守净向前俯伏道：“陛下暂且回朝，综理国政。万机之暇，仍可修持三宝，此乃两全无害。待万岁寿过八旬，然后禅位削发，以完正果。伏乞圣裁。”武帝道：“卿言甚善，朕今暂且回朝。”众文武齐呼万岁。尚衣监进上冕服，武帝卸却纱巾，依旧戴上冕旒，着了衮袍，穿了龙凤履，稽首佛像，上辇起驾，却忘了拿问林澹然一节事。

钟守净急俯伏驾前奏道：“副住持林太空昨夜逃窜，不知去向。”武帝惊讶道：“这厮却缘何知风逃了？”钟守净奏道：“蒙圣旨要拿问这厮，不知怎生便知风，连夜逃窜。臣料此去，必投东魏，乞陛下及早追擒，尚未去远。”武帝立刻传旨，差驾前军骑，飞马追捕枭首。只见一大臣幞头象笏，金带紫袍，移步向前连道：“不可，不可！”众人看时，却是礼部侍郎程鹏，谏道：“这林太空素有德行，秉志坚贞，侃直敢言，刚勇不屈，陛下岂可因一言而即加擒戮，恐非待贤之初意也。乞少息雷霆，缓缓追究，谅亦不敢为害。急则速其入魏矣。”武帝不语。钟守净高声道：“程侍郎何故纵贼养奸，以资敌国？这林太空原系东魏武夫，因得罪于魏主，削发逋逃到此。圣上不知，降天恩敕这厮做个本守副住持，实已过分。进寺以来，旧性不改，夸己英雄，欺压僧众，常夸魏主的贤能，暗通书信。今日逃回东魏，我国虚实他已尽知，若助魏主兴兵侵扰边界，为害不小。况这厮有万夫之勇，正宜趁他孤身独行，离此未远，差铁骑追上剿除，去却心腹大患。若今不杀，任彼远逃，是纵虎归山，放龙人海，日后悔无及矣！”有诗为证：

去谗并远色，二者原相关。

古来贪色者，未有不工谗。

武帝原是没主意的官家，听了钟守净谗言，反责程侍郎道：“卿言几误朕事。”叱退程鹏，差骠骑将军王言带领铁骑五百，限一昼夜要追林太空转来，过限究罪不贷。又敕翰院颁诏，自京城以及外郡州县各衙门官，画影图形，捱家搜捕逃僧一名林太空。又着中书省官写下榜文，遍处张挂，有能拿得林太空投献者，官给赏银三百两；如窝藏在家，搜出全家处斩。又特旨差官，提晋陵郡郡丞丘吉，勘问举荐失人之罪。武帝颁旨已罢，起驾回朝。正是：

饶君走到焰摩天，脚下腾云须赶上。

不知林澹然这番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贪利工人生歹意　知恩店主犯官刑

诗曰：

跬步之中有戈矛，小人之中有君子。

神蛟失水欲张罗，野豕突篱咸啮指。

一介村夫胡不惊，周旋甘以身为市。

夫宁为私不畏公，询是士为知己死。

话说王骠骑领了圣旨，将马军五百分为二处，自领二百五十军，迳出北门，另委部下家将卢德邻，领二百五十军，奔出西门，分头追赶。再说各郡府县官员见了上司批文，奉圣旨追捕逃僧一员林太空，系谤君重犯，十分紧急，即忙发下六街三市，各村里保乡正，捱查捕捉，如风火一般搜捕将来。这江宁县乃建康所属县分，县尹祝鵾闻知此事，心下慌张，当堂点委缉捕使臣巡兵民壮，至京都内外遍处捱查，不拘庶民官宦，国戚皇亲，庵观寺院，捱家搜捉。果然是山摇地动，鬼哭神愁，恼得满城百姓，遍村人户，不安生理。但见：

做公的成行逐队，手内拿器械麻绳；传令的快马如飞，一路上鸣锣击鼓。家家搜检，那管卧房内室，迳入来揭帐翻床；户户捱查，纵是宦族富家，也要去敲门击户。睁着眼到处行凶，倚着势随方吓诈。中意的饮酒食肉，起身时还索钞取钱；拂意的掳袖挥拳，动口处是窝家贼党。搅得六家没火种，都来四境不平安。

再说林澹然被李秀苦苦留住在家，虽然坐在房里，心下忧惊不决。侵晨捱到午，午捱到晚，度日如年。只听沸沸地门外有人捱查寻究，军马之声，喧嚷不绝。林澹然如坐针毡，十分忧闷。忽见李秀奔入房中，连声道：“恩爷，祸事了！朝廷颁下圣旨，附近郡县村坊市镇，张挂榜文，限三日内，务要寻获爷爷投献，窝藏者全家处斩。又差王骠骑带领铁甲军五百，四散追赶，半日之间，何止三五起人搜寻过去。事已至急，爷爷暂且在窖子内藏躲，待后再寻活路。”林澹然道：“俺已分定一死，奈何贻累足下一家耽惊受怕，怎生是好！”李秀道：“且不要讲这话。”急忙撬开石板，点了灯，林澹然走入里边，李秀拿些干粮饼食，付与澹然充饥，依旧将石板盖上，移过大厨，放在上面。一连两昼夜，不住的有人闯入李秀前后房屋搜检。

自古说：“官无三日紧。”这各处官吏巡捕军兵，一连辛苦了两昼夜，人人疲倦，个个懈弛，也不比在前紧急了。这王骠骑两处人马，皆渡大江，一枝往和州追赶，一枝往扬州进发，一昼夜马不停蹄，追上三百余里，不见一些踪迹，只得收回军马，进朝覆旨待罪。

话分两头。且说李秀酒店中，新换了一个酒生，姓陈，小名阿保，做人狡猾不端。从进店之后，便偷摸物件，况又躲懒贪嘴，被李秀抢白了数场。当日因店内缺少酒药，李秀取一二十贯钱，令陈阿保进城去买酒药。陈阿保吃了早饭，驮了一只旧袋，取路进城。行到通济门边，觉得有些倦了，就在城门侧首一条石凳上坐了，歇一歇力。有两个卖草鞋的后生，也坐在石块上闲讲，一个道：“我今日偏不利市，自早到午了，草鞋一双也未曾卖去，好生烦恼。”这一个答道：“大哥，正是偏不凑巧，甚难脱手，却也恼人情绪。仔细想起来，我与老哥卖这些草鞋，止好度日，怎的得个出头日子？”那一个道：“没干。自古说得好，屣跷的不吃跌，八字脚捉定的。我和老兄命合贫穷，只索苦守罢了。”这个道：“目今有一场大富贵，只是你我没福。”那个笑道：“大哥又来笑话，那里有什么大富贵轮得到我们。”这个道：“你原来不知，如今妙相寺里逃走了副住持林太空，各门张挂榜文，讲有人晓得林太空投献者，官给赏银三百两。我思量怎地待我撞得林和尚献官，这三百两却不是我的了？”那个道：“你我有这样造化，不卖草鞋了，只好做梦。”二人大笑。

陈阿保细细听得明白，起身提了叉袋，到铺中买了酒药，取路出城回家。一面走，一面心里暗想道：“我替人家做酒生理，起早落夜，终日劳碌，吃的是粗茶淡饭，一日所得工钱几何，那里讨得几百两银子的快活？我想日前那胖大和尚夜深沽酒，主人一见，就叫他是林住持。散了赌场，令我先睡，和小韩邀他入内室讲什么钟守净，这不是林太空是谁？决与主人有亲，将他藏匿在家。叵耐主人无理，常常欺骂，我不如趁这机会，往县里首告，把这厮且去受些刑法，我便得这三百两雪花银子，娶一个标致浑家，买一所齐整房子，置几十亩好田地花园，讨几个丫鬟小使，终日风流，一生快活，岂不乐哉？煞强似在这里佣工受苦。”又算计道：“且住，我如今就去县里首告何如？倘或林和尚走了去时，岂不害煞阿保？不如去与姐夫酌量，先着一个守住了这厮，然后去出首，方才这三百两是稳稳的。”一头走路，一头忖度，不觉行至店门首，口里兀自喃喃的自讲自道。李秀看见，问道：“阿保，你回来了，口里念诵什么鬼话？”陈阿保方才省悟，忙应道：“不不不，我自算酒药帐。”走入店里，将酒药算明，进与李秀。李秀收了道：“你饥渴了，快去吃些酒饭。”陈阿保进侧房吃酒饭去了。有诗为证：

妄想钱财意不良，自言自语貌张惶。

若非李秀机关巧，侠士何由入魏疆。

李秀终是个机巧的人，虽然一时窝藏林澹然在家，心中时时担着血海干系，凡一应来往的人，俱留心察言观色，以妨漏泄。这陈阿保心下有了三百两银子打搅，一刻也把持不定，吃罢酒饭，即站立门首呆想。面皮变色。李秀故意把些闲话挑拨他，陈阿保口虽答应，却是半吞半吐，有前没后。李秀心下甚是疑惑，一面门前做着交易，一面款住陈阿保，不放他走开。捱至天晚，烫了几壶好酒，切了一盘熟牛肉，上了门扇，叫陈阿保到后边房里，坐下饮酒。陈阿保道：“今日为何叨主人盛设？”李秀道：“你且吃酒，有一桩心腹事，要和你商议，特意请你酌一杯。”

陈阿保又吃了几碗，问道：“主人委实有什么事分付小人？讲明了吃得下。”李秀道：“你今日进城买酒药，可听得有甚新闻异事么？”陈阿保暗想道：“这厮问我甚的新闻，必有缘故，不如将机就机，把几句言语试探他，看他如何回答。”即应道：“别无什么新闻，但主人藏留那夜买酒的和尚在家，甚是干系。日前止见巡捕捱查，不知道有甚赏银。今日小人进城，闻人传说，有人拿得林和尚者，官给赏银三百两。我也有些不信，想官府要这住持得紧，故将此言哄人，若见了林住持时，又舍不得三百两了。”李秀绰口道：“怎的哄人？血沥沥榜文各门张挂，有了林住持，自然当官领赏。今正为这三百两银子，与你计议。那夜林太空买酒之时，我已认定他了。他告诉逃奔一事，我想是朝廷重犯，故假意款留住了，希图一场富贵，奈无心腹之人可以行事，故此踌蹰不决。”陈阿保此时已有几分酒意，不觉笑道：“不瞒主人讲，小人初意正欲首告林太空出来，请受那赏钱享用，但恐连累主人，因此不敢发动，不期主人先有此心。”李秀拍手笑道：“我不为此银子，留这林和尚在此何用？我和你明早同去出首，领的赏银，我得七分，你得三分。”陈阿保道：“若主翁肯挈带小人时，得来赏银，任凭分派，小人焉敢讨论。”李秀道：“既与你同行出首，财帛必要分明。我留养着他，该得二百两，你得一百两，方见公道。但此事切要机密，不可泄露。”陈阿保道：“主人分付，焉敢漏泄。”

二人又吃了数壶酒，陈阿保被李秀灌得大醉，斜倒在桑木凳上，齁齁的睡着了。李秀用绳索缚住了手脚，将房门锁上，忙进卧房，移开厨，掇过石板，跳下窖子里，见林澹然细道其事。又道：“这厮被我将酒灌醉了，锁在房内，特来和爷爷酌议。”林澹然叹气道：“事已到头，亦难回避。”李秀道：“不是这等说。小人先把这狗男女杀了，爷爷另生计较，脱离此处便了。”林澹然道：“这一场祸患，皆由前生种成罪孽，今世领受。俺今生死听天，大数由命，岂可妄害他人性命？烦足下与尊阃整顿些干粮，待夜阑人静，俺只索离此远去。惟虑难脱虎口，这也听其自然，若稍迟缓，立刻必遭大祸，连你一家送了性命。”李秀忽然垂下泪来道：“小人只是舍不得恩人远去，便是我一家受害，亦所甘心情愿。”林澹然道：“不然，害了你一家，仍救俺不得，彼此受累，有何益哉？或者脱得此难，日后还有相见之期，也未可知。若不放俺去时，毕竟你俺皆遭罗网，那时悔之无及。俺却罢了，你须无辜，何苦何苦！”有诗为证：

要出天罗地网，怎辞宿水飨风。

骐骥岂拘驽枥，凤鸾肯锁莺笼？

李秀拭泪，转入厨房，和浑家安排炊饼干糕果食之类，盛贮一袋。却才齐备，又早三更天气。林澹然问李秀取了一方皂帕包了头，帕上又戴一顶矮檐黑色毡帽，身上着一领青布道袍，脚下穿一双软底布鞋，饱飨酒饭，提了禅杖，背了包裹，辞别李秀。李秀送到门前，再三嘱付：“路上小心，前途保重。”林澹然道：“感承厚情，他日再图相见。”李秀又不敢送远，二人在门首挥泪而别。有诗为证：

执手临歧泪满襟，感恩报德诺千金。

村夫反有英豪志，愧杀忘恩负义人。

且说林澹然夜深逃难，取路望西北而行。此是乡村僻地，又无月色星光，顾不得脚步高低，忙忙地走了半夜。渐渐城楼鼓罢，野寺钟鸣，又早天色将曙。林澹然欲寻一个藏身的去处，待至天晚再行。转进山弄，远远望见一伙樵夫，三三两两，口里唱着歌儿，都上山来砍柴。林澹然不敢行动，将身闪入山岗之下，让那樵夫过去。忽见一座破窑，澹然想道：“在此可以安身。”低头走入，放下包裹禅杖，拣一块没草处坐了。打开包裹，取些干粮吃了，铺开衣服，在地上权睡。直到夜静，依旧取路而行。

再说李秀送林澹然出门之后，心中怏怏不乐，和浑家商量道：“林长老虽然去了，陈阿保这厮怎生发付他？欲待杀了，又恐惹祸；不杀时，酒醒后声扬起来，难免这场争闹，怎么是了？”浑家道：“清平世界，怎讲这杀人的话。如今林长老已去，看这厮醒来怎的讲。便出首到官，差人搜捕，又无本犯，可以厮赖。那时还要问他一个捏情虚诈的罪哩，怕他怎地！”李秀听了浑家言语，执灯开了侧屋，轻轻将陈阿保绳索解了，自收拾和浑家回房歇息。

这陈阿保被酒灌醉，一觉睡着了，从凳上滚落地下。直到天色微明，看看酒醒，觉得身上隐隐的寒冷，手脚有些麻木。将手摸一摸，却睡在地上。口里道：“却不作怪！”双手将眼睛擦了几下，一骨碌爬起看时，乃是桑木凳边。自怨道：“昨晚为何吃醉了，却睡在这里？”坐在凳上，呆呆地思想。猛见侧门开处，李秀蓬着头，走出来叫道：“小陈，怎地不做生活，在这里闲坐？”陈阿保笑道：“昨晚扰了主人好酒，只顾贪杯，吃得沉醉，适才酒醒起来，方知在地上睡了一夜。主人昨晚讲的心事如何？”李秀笑道：“你真醉了，昨晚讲甚心事来？”陈阿保道：“主人休要取笑，昨晚计议的事情，止隔一夜，岂就忘了？”李秀道：“是什么事？”陈阿保笑道：“小人醉了，主人不醉，为何颠倒问我？就是出首林和尚这一桩事。”李秀睁着眼道：“林和尚在何处？甚时和你商议？你敢搜得出来么？你这油嘴蠢材，昨日吃了饿酒，今日反来我跟前捣鬼。”

陈阿保听罢，气得眼中火爆，喊道：“明明地和你商量了一个黄昏，今日推聋妆哑，遮掩胡诌。眼见得你放他走了，把这活现的三百两银子脱下海去了。气杀我也，如今和你不得干休！”李秀骂道：“我把你这不识高低、不知进退的蠢牛，敢在我跟前撤泼放刁！如今且不和你对口，你只要寻出林和尚来，就是三百两银子。”陈阿保骂道：“骗贼，分明昨夜将我哄醉，放这秃驴走了，这是你的奸计，放走了人，好对我厮赖，我如今死活毕竟要你个明白。”李秀道：“放你娘屁，有甚明白！”即伸手将阿保照脸打一个满天星。陈阿保激怒，一头撞将入来，李秀侧身闪过。陈阿保又复赶进一步，李秀将手劈胸挡住。陈阿保挥拳劈面打来。李秀隔开，将右脚挑入陈阿保裤裆，右手将衣襟一扯，这唤做顺手牵羊，将阿保扑的跌了一个狗吃屎，李秀挥拳打下。外面邻居庄客并过往的人，听得这里边喧嚷，一同赶进来看，将李秀劝住了。陈阿保爬起来，一直往外跑了，口里喊叫道：“天大一件事，你倒放了去，白白的没我三百两赏钱，反要行凶打我！”众人方知林澹然躲在李秀家里。内中为好的邻友，扯住陈阿保的手，劝他住口，那里掩得他的口住，在门前横跳八尺，竖跳一丈，只顾嚷叫。来往看的人，哄做一团。有诗为证：

闭口深藏舌，安身处处牢。

只因言不忍，惹出祸根苗。

却惊动了一起缉捕公人，为因江宁县知县祝鵾差委搜捕这林澹然不着，被本县两日一比卯，十数日间，众人受了许多限责。为头一人姓刁，名应祥，也是个积年有名的缉捕。手下管辖六七班眼明手快公人，各村乡市镇，古寺深山，分头追觅。正在没做理会处，当日领着这一班人，却好打从李秀门首经过，见一伙人在那里打哄争闹，都立住了脚。近前察听，只见一人披头散发，指手画脚的喊叫，口里不住的恨说没了三百两银子。刁应祥谅得有些脚手，分开众人，向前将陈阿保捉住。问道：“你这蛮子，口里讲甚三百两赏钱，好好对我实讲，饶了你。不然，送到县中去。”陈阿保将李秀收留林澹然，因我要出首，赚醉放逃相打的事，说了一遍。刁应祥听罢，取麻绳将陈阿保缚了，交与公人，自却赶入李秀家里。李秀正出门来分辩，劈头相撞，刁应祥动手也将绳索缚了。这些劝闹和闲看的人，见势头不好，俱各四散走了。

刁应祥带着李秀陈阿保，迳到江宁县里来，就如拾得珍宝一般。李秀却也有些心慌，口里还硬，一路嚷道：“雇工人打家主，该得何罪？反把这没影的事刁我，不要慌，到官和你分说。”一霎时已到城内，齐拥到县中，正值县尹升堂。刁应祥先进堂上禀道：“小人领老爷钧牒，比限捉拿逃僧林太空，今日打从鸡嘴镇北山坳里缉访，偶见一伙人暄嚷，小人向前探听，乃是一个酒生，为家主放走了什么和尚，没了三百两赏银。根究起来，酒保说家主李秀收藏林和尚，用计放走了等语。小的擒拿二人到县，听候老爷详审，便知端的。”

祝鵾听罢，十分欢喜，笑道：“这场大功，是你成了。快带进来。”刁应祥将二人带到厅上，祝鵾叫将李秀带下去，陈阿保跪上来。李秀跪在厅下，陈阿保跪在案桌前。祝鵾细细审问，陈阿保将李秀窝藏林澹然的根由，一一说明。祝鵾再叫带李秀上来，怒道：“世上有你这一等大胆泼皮。那林澹然是奉圣旨擒拿的重犯，你焉敢擅自窝藏在家？如今纵放何处去了？好好从实供招，免受重刑。”李秀道：“这话却都是陈阿保捏造出来诬害小人的。当初是小人晦气，雇这厮在店做酒，不想日逐偷盗，又将酒做坏了，屡被小人责骂，因此记恨在心。昨日又将小人酒缸打破，故早间和他争论几句，他反恃强殴打小人。小人说雇工人殴家主，律有明条，毕竟要告官惩治。他情知理亏，难以对理，故把这一桩没影大事诬陷小人，有何指实？乞爷爷明镜，电察冤枉。”祝鵾道：“我跟前尚要花嘴强辩。你道无据，他打你可曾有伤证么？不动刑法，如何肯招！”叫左右夹起来。两班公人一齐向前，施动夹棍，将李秀双足夹起。李秀连声叫屈，不肯招认。带夹棍又打三十板，打得皮开肉绽，血流满地，只是不招。祝鵾叫将李秀连陈阿保暂且收监，好生看管，晚堂再问。退入后堂，令人叫刁应祥进衙，分付带两个公人，迳往李秀家里去拘他妻子，速来见我，不可泄露迟误。

刁应祥领火牌，飞星奔到李秀家内，将浑家秦氏锁了，进县衙回覆。祝鵾随即升堂。秦氏跪下，祝鵾叫左右取那重刑具过来，大喝道：“这妇人，你丈夫窝藏林澹然和尚在家，俱已招明，说有百余两赃银，是你藏匿，特地叫你对证。好好从实讲来，便不伤你，不然，一体治罪。”秦氏道：“妇人夫妻二人，靠卖酒度日，不曾留甚和尚，也没有甚银两。妇人不知。”祝鵾怒道：“你这刁钻泼妇，丈夫一笔供招，你反扯赖。”叫拶起来。左右将秦氏双手抄起。终是女人家捱不得痛苦，才收拶，就疼得泪流昏晕，只得招成道：“收藏林和尚是实，百两银子是虚。”祝鵾笑道：“你且讲为甚缘故藏匿着他，看你说得实否，若有虚言，再加刑法。”秦氏哭道：“林和尚原与丈夫有旧，因避难至妇人家里，丈夫推他不去，没奈何暂且容留。昨夜因陈阿保要行首告，丈夫乘黑夜打发他去了。若问百两赃银，藏于何处，实是屈情。”

祝鵾依秦氏口词，细细写录明白，令监里带出李秀陈阿保来。李秀一见浑家跪在堂上，心下大惊道：“罢了，罢了！这一条性命，断送在这妇人口里。早知昨夜不要听他言语，将陈阿保杀了，今日决无这场大祸。”只得到堂跪下。祝鵾喝道：“李秀，这妇人是你何人？”李秀答道：“是小人妻子。”祝鵾笑道：“你这刁徒，昨夜放林澹然何处去了？你妻子俱已招成，这番如何抵赖。”李秀低头招认道：“青天爷爷在上，小人死罪难逃。但林澹然昨夜逃窜，小人不知去向。”祝鵾道既已供招，喝左右又打三十。唤该房书吏分付道：“这是朝廷重犯，不比寻常。取具招由，叠成文卷，尔等用心，不可有误。”令取一面长枷，将李秀枷了收监。秦氏陈阿保，俱发外监。

次日五更，祝鵾进朝面驾。武帝道：“妙相寺林和尚犯罪逃窜，朕有旨大索，着该衙门严缉。今已数日，如何并无回奏？似此单身和尚，从禁城中逃出，兀自捕捉不着，倘僻野地面，崇山海岛，峻险去处，盗贼生发，何以剿灭？从今日始，各衙门俱要用心搜捕。七日后再无消息，皆住俸问罪。擒得此犯者，与获敌同功，连升重用。”众臣面面相觑。班中走出一臣，执简当胸，俯伏殿下，奏道：“臣乃建康府江宁县知县祝鵾，特为林太空一事，启奏陛下。”武帝道：“敢是卿擒得林太空来？”祝鵾奏道：“此犯虽未现获，臣已知其踪迹。昨有乡民陈阿保首告店主李秀，窝藏林僧在家，因阿保欲行出首，李秀故放逃窜去了。臣拘李秀拷问，俱已招成，今将首人窝犯，俱下狱中。臣谅林太空逃去不远，若差老成缉捕，督领会事公人四方追擒，必然可获。不敢自专，伏乞圣裁。”武帝道：“卿既知其踪，就委卿差拨能事人，必须于关津要路仔细盘诘，从东魏去的路，急追勿失。卿能捕得此僧，即加尔为侍中大夫。李秀等罪犯，照旨施行。”祝鵾叩头领旨。又一大臣出班，乃是大司寇陈庆文，奏道：“臣奉圣旨，勘问晋陵郡丞丘吉妄荐野僧，忤触圣驾。本宜治以重罪，姑念为国之心，一时错举，实无交结私情。谨拟削职为民，伏候天断。”武帝道：“既非同谋，依卿所奏。”陈庆文谢恩而退。又着中书省官，颁旨三道，差武士飞马驰驿，赶至近魏边界，敕守关总制等官，钦遵谨守关隘，盘诘奸细。凡一应游僧野道，俱要严加搜检，勿致漏脱，取罪不赦。众武士领旨出朝，各自分头飞马去了。

再说祝鵾回县钦遵圣旨，将秦氏陈阿保放回。应领赏银，待捉获逃僧之日，另行给发。李秀问成大辟，上了镣扭，监禁狱中。当晚佥押牌票，次早拘集人役，点起二百名军兵，又选二十名积年能事了得的公人，刁应祥为头，外给一匹快马，带领人众，离皇城取路望西北而进。一面追赶，一面搜寻，一路张挂榜文，真个是海沸山摇。遍处传说林和尚有了窝主，事露在逃，凡西北一带郡县地方，关防愈加严紧。

这林澹然自从别了李秀，在破窑中躲了一日，至晚又行。一路历尽艰辛，日间藏躲古寺深山，乡村僻野之处，黑夜行路。一连奔驰了四五夜，奈是黑夜行走不便，故此迟滞，不能远遁。此际干粮已完，当日却又夜行，乘着月色赶路。心里暗想：“如今抄路而来，幸喜荒野之地，可以行走。再往前进，却是城郭去处了，怎地闪得过去！”心下十分烦恼。行不上十余里，早是二更天气。一路俱是山弄，两边茅草过人，单身独行，甚是凄楚。看看走出山弄来，又是一座大岭，生得险峻。林澹然嗟叹道：“前生造甚冤孽，今世受这般苦楚。你看峻岭高山，好怕人也！”但见：

巍巍岗岭，滚滚尘沙。满山怪石插狼牙，遍地乱峰排剑戟。虽然有路，滑挞挞陡壁难行；四顾无人，静悄悄神仙也怕。萧萧削面，一天风露逼人寒；飒飒惊心，四下松杉遮眼暗。走一步倒退一步，浑身战栗不能升；上一层又是一层，满目凄凉无处歇。深草内虫声唧唧，僻坳里鬼哭啾啾。黑中又怕虎狼侵，脚下常忧蛇蝎咬。

正行之间，不觉双脚被物一绊，跌倒地上，禅杖抛在半边。急待挣扎，只听得铜铃响处，两边山坳里走出五六个大汉来，将林澹然捉住，用索缚了。一个大汉拾了禅杖，一个夺了包裹，这三四个吆吆喝喝，一齐笑道：“今日却造化，得这一头行货，必有重赏。”将林澹然横拖倒扯，一直推上岭来。澹然叹口气道：“早知如此，不如自去投到，便吃了一刀，也得个清白之名。今日如何死于此处！”正是：

才脱得虎穴龙潭，又遇着天罗地网。

不知林澹然性命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弥勒寺苗龙叙情　武平郡杜帅访信

诗曰：

谠言遭谤即宵征，苦历高岗复陷坑。

古刹款留情意洽，离亭酌别酒杯倾。

固辞孽地行吾志，运厄关津受尔擒。

帅府谈言逢故旧，卷舒如意人都京。

话说林澹然正行山路，被绊马索绊倒，一伙偻儸将绳索绑定，解上山来。林澹然心里暗想：“这班人决是绿林豪客，俺做了半世英雄，不期将性命送于此地。”渐渐走到山顶，月光之下，抬头细看，乃是一座大寺院。众偻儸将老林押入寺门，那个提包裹的先跑入殿里去了。不移时，走出来道：“二位大王爷正吃酒哩，见报拿着一头行货，二大王大喜，叫快解进去。”众噗罗闻说喊一声，将澹然推入殿里。林澹然偷眼看时，上面左首坐着一筹好汉，生得虬髯碧眼，大脸长躯，身上穿一领赭红纻丝袄子，头上戴一顶软翅纱巾。右边坐的一个汉子，生得微须白脸，短小身材，身上穿一领遍地金鸦青百花锦袄，头上戴一顶彩绣纱巾。左首那个好汉问道：“你是甚人，辄敢大胆，夜静更阑，在我山中行走？明知山有虎，故作采樵人？”右边那个喝道：“大哥问他只甚，孩儿们拿去剥了皮，砍做肉丸子，将来下酒。”两边偻儸齐喊一声“得令！”把林澹然叉脑揪出殿外来，却将毡帽揪落，露出光头，那些偻儸同喊道：“原来是匹秃驴。”林澹然大喝一声：“贼奴休得胡讲！”那虬髯大王听见，喝叫拿这厮转来，众偻儸又将林澹然拥上殿去。虬髯大王大怒道：“这秃驴大胆，你敢骂谁？你是何处寺院来的？村鸟无知，先割去舌头，然后剖腹剜心，犒赏众孩儿们。”林澹然也大怒喝道：“胡讲！俺出家人视死如归，要杀便杀，你这厮何必恁般鸟乱！”

那第二位好汉听了声音，跳起身来，令偻儸移烛近前细看，失惊道：“这和尚好生面熟，却像在何处曾会来？”想了半晌，问道：“长老莫非曾在建康妙相寺出家么？”林澹然道：“俺原在妙相寺里为僧，只因与本寺正住持不和，逃难至此。有犯虎威，乞赐一死。”那二大王听了，慌忙喝退偻儸，亲解其缚，脱下百花锦祆，披在林澹然身上，谢罪道：“我的爷，何不早讲大名，险些儿害了恩人性命。大哥快过来相见，这就是小弟时常讲的英雄，林住持长老是也。”双手扶在交椅上坐了，纳头便拜。林澹然躬身答礼。众偻儸见了，各各摇头伸舌。

那虬髯大王向前和林澹然施礼罢，分宾主而坐，问道：“在下向闻二弟说林住持英名盖世，智勇无双，久怀企慕。今日为何事幸临敝地？真乃千载奇逢也。”林澹然道：“一言难尽，从容奉禀。二位将军高姓大名？小僧平生未曾拜识，荷蒙大义，实感再生。”那个白脸汉子道：“小人姓苗名龙，排行第二。向日曾合几个弟兄侵犯宝刹一番，意欲苟图富贵。不期被住持爷知觉，施恻隐之心，释放我等，又赐诸弟兄财物，至今感佩不忘。小人切切在心，报恩无地。日前为与邻豪构讼，县官受贿，诬盗下狱。小人得便，越墙逃难，打从这里经过，遇着此位结义弟兄，收留在此。今得恩人到来，实出望外，正应小人昨夜之吉梦。”林澹然问道：“此位将军尊姓？”苗龙道：“这哥哥是小人总角之交，姓薛，双名志义。人见他虬髯黑脸，都叫他做黑判官。两臂有千斤气力，学得一身好武艺。为报父雠，杀了恶宦康刺史全家，逃到这里，做这本分生理。此处却是定远地方，此山名为剑山，此寺名弥勒寺，甚是险峻宽阔。逐去僧众，聚集一二百人，打家劫舍，拦截客商数年，官军不敢正眼儿相觑。留小人坐了第二把交椅，果然快乐，甚是英雄。小人时常和大哥讲妙相寺有一位恩人林住持，智勇足备，小人受恩未敢少忘。今日得会，诚为天幸。”分付偻儸，整顿酒席相待。

饮酒间，苗龙又问及出寺远来逃难之故。林澹然潸然泪下道：“小僧不幸，受尽迍邅，屡经坎坷。自从东魏与高丞相世子高澄结怨，削发为僧，走入中国挂锡，指望寻一个终身结果。蒙圣恩敕为妙相寺副住持，不期撞着那凶徒正住持钟守净，贪财好色，不守释门戒行，以念佛拜忏为由，与做佛头的赵蜜嘴同谋，赚骗寺后邻人沈全浑家黎赛玉通奸，来往情热。因俺责善，反生雠恨。十月十五日，值圣驾临寺听讲涅槃经，那厮乘隙暗进谗言，说俺毁谤朝廷，不守清戒，酗酒凶狂，私通东魏。皇上信了，便要擒俺置于死地。亏了行童来真潜通消息，俺只得乘夜而逃。撞到鸡嘴镇李秀店中，李秀亦如苗兄一般认得面貌，说起昔日之情，抵死留住不放。那时俺也昏愦，失了计较，不合在他家藏躲了几日。官司缉捕得紧，一日捱查数遍，到处张挂榜文，说拿得小僧献上者，官给赏银三百两。店内有一酒生，贪利生心，待要首告，幸李秀识破，将那厮灌醉，放俺出门逃窜，昼伏夜行，受尽苦楚，致令惊动二位将军。幸蒙不赐诛戮，复承厚款，感激不胜。”苗龙离座大怒道：“有这等事！不杀这负义忘恩的孽畜，空做人间好汉！”薛志义道：“二弟且莫性急。当今世上，直道原是难容的。林住持只是太直了些，惹出这场奇祸。知恩报恩仗义的事，除是豪杰才做得来。这一班狗男女，人面兽心，焉可以此望他？今日幸会林住持，且请住持为了山寨之主，缓缓用计剿除这厮。不知住持允否？”

林澹然合掌道：“俺出家人，生死听天，随缘度日。恩怨之间，宁人负俺，毋俺负人。多蒙二位将军盛情，暂借一宿，明早拜辞，归于东魏，以终天年。”薛志义道：“住持何出此言，既离虎窟，又入龙潭？自禁城到得敝山，已是万分之幸。离这里到东魏，路程遥远，关隘阻隔；况住持名闻远近，圣旨画影图形，那一处不当心盘诘。前去乃是河南地界，城市中人烟稠密，不比那深山僻路所在。住持今要前去，若遭罗网，那时悔之晚矣。还在小寨暂且安身，将图后计。”林澹然道：“多承美意，本该尊命，但小僧久甘恬澹，最厌繁华，意欲归魏，寻一搭儿僻静山崖，结个茅庵，修焚念佛，以终天年，无心再恋尘俗。设被擒获，是亦命也数也。”苗龙道：“住持爷执意要去，小人亦不敢强。但求宽住数日，另作商议。”林澹然谢道：“若得如此，足见厚情。”苗龙又问：“李秀哥哥近来生计何如？”林澹然道：“颇为富足，尽是清闲。小僧在他家藏避数日，那酒生要行出首，放俺奔逃，两下必成雠讼。苗兄可念平昔交契之情，乞着人打听消息，方知下落。”薛志义道：“既是苗二弟相识，明日必须差人打探。”苗龙道：“事不宜迟，明早即行。”三人盘桓说话间，不觉星移斗转，野店鸡鸣。林澹然道：“贱体困倦，望乞随便借宿。”苗龙二人又劝了数杯，令偻儸打叠床铺，伏侍林澹然歇息。有诗为证：

昨宵得脱虎狼窝，今朝稳卧中军帐。

不数古今豪侠流，绿林高义云霄上。

次日又排筵席款待。傍晚时，林澹然辞谢要行，苗龙薛志义苦苦相留，只得又住了一夜。次早侵晨起来相别，苗龙道：“小人有两桩心事，要留住持爷。停当了，即便送行。”林澹然道：“兄有甚事，望乞见教。”苗龙道：“我这位薛大哥，武艺虽精，韬钤未谙，今欲拜在门下，求传授些兵法。二者小人正要差人打听李大哥消息，如平安无事，却也放心；设或落难时，亦好同住持商议救他的门路，故此要屈留数日，方敢送别。”林澹然道：“既为此二事相留，便往数日。兄可差能事心腹之人，齎带银两，往建康去。倘李季文有事，即可随便上下使用，以留性命，从容救他。俺这里一面和薛君开讲兵法，待尊役回时告行。”薛志义苗龙二人大喜。随差两个精细会事的偻儸，带了百余两白银，往京都打探消息去了。三人在寨中讨论兵法，演习武艺，酌酒高歌，谈今说古，不觉又早半月有余。

一日偻儸回寨，禀覆道：“小人两个一路打听去，只见城市通衢，乡村户落，处处张挂榜文，图形画影，寻获林住持爷爷。小人抄得榜文在此。”苗龙接过，三人一同观看。其榜文云：

某府某县某官，遵依枢密院行文，钦奉圣旨，为追剪奸僧，以杜国患事：照得本朝在京妙相寺副住持林太空者，不守清规，通谋外国，将为城社之奸，摇惑军民之志。十月十五日，毁谤朝廷，抵触乘舆，反情已着，不可姑留。即欲拿问，明正典刑，不意知风逃窜。今特遍行国内远近，画影图形，疾速追拿。不论军民人等，如有擒获者，该地方官给赏银三百两，本官连升三级。若窝藏在家，知情不报，故意纵逃者，不论贵贱，一概处斩。事同风火，顷刻毋违。须至榜者。　　右榜谕众通知。年月日结。

沿路听人传说，李某被陈阿保首告窝藏林住持，本县拿去三拷六问，招成死罪。现监在狱。小的们到江宁县中，认作李家的亲戚，凡一应衙门上下人等，并狱中禁子，俱各用银买求宽释，见了银子都已应允。又用计见了李官人，他分付转谢住持爷和二位大王爷，再三致意，得空便要越狱而走，也来入伙。小人们特来回覆。”三人听罢大喜，重赏偻儸，设筵相庆。

当晚，林澹然起身作别，道：“将军韬略已精，贫僧在此，终不为了。”薛志义道：“今日已暮，还乞草寨荒宿，明日决然送别。但住持爷这条铜禅杖，似非凡物，出家人提此行路，动人疑忌。何不留于敝寨，另奉宝剑护身，庶为稳便。”林澹然道：“蒙谕良言，感戴无尽。但此杖乃故人所赠，山僧朝暮不离，今在颠沛之中弃之，是背故人也。生死与俱，岂忍轻弃。”薛志义叹息道：“当今之世，面交者多。饮酒宴乐，情若同胞；利害相关，视如陌路。此辈真犬彘耳，岂能如住持于患难之中，不忘故人也！”倍加敬服。

苗龙道：“我有一计在此，管教路中无阻。”便令偻儸砍一株斑竹来，截去头尾，打通了节，将禅杖藏于竹中，两头镶嵌坚固。对林澹然道：“住持爷，此法何如？”澹然道：“妙甚。又可防身，又可挑行李，深感深感。”众皆大喜，痛饮通宵。次日，薛志义大排筵席，请林澹然饯别。歌舞吹弹，二人慇勤相劝。林澹然吃得酩酊，乘着酒兴，辞别要行。薛志义亲手捧出白金一盘，赠为路费。林澹然收了两锭，其余银子，赏与日前打探的偻儸。苗龙薛志义令偻儸驼了竹禅杖，背上包裹，二人亲送下山数里。林澹然再三请转，苗龙只得将竹杖包裹速与林澹然，三人洒泪而别。

不说薛志义苗龙回寨，且说林澹然拽开脚步，取路望西进发，走了三十多里，酒却醒了。远远见人烟辏集，屋舍相连，乃是个市镇去处。此时正是早春天气，但见：

六街三市上，来来往往尽村民；门面店肆中，济济捱捱皆贸易。也有绫罗段铺，也有米麦油行，卖鱼卖肉闹嚷嚷，买菜买葱喧哄哄。沽酒楼前扶醉汉，秋千架上坐娇娃。

林澹然不敢行动，即闪入山坳里幽静所在躲避，直到夜静，方才走路。一路夜行晓住，奔驰数夜，早到了武平地面。此时日色将沉，林澹然心里暗想：“前去已是睢阳郡武津关口，此是紧要去处，惟恐盘诘难行。过得此关，即是东魏地方，可脱网罗矣。”行近大梁城门口，思量无计，只得大胆拽步前行。忽见一个山东汉子，背着一搭裢毡货，在城门外出卖。林澹然忽然自想：“除是恁般，方过去得。”便取钱买了一个敞口大暖帽戴了，拽下檐来，遮着脸，取路进城。行不数步，劈头一伙公人拦住去路，当先一人问道：“你这厮是何方人氏？那里住居？作何生理？快放下包裹杖子，待我查检，方放你过去。”林澹然道：“在下姓张，排行第三，北平人氏。因出外经商被盗，没了资本，欲到贵城合亲处借些银两，以作盘缠，何必盘诘？”那人道：“我自不曾见做客的嘴边剃去胡须，必是奸细。”赶向前将林澹然暖帽劈头揪下，拍掌笑道：“饶你乖似鬼，难脱这场灾。你这狡猾秃驴走得好，遮了头须遮不得口。”叫众人动手，将绳索绑缚了这厮，再做道理。可怜盖世英雄，撞入天罗地网。

一个公人劈手将竹杖抢去，向前一扑，几乎跌倒，把竹杖抛在地上，为头的那人慌忙扶住。这公人摇头道：“好古怪！好利害杖子，如何竹有这般重，莫非是外夷出的？”那人伸手取杖，也不能移动，用力两手提起，却有百余斤。心下大骇道：“这条小小竹棍，就使是实心的，未必这等重得狠，必有缘故。”便在腰边拔出短刀，劈开竹棍，里边露出铜禅杖来。那人哈哈大笑道：“好奸滑的和尚，恁般做作，到我老爷手里，自然雪化见尸。”令众公人鹰拿雁抓，将林澹然缚绑定了。正是单丝不线，孤掌难鸣。躬身道：“列位知俺是谁，将俺缚绑，却为甚事来？”那为头的指着手喝道：“你这秃厮，兀自要强嘴。为你受尽艰苦，用煞心机。惭愧，也有今日见你的时节。且讲大名于你听着：我乃江宁县中驰名的缉捕使臣刁爷便是。当日你这厮诽谤朝廷，潜地奔逃，我这一班一辈的人，为你不知受过多少限责，你却躲在卖酒的李秀家里快活。那李秀被你拖累，拟成大罪，监禁狱中，你却又走了，教我脚底也赶穿。谅你也飞不过关去，故先到这里，却好等着。图形在此，这番走往那里去！”林澹然闭口无言。刁应祥喝众人：“带这厮元帅府中监禁，待造下陷车，解到京师请赏便了。”众人拥着刁应祥，将林澹然解到元帅府来。有诗为证：

千里驰驱策杖行，岂期窄路遇军兵。

早知今日风波险，何不山营且暂停。

当日那都督正升晚堂，审理军务，猛听门外擂鼓声急，把门将官进来禀道：“门外有一伙缉捕公人击鼓，因拿着一个和尚，口称朝廷重犯，要见老爷。乞台旨。”原来这都督姓杜，即令放进来。刁应祥发付一伙公人门外俟候，自带林澹然随着把门官，迳入跪下。杜都督问刁应祥道：“你是何处缉捕人役，拿这和尚，擅入我军门击鼓？”刁应祥答道：“小人是建康江宁县缉捕人员刁应祥，领本县公文，奉圣旨追捕犯法逃僧一名林太空。一路追来，至此方才擒获。本欲就解入京，一来要禀过老爷，方敢解去；二来这秃厮甚有勇力，路上倘有贼党劫夺，乞老爷钧旨，赏一辆陷车，差军护送到京，庶无失误。”杜都督道：“这和尚就是妙相寺副住持么？”刁应祥道：“正是此人。”杜都督道：“日前连接两道旨意，都为这厮，因此遍处着人搜捉盘诘，不想今日你擒获得来。这厮有什么器械行李么？”刁应祥道：“止有禅杖一条，包裹一个，别无他物。”杜都督教取进来，当厅检看，收入后堂。令将士：“将林澹然松了绑，取一面铁叶长枷枷了，押入牢中监禁。发付刁应祥一应人役，都在府门外相近去处歇息，待我审问情由，然后写表申奏，着军士护卫汝等入京。”刁应祥声诺而退。

杜都督退入私衙，着虞侯往狱中取林和尚，去了长枷进来。林澹然跪下，杜都督道：“久闻人说京都妙相寺中副住持林和尚为人刚直，武艺高强，人人契慕，遍处传扬。如今却为甚事，触忤朝廷，以致逃窜？汝可一一从实说来，毋得隐讳。”林澹然满眼垂泪道：“僧人本欲隐迹逃名，不料反投罗网。念贫僧原是东魏人氏，将门出身，姓林名时茂，在高丞相麾下为将，替国家东征西讨，屡立汗马功劳。与高丞相世子高澄不睦，虑惹灾迍，愁无结果，因此削发为僧。”遂把那入梁怎生遇着丘县尹，荐举为妙相寺副住持，怎生与正住持不睦，暗进谗言，激怒武帝，欲正典刑，又怎生逃躲，夜行昼伏，欲归东魏之事，备细说了一遍。“岂知灾迍难脱，复被擒拿，送在老爷台前，伏乞大恩，原情鉴拔。再造之德，重于山岳。”

杜都督又问道：“你既是东魏高欢部下将官，可知有一位杜旗牌么？”林澹然道：“姓杜的将士也有，但不知贵表尊名。”杜都督道：“单讳一个悦字的，绰号石将军。如今年已高大，过于七旬，是我至亲。可曾相识么？”林澹然道：“有，有。曾有一个杜悦，号为石将军，日前原在高爷麾下为旗牌官，失机当斩，是僧人一力救释，免死充军。后来僧人云游入梁之时，又于沁州旅邸相会，因魏主降恩，得赦还乡。相别之后，未知在否。”杜都督道：“你既与他旅邸相会，他曾有甚言语嘱付你入梁否？”林澹然道：“彼时杜公曾和小僧说来，他有一子，在梁投托傅统制麾下，十年不知音耗，日夜萦怀。待要入梁寻访，奈何年老难行，乃借酒肆中笔砚，写下家书一封，付小僧带来，倘得邂逅，转寄此信。小僧一向羁留妙相寺中，欲访无由。那一晚慌慌逃窜，匆忙之际，不知曾带得否，或者在包裹中，未可知也。”杜都督即命取包裹付与澹然。澹然打开检看，却在护书中，双手呈上。杜都督接书，拆开看时，上写着：

父书付男成治知悉；自汝离家出外，家中事变多端。我为你泪不曾干，终朝思念。你母亲病伤去世，使我形孤影只，满目荒凉。骨肉摧残，可叹可叹。不期我运蹇时乖，失机当斩，自分今生与你永无见期，感得大恩人林爷一力申救，得全残喘。此恩此德，重若丘山。我今已老，无由补报，倘天不绝人，或有再得尽心之日，也不可知。今因林老爷出家，法讳太空，别号澹然，云游中国，偶于旅邸相逢，草此数字，寄与你知。倘得一会，须不要忘了林爷大德，当效犬马之报，不必说得。你也须知父母养育之恩，十月怀耽，三年乳哺，推干就湿，容易得抚你成人？你竟飘然出游，不思父母为你哭得肠断，望得眼穿，实是凄楚。我今年近八旬，风中之烛，你若稍有人心见书即日一面，使我九泉之下，也得瞑目。书不尽言，总宜知悉。年月日书于沁州邸中，爷字再嘱。

杜都督看罢书，失惊站起身来，双手扶起道：“恩人，你何不早言？小侄获罪多矣。”慌忙躬身行礼。林澹然忙忙答礼道：“小僧是提督案下死犯，何故相敬若此？”都督道：“恩人不知其详，且请坐了，细诉根由。”这杜都督是谁？原来不是别人，乃东魏人氏，姓杜，名成治，就是杜悦的儿子。自别父亲，走入中国，寻着娘舅总兵都统制傅恽，收在部下为书记。因他能文会武，精通韬略，常随傅恽出征，屡获奇功，升为参谋。又数年，傅恽阵亡，武帝见他无嗣，即敕杜成治袭封总兵都统制之职，统领傅恽大军。钦赐武平城内盖造府第居住。后伐齐有功，复升为帅府都督大元帅。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假节钺，管辖十三州三十四县人马，镇守西北一带地方，先斩后奏，极有威权。当下替林澹然换了衣服，宾主坐下，忙点茶汤。林澹然不安，又谢道：“僧人何福，蒙都督如此厚待？”杜成治道：“论恩人，乃是父执，这杜悦就是家尊。小侄名成治，自幼不才，每好骑马试剑，颇通韬略，爱客重贤，以致家业凋零，只得远游梁国，投入家母舅傅统制麾下。幸得皇天庇佑，圣上洪恩，滥叨重位。不想父罹军法，幸蒙吾师大恩救拔。小侄屡屡差人打探家尊消息，十余年杳无音信，每每在心，今日方知端的。此恩此德，铭刺肺腑。小侄真不肖之罪人也。”言毕，泪如涌泉，悲不自胜。有诗为证：

独怜父子各西东，犹喜逢恩患难中。

莫道蜉蝣真似寄，人生何处不相逢。

林澹然惊道：“却原来是令尊大人！小僧不知，惶悚无地。”杜成治即命在后堂整酒饭相待。林澹然道：“令尊大人与小僧相处数年，情同骨肉，后因问罪，两下暌违几载，后来又于客舍相逢。今日偶然又会着都督，正为亘古奇闻，人间罕遇。”杜成治道：“小侄幸逢老叔，但不知家尊何日相见？“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小侄身享富贵，母死不得奔丧，父亲年迈，不能奉养，使飘零道涂，流离失所，小侄不孝之罪，实无可逭。”说罢又哭。林澹然劝道：“都督今日身享万钟，位居极品，显亲扬名，正是大孝处，何必悲苦？待后差人打探，必有相见之期。”杜成治拭泪相谢，再坐吃酒。林澹然辞酒道：“小僧不幸，遭此不赦之罪，蒙都督雅爱，心实不安。小僧算来这场大祸决难回避，乞都督明早打发解京，了此孽冤，免致贻累。”杜成治笑道：“老叔何出此言，小侄岂忘恩负义之辈？今日必当尽力救援，管取平安无事，送回东魏，聊表寸心。”林澹然合掌道：“多承都督厚情，只怕贻累，反为不美。”杜成治道：“不必介怀，且请放心宽饮几杯。”林澹然谢了，又饮数杯，不觉大醉，就在侧房睡厂。

杜成治当夜和夫人蒋氏商议，要救林澹然一节。夫人道：“君为督抚，统握大权，欲救一个和尚，有何难哉？如此如此救他便了。”杜成治道：“夫人言之极当。”事不宜迟，连夜差心腹干办到司狱司唤狱官来议事。那狱官姓戚名锦，正在睡梦中，听得报杜爷呼唤，忙起来整冠束带，随着干办进私衙里来。正是：

欲知心腹事，但听口中言。

毕竟杜都督与狱官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都督巧计解僧头　守净狼心验枕骨

诗曰：

绿林豪客困圆丘，午夜承恩出禁囚。

祝发岂知重正法，临矛方悟中机谋。

神鳌脱网归沧海，鬼蜮多疑验髑髅。

自古庇人番累己，杜君喜处变成愁。

话说这戚司狱夜半进见杜都督，禀道：“老爷呼唤，有何台旨？”杜成治道：“我有一机密事和你商量。你还不知，日间所获那林和尚，却是我的故旧恩人。因与本寺正住持不睦，暗进谗言，谤他私通东魏，故圣上震怒，欲拿究罪，不期逃窜至此遭擒。我想朝廷重犯不可私放，若解去，又遭诛戮，如何救得他？思得一计，可以周全，特唤你来计议。大狱之中，重犯何止数百，或有与林和尚面貌相像者，烦尔将罪犯面貌簿上逐一查看，如有相似的，则此僧有可生之路。切不可泄露。事成之后，重加荐拔。”戚锦道：“老爷台旨，怎敢有违。但是这林和尚初下狱来，狱官未曾看得详细，乞再赐一见，方好查检。”杜成治道：“此言有理。”命掌灯，亲自和戚锦到侧房里来。近床掀开帐幔，林澹然酣睡不醒，戚锦仔细看了一会，笑道：“这长老有福有缘，眼见得老爷是他救星，大难可脱。此面貌与一个囚犯俨然无二，只是多了一部胡须。若剃去了胡须，活现是个林和尚了。”杜成治大喜道：“有这等凑巧事，快快取来。”戚锦道：“领钧旨。”卿和干办到监房里，叫禁子取出一名重犯，姓王，名唤歪七，原是得财强盗，生得魁伟长大，也是一条好汉。因打劫赴任官员事，犯拟成死罪在牢，吃了数年官饭。当下戚锦分付禁子道：“老爷军令，取此重犯，外面不可声扬。若漏泄必按军法。”禁子应诺。

戚锦带着王歪七，迳到后堂来。杜成治一见，发付众人回避。戚锦和众人散去。杜成治道：“那犯人上来，你可是王歪七么？”王歪七是睡梦中提醒来的，不知甚地来历，朦胧答应：“小的是，是，是。”杜成治道：“向来闻你与我有亲，今细查，果然是我姨党枝派。我念姨公一脉，心下欲放你去，你可去得么？”王歪七道：“小的罪犯重辟，法在不赦，每思改恶从善，奈无门路。今老爷若肯释饶得命，实天地重生之德。不敢认亲，只愿爷爷万代公侯。”杜成治道：“放尔何难，只有一件碍手处，纵放你去，毕竟又遭擒捉。”王歪七道：“爷爷位尊权重，令出谁敢不从？若肯释放小的，何人又敢拦阻？”杜成治道：“汝知其一，不知其二。假如今夜放你去了，有人见你这鬓发蓬松，举止觳觫，岂不是狱中重犯在逃，谁肯放过？必要擒来请赏，那时我仍放你不得，岂不辜负我一片亲情？”王歪七磕头道：“老爷神见高明，小的决难逃脱，空费了老爷一片天心。”杜成治道：“不难，有计在此了。将你剃去须发，赏你褊衫一领，僧鞋一双，空头度牒一纸，扮作游方和尚。待五更将晓之际，放你出去，只要赚出城门，自然无人看破。我这里又不差人追捕，汝好放心前去，依然蓄发，可立功边塞，报效朝廷，莫忘我今日之情也。”王歪七磕头道：“谢爷爷深恩，使小的重见天日，何惜粉骨碎身，以报大德。”杜成治令虞侯取刀，剃下须发，取出僧鞋褊衫僧帽穿戴了。杜成治在灯下细观时，却与林澹然面貌相同，规模无二，心下暗喜。分付王歪七在衙后小房暂歇，着人守护。

又蚤隔邻鸡唱，天色黎明。外边吹打两次，堂上传了云板，杜成治出堂。该房书吏都捧过文案牌票等项来，禀佥押销缴。杜成治道：“这些文卷暂且消停。有一大事，和汝等商议。昨晚江宁县缉捕所获僧人林太空，系是朝廷重犯。闻说此僧有万夫之勇，况系东魏出身，解去路途遥远，倘有疏虞，关系匪轻。我意欲就这里斩了，将首级付与缉捕，传入京师，再进表中奏此情，庶无失误。你众人心下何如？”众书吏同道：“老爷钧旨甚明。传首京师，实为恩便，省了许多干系。”杜成治即教写下犯由牌，辰时三刻取斩；一面分付管本稿的书吏，备细写下奏章，次后佥押牌票。印发文书已毕，堂上又传云板三声，只听得门下大吹大擂，放了三个铳，吆喝开门。阴阳官传报辰时，杜成治亲出辕门，传令着监斩官辕门外俟候，四围军卒摆齐。一声炮响，军士们将王歪七绑下。王歪七惊得魂飞魄散，心里想道：“杜爷说念亲情要放我去，为何反绑我出来？”此时魂已不在身上。众军校将王歪七拥出辕门，口内塞了麻核，头上插一面黑旗，旗上写着：“毁谤朝廷通谋魏国叛僧一名林太空。”杜成治判了个“斩”字在王歪七脸上。但见：

人人嗟叹，个个胆寒。都言此去几时回，尽道这番逃不脱。负冤屈何处声言，含苦情只堪跌脚。有人说这的是没头鬼和尚自做，谁将甘露施孤魂？有人说这还是刀剑狱削秃自当，谁启阴司苏饿鬼？刽子手提刀，何异牛头马面；监斩官捉笔，俨如地主阎君。此时莫想重生，顷刻伫看命丧。

监斩官读罢犯由牌，王歪七听了，不能叫屈鸣冤。突地一声鼓响，头已落地。刽子近前献头，杜成治分付：“将头用石灰戗了，木桶盛贮。尸首令扛出郭外。”自上轿回衙。

再说缉捕使臣刁应祥，带领着一伙公人，往元帅府听候发解林和尚。及到辕门，方知杜都督已将林澹然斩了。刁应祥暗疑：“杜爷不将活人与我解去请功，却先取决，这是何意？”单身撞入辕门，进元帅府禀这一桩事。杜成治道：“汝等昨日所擒林和尚，本待差军护卫解京，闻这和尚勇力异常，党类甚众，倘或路途有失，岂不误却大事？故就在此取斩，将头解京，庶无失误。另有表章，差官与汝等即刻起程，同至建康，进上朝廷，自知分晓。”刁应祥只得领命。杜成治差官一员，干办二人，齎了表章，当堂将林澹然首级用了封皮，和包裹禅杖，付与刁应祥。又赏银十两，以为路费。刁应祥收领首级等物，磕头谢赏，和差官公人等取路回京。一路无话，直至建康。

当日到得晚了，刁应祥留差官干办在家，招待酒饭，自先赶着晚堂，迳入江宁县里，来见祝鵾。向前声喏，祝鵾见了问道：“我日前差你去缉拿林和尚，为何去了这多时？曾有些消息么？”刁应祥道：“林和尚被小人一路直追至武平城外，方才获着。本该就解回京，恐怕路途有失，当下进城至都督府杜爷处报知，求杜爷差军护送进京。杜爷也虑路上或有差失，就在本府将林和尚斩了，传首级解京，另差官赍本上闻，故此迟延耽搁。”祝鵾听了，十分大喜，赏了刁应祥，发付回家，明日五更伺候。

次日四鼓，刁应祥领着杜府差官，捧了奏章，差两个做公的抬了头桶，同到县门，随着祝鵾进朝。众官朝见罢，祝鵾俯伏金阶奏道：“臣江宁县知县祝鵾启奏陛下：为缉获逃僧林太空一事，前蒙玉旨颁降，臣兢兢业业，昼夜用心，差人捕捉。不期林太空走离京都，逃至武平地面，被臣县中缉捕使臣刁应祥所获，即往都督衙门讨军护送。都督臣杜成治，虑路途有失，就彼处取斩送首京师。赍有实封表章申奏，乞陛下圣鉴。”武帝叫接本，到御案前拆封，宣学士高声读表。表曰：

武平总制都督臣杜成治，奏为预诛僧犯以杜变逆事：某月日江宁县缉捕人员刁应祥，见获逃僧一名林太空，赴臣所请军护解。臣思林僧素称勇悍，力敌万夫，知与东魏相通，机诈叵测，设若中途有变，边舋复生。臣谨于次日便宜行事，斩首付与刁应祥，并包裹禅杖解京奏上，庶不为奸宄之所算，而国家永永无患矣。乞皇上原臣擅杀之罪。臣不胜战栗惶惊之至。

武帝看罢笑道：“这秃厮藐视朕躬，今日英雄何在？倚着能言舌辩，难逃命丧刀头。”当殿传旨，升祝鵾为吏部郎，刁应祥为都捕使臣，仍给赏银三百两。又将林澹然首级包裹禅杖付与刁应祥，传入妙相寺中，令钟住持相验的实，然后悬挂寺门示众。祝鵾等谢恩出朝。

不说祝鵾莅任，且说刁应祥领旨迳往妙相寺来见钟住持。这钟守净自从逼林澹然出寺之后，一向心事不宁，寝食俱废。后闻得捉了窝主李秀，稍觉心安。还只虑林澹然走脱，致生后患，日夜悬悬，亦无心与黎赛玉取乐。当日正在方丈中间坐，管门道人传报，朝廷差官到来，钟守净慌忙出迎，殿上相见。礼毕，刁应祥道：“小可是本县都捕使臣刁某，奉圣旨追捕逃僧林太空，至武平地界，已经擒获，当送求杜府护解。杜都督虑有走失，枭首解京。今奉旨将首级包裹禅杖，传与住持检验，敕挂寺门示众。”说罢，令从人抬过，交与住持。钟守净掀开桶盖看时，惊得毛骨竦然。呆了半晌，方才神定。将手指着首级，点头道：“林长老，林师兄，咦，偏你能文会武，说短论长，为何也有今日！正谓舌剑自诛，老兄还能讲话否？”一面说，一面翻转头来细看。不看时万事皆休，只因这一看，却又重兴一段风波，费了多般周折。有诗为证：

得好休时且罢休，老钟何苦结冤雠？

直交满寺葫芦骨，个个他年似此头。

看官，你道为何？那林澹然脑后另生出一块三台骨，圆溜溜就如肉瘤一般，自有记认。林澹然和钟守净日常闲话时，尝说自己日前颇得际遇，全亏脑后这一块三台骨，故此钟守净记在心中。当下翻过头来，看这头颅一似刀削平的，没有这三台骨凸出，心下大疑。连声道：“怪哉，怪哉！”又仔细看了一会道：“不是，不是，真不是也。”刁应祥道：“住持此话却是何故？”钟守净笑道：“这头却是假的。”刁应祥失惊道：“钟住持不要看错了，何以见得不真？”钟守净道：“小僧和林澹然相处非止一日，他的头颅，岂不相认？他脑后有一块三台骨，就如三个鸡子也似凸出来，常时戴僧帽，刚刚顶着帽口。如今这头脑后，却是平平的无一毫脑骨，岂不是个假的？”刁应祥道：“那日擒拿林和尚时，众多做公的同我送入杜爷府中，次日枭首，谁不见来？只看这包裹禅杖，岂是假的？住持不要错认了，此事非同小可。”钟守净道：“小僧为何得错？这包裹内物件与禅杖，俱是真的，林澹然拿获焉得是假？多分杜都督处有甚缘故，未可知也。今日不须争辩，明日早朝面圣，自有道理。”

刁应祥初入寺来，何等欢喜，听了这话，就如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一桶冰雪水。若果然是个假头，诳君之罪安达？垂首叹气，半晌无言。心下暗想：“这事却也作怪。分明是林澹然的头，怎讲不是？终不然杜府有甚机谋？稳稳一个都缉捕，白雪雪三百两官银无福承受，这事尚小，若说诳君，便要斩首，如何是好！”对钟守净小心道：“既是如此，住持爷明日面圣时，恳乞方便，足感大德。暂且告辞。”钟守净也不款留，止将头桶物件留下，相送而别。

钟守净回方丈中，聚集徒弟们商议道：“这厮得了林澹然贿赂，卖放去了，却将假头献与皇上请赏。自古道：“斩草不除根，萌芽依旧发。”后来林澹然倘做出事业来，岂不反受其害？明日早朝，必要讲明，再差人缉访，驱除这厮，方免日后之患。”内中一个徒弟，姓雷，法名履阳，向前道：“师父，等不得明早。那缉捕已受恩赏，倘和本官老祝计较，今日预向驾前遮饰，或另生枝叶，我和你又成空说。不如趁早写下表章，连晚陈奏，庶不有误大事。”钟守净道：“贤徒之论最是。”忙取笔砚，写成章疏，换了冠服，径投朝房里来。当日却是谢仆射轮该接本，和钟守净施礼罢，问：“住持何事，乘晚来此？”钟守净却将林澹然事告诉一遍，道：“今日这一封奏章，乞仆射速速进呈圣上，至紧，至紧！”谢仆射收下表章，送钟守净出朝而去。当晚谢举将钟守净奏本送入宫中。武帝正在禅床上打坐，入定醒来，中贵官捧上表章，武帝拆封看时，写道：

妙相寺住持臣钟守净，奏为奸臣狡役，受贿纵凶，假首诳圣，误国诳君事：臣奉圣旨检验逃僧林太空首级，视其面貌似真，细验枕骨实假。太空原有脑骨三块，凸然而起，名为三台骨，合寺僧众，皆所目睹。今脑后平削无骨，非林僧之首可知矣。再验禅杖包裹，又系太空之物。臣细谅度，必是祝鵾刁应祥等，通同作弊，受赂卖放，复将假首诳上，冒功请赏，情迹显然。乞皇上差官勘问，再即遣军兵搜捕真犯，庶免后患。臣不胜优怖惶惧之至。

武帝看罢，龙颜大怒，骂道：“这尸位素餐的犬彘，敢来诳朕！明日鞫问明白，焉可轻恕。”即御笔亲批旨意，连夜发出枢密院来，敕左仆射谢举同三法司，提拿吏部郎祝鵾缉捕使臣刁应祥二人，勘问诳君之罪。谢举接了圣旨，忙差锦衣卫武士，带了铁索手杻，立刻拘祝鵾刁应祥至枢密院审问。

却说刁应祥自别钟守净回家，闷闷无言。浑家问道：“丈夫目今捉了林住持；朝廷赏赐不小，为何反生不乐？”刁应祥将钟守净认首级不真的情节说了。浑家劝道：“不必愁烦，凡事自有天理，终不成将真作假，诬害有功之人。纵有事端，当官理辩，何必恁地烦恼。”刁应祥听了浑家相劝，勉强饮酒排遣。睡了半夜，未及鸡鸣，听着叩门声急，刁应祥披衣而起。开门看时，只见四个人走入来。向前相问，方知是卫中武士。刁应祥已知钟守净那事发作，不敢动问。一个武士取出铁索，将刁应祥锁了，又上了手杻。口里道：“奉圣旨拘拿到枢密院去，不可羁迟，速行速行。”刁应祥随着武士至枢密院来。此时祝鵾青衣小帽，已先站在门首。两人见了，祝鵾埋怨刁应祥干事不切，刁应祥无言可答。

不多时，天色已曙，升堂鼓罢，陆续官员皆到，众武士将祝鵾刁应祥带入堂上。二人抬头看时，见正堂中间放着圣旨，侧首三张公案，左边上首立着左仆射谢举，下首立着刑部尚书王明，右边立着大理寺卿黄相。祝鵾刁应祥向前俯伏。谢仆射开口道：“奉圣旨勘问吏部郎祝鵾，通同缉捕公人，卖放妙相寺犯僧林太空一事。因甚枉害平民，将假头诳君，冒功请赏？依直供招。”祝鵾道：“原来如此，实实屈死人也。自林太空逃亡，奉圣旨追捕甚紧，微臣日夜用心差人缉捕。幸使臣刁应祥访出窝主李秀，微臣立刻拿来拷打。李秀供招窝藏是实，知风逃窜，料他要回东魏，微臣就着刁应祥一路追捕，使尽心机，不辞劳苦，追至武平地界，密密缉访，幸而得获。怕有疏虞，拿到都督臣杜成治处取军护送，不知杜成治为甚事故，就彼处枭首，将头解京。此一节事情是实，并无私曲。况有杜成治表文，及赍表官和林太空禅杖度牒等物可证，乞三位大人明鉴。”

正卿黄相道：“这也讲得是。”再问刁应祥时，刁应祥自始至终，备细说了一遍，与祝鵾言语相同。黄明道：“据汝讲来，似乎无弊。但当初在武平杜元帅处斩林澹然时，你可曾当面看斩否？”刁应祥道：“小人当时送林澹然到都督府中，杜都督发付小人在府前附近伺候，次日差军护送解京。小人至次早，正欲往府催军解送，不期杜都督已将林和尚绑出辕门斩了，呼唤小人分付道：“这林和尚勇力绝伦，党类甚众，路上虑有疏虞，故此枭首解京。”那日斩林太空之际，小人实不曾见。”谢举笑道：“这等说，眼见得那杜都督有些情弊了。”黄相道：“不必多疑。一向闻得杜公原系东魏人氏，冒籍中原，这林和尚也是东魏人，或是相识旧知，岂无救援之意？朝廷颁例，杀人有时，必日午施刑。彼今不待时而取决，又不使缉捕眼同见斩，只此两事，情弊显然。他倚着先斩后奏之权，伪将他人首级解来影射，纵放林太空走了，未可知也。”王明谢举俱道：“此言甚明，不可屈陷了有功之士。”刁应祥磕头道：“青天明镜！适闻爷爷之言，使小人如梦方醒，若不是爷爷超生，这屈事那里去辩。”谢举发付祝鵾暂回衙门，将刁应祥收下刑部天牢监禁，明早候旨定夺。审罢，各自散讫。

谢仆射三人次早入朝，将刁应祥口词逐一奏陈。武帝大怒，御笔手诏，差武士八员，内官二员，星夜往武平郡捉拿杜都督成治，进京勘问。这武士内官接了圣旨，即忙起身，各骑快马，不分昼夜，到武平郡来捉拿杜都督。有诗为证：

脱难还罹难，销愁又结愁。

报恩遭大辟，留与子封侯。

却说林澹然当夜被杜成治慇勤劝酒，饮得大醉，一觉直睡到巳牌时候方醒。虞侯等捧着茶汤伏侍，林澹然道：“生受你们。感你家老爷厚情相待，奈小僧名已登于鬼录，何以奉报？”虞侯笑道：“住持爷贺喜。适才辕门外已斩了一位林长老也，谅住持爷决不妨了。”林澹然道：“又来取笑，怎地世间更有一个林长老，与俺一般当斩的？”虞候道：“我家老爷为住持爷费了一片神思，已将狱中重犯扮作住持模样，绑出辕门斩首，岂不是住持爷贺喜？”林澹然惊道：“可怜为着小僧，却害了他人性命！”正叹息间，报杜爷来了，林澹然慌忙起身迎谢道：“小僧受都督再生之德，将何酬答！”杜成治道：“此乃住持大福，天假其便，得脱此难，小侄何功之有？缉捕公人等，已齎假首级包裹禅杖回京，止留下书简之类。谅今者关隘防闲已懈，住持可作急打点行程，管取安然至魏。”林澹然道：“盛情感激不尽。只是外面传扬数月，小僧突然而出，岂不动人耳目？惟恐声张起来，难以前进。”杜成治笑道：“小侄已预备在此了。”令人取出青绢幔成的敞口大帽一顶，纱眼罩一方，青布直身一件，黑油皮靴一双，宪牌一纸，白牌一面，黄绢包袱一个，铺陈弓箭食箱雨具等物，放在面前。

杜成治道：“住持可知此意么？”林澹然道：“小僧已会其意，但劳杜爷神思，何以为报！”杜成治道：“住持可将此一套穿戴起来，小侄差两个能事虞侯帮衬住持，妆做打差出使人员模样，一路去决无拦阻。设或有人盘诘，又有小侄宪牌路引为证，放心前去。若至东魏遇家尊，乞为转达，得赐一信息，更感大恩。”林澹然道：“都督不消叮嘱，小僧决然留意。”说罢，头上戴了大帽，身上穿了直身，脚着油靴，腰缠板带，杜成治看了大喜道：“住持如此妆扮，却竟不像和尚了。”两下大笑。此时筵席已备，杜成治举杯劝酒，盘桓一会，不觉天暮。杜成治分付虞侯，好生伏侍林爷前去。虞侯整顿行囊，带定骏马，预在后门伺候。林澹然作别起身，杜成治道：“小侄本宜远送，惟虑外人知觉，有所不便耳。住持莫罪。”林澹然再三拜谢，杜成治送出私衙侧门相别。

林澹然出了后门，戴了眼纱上马，连夜起行。马不停蹄，走了二十余里，昏黑难行，就在官亭客馆安歇。五更鸡唱，即忙上马趱路，已过了武津关口，一路并无阻滞。三人行了数日，又到梁州地界，虞侯将手指道：“前面即是梁州，乃东魏地方，小人们难以前去。住持爷可于僻处换了衣服，依旧释门打扮，穿过古崤关，即是东魏了。”林澹然策马走至仓颉墓上，甚是幽僻。树林中下马，除了大帽眼纱，脱下直身油靴，换了僧鞋僧帽褊衫，打叠了一个包裹，自己背了。将以外行囊物件，尽数交与两个虞侯，乞致意杜爷，作别分路而行。径过梁州。至次日已到古崤关口。遥见关门半开，闹丛丛人众报名，盘诘过关，林澹然也混在人丛里报名。管门官道：“我看你这和尚形容古怪，举止异常，莫不是做奸细的么？”林澹然道：“俺原是东魏人，中年出家，云游天下，随处挂搭，今复回敝山焚修。关主不信，只看俺度牒路引便是。”说罢，打开包裹，取出度牒路引，递与管门官。管门官接过看时。度牒上写着是本国问月庵披剃，路引上面又有梁魏两国印信，心里方知是有来历的和尚。忙陪笑脸道：“师父，冲撞了，请自行路。”林澹然笑道：“小僧是个奸细，怎好过去？”管门官也笑道：“出家人不直得便回话。我这里梁魏交界处，检点来往之人，是这般严紧，休要见罪。”林澹然呵呵大笑，拱手而别，拽开脚步，迳入关内。有诗为证：

才脱火坑，便游清净。意适心闲，功行圆映。

话说杜成治自送林澹然出门之后，重赏狱官。心下大悦，纵乐饮酒。醉后不谨，染成一疾，寒热大作，忙唤医官进衙诊脉。医官禀是内伤证候，又感冒了风邪，表里受亏，须服发散兼补之药。杜成治一连服了数剂，反觉发起颤来，变成疟疾，暂且在私衙里养病。数日后，送林澹然的虞侯回来禀覆，林住持已过关至东魏地方了。杜成治心内放下一件大事，觉病体稍宽。正欲出堂理事，忽飞报朝廷差八员武士，两个内官，齎圣旨到来。杜都督明明晓得事情决撒了，心内惊惶，病体举发，无奈勉强扶病出堂，排香案迎接圣旨。中贵官出武帝手诏，高声开读：

皇帝诏曰：忠臣许国，竭志奉公；烈士殉君，赤心报主。但尔武平郡杜都督元帅杜成治，当东南一面之寄，宜克勤天日之诚，不思尽悴鞠躬，反致欺君罔上，擅纵僧犯林太空脱逃，假斩他首，欺诳朝廷。律有明条，法所不赦。特差内臣，传责殿前锦衣武士钱程等速至任所，杻械来京。着三法司严究，拟罪施行。特旨。　　年月日手诏

杜成治听读到欺君罔上，杻械来京，惊得魂不附体，面如土色，一时间手足噤颤，口眼歪斜，跌倒堂上，咽喉中不住的痰响。两班将士人从，慌忙抬入衙里，急灌汤药，口已不受，牙关紧闭。医官急入看时，脉息沉沉，四肢不举，一时痰壅而绝。合衙老幼悲哭，帐下将士，无不垂泪痛伤。内官与武士商议道：“有恁般异事，莫非是奸计假死？”齐到衙内看验，杜成治果然气绝而亡。有诗为证：

生在东朝仕在梁，功勋汗马勒旗常。

只因故释林和尚，致使英雄一命亡。

昔贤又有诗叹曰：

匹马纵横宇宙间。将军仗剑镇边关。

知恩欲报身先死，朝里无人莫做官。

这诗单说世间做官的，身任外职，必须朝内有门生故吏，或亲戚相知，荐扬保举，虽胡行乱做，反升美任，富贵荣华；若无人扶持之时，你便一廉似水，爱军惜民，也要旋乡归里。杜成治若朝里有大汲引，就再多几个武士来，也不在意。只因他是魏国人氏，梁朝并无亲故，又自倚着功高望重，平日间不肯结识朝中宰执，虽有谢仆射黄正卿这班正人，只好说两句公道话罢了，谁人肯舍着身家保举他？算来祸烈难解，安得不惊？所以说“朝内无人莫做官”，是实实的话。

闲话且打叠起。再说内官武士等见杜成治死了，都叹息怨恨道：“我等这般福薄！钦差至此，指望一场发迹，谁知空自驱驰，只得素手还京回旨。”这杜都督夫人蒋氏，未有所出，一面安排棺木贮殓，停柩私衙，又请释道诵经超度，俟候圣旨发落搬丧。

却说武士等径四建康，进朝复旨，将杜成治身死情由，备细陈奏。武帝降下圣旨，着枢密院官查按杜成治家产，依律拟缴。左仆射谢举和右仆射牛进大理寺卿黄相接了旨意，一同会议。谢举道：“杜都督久经汗马，屡立功勋，虽不合私放逃僧，今已身故，理应将功折罪，何故圣上又欲籍没他家产？”右仆射牛进素与杜成治不睦，因昔年任福州参军时，克减军粮，被杜成治参劾，因此怀恨。今幸成治之死，乘机报雠。便道：“这杜都督擅放逃僧事小，私通东魏事大，况欺君罔上，罪所不赦。今日身死不论，亦当流其妻孥，籍其家产，庶不废了朝廷法律。”谢举道：“论法度，则杜公以私情而忘公义，罪应远戍。然非叛逆不轨之比，何至抄没家产，流徙妻孥，有伤公道大理？”黄相道：“目今朝廷正缺军饷，据圣意，似欲抄没家财以充国用。虑人议论，故发下旨来，令我等拟议陈奏。若从公道论之，杜公虽然私放林僧，依律：伪首诳君知情故纵者，与犯人同罪。当拟如律。今既身死，罪人不孥，必欲尽法，亦仁政之所不忍。只合查盘仓库钱粮，充为军饷，以外田产之类，留还家属，赡养终身，以见国家待功臣之意。如此，则可以济国家之用，而无伤圣主之仁，公道昭矣。愚见如此，乞二位先生大人酌之。”牛进笑道：“如公所论，却便宜了老杜。”谢举道：“不然，黄先生之言，情法两尽。依此复奏皇上，谅无他议。”三人议论已定。

次日早朝，将所议之言，面奏武帝。武帝降下旨意，令枢密院选才能官二员，往武平郡查盘杜成治仓库钱粮，尽解来京充饷。这右仆射牛进得了玉旨，即选本院心腹人署丞周干院判史文通，密密嘱付了，率领三十余能事军校，即刻起程，星夜趱发，不一日来到武平郡。本府太守程星马探知，亲出城迎接，并马入城，同入府堂，排下香案，程太守跪听圣旨。院判史文通开读诏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爵禄者，君所以待贤；忠荩者，臣所以报国。有功之士必旌，紊法之奸必治。朝无幸位，律有明条。兹尔武平郡都督杜成治，受赃枉法，卖放逃僧，假首欺君，律应不赦。今已身故，削去原职，追回敕诰外，复查库所有钱粮，尽行解京充饷。呜呼！赏罚明而官箴无玷，功罪当而舆论允谐。旨意到日，主者奉行。钦哉。

宣旨已毕，留入后堂设宴相待。史文通周干程星马同到都督府中，众将士书吏，俱来参见。程太守口传圣旨，要查盘杜府钱粮，解京公用。将士书吏俱吃一惊。库官库吏等向前禀道：“杜爷一向清廉，库中并无余蓄，乞爷台作主。”周干笑道：“执掌钱粮，官居都督，怎说库无余积？今奉朝廷圣旨，尽抄入官，岂容虚诳。”库官道：“杜爷委是清官，并无一毫积蓄。纵有羡余，即赏有功将士，故此将士皆肯出力，库藏实是空虚。”程星马道：“那库官不须多辩。你只取本府库藏册籍来看，便知分晓。”

库官取出文册，当堂揭开，逐一看过，果实不多。共算来，止有五千三百余两钱粮藏于库中。本府共有五千军士，倒有月余不曾支给请受。史文通周干二人看罢，心下懊悔，思量杜成治好没见识，官至都督，管辖十三州三十五县钱粮，我只道有几百万堆积，原来也只有这些须，怎地是好？周干把眼一瞥，立起身来净手，史文通会意，也出门来。周干附耳道：“当初牛恩主怎地分付你我来？眼前如此光景，我等怎生回覆？”史文通道：“老兄不必心忙，小弟自有措置，不怕牛恩主不欢喜。”二人依旧坐下。史文通道：“程老先生在此，这库内钱粮，是朝廷国课，自宜充饷，不必说得。但圣意要抄没杜公家产入官，亦须交割明白。”程星马道：“圣旨上明明说盘仓库钱粮，不曾提甚家产，怎好没抄入官？”史文通笑道：“程公与杜都督必是厚交，故此事事遮庇。谅林澹然脱难之时，程公决知消息。”程星马道：“史天使不必多疑，凡事自有公论。库中钱粮，学生照册交割，杜公家产，不敢与闻。”说罢上马而去。

周干史文通大恼，将杜成治家僮干办尽数拿出，逼取财物产业。家僮你我互相推托，史文通大怒，将一个老干办上起夹棍，逼他招认。老干办受苦不过，只得将杜公产业财帛，一一呈明。周干依言誊写，将杜成治家产尽行抄没，却如洗荡一般，并不存留毫忽。收拾星夜回京，参见牛进，备言其事，献上财物。牛进大喜，带领二人进朝面驾。牛进奏道：“臣等领圣旨，籍没杜都督钱粮，今已回京，专候圣旨。”武帝道：“将此银两，照册给赏边军。”牛进又道：“枢密院署丞周干院判史文通俱有才能，毫无私曲，可差此二臣齎银赏边，决能服众。”武帝准奏，即差周干史文通赏边。二人奉旨，迳往边地去了。

武帝降旨吏部郎祝鵾复降为江宁县知县，缉捕刁应祥释放出狱，陈阿保举首得赏，应给赏银一百两。祝鵾钦奉圣旨复理县事，差人拘唤陈阿保领赏。这阿保自从地方保领出监听候发落，因这场官司，费用了些银两，反致衣食不敷，换了一个店家做酒。当日被公差拘提至县，祝鵾当面照数给与赏银，陈阿保谢赏，回至店家备办牲礼，烧了利市纸，请店主人和酒坊内弟兄们散福。夜深酒罢，阿保进卧房内将门儿拴了，台子上点着一盏灯，盘膝儿坐在床上，腰边裹肚里取出银子，对灯细看，无限欢喜。心下算计要娶浑家，买田产，讨奴仆，办家伙，做衣服。掐指头儿，左思右算，不能周备。猛可里恼将起来，骂：“这皇帝老儿恁地可恶，说谎赚人。我若得了三百两到手，岂不件件完成，一时发迹？如今不三不四，难以摆布。”恨了一会，又将银子逐一称过，点头自解道：“也罢，譬如不出首，要十两也不能够的。今有了这一百两雪花官银，不是穷鬼了。且将这银子做起生理来，一年两倍，两年四倍，四年八倍，数年之中，亦可做财主了。”又思忖把这银子暂托与主人藏顿，犹恐他欺心掯赖；欲待带在身畔，行动不便；要埋于土内，又怕有人瞧见，暗中窃去。千思万虑，无计可施，紧紧将银子搂在胸前，闭目静想。

算计了半夜，渐觉精神疲倦，和衣睡倒。忽闻有人叩门，侧耳听时，乃是姐夫巴富声音，慌忙开门迎入。姐夫道：“货已齐备，今日凑着顺风，正好开船。过海数日，可到女真。大舅利市，决有十倍利息。”阿保欢喜，催促起程，同到海口下船。扯起风帆，只听得潺潺水响，舟行如箭。忽地里狂风骤起，大浪滔天，将船掀翻水面。阿保落水，扳着一片船板，游至海边，爬上岸来。树林中闪出一条大汉，手持钺斧，拦住喝：“要买路钱，放你过去！”阿保磕头哀告：因渡海翻船，身边并无财宝。那汉持斧劈头砍下，阿保大呼饶命，脱身就走。那汉随后赶来，阿保追得心慌，拚命奔走，失足跌下粪窖内，过头没脑，浸在粪里，蛆虫满身，钻入口鼻。阿保喊叫救命，奈何声哑，极力挣不出声，魇将起来。幸隔房听得，叫他方醒。阿保连声啐道：“呸，呸，呸！”心头兀自踯踯的跳，惊得一身冷汗。忙将银子扪摸，喜得尚在，翻身朝壁再睡。

朦胧合眼去，觉自己挑了一副水桶，往溪边汲水，忽见水底一群鱼游，阿保脱衣跳入水中捉鱼。猛听得掌号声，见上流头一只大官船，船头上摆列旌旗剑戟，金瓜钺斧伞盖之类。桅杆上悬一面黄旗，闪出六个大金字。船两傍站立着戎妆将士。那船一面吹打，顺水摇将下来。阿保钻入水底，只听船中一人道：“水下为何有恶气冲天？是何怪物？”船傍军上覆道：“是一个凡夫。”仓里叫抓上来，那军士用挠钩将阿保赤淋淋钩上船头，用索捆了，丢在旗下。

阿保偷眼暗觑，仓里虎皮椅上，坐着一位官长，修眉红眼，白脸长髯，头戴朝冠，腰横玉带，紫袍象笏，相貌威严，是一王者模样。两傍侍立青袍角带数个官员。陈阿保心下大骇，扯住执旗军士问道：“是何老爷？”那军士道：“你不见桅竿上旗号么？”阿保道：“我一字不识，乞你说与我知道。”军士道：“俺大王乃水府正法明王是也。”阿保不敢做声。少顷傍岸，执事前导，次后仪从人等，簇拥那大王进一大衙门。阿保意欲逃遁，被军士拖入二门，吊在左廊檐柱上。

阿保抬头四看，正中五间大殿，殿前一带朱红栏杆，栏杆外遍插枪刀旗帜。殿中珠帘半卷，灯烛荧煌。东西两廊，一字儿排列着黄巾力士。前后皆有两道，四围齐竖木栅，正似总制衙门一般。忽然三通鼓罢，将士齐声吆喝，大王升殿，喝令拿那恶人过来。一个赤脸獠牙使者，将阿保倒提入殿，跪于案前。大王道：“这厮恶气甚重，必犯天条。令罚恶判官，检查簿籍。”左班青脸判官，将簿子逐一看了，覆道：“此人姓陈，名阿保，和州人氏，年二十七岁。近因出首林禅师，致于死地，害家长李秀禁锢大狱，夫妻拆散，妄受赏银一百两。损人利己，犯陷害忠良之条，律应阳世处斩，阴受刀剑地狱之报。”大王又令注生判官：“看这厮原注禄寿何如？”右班白脸判官，展开簿子看了，覆道：“此人前世业屠，恣行杀戮，宠妻逆母，言清行浊。转生阳世，孤贫愚蠢，艰苦伶仃。寿元四九。”大王道：“论这厮犯此大罪，本定依律断发，姑念无知下愚，减他一等。”举笔离座，判十六字于阿保脸上。正是：

雨露岂滋无本草，横财不富命穷人。

不知那大王所判何字，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桂姐遗腹诞佳儿　长老借宿擒怪物

诗曰：

一纸丹书下九天，忽闻司马已归仙。

魂随鹤驾升彤阙，子得麟胎继大贤。

变幻妖狐迷秀士，英雄僧侠救青年。

从兹意气相投合，白石楼前稳坐禅。

话说陈阿保梦入水府正法明王殿中，十分恐怖。明王令判官查看簿籍，阿保罪犯天条，举笔书十六字于其脸上，云：“福善祸淫，神目如电。宝归二春，禄终一练。”写毕，令判官读与阿保听了，喝教赶出去。那赤脸使者，将阿保提起来隔墙一撩，阿保大叫一声，忽然惊觉，天已大晓。暗详梦中境界，闷闷不乐。起来梳洗，吃了早饭，复将裹肚藏贮银子拴系腰下，迳往姐夫巴富家内来。巴富留住吃午饭，阿保把梦里言语细细告诉。巴富心下暗忖：这狗呆常是调谎，不要理他。但答道：“朝廷赏银不容易得，是你天大的造化。可作速娶房妻室，做些务实生理，不可浪费了。”阿保应诺，作别出门。

一路闲荡，信步行至玉华观前，见一人引手相招，近前声喏，乃是本观道士杜子虚，与阿保有亲，原是表叔侄之称。杜子虚道：“贤侄许久不面。近闻你大是得彩，愚叔正要来作贺。”阿保道：“惶恐，有甚喜可贺？”杜子虚邀入观中后房饮酒。二人开怀谈笑，渐渐醉了。杜子虚道：“贤任出首林和尚，得了若干银两，好福气也。”阿保叹气道：“小侄为这桩事，受尽了腌臜闲气，昨日方得赏银入手，又止得三分之一，害得我通宵不睡。”即将夜间之梦，备细又告诉杜子虚。子虚道：“此是春梦，有何灵应？不必介怀，且与你说正经话，如今升元阁前有一土妓，十分标致，我今作东，送贤侄往彼处一乐何如？”

阿保笑道：“尊叔是出家人，怎讲这嫖妓的话？”杜子虚道：“你怎知我们传授，朝廷设立教坊，正为着我等。比如俗家。他自有夫妻取乐，我道士们岂无室家之愿？没处泄火，嫖妓取乐，乃我等分内事，当官讲得的。故和尚唤做光头，道家名为嫖头。”阿保大笑道：“这话儿小侄平素未曾闻得。”杜子虚道：“此话是我道家秘诀，你怎么知道。嫖头二字，有个来历，假如和尚光着头去嫖，被鸨儿识破，连了光棍手，打诈得头扁方休。我们道家去嫖，任从妆饰，头上戴一顶儒巾，就是相公；换了一个大帽，即称员外。谁敢拦阻！故叫做嫖头。又有一个别号，和尚加了二字，叫做色中饿鬼，道士添上二字，名为花里魔王。”阿保道：“色中饿鬼，是诮和尚无妻，见了女人如饿鬼一般。道家花里魔王，这是怎地讲？”杜子虚道：“我等道士看经打醮，辛苦了一昼夜，不过赚得三五钱衬仪，若去嫖耍，不够一宿，故竭力奉承那妓者。年壮的精元充足，力量可以通宵。年老的根本空虚，须服那固元丹虾须丸涩精散百战膏，助壮元阳，鏖战不泄。因此妓女们见了我道家，个个魂销，人人胆怯，称为花里魔王。”

阿保道：“据老叔所言，做和尚不如做道士，但道士贫富不同，富足的方有钱嫖耍，贫苦的那话儿怎生发泄？”杜子虚呵呵笑道：“俺们穷的道土，另开一条后路，不怕你笑话，我当初进观时，年方一十二岁，先师爱如珍宝，与我同榻而睡，一日先师醉了，将我搂定亲嘴，干起后庭花来。怎当这老杀才玉茎雄伟，我一时啼哭，先师忙解道：“这是我道教源流，代代相传的。若要出家做道士，纵使钻入地裂中去，也是避不过的。太上老君是我道家之祖，在母腹七十余年，方得降生。这老头儿金皮铁骨，精气充满，善于采阴补阳，百战百胜。后过函谷关，见关吏尹喜，丰姿可爱，与之留恋，传他方术修炼，竟成白日飞升。几道家和妇人交媾为伏阴，与童子淫狎为朝阳，实系老祖流传到今，人人如此。”愚叔只得忍受。这唤做道教旁门，富足的迳进正门，不入旁门了。”

阿保听了这话，引动心猿意马，笑道：“小侄已醉了，天色又晚了，适才老叔所言的妙人，乘此时去看一看何如？”杜子虚道：“相陪同往。但贤侄这般妆束，不是那嫖客的行径，待我打点嫖具，方好去得。”道士头上戴一顶撮顶罗巾，身穿一领霞色潞绸道袍。陈阿保头戴大顶帽子，身穿橘绿纻丝旋褶，一样换了鞋袜，令道童阿巧背了拜匣，同出观门，取路往升元阁来。一路分付阿巧道：“汝到彼处，不可露出道士脚色。称我为相公，陈大叔为大官儿，凡事要帮衬。”阿巧领诺。到了升元阁前，转入小巷，进了一座墙门。踅过竹屏，方是妓馆。门前挂着斑竹帘儿。二人进客座内坐了，咳嗽未毕，屏风后转出一人，怎生打扮？但见：

头撮低眉尖帽，身绷狭领小衫。酒肴买办捷无边，烧火掇汤最惯。

嫖客呼名高应，指头遮口轻言。夜阑席罢洗残盘，归缩行中好汉。

那汤保站在街下问：“二位爷从何处来？”巧儿道：“我家大相公和大官儿，特来拜你家姐姐，怎不出来迎接？”保儿慌忙磕头，陈阿保也要跪下答礼，杜子虚忙把手扯住道：“生受你了，姐姐可在家么？”保儿道：“姑娘昨晚接了一位山东毡货客人，蒿恼得不耐烦，方才出门去了。故此贪睡未起。”阿保拍手笑道：“这又是个花里魔王了，不显你道家手段。”阿巧连忙丢眼色，方才住口。杜子虚道：“姐姐青春多少？排行尊字？精何技艺？”保儿道：“姑姐新年二十二岁，行居第一，小名媚春。琴棋书画，无有不通。村夫俗子，等闲不得一见。”杜子虚道：“久闻大名，特来相访，烦你转言求见。”

保儿进去不多时，媚春出来，果然生得风流窈窕，如弱柳临风。叙礼逊坐毕，杜子虚道：“久仰大雅，梦怀渴想，今睹芳容，夙缘有幸。”媚春道：“承过爱了，请问相公高姓尊字，何处下帷？”杜子虚道：“小道姓杜，贱字伯实，敝馆寓玉华观中。”媚春笑道：“相公儒者，怎称为小道？”杜子虚改口道：“小弟久在观中，最爱的是黄庭道德诸经，朝夕讲诵，深得道家旨趣。久奉三清，故此儒名道行，所谓有道之士是也。”媚春道：“相公既读孔孟之书，宜尊圣贤之教，那道士们，极其势利的，口诵黄庭，心如黑炭。相公轻儒习道，是弃美玉而抱顽石矣，取笑取笑。”杜子虚道：“从来三教一家，这也无妨。况近来儒者，俱尚子书，小弟亦趋时而已。”

媚春又问：“员外高姓尊字？”阿保道：“小子姓陈名阿……”杜子虚忙将脚踢，阿保就住了口。媚春道：“陈员外尊讳是那一个阿字？”杜子虚接口道：“表侄贱名为约。因他久在江南生理，习成乡语，约字读为阿字，此乃是乡音闭口字眼，别号保之。”媚春口虽应答，暗中将二人品格，已自估定。杜子虚令阿巧开拜匣，拿一封银子，交与保儿整办东道。媚春取过棋枰，和子虚对局。阿保看了半晌，不解其意，斜倚桌儿睡着了。顷刻间酒席已备，巧儿将阿保推醒，一同上楼，分宾主坐下。酒过数巡，杜子虚举杯敬酒，要媚春唱曲。媚春轻啭莺喉，慢敲檀板，唱一出北调江儿水：

琼宫王府，却离了琼宫玉府。新翻风月谱。你可也辨着青州从事，紫诰真符，改衣妆来混取。翠馆暮冠笏，红楼不用呼。俺自有矾帅驱魔，汤氏当炉，甚酸甜堪救苦。你是绣衣士夫，好一个绣衣士夫！正配着这缸边吏部，又何须踏魁罡做了挈壶。

二人不知是嘲他的话，鼓掌喝采。媚春敬了酒，另取一壶一菜，与巧儿楼下去吃。三人复猜枚掷色，吃了一回。媚春奉酒要杜子虚口谈一令，杜子虚道：“小弟是东道主，贤姐是客，岂敢占先？”媚春道：“如此小妹僭妄了。要俗语一句，六个字，暗合席上三人之意。”饮酒毕，说令道：“一客不烦二主。”传杯与阿保。阿保仰天思想，猛然喜道：“有了！”忙忙吃酒，呷得太急，将酒反呛出来，喷了一桌，呛得泪滚涕流。杜子虚掩口大笑。媚春一面拭桌，一面斟酒另敬阿保。阿保饮毕，说令道：“一壶两卖。”媚春道：“一共两，虽合成三，但少了两个字，罚两大杯。”当杜子虚说令了，杜子虚饮罢酒道：“一上香，二上香，此是六个字。”媚春道：“虽然六字，此是烧纸的祝文，又非成语。”敬一大碗。

杜子虚罚酒毕，媚春敬杜子虚行令。杜子虚道：“如此而行，觉俗之哉；数色而行，美焉乎也。”乃掷色数点。又该媚春行起，阿保道：“久闻大姐精通文墨，见教个把斯文令儿更妙。”杜子虚敲桌道：“有理之。”媚春道：“承命。我就讲一句书，便诗也好，要一个天字，不拘先后。止许五言，增减一字者，受罚大杯。我讲起：天地之大也。”杜子虚便道：“太乙救苦天。”媚春笑道：“此句非诗又非书，又无成说，请敬大杯。”杜子虚争道：“小弟是雷经上的太乙救苦天尊。”媚春道：“怎么落了尊字？”杜子虚道：“说出尊字来，便是增一字了。”媚春道：“令不中式，况多一字，共罚二碗。”阿保笑道：“老叔空称饱学，诗书上“天”字有十万八千，怎讲到雷经上去？”杜子虚道：“因此受罚了。该贤侄讲令，请，请。”阿保道：“小侄的是一句诗。”讲道：“味淡须添曲。”杜子虚啧啧称羡道：“妙，妙，好一个“味淡须添曲”，斯而文，中式，中式。”媚春道：“帮衬的先罚一大碗。请问陈兄，此诗出于何典？添字又不是这天字，罚一大碗。”阿保忙道：“且住。你不知这诗，是我敝馆中一个有意思的朋友撰的，非同小可。”媚春道：“员外目今还读书吗？”阿保道：“不是不是，少年时之话也。”媚春道：“也罢，诵得全章出，免罚一半。”阿保道：“此诗何曾离口，一字不忘，我且念与你听：

仪狄访同袍，麻姑引手招。配成三昧火，酿就五香醪。传下神仙术，吾侪救腹枵。木瓢常盖脸，绡裈每垂腰。香处夸琼液，酸来恨祸苗。焚薪须半燎。钻灶鬓先焦。味淡须添曲，浆甜灰更调。笊篱恒窃米，笮袋可藏糟。试酒频频醉，偷钱暗暗嫖。做了棉花客，沿街骂饿殍。历数知音者，谁人有下梢。”

媚春听罢大笑道：“诗句绝佳，添字更妙，免罚兄酒罢。”阿保道：“何如尽去得？”媚春道：“这番该陈兄行令了。”阿保摇手道：“小子从来立誓不做令尊，敢烦姐姐代行罢。”媚春辞道：“焉有此理？一人僭行三令，是强宾压主了。”杜子虚道：“令无三不行，还求见教。”媚春只得行起道：“如今取一句诗，要一洞子，不中式者罚一壶。我讲的是：洞口桃花也笑人。”杜子虚侧首思量了半晌道：“有一句在此，但是曲子，可用得么？”媚春道：“酒后将就准了。”杜子虚道：“洞口涩难攻。”媚春道：“小妹耳中，未曾闻有此曲。”杜子虚道：“岂是杜造？我还你个出处。昔日同房一友，往勾栏中行过，见一垂发女子，万分美貌，着意去梳栊他。数日后回馆，编成个曲儿赠那女子，小弟窃见了，谨记在心。每逢闲暇，唱一唱儿却也有趣。”

媚春道：“你唱与我听，若果妙，止罚半壶。”杜子虚打扫喉咙，举箸作版唱一曲黄莺儿道：

洞口涩难攻，仗将军津唾功，一枪戳透相思缝，情和意融，灵犀暗通，金莲高举，深深送，兴何浓。浑身畅快，一阵热泉冲。

媚春道：“音曲两绝，但中有讥诮之意，到底还敬半壶。”杜子虚不辞，一饮而尽。媚春打板，催阿保说令。阿保已酩酊大醉，斜着眼道：“你讲的是什么令？”媚春道：“要一个洞字。”阿保摇头道：“动不得，动不得。”杜子虚道：“你这般梗令，岂不是个洞蛮？揪住耳朵灌酒。”阿保把身一仰，望后便倒，豁刺地跌了一交，口里骨都都吐出酒来，吐了一地。杜子虚埋怨道：“少年人不老成，这等发颠，成何体统？”即起身作别下楼。不期一脚跨个空，翻筋斗倒撞下去。媚春执灯，令保儿扶起，嘴唇都跌破了，血流不止。保儿笑道：“这正是老成有体统的相公。”媚春暗笑不已。杜子虚发怒要打保儿，巧儿见了，忙点灯搀了道士回观去了。

媚春复身上楼，陈阿保已自齁齁睡着地下。媚春举手相扶，忽见腰下露出银子来，吃了一惊。暗想这人的口谈，是个酒生无疑，身边银两从何而得？心中疑虑，发付保儿收拾先睡，楼上停灯伺候。直交五鼓，阿保方醒，媚春搀扶上床，脱衣同寝，着意温存。云雨才毕，阿保又复睡去。媚春有事关心，竟不合眼。捱至黎明，先起来筹画此事，忽保儿来说：“韩大官人来望姐姐。”媚春悄出客座相见，原来就是韩回春。自从李秀家分了银两，跳出赌博场，溷入烟花寨，分拨水钱，放债取利。因与媚春相交情密，当早路便，进来一望。

媚春邀入轩里吃茶，媚春道：“小妹有一事，正要与大哥计议，来得却好。”韩回春道：“有甚事计较？”媚春道：“昨晚有二客来我家，一个是道士，一个是酒生。那道士饮酒，至更深去了，留这酒生在此。岂料这厮身边藏着一裹肚银子，我看起来，约有百余两，决是歹人偷盗来的。日后倘露出事来，牵累我吃官司怎了？”韩回春道：“有我在此，怕他怎地。此人今在何处？”媚春道：“睡着未醒。”韩回春悄悄上楼，仔细看了，一时间两眼直视，跳下扶梯，奔入厨房，拿了一把厨刀，飞身出来。媚春见这般凶势，谅非好意，一手扯住衣袖，拖出轩外道：“大哥，这却使不得，须带累我。”韩回春道：“待我杀了这厮，再与你讲知端的。”媚春慌了，哀告道：“我的亲老子，害杀我也！”抵死抱住不放。

韩回春道：“你不知这杀材，是李季文店中酒生陈阿保。因贪官赏，出首林住持，害彼乘夜而逃，存亡未保，又累李大哥监禁在狱。我几番要开除了这厮，无处下手。今日狭路相逢，岂可轻放！待我砍这厮驴头，替恩人报雠，然后自行出首，便偿他命，如所甘心，决不累你。”媚春道：“好痴汉子，人命关天，岂同儿戏？你为恩人雪恨，杀他抵命，虽是丈夫气概，少不得贻累我吃官司，好没分晓！凡事要虑始虑终，方才行得，岂可如此燥暴。”韩回春踌蹰一会，点头道：“杀人偿命，我所不辞，但贻累于你，中心不忍。然事已至此，放之亦难，与你怎生作个商量？”媚春附耳道：“只消如此如此，足可雪恨。”韩回春甚喜，掷刀去了。媚春暗与保儿照会。

少顷陈阿保醒来，移桌傍床，罗列肴馔，对坐饮酒。正饮间，忽有人扣门，媚春停杯下楼。不移时复上楼来，满斟热酒，慇勤相劝。阿保一连吃了五七杯，推辞不饮了。正欲举箸吃饭，一霎时头晕眼花，跌倒床上。原来媚春令韩回春买了蒙汗药，藏于酒内，把阿保麻翻，昏迷不醒。媚春解下他腰间银子，收拾细软衣饰，先上轿去了，其余粗重家伙，尽皆弃下。随后韩回春与保儿，反闭大门，迳往韩回春家里，和媚春将银子两下均分，另取三两散碎的赏与汤保，乘夜雇船渡江，往和州而去。

再说陈阿保被药迷倒，至次日午后方才苏醒，甚觉口中烦渴，呼唤茶汤，并无一人答应。腰边摸时，裹肚也不见了。急忙奔下楼来，只见灶下无烟，神前缺火，媚春汤保等，皆不知何处去了。阿保心知被赚，捶胸大哭，一脚踢下大门，喊叫贼妇盗银逃遁，地方快来救应。奈此处是一条冷巷，四围空地高墙，又无人家，那得人来劝解？

阿保独自叫了一回，猛然省道：“这事分明是杜道士害我，且去和他讲理。”蓬头跣足，气咻咻走入玉华观里来。见了杜子虚，一手扭住，喊屈连天。众道士围将拢来，问其缘故，陈阿保将同嫖失银之事，哭诉一番。隔房一个殷道士最有识见，怕到官坏了本观体面，将阿保劝进本房宽解道：“虽然杜伯实不合同你去嫖，兄亦欠了主张，岂有带百余两银子，至御炫中作耍的道理？那妓女们心肠，比强盗又狠三分，见财起意，用药迷人，窃银逃遁，这是常事。兄也有一半的不是。假使当官追究起来，令表叔只须求谢仆射老爷指头阔一条纸儿，送与执行官，天大的事也就罢了。你那时叫做失贼遭官，重受其害。不如在小房消停数日，待我劝令叔出几两银子，暗嘱能干积年缉捕人役，查访娼妇去向，若有了消息，这一百两银子，稳取还你，不须愁烦涉讼。”陈阿保听了，也不答应，却如木雕泥塑，呆呆的坐着不动，一日茶汤并不入口。傍晚殷道士整酒相待，阿保只是不饮，滚倒床上睡了。众道士叫声惭愧，各自散去。独阿保睡不着，暗恨命薄至此，不能消受。待要与杜子虚结扭到官，又虑势不相敌；待要寻娼妇下落，并无一些踪影可问，只索拚此一命，对付这道士罢了。呜呜咽咽的哭到三更，解下束腰带，悬梁自缢。

次早殷道士进房，只见陈阿保悬于梁上，急急放下，已气绝无救，鸣呼哀哉死了。殷道士将门锁上，迳奔杜子虚房中报知。杜道士惊惶无措，忙求解救之策。殷道士问陈阿保有甚嫡族至亲否，杜子虚道：“他止有姐夫巴富，别无至亲瓜葛。”殷道士欢喜道：“只消恁般如此，必然瓦解。”一面令杜子虚去寻巴富，一面暗中打点衣棺伺候。不多时巴富来到，殷道士满面春风，迎入三清殿后侧轩内，盛设酒肴款待。酒至半酣，殷道士方说出陈阿保身死之故。巴富惊讶流泪道：“有此不测之事，何不早言？显见得谋财害命是实了。”殷道士笑道：“休恁般说。银子偷去了，或能再来，死者不能复活，明人不须细讲。今日之事，并无欺盖。一则一，二则二，守与战，任凭尊裁。”巴富道：“有何见谕，亦求明说。”

殷道士袖中取出六锭白银，指着道：“这是三十两银子在此，实是我等所出。足下若肯海涵，不到官告理；奉此为谢。不然，真只还真，假只还假，留此银子衙门使用，不到得问了杜伯实的死罪，两下准备打官司便了。”自古财动人心。巴富见了这六锭大银，心就软了一半，笑道：“据公所言，似非谋害。但是一条人命，岂止于三数而已？杜老丈又系至亲，在下不敢较论，乞添至五数就罢了。”殷道士道：“宝剑赠与烈士。便添十两，不与了别人。再有他说？”两下和议定了，殷道士方开锁进房。巴富向阿保尸首放声啼哭。忽抬头见门枋上有一个小匾，写着“一练居”三字，巴富收泪叹息道：“天定之数，不可逃也。”告诉：“阿保梦中，大王批十六字于脸上，“福善祸淫”四句。适才闻那妓女名为媚春，今观仙居名一练，正应着“宝归二春，禄终一练”。大数前定，禄命难逃，不必讲了。”巴富还不知韩回春同谋，故为“二春”的话。当日收殓尸首殡葬，延僧超度毕，殷杜二人送那四十两银子上门相谢，两下欢天喜地而散。街坊上人闻陈阿保身死，个个讲说没福承受赏银，出首好人的看样。有诗为证：

朴穷檐压酒徒，横心愿外获青蚨。

烟花巧计猛于虎，财尽囊空一命无。

话分两头。再说杜都督夫人蒋氏因朝廷籍没家财，和妾冯桂姐抱头痛哭，夫人晕绝数次救醒。桂姐道：“老爷不合放了林长老，害却性命，又抄没了家产。早知今日，悔不当初。”蒋氏哭道：“死生由命，成败在天，不必怨他，只索苦守罢了。”程刺史回府，一路心下不平，差公人到都督府打听，已知抄没情由，心中大怒道：“朝廷好没分晓，用这班狼心狗行之徒，残害忠良，眼见得国家将亡了。”闷闷不乐。于是，择日卜地，将杜都督棺木，安葬已毕，时常差人馈送些礼物，周济杜夫人一家，赖以度日。但二人形影相吊，凄凉万状。自古道：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自杜成治死后，亲戚故旧渐次疏了，家僮奴仆尽皆散了。昔贤观至此，有行路难一篇叹道：

金卮九酝斗十千，玉盘三品轻万钱。

投杯推案不复御，吞声踯躅宾筵前。

人生运命本在天，贱贫贵富总适然。

雨云何事易翻手，自古谁人能独久？

九华七彩簇黼帷，便持红颜欲长守。

青霜一旦委天衢，桃李纷纷今在否？

君不见昔日柏梁铜雀台，豪雄汉魏争崔嵬。

梁倾雀堕复平地，黄昏白日飞尘埃。

又有古风一首劝世云：

炎凉态，君莫讶。春深草木俱献妍，秋残枝叶皆凋谢。天道一似趋势利，达人勿将冷暖诧。廷尉属张吏部何，宾客门前日觉多。一朝罢官居寂寞，车马不来乌鹊过。只有明月超世情，不照绮筵照绿莎。绩筵有银烛，蓬户仰隙光。劝君勿作锦上花，渴时一滴等沧浪。

光阴迅速，顷刻过了月余。冯桂姐觉容颜清减，精神恍惚，终日思睡，每作呕吐。蒋夫人急请医人调治，医士诊脉，称贺：“是喜。”蒋氏欢喜道：“老爷在时，每为无子不乐，幸得桂姐遗腹坐喜，皇天有眼，可怜见杜门不该绝嗣。倘生得一男半女，也不枉了都督为人一世。”及至临月，又不见动静，夫人心下忧疑不决，日日愁烦。直待到十七个月，乃是太清元年二月初七日亥时，方才产下一个男儿，生得面方耳大，目秀眉清。此夜红光绕室，异香不散，夫人心下大喜。弥月之后，取名叫做过儿，夫人抚惜他，胜似亲生。不题。

按下一头，且说林澹然自赚出关门之后，回到东魏，举目见民物如故风景依然，心下感叹不已。一路晓行夜住，随缘抄化，不比在梁地惊惶。这一回安心走路，但是心中计念杜都督，不知回覆武帝事体若何。一连行了数日，却好来到河东府广宁县地界。当时看看天色晚了，登至石楼山下，前后打一看，并无客馆饭店，况值微微雨下，路滑难行，一步步捱着，寻个人家借宿。走了数箭之地，远远见竹林中闪出些灯光来，林澹然近前看时，却是一个庄院。但见他：

一周遭矮矮粉墙，三五透低低精舍。后面有蒙蒙茸茸，柳岸横连芳草径；前头见苍苍翠翠，竹屏相传小柴扉。几湾流水，滔滔不竭绕围墙；一带石桥，坦坦平铺通例路。篱边露出娇娇媚媚野花开，户内忽闻咶咶哰哰犬吠。房廊不大，制度得委曲清幽；空地尽多，种植的桃梅李杏。果然浑无俗士驾，惟有读书声。

林澹然放下包裹，上前扣门。柴扉开处，走出一个童子来，问道：“谁人在此扣门？”林澹然稽首道：“弟子是云游僧，错过宿头，大胆欲借宝庄，暂宿一宵，未知容否？”童子道：“我这里是读书之所，房栊窄狭，不敢相留。师父别处去罢。”林澹然道：“今晚天雨难行，如贵庄不能相容，就借檐下捱过一宵，明早即便去了。”童子摇头不允。正说话间，屏风后转出一个老者来，生得苍颜古貌，须发皓然，手扶竹杖问道：“何人在此说话？”童子未及回答，林澹然向前深深稽首道：“老衲是云水僧家，要往太原进香，打从贵地经过。因贪走路程，错过了客馆，暂借贵庄歇宿一宵。盛使不容，在此闲话。老丈休怪。”那老者笑道：“师父何出此言！出家人着处为家，暂宿一宵有何不可？”书童咕哝道：“游方和尚做强盗的极多，太公不可留他。”老者喝道：“胡说！”遂留林澹然进侧厅内坐下。

茶罢，老者道：“适间小奴不知事体，出言唐突，老师莫怪。”林澹然合掌道：“山僧搅扰，心下不安，焉敢见怪。请问老丈高姓尊号？”老者道：“村老姓张，贱字完系。请问吾师高姓，贵乡何处？”林澹然一一答应。张老命安排晚饭，相待毕，叫书童执灯送到厢房内歇息。

次早林澹然起来，立欲谢别，书童又送出茶汤来。少顷又请到厅上吃斋，太公出来相陪。林澹然起身拜谢欲行，张太公道：“师父慢行。老朽观师父是一位有道行的高僧，意欲屈留尊驾，盘桓数日，请教禅理，万勿推却。”林澹然道：“感蒙老丈萍水相逢，如此厚爱，岂敢推托？但是无故搅扰檀府，于理不当。”太公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只是有慢，休怪。”自此，留林澹然一连住了三日。太公朝夕相陪，或谈佛法，或讲坐功，相待甚是慇勤。

林澹然每于静夜打坐时，听得西首轩子里叫疼叫痛，呻吟之声不绝，心中疑惑，又不好相问。当日正和太公午后闲话，只见书童搀着一个黄瘦后生，从侧轩步出草厅上来。林澹然看那后生，年可二旬，生得容颜清丽，器宇不凡，只是面无血气，病势恹恹。头上包着一个皂绢包头，身上穿一领白绫绵袄，白绢裙拴着腰，手扶了书童肩膊走出来。林澹然起身问讯，太公扯住道：“老师不敢劳动。小儿病驱不能见礼。”二人拱手。太公道：“大郎且睡睡将息，为何又出来闲走？”后生道：“我心烦体倦，睡着转觉难捱，暂且闲步消遣。”林澹然道：“好一位郎君，为何患病如此狼狈？急急整治方好。”太公垂泪道：“老朽年过六旬，止有这一子，名为张我。生平朴实温雅，颇肯读书，有志上进，未定妻室，尚未毕姻。寒舍在城中居住，那日节届中秋，小儿在书室，夜间玩月，因触景吟诗一首道：

银汉冰轮满，娟娟万里辉。

桓娥如有意，引我上云梯。

朗吟数遍。贪看月色。至夜静欲睡，倏见一女子推门而入，生得千娇百媚，年方二八，貌赛西施。对小儿道：“郎君独自寂寥，妾乃姮娥，引君上云梯去也。”小儿年幼，不能定情，与之缱绻。朝去暮来，约有两月。不期容颜瘦减，举止异常，老朽再三究问，方知端的，因此心慌。谅是妖魅所迷，打发在此小庄避之。不想那女子复来缠扰，镇夜如醉如痴，半迷半醒。这几日愈觉身子沉重，多是不久于人世了。老朽不舍，特出城来伴他。连日因心绪不宁，屈留尊驾，闲谈排遣。”说罢流泪不止。

林澹然听说，不觉伤感，答道：“这一位好公子；怎忍被妖邪所迷？老丈何不请术士遣他一遣？”太公道：“前者在城之时，何日不烧符念咒遣送，并没一些灵验，无法可处。”林澹然道：“山僧从来不信邪祟。今闻老丈所言，世间亦有此辈妖魅乎？老丈不必愁烦，这妖孽小僧定要结果了他，救大郎性命，方显区区手段。”太公拱手道：“若得老师法力救命，感恩非浅。但这妖怪亦有神通，急忙里怕收他不得，反受其害。”林澹然笑道：“不妨，临时自有妙用。”太公口虽称谢，心中还疑惑不定。

当晚，林澹然问太公取利剑一口，铜铃数个，令扶大郎别室安寝。分付合庄僮仆，不可大惊小怪，暗暗藏灯伺候，只听房中铃响，便可进房来看。太公听说，一一措办了，自和几个家僮，各执器械等候，命书童掌灯，引林澹然进大郎房里去。澹然到床前挂了铜铃，床头藏了利剑，停灯几上，掩门和衣在床假寐，放下帐幔，暗暗念佛。等至夜静，不见响动。心里想道：“莫非这怪物通灵，预知俺在此，不敢来了？”渐交三更时分，正当万籁无声，忽然起一阵冷风，逼得透骨生寒。风过处，呀的一声门响，一个女子袅袅娜娜走入房来。林澹然隔帐看时，那女子如何？但见：

丰姿绝世，艳质怜人。浑如腻粉妆成，宛似羊脂琢就。凤眼朦胧，勾引人魂无定。娥眉淡扫，巧传心事多般。轻盈态度，低头微哂有余情。娜袅腰肢，叉手抱来无一捻。津津檀口，相傍处私语生香；脉脉春心，偷送时娇羞婉转。声音细嫩，分明似金笼里学语雏鹦；性格聪明，合当做绣榜上风流女史。便是画工须束手，纵令巧笔也难描。

这女子熄了灯，款款走近床边，低声问道：“可意的哥，你今夜为何不待我先睡了？”双手掀开帐幔，来摸林澹然身上，道：“怎地不脱衣裳，和衣而睡？”林澹然只不做声。那怪又道：“亲哥，我和你同心合意，似漆如胶，并不曾有半点儿差池，你为何今日有不瞅不睬之意？莫非是怪我今夜来得迟了些个？”一面说，一面解衣，摸上床来，将身子逼着林澹然，伸手来替林澹然解衣带。林澹然将手摸着那女人左手，就如春笋一般，纤纤指甲，滑润如脂。那怪笑道：“我也道亲哥决不嗔我。”又将手来摸林澹然肚子。林澹然大喝一声：“孽畜，休得无礼！”即将那怪左手中指，嗗的一声掐断了。一手紧紧捺住，一手摇动铜铃，那怪挣扎不得。门外人听得铃响，一同持灯执棍，呐喊奔进房里来。近床看时，那怪却现了本相，是一个玉面狐狸，生得毛光爪利，两眼灼灼有光，众人大惊。看官，你道这狐狸精，既能迷人，必会变化，为何被林澹然拿住逃遁不得？原来这狐狸属阴，感受月华，积累成精。每遇月夜，戴死人骷髅拜月，则能变化为人。雄者变男，雌者变女，全凭前爪捧头，化形脱体。当夜却被林澹然掐断了中指，一来十指连心，负着疼，急忙里捧不得头；二来心慌胆落，当不得林澹然力大如山，威风凛凛，用力捺住，故此逃遁不去。

此时林澹然令人将灯向前，用左手将狐狸提起来，右手仗剑，喝道：“你这孽畜，不知迷害了多少人的性命，碎尸万段，不足以偿其恶。”说罢，正欲砍下。那狐狸双爪捧住宝剑的柄儿，口吐人言，哀求道：“老爷饶命，小畜虽犯淫条，合当斩首，但有一桩大事，未曾完得，负真人付托之重，虽死亦不瞑目。”林澹然听了真人二字，便收住剑，将剑尖儿指着狐狸笑道：“孽畜害人，万死犹迟，有何大事未完？负谁人之托？编这般巧言骗俺，指望逃生？俺断不是屈杀你也。”

狐狸垂泪道：“小畜受生已来，寿延五百余年了，朝暮吐纳修炼，不是一日功夫，到得这变化地位。老爷听我细诉衷曲，且莫动手。三十年前，在本地独峰山五花洞里藏身，洞前有块大青石，光润洁净，每常在上跳耍，至夜间，石上便有三道金光，从中冲起。小畜谅下边有宝，欲击碎来看。将石击至千下，不损分毫，惊骇不敢再动。后来山前土地庙里，来了一个年少的全真。小畜不合化为女子，夜去调戏，欲采他真阳，修炼铅汞，那全真毫不拒却，留我吃酒。谈笑至更深，小畜正欲近身迷谑，被那全真将手一指，小畜便露出原身，无处逃躲。全真对我道：“汝亦是成气之物了，我岂害汝？不必惊惶，我有一事托汝，汝须牢记。”小畜叩头问故，全真道：“我有书一封与你藏着，等我一个道友来，即当付与他。”小畜问道友是谁，全真道：“是一位释门中人，姓林，法名太空，号澹然，生得魁梧磊落。见时交与，切不可有误。”就替小畜摩顶受戒，敕我不许乱性迷人，异日再来超度。说罢，化一道清风而去，原来是一位仙人。小畜整整待了三十年，不见有什么林长老相遇，不觉旧性复萌，又做出这般行径，撞在爷爷手里。小畜破戒迷人，一死不辞，可惜误却真人重托，不曾会得林长老，送得书也。”

林澹然和太公等听了，甚是骇然。太公便道：“这位长老正是澹然林爷。”狐狸方敢抬头一看，失惊道：“阿呀，今日方遇得爷爷，万幸万幸。”林澹然释剑放手道：“那封书可在何处？”狐狸道：“神仙所托，紧紧藏在身旁，不敢少离。”就于胯下小袋中，取出来献上林澹然。澹然接过看时，一个小小封儿，封筒上写着“褚真人传示”。拆开看里面什么话说，却是一幅笺纸，写着八句诗道：

混沌生伊我，同修大道身。

无羁登昊阙，有欲滴凡尘。

历尽风波险，迁归清静真。

天书藏璞石，入手可凌云。

后又有符一道，下注云：“依此符样，画于五花洞石上，将左手叩石三下，此石即开，天书可得。”林澹然看罢，心中暗暗称奇。正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毕竟林澹然果得天书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得天书符救李秀　正夫纲义激沈全

诗曰：

天道任奇幻，丈夫自侠烈。

片纸燃死灰，一言蹶跌鳖。

直可死回生，能令懦成杰。

血性不委蛇，纲常宁玷缺，

话说林澹然得了仙传诗句，发付狐狸道：“看真人之面，饶汝一死。向后改过自新，不可复蹈前非。明早俺同太公到你洞中相会。”狐狸叩头而去，倏然不见。太公大喜拜谢：“吾师真天神也。夙世有缘，得遇恩师，救了小儿性命。”林澹然道：“此乃老丈洪福，山僧何功之有。但不知独峰山五花洞在于何处？”太公道：“离此不远，有人认得。”随教家僮安排蔬菜，整顿酒饭，吃罢安歇。

次早，太公和林澹然率领僮仆，一同到独峰山里来。及寻到五花洞口，静悄悄并无人迹，但见兔鹿成群，鸦鹊乱噪。张望洞里时，又深又黑，不敢走入去，只在外面东张西望。转过一个山嘴，远远见一女人，年可三十以上，身穿白绢衫儿，下面系一条绿纱裙子，不施脂粉，雅淡梳妆，容颜娇艳，飘逸动人。手执铁锹，独自个在山弯里掘草药。有诗为证：

狐魅从来不惑人，人心狐魅自贪淫。

淫除贪释存忠正，邪亦归真奉秘经。

林澹然向前问道：“娘子，借问这山五花洞里可有人么？”那妇人道：“长老问他做甚？”林澹然道：“有一个相识在此修行，特来相访。”那妇人笑道：“长老快行，不要问他，山洞里谁人敢来修行？里边都是些山妖野怪，蛇魅猪精，豺狼虎豹，狐狸魍魉，不计其数。你这五六人若进洞去，不够与这伙妖一餐点心。快回去罢，不要当耍，要吃人哩。”

家僮听了，惊得魂不附体，牙齿相打，两脚都是软的，急即奔走。林澹然止住道：“太公不必心慌，有俺在此。”又问那妇人道：“既然洞中有精有怪，俱要害人，娘子为何不怕，独自一个在此掘草？”妇人道：“我们久居于此，和这洞中却是比邻。古人云：兔儿不吃窝边草。故此不妨。”内中一个家僮埋怨道：“昨夜刚刚捣了半夜鬼，老师父只是杀了那精怪才是，反被他脱空扯谎，逃遁去了。”林澹然笑道：“不然，笺纸上仙笔犹存，岂肯相戏。这都是妇人一片胡言，不要理他。俺们再去找寻，定要见个明白。”

太公阻道：“那里去寻他，多是捣鬼。老师不如且回，另日再来罢。”那妇人接口道：“正是，老人家更要作急回去，这些妖怪常说，后生的细皮嫩肉，腹饥得快，不如老头儿皮坚骨硬，有些咬嚼，专要吃老的。你们若撞见妖精时，老人家却先到口。”太公听罢，心胆皆落，扶着竹杖，转身便走，后边家僮也一齐都跑了，止有林澹然立定脚不动。

只见那妇人拍手呵呵大笑，现出原身，却就是夜间迷张大郎的狐狸。林澹然喝一声道：“畜生好大胆，辄敢狐假虎威，如此来侮弄俺。”狐狸跪下道：“小畜非敢侮弄，绝早即在此等候爷爷，不知太公等俱来，故斗胆作戏，耍他一耍，不想认了真，就慌张走了。”林澹然忙招手叫太公转来。太公和家僮正走，听得林澹然叫声转来，站住脚回头看时，林澹然远远引手相招。太公等回步转身近前，见是这个狐狸立在身旁，太公问道：“老师，小狐狸倒来了，妇人何处去了？”林澹然带笑指着狐狸道：“这不是扯谎的妇人？”太公怒道：“这畜生到会扯空头，惊我老人家。快伸过腿来，与林长老打三五十杖，消我这口气。”林澹然笑道：“他是真正畜生，且饶这一次。”众人都笑。

狐狸引着一行人进洞里来。可煞作怪，外面看洞里时甚是黑暗，进到里面，反觉明亮。原来是山岩倒照，故此外暗里明。一望时峭壁奇峰，果然是洞天福地。看不尽奇花异卉，仙草灵芝，涧水澄清，重山叠翠，实是好景。但见：

阆苑名山，蓬瀛福地，隐士避人之境，神仙修炼之乡。层层叠叠，重峦耸翠，分明是华岳三峰；突突兀兀，峻岭横空，那数庐山五老。进一洞又进一洞，倒挂着怪石玲珑；转一湾又转一湾，壁立着青松蓊郁。高高下下，悬崖峭壁，呦呦麋鹿衔花；缠缠绵绵，附葛攀藤，两两猿猴献果。山岩里几处琳琳琅琅，如敲金击玉，数道清泉喷雪浪；头顶上一声咿咿哑哑，似龙笙凤管，一双白鹤唳青空。夹道上瑶草奇花，浦路中紫芝贝叶。清清净净不染着半点尘埃，杳杳冥冥那识有人间甲子。仙鹊噪枝如报喜，浮云出洞本无心。

这狐精引林澹然走入洞天深处，不异仙境。里边有无数小狐狸，见人来，慌忙窜避。狐精请林澹然张太公石凳上坐了，自奔入小洞里去。不移时，献出仙桃异果，蜜酪杏仁。林澹然同太公吃了几个，余者令与家僮。林澹然问：“那一块宝石在于何处？”狐精指道：“那西南上青青洁洁，兀的却不是也？”林澹然上前看觑，果然好块青石：方围高四尺有余，四边俱蔓紫苔，石面平如明镜，光润细洁。倚着一株大柏树，顶上覆着柏叶，团团如盖。林澹然叫：“老狐，你站开。”用左手石上依样画符一道，轻轻扣了三下，只听得豁剌地一声响，此石分为两下，就如刀削一般，两块裂开。太公狐精等也都上前来看。中间有一石匣，匣内有书三册。林澹然顶礼三匝，然后取出。怕狐精有变，不敢开看，即藏于袖中，和太公等迳出洞门。老狐叩头去了。

一行人回到庄里，太公欢喜无限道：“老朽根生土长在此，只知这独峰山，未曾晓得有洞天福地，如此仙境。若非吾师提挈，何能一见。适间石中之书，是甚名色？”林澹然道：“小僧也不曾开看。”当时在厅上焚香展开，原来第一册面上书着天枢秘笈，内中俱是观星望气、排兵布阵、驱神役鬼之法。第二册面上书着地衡秘笈，内中却是奇门适甲、堪舆地理、阴阳术数之法。第三册上面书着人权秘笈，内中却是补阳炼阴、降龙伏虎、超天缩地变化之法。

林澹然看罢，不胜之喜。张太公道：“人有善愿，天必福之。吾师广行阴德，兼有宿缘，得此天书，非同小可。”林澹然谢道：“此皆托太公福庇，感谢不尽。”有诗为证：

灵符秘笈鬼神愁，妙彻三天入九幽。

诸葛当年扶蜀主，林僧今日证真修。

却说林澹然自得天书，每日默诵，书符念咒，心下自觉灵通。又在张太公庄上住过月余。张大郎病体渐渐痊愈，容颜复旧，饮食起居如故。太公父子二人深感林澹然之德，款待如父母一般，慇勤周密。一日，林澹然思念故乡，辞别张太公父子要行，张太公与大郎再三留住不放。林澹然道：“小僧在贵庄搅扰多时，感恩不浅。但小僧久游方外，今欲归故园，暂且别而图后会。”太公心下不舍道：“小儿被魅，名已登鬼箓，幸吾师救拔，得全性命，恩若丘山。老朽久怀修行之心，恨无接引之路，今得吾师，早晚教诲，受益实多，岂忍遽言别？况狐精畏吾师威德，故不敢来，倘吾师去后，此怪复来，小犬之命又难保矣。吾师不嫌小庄鄙陋，改为佛堂，在此修持，朝夕相处，胜如云游远方，奔驰辛苦。乞老师三思，幸勿推阻。”林澹然辞道：“贫僧在此叨扰已久，今日之别，非是无情，实欲归故乡一探父母坟墓，以终天年耳。”张我道：“敝境亦是东魏地方，又非他乡外国。小庄虽窄，颇可容身，粗茶淡饭，足供朝夕。吾师出家人，随处为家，何必如此坚执？”林澹然道：“大郎恁般说时，使小僧措身无地矣。非有他说，只因在此搅扰，心实不安。”张太公道：“吾师此一别，相会未卜何日，使老夫恋恋不舍，心实黯然。小儿无福，不能终获庇佑。”说未毕，泪随言下。林澹然道：“贫僧何德，感于贤乔梓如此相爱，何以克当？使小僧不忍相别，愿在此朝夕聆教。”张太公父子大喜。自此林澹然住在张家庄内，择日妆塑佛像，改造禅堂方丈，后面另起卧室厨房，修缉墙垣完固。拨三四个家僮伏侍，洒扫炊爨。张太公使人馈送不绝，时常往来，谈禅讲道。

荏苒之间，不觉寒来暑往，又早一载有余。林澹然朝夕演习天书，自天文星象以至术数阴阳，无不精妙。虽然安逸清闲，但朝夕计念杜成治和李秀，放心不下。后闻得传言，杜成治受惊物故，朝廷抄没家产，暗中垂泪叹息，寝食不安。继后又闻得梁国人来说，杜都督妾生一遗腹之子，心下私喜，恨不能一见。只是难返梁国，怏怏而已。当下时值隆冬天气，彤云密布，瑞雪飘扬，自早至午，看看下得大了。怎见得好雪？宋贤有赋为证：

时惟岁暮，序属隆冬。拥红炉而不暖，披重裘之蒙茸。叆叇云气，凛冽阴风。瞻昏霾之四合，睹冰霰之集空。始焉飘飘洒洒，顷之霏霏芃芃。如鹅毛之细剪，似玉甲之零空。张君无由会莺红于月下，郝子何能晒诗书于腹中？程门伫立，盈尺弥恭。山阴访故，半道返踪。谢蕴才高，不言飞絮。子卿节劲，独矢孤忠。翳边城之逋寇，银夏忽丧夫黄屋；蔽潮阳之谪夫，蓝关漫拥乎青骢。披鹤氅而绕竹，神翁兴逸；指白马而作赋，子建才充。以至渔人独钓，学子勤攻。寒江披一蓑于芦荻，庭除映万卷之雕虫。嗅梅花于岭上，折竹梢于修丛。号猿声于谷口，印虎迹于林东。乱曰：儿童喜而积为人兽兮，且幻出夫奇峰；诗人感而形诸吟咏兮，拟麻衣之色同。农庆为瑞，士征为丰。唯寒素之怨尤兮，苦裂肤于陶穴；羌戍卒之甲冷兮，悲堕指于胡风。彼华堂欢宴檀板兮，觉犹嫌乎酒薄；况山僧独宿纸帐兮，又何堪寂寞之情悰。

林澹然策杖独立柴门内竹屏边看雪，只见一个黑瘦汉子，头带卷檐毡帽，身穿青布道袍，脚着多耳麻鞋，背上斜驮包裹，手里撑着雨伞，张头探脑望着门里。林澹然正欲问时，那汉放下伞，走入门来，对澹然声诺，问道：“师父，这里可知道有一位林长老么？”林澹然道：“俺这里不知，别处去问。”那汉道：“原来京都妙相寺中为副住持的，因触犯了梁主，逃奔出来。一路打听消息，寻到此间，闻说在这地方左近处藏顿，师父岂有不知？”林澹然怒道：“俺出家人那管闲事！快出去，不要在此缠绕。”那汉又仔细相了半晌，把伞柄顿一下，笑道：“几乎错了！林老爷休得相瞒，老爷正是林住持。虽不认得详细，却也曾在图像上记得明白。今日相逢，他乡遇故，也不枉了小人一场跋涉。”林澹然惊道：“足下是谁？那里相会？为何认得林某？”那汉道：“暂借一步告禀。”

二人同到佛堂上来，那汉放下包裹，纳头下拜。林澹然扶住道：“足下何姓？从何处来此？敢劳重礼！”那汉拜罢，道：“老爷与小人是旧邻，曾相见数次，为何忘了？”林澹然思了一会道：“虽然面善，实失忘了尊姓。”那汉道：“小人姓沈名全，浑名叫做蛇瘟便是。住在妙相寺后墙小巷内，每常寺中往来，老爷却也曾会面。”林澹然笑道：“原来就是沈兄。黎赛玉娘子，就是兄浑家么？”沈全道：“正是小人妻子。”林澹然道：“向闻人说你出外为商，怎地不回家去？却来寻俺有何话说？”沈全道：“一言难尽。小人被赵蜜嘴老猪狗将些资本借我，赚我在外生理，只道他一团好意，不期出门之后，将我浑家引诱与那野驴钟守净通奸。今春小人回家，听得街坊前后人诽诽扬扬，讲这钟守净，反怪林住持好言谏讽，朝廷处暗用谗言，逼他走了。小人初时不信，数日之后，试探妻子，果有外情。欲待杀了这淫妇奸夫，又一时难以下手。欲待捉奸告理，争奈这厮结交豪贵，上下情熟。况朝廷宠他，势焰滔天，又教人暗中害我，故此弃家出外，别作良图。不想行至定远剑山下过，被伙强人掳上山寨，小人哭诉其冤，幸得苗寨主认是同乡，收留帐下为一头目。苗寨主悬念住持老爷单身奔窜，不知下落，故差小人从梁至魏，遍处寻访。前村问着樵夫，说张太公庄上有一长老，如此模样，故寻至此间，果是林老爷。苗寨主有书在此。”说罢打开包裹，取出书礼，双手呈上。林澹然接书，分付道人：“陪沈兄方丈中酒饭。”拆书看时，书上写道：

苗龙顿首百拜：睽违师范，倏尔一春，遐想大恩，无由仰报。前者偶尔相逢，私喜倘能得效犬马，不期又成离别，使人怅然。近闻李季文虽蒙宽纵，不能得脱囹圄，实是度日如年。今春正月十三夜，某私闯入牢，欲救李兄出狱，不料被人识破，几乎两命俱倾。幸带得钱多，随处贿赂逃脱。今愤气招集人马，已得精锐数千，粮草俱足，意欲整顿军马，攻破城池，杀尽奸僧淫妇，救出李兄，与天下吐气。然而智短力绵，未敢轻举。特恳恩师驾临指挥，以成功业，万乞留神。倘慨然飞锡枉顾，则慰藉不独在龙，实天下之共望也。专候回示。外奉赤金二锭，白珠百颗，聊中薄敬，希叱人为荷。

林澹然看罢，暗想道：“苗龙一介卤夫亦知大义。然俺既人佛门，岂可复行军旅之事？欲救李秀，吹毛之力，何必兴兵动马，自惹祸胎。”当晚留沈全宿了。灯下修书封固，次日赠沈全盘缠二两，并回书一封，发付回寨。沈全道：“薛苗二大王差小人接住持同归山寨，怎地不去？”林澹然笑道：“俺出家人怡情山水，久耽疏懒，不涉世务矣。烦你拜上二寨主，多谢厚礼。凡事须行方便，不可恣害生灵，但相会有日。你须一路小心谨慎，关津盘诘甚严，书可藏好。不宜耽搁，速回山寨。”沈全拜辞而去。

一路无词，迳到山寨里，却值薛志义苗龙在殿上饮酒。沈全唱喏，苗龙道：“差你寻林住持，可曾见么？”沈全道：“小人费尽心机，得到东魏广宁县石村山下张太公庄上，寻见了林住持。住持十分之喜，书札俱已收下。有回书在此。”薛志义道：“一路辛苦。”叫偻儸赏沈全酒二瓶，肉一腿，且去将息。沈全叩头谢赏，自和一班儿兄弟接风吃酒去了。苗龙当席拆书与薛志义同看。上写道：

客春叨扰，感激不胜；今辱厚仪，叨惠更重。二兄各负雄才，堪为世用，而据山掳掠，恐非良谋。日者朝廷佞佛，变乱渐生，上下焚修，尽崇释教。老僧仰观天象，不十年间，国家将为他有，二兄可招集士卒，多蓄粮草，广行仁义，延接四方豪杰，待时而动，辅佐明主以图大业，留名青史，此大丈夫之所为也。第不可损害贤良，妄行杀戮耳。李兄一事，足见苗兄仗义任侠，可敬可仰。窃思皇都守卫甚严，兵将如蚁，以三二千乌合之众，敌数十万精勇之师，如驱羊搏虎，鲜有不败者也。仆得异术，可救李兄。敬画灵符一纸，烦差精细健卒潜入狱中，付与李秀，教他岁终除夜，乃丁亥日辰，六丁神将聚于巳时，可贴符额上，写路径于符下，作速遁出，自有神护，并无阻碍，半日间，可相会于山寨矣。密机勿泄，至嘱至嘱。老朽无能，习懒成癖，已无意廛寰事，非敢忘夙雅也。统希情谅不一。

薛志义苗龙看罢，感叹不已，藏符匣内。次日，苗龙差一本乡心腹偻儸，原来是个缝皮待诏，曾与李秀识熟，分付如此如此而行。偻儸谨藏了符，挑了一副皮担家伙，取路进京。不一日已到京都，进得城门，挑着皮担，一直奔清宁卫大狱里来。此时却值年终岁逼之际，这些囚犯，亦都要修补旧鞋过年，倒也忙忙的修补不迭。偻儸一面缝鞋，一面张望，李秀拿着一双新鞋，出来道：“待诏替我缝一双主跟。”偻儸接了鞋子，见身畔无人，轻轻问道：“季文一向好么？”李秀记得起，道：“在下与兄阔别许久，何期今日得见？”偻儸腰边摸出一个封儿来，暗暗递与李秀，附耳低言道：“灵符一道，如此如此，速行莫滞，快到山寨来相会。”李秀接符，藏于袖中，喜从天降，走入里面凑些散碎银子，谢了偻儸。偻儸急急缝了几双旧鞋，慌忙挑担出狱，取路自回山寨去了。

且说李秀得了灵符，心中暗喜。看看又是除夜，李秀预先收拾银两，写路程在符下，额角上贴了灵符，试行几步看，心里就如撞小鹿儿相似，慌张起来。果然好神符妙术！李秀两脚，即有神鬼拥护，走不上十余步，已近监口。见狱门半开，大着胆索性撞将出去，并无人见。直出清宁卫衙门，亦无一些拦阻。取路飞奔北门外来，却似云推风卷，耳边只听得飕飕地响，足不沾地，那消三五个时辰，已到山寨关口。天色傍晚，李秀抬头看时，关门早闭。随即高声叫门，关上偻儸喝问是谁，李秀答道：“是我李秀。”偻儸道：“是李将军来了么？”李秀道：“正是来了。”偻儸道：“既是李将军，为何不见形影？”李秀道：“我站在这里，为何不见？”一个偻儸道：“却不作怪？只听得人声，不见人形，莫非我和你着鬼了？”李秀道：“二位壮士，一个人站在关前讲话，休得取笑。”两个偻儸四围张望，不见人影，齐嚷道：“不好了，何处来这一个屈死野鬼，假名托姓在此缠扰，快进去，进去。”一面嚷，一面念道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管二门偻儸听得外边喧嚷，一齐拥出来，只见两个偻儸在那里喊叫有鬼，问：“鬼在那里？这等大惊小怪！”偻儸道：“适才有人叩门，开关问他，说是李将军越牢而来。仔细看，又不见人，再问时，照前答应。东捞西摸，不见一些，却不是鬼怎的？”众偻儸不信，喝道：“胡说，那有此事！”正要赶出来，忽听得面前有人道：“李秀今已在此，不须出去。”众偻儸失惊道：“李将军，你在那里说话哩？”头顶上应道：“我在你面前立的不是？”众偻儸住目细看，又不见人，俱各呆了。内中一个乖觉的道：“不要慌，此事来得蹊跷，且去报与二位大王得知，再做道理。”

管门偻儸报入寨中，薛志义苗龙亲自来看。一路点着灯火，照耀如同白日。李秀见苗龙来到，慌忙迎着施礼道：“苗二哥，间别久矣，好享福也。”苗龙道：“李大哥既来到此，为何躲了，不近前相见？”李秀道：“小弟在这里拜揖，却怎生皆言不见？”苗龙叫偻儸高执火把，四围遍处照燎，只不见人。苗龙低头一想，拍手笑道：“聪明一世，失智一时。李大哥，你额上灵符可曾揭去么？”李秀道：“未曾揭去。”苗龙道：“是了，快揭符相见。”李秀即伸手将额上灵符揭下，不觉滴溜溜在虚空跌将下来，睡在地上。有诗为证：

李秀一村夫，遥闻近却无。

不因灵秘术，怎得出囹圄。

众偻儸向前扶起，一同欢笑，入寨里上殿。李秀下拜道：“小弟监禁大狱，自分死期将近，今蒙寨主与苗二哥救拔，得以出狱，实再生之德也。”薛志义苗龙答礼道：“大哥下狱，使小弟等寝食俱废。幸得聚义，实出望外。此非二弟之力，乃林住持之妙法也。”邀入后殿饮宴，三人谈笑欢喜，至夜深寝了。

次日杀牛宰马，祭赛天地。三人在殿上焚香歃血，拜为兄弟。薛志义年长为兄，立为寨主，李秀坐了第二把交椅，苗龙坐了第三把交椅，次序而座。小偻儸都来参拜了新大王，大吹大擂，饮酒间，苗龙说及：“林住持近来得了异术，远寄这一道灵符，救李二哥出来，实为奇异。”李秀道：“林住持别后，不知逃往何处去了？他是万夫之敌，又兼能行术，苗三弟既知他踪迹，何不接他上山，天下无人敢当矣。”薛志义道：“贤弟不知。这林住持向日逃难之时，亦曾经我这里过，再三款留不住，坚辞去了。目今在魏国石楼山庄上。为贤弟受苦，又去求他上山同举大事，欲要攻破皇城，救取贤弟出来。林住持再三推托，止传授灵符一道，以救贤弟，果得相会。我山寨中若得此人，何愁四海群雄？”

正说话中，适值沈全执壶斟酒。李秀看了道：“这人好生面熟，那里曾相会来？”沈全道：“曾几次到大王店里吃酒耍子，又来赌钱，大王却忘了？”苗龙笑道：“兄岂不知，这就是钟守净那话儿的对头，浑名唤做蛇瘟沈全。”李秀拍掌道：“这厮真实是个蛇瘟，男子汉一个浑家也管不得，容他去相交和尚。罚一大觥酒。”众人抚掌大笑。沈全彻耳通红，自斟着酒吃，禀道：“三位大王止念感恩，不思报怨。林老爷大德，固当重报，钟和尚大恶，不可不诛。就是小人们，也是有气性的，见淫妇奸僧通情来往，忿忿怀恨，怎能够一刀砍死，方消此气。可奈身单力弱，孤掌难鸣，没奈何暂且含忍。今三位大王如此英雄，有了军马，何不杀至妙相寺，将这些淫秃尽行诛戮，也教江湖上好汉传说一声，岂不是留芳百世！”李秀拍着桌子道：“这人也讲得是。蛇无头而不行，大哥三弟，何不择日起兵，杀这些和尚，以消林住持之恨？”苗龙笑道：“薛大哥与小弟每每在心，要发军去，诛此恶僧。因无良谋，不敢兴兵。日者已曾请林住持上山商议此事，他有回书在此，二哥一观，便知分晓。”令管文房头目，取书出来。

李秀看罢，笑道：“据林住持所言，皇都地面，一时难以进兵。依小弟愚见，杀这钟和尚，只在反掌之间耳。”薛志义道：“二弟何计可以杀之？”李秀道：“若依我这一计，不必兴兵发马，厮战争持。止用我兄弟三人，管取结果了一寺和尚。”苗龙道：“这妙相寺殿宇广阔，僧众极多，不比小的去处。本寺和尚，何止五七百众，外有游方挂搭僧人，不计其数，怎地只我三人，就能杀得许多和尚？”李秀道：“大哥勇猛，三弟聪明，却不知兵行诡道。比如寺中和尚，要我等一个个亲手杀过，毕竟有些漏网，安能尽绝？必须如此如此而行，管教他一寺秃驴，尽遭毒手。走了半个，不算好汉。”

薛志义道：“此言暗与韬钤合，初出茅庐第一功。”苗龙道：“倘有追兵，不放出城，如之奈何？”李秀道：“这又有计了。只消恁地这般。若有官军追来，杀他片甲不回，方显我弟兄们英雄手段。”薛志义大笑道：“有如此妙计，何况杀这几个秃驴，便与梁主争衡，又待何如！”三人大悦。酣歌畅饮，尽乐通宵。李秀自差人到鸡嘴镇搬取浑家和伴侍上山欢聚不题。

再说钟守净，自从在梁主驾前暗用谗言，逼林澹然离寺之后，放心大胆，昼夜和黎赛玉取乐。本寺大小和尚暗暗怨骂，只畏钟守净财势滔天，又见林澹然的样子，因此钳口结舌，无人敢谏。有正气些的，都离寺云游去了。便是行童来真，通了消息，又有奉承钟守净的，背地说他搬嘴弄舌，以致林澹然知风逃窜，这钟守净听了大怒，把来真朝捶暮打，受苦不过，也逃亡去了。次后沈全回家，暗中又着人去害他性命。有人通风，沈全祇得，弃家逃命。钟守净又在本府用了钱，诬告沈全做窃盗在逃人犯，叠成文卷，做了一个照提。自此拔去眼中钉，挑出肉中刺，果然朝朝七夕，夜夜元宵，恣意淫欲，往来无忌。后来赛玉有孕，钟守净央赵婆赎一帖堕胎药，打下了冷子宫，再不孕了。

光阴似箭，不觉又早过了三个年头。此时正值太清二年正月元旦之日，年规拜忏斋天。当日钟守净率领寺中大小僧众，在大殿中拜诵水忏。将近午后，霎时间狂风大作，灯烛皆灭，满殿拥起烟雾。钟守净大惊道：“这是何故？”言未毕，只见正梁上飞下一条大蟒蛇来，遍体皆黄，亮如金色，双睛闪烁，口中喷火，身长十丈有余，昂着头张开大口，迳奔钟守净。守净慌张无措，拚命往东首罗汉堂跑躲。众和尚丢了经卷，各自逃生。那蟒蛇不奔别人，怒目切齿，飞也似来追钟守净。守净走入罗汉堂里，却无去路，蛇将近身，踊身一跳，跳上寿亭侯关爷神厨里，法身之后做一堆儿蹲着。那蛇见了关爷圣像，昂头张望，不敢上厨，只在四围盘绕。钟守净躲在厨里，身子惊得软了，牙齿捉对儿厮打，颤栗不住。暗想：“这蛇奔上来之时，性命却在顷刻间了，心里越慌。猛听得一人高声喊入罗汉堂来道：“住持不要慌，有我在此！”听声音时却是徒弟雷履阳。这雷履阳原是弄蛇的乞丐出身，亏着族叔在寺做道人，荐这侄儿与钟守净为徒。因他能言会语，随机应变，守净最是听信他，待为心腹。当下见蟒蛇来赶钟师父，他还倚着旧时手段，撩起半截道袍，伸拳裸臂，大踏步抢向前，捉那蟒蛇。那蛇见了雷和尚，昂头喷火，迳直奔过来。雷履阳伸开大手。吐出涎唾，将手擦了，跳上一步，来捉蟒蛇，却好蟒蛇直撺上来，被雷履阳一手抓住七寸，意欲提起来搠死。不期这蛇重的厉害，双手也提他不起，被蟒蛇调转尾梢，豁刺地左脸上打了一下。雷履阳打得昏晕，欲待挣扎，那蛇又调起尾梢，右脸上复打一下。雷履阳叫一声：“啊呀，不好了！”手已撒开，睡倒地上。那蛇昂起头来，将雷履阳脖颈上紧紧地盘绕住了，圈将拢来，抵死不放。

钟守净在神厨里张望，看见雷履阳被蛇盘住，大声喊叫：“快来救人！”这合寺和尚道人行童，各持器械，呐喊上前。那蛇见众人来的凶涌，放了雷和尚，撺起罗汉堂半空，盘旋了一会，满身是火，光焰射人，看得众和尚眼都花了。又听得一声响亮，如山崩地塌之声，那蛇冲破两扇格子门撺出去。众僧一齐发喊，赶出后殿花园里来。那蛇回头将众人看了几眼，径溜入荷花池里。此时腊尽春初，雨雪甚多，水平池岸。众人无可奈何，只得回身讨论道：“且去救了雷师兄，再作理会。”复进罗汉堂来，钟守净已在那里啼哭，雷履阳七窍血流而死，僧众惊得面如土色。钟守净哭了一会，众僧讲蟒蛇溜入池中去了，守净分付：“打点棺木收殓了，抬出门外权厝，待春尽下火焚化。”

当晚钟守净和满寺和尚，俱心惊胆颤，不敢就枕，聚做一处商议。钟守净道：“有此异事，实是不祥。”一个和尚道：“这黄蛇钻入池内，谅无窟穴可出，乘今夜无人知觉，车干池水，除了这孽畜，也省得住持与我等悬悬挂胆。”钟守净道：“此言论得是。”即忙取出三架水车，装起车头水轴，选十数个后生和尚精健道人，傍池边架起三道车来，一齐踏动，戽起池水。刚刚车了一夜，方才水干。只见池心里插着赤亮亮直逼逼的一条物件，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出土上。众人看了，指道：“兀那黄的不是蛇也？”钟守净向前细看，却原来不是蛇，是林住持那一条熟铜禅杖，俱各大惊。有一个勇健胆大的和尚，脱了上衣，跃身跳入池内，来拔这禅杖，就如蜻蜓摇石柱一般。莫想分毫摇动。招呼众人相助，有几个兴高的少年和尚，都跳下池中，一齐摇拔。不摇时尤自可，众僧用力摇拔之时，更是作怪，那禅杖一步步缩入土内去，一霎时不见了。众人面面相觑。钟守净分付道人：“取几柄锄锹来，掘下去看。”众和尚呐一声喊，并力掘土。正是；

从前作过事，没兴一齐来。

不知掘下去见些什么异物，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佞子妙相寺遭殃　奸党风尾林中箭

诗曰：

崔巍宝刹耸云端，顷刻俄遭烈火燃。

佛骨尘埋沙土冷，香魂飘泊剑光寒。

万钟公子今何在，百计贪夫此夕残。

豪侠神谋真莫敌，陡教名姓震区寰。

话说钟守净令众和尚尽力掘池，掘深丈余，并不见禅杖踪影。众僧用尽气力，都疲倦了，道：“住手罢，寻他则甚？”钟守净那里肯歇，大喝道：“胡讲！务要掘见禅杖，方才罢手。”众人没奈何，只得又掘下去七尺有余，掘着一块石碣，竖立土内。众人见了，并力掘起石碣，抬上岸来。细看时，碣上却有两行大字，被泥壅了，不甚明白，用水洗净，方见上面篆着二十个字道：

少女树边目，人驮二卵哭。

善者福自生，恶者祸相逐。

钟守净看了，辗转寻思，默然不语。众和尚心下也都省得，林澹然是个刚直好人，钟守净是个奸淫恶辈。铜杖化蛇，预先警报，乃不祥之兆。见钟守净面庞变色，低首无言，众僧勉强解功道：“林澹然谤君叛逆，岂不是个恶人？逃窜远方，眼见旦夕遭殃了。住持老爷是个修持积德的善人，将来寿同山岳，福并昊天，岂不是果证菩提？上天告戒，乃住持之善报也。雷师兄乃前定之数，住持爷不必忧疑。”钟守净听了，自心里护短也，是这般解说，稍觉心宽，笑道：“汝言正合我意。汝辈劳碌了一昼夜，各去歇息，待后补做道场便了。”众人收拾水车锄锹，各各归房不题。

忽然又是初八日了，钟守净分付管厨房和尚，整办香斋，初九日斋供玉皇寿诞。次日五更，寺中和尚都起早执事，道人行童等在殿上焚香点烛，供献斋食，请钟住持上殿拈香，参拜玉皇请佛。次后众僧俱来焚香参圣，敲动钟鼓，诵经念佛，直至平明。殿上来烧香的士女，络绎不绝，挤满殿中，念佛之声，闻于数里。将近日午，钟守净正在大雄宝殿高台上宣扬经典，忽见殿前雨道上的人纷纷却立两傍，让一位官长入来。前面罩着一柄黄罗伞，后边随从着一二十个虞侯，侧首一匹白马，上骑着四五岁一个孩童。看看走近殿前，钟守净认得是枢密院右仆射牛进。原来这牛仆射年过五旬无子，曾在妙相寺玉皇案前，许下七昼夜水火炼度醮愿祈子。后来夫人马氏有孕，生下一子，寄与玉皇案下，名叫玉仙。满月后还了此愿。自此凡逢玉帝生辰，必领玉仙来妙相寺拈香拜寿，直至道场散后方回。当下钟守净忙下台来，接进迎殿，焚香拜圣。又领玉仙到台上拜了玉帝，方和钟守净见礼，留入方丈待斋。钟守净陪着牛进玉仙，进后殿穿堂花园内闲玩半晌，复上台念佛看经。

不觉红日将沉，天色已暮，遍处点上灯烛。至初更天气，钟守净穿了千佛法衣，戴上毗卢帽，沐手焚香，上坛捻诀诵咒，散五谷，接引饿鬼，超度亡魂。已过半夜，化纸送圣。钟守净发付众徒弟，陪着一班儿平布施主后殿吃斋，又托赵蜜嘴陪伴一伙女檀越在禅堂吃斋，自却陪牛进和缙绅在正殿上吃斋。少顷众人皆散，牛进谢了钟守净，令老都管抱公子玉仙同回。这玉仙看道场顽要，身子困倦，却睡着了。钟守净道：“公子既睡，不可惊动，就在小僧房内暂宿一宵，明早送回。夜静更深，去亦不便。”牛进称谢自回，却留老都管和一家僮，伏侍公子在寺内安歇。钟守净送罢香客，分付道人等：“好生前后照管，小心火烛，谨闭门户。”自回卧室，脱衣而睡。

此时已漏下四鼓，钟守净正睡思朦胧，忽然梦中惊将醒来。只听得人声喧嚷，呼呼地就如雷轰潮响，兼有熚之声不绝。守净急开眼一看，只见火光透户，四下皆亮，惊得浑身发颤，慌忙披衣起来开门，外面火光大起。道人飞跑来报道：“住持爷，不好了，正殿上火起，风势甚猛，快寻出路逃生。”钟守净喝道：“胡说！快快教合寺僧众运水救火。”说话未完，只见后殿火光焰焰，黑烟竞起。钟守净正慌之间，又见侧首禅堂屋上撺起烟焰来，心下大慌。急忙欲复奔入卧房，库房门首早见火焰飞腾，惊得手足无措，顾不得金银宝贝，翻身闪出库房门外，几乎被门槛绊倒。忽见几个和尚喊叫道：“住持爷，快往后门逃走，前门去不得了。山门外一伙大汉执刀拦杀，奔出去的，都被砍倒。我们特来报知。速奔后门，还有生路。”钟守净听了，唬得心胆皆碎，回身随着这几个和尚，一齐赶到后门来。刚刚走过穿堂，将及后门，门口转过一条大汉，手拿朴刀喝道：“贼秃，往那里走！”一刀砍来，砍倒一个和尚，余者四散逃走。钟守净见了，不敢出后门，抽身转入穿堂。此时穿堂四围皆已着火，周围火光乱舞，烈焰飞腾。寺中没一处不着，果是山摇海沸，地塌天崩。可怜这些光头和尚，东西乱窜，喊哭之声不绝。钟守净欲向前，被火烟隔住，不能向前；欲退后，怕人拦杀，不敢退后。心下惶惶无计，进退不得。正急迫战兢之际，只听得霹雳一声震响，穿堂侧首砖墙崩倒，将钟守净压于墙下。这一场大火，真好利害，但见：

浓烟匝地，烈焰烘天。千千匹火马喷红云，万万道火龙飞赤电。三尊铜佛，莲花台上放光明。四下泥神，黑雾丛中消色相。观世音焦头烂额，说不得美貌庄严。韦驮神有甲无盔，安在哉英雄猛勇。房房鼎沸，喊声一片似轰雷。处处奔腾，炎烛半天如白日。真不异火牛复国，田单毒计保齐城。又何下赤壁鏖兵，公瑾施谋焚操贼。焰到时尽成灰烬，风卷处皆作尘砂。由你铁柱也都熔，便是石楼须粉碎。奔逃无路，众和尚葫芦爆碎似椰瓢。叫杀连天，众好汉铁面无情如黑煞。只有些儿好处，灵魂随佛到西方。更是分外便宜，师祖徒孙同下火。

金碧诸梵天，须臾一火燃。

只因小和尚，毁却大庄严。

再说薛志义李秀苗龙三人，定计火焚妙相寺，乘这玉帝生辰，苗龙等预先在钟山蒋侯庙后埋伏偻儸，次后陆续进城。候道场已散，苗龙等在大雄宝殿四下里放起火来，弟兄三个来往杀人，寺外偻儸拦截和尚。此时正月，天气甚寒，夜深火起，人人都在睡梦中惊醒，身子寒抖抖地，兀自把捉不住，谁敢前来救火？更值春初，东南风大发，风催火焰，火趁风威，遍寺火光飞舞。这近寺人家，俱各慌张，你我不能相顾。但见儿啼女哭，弃家撇产，各自逃生。况这妙相寺殿宇甚高，火光照耀，满城一片通红。地方人等，飞也似分投各衙门报知，比及官府知觉，催军救火时，火势正旺，山门口金刚殿上被风卷得烟火万道，满空乱舞，火气熏灼逼人，立脚不住，谁敢上前救火？只是远远地站着呆看，叫苦不迭。又见山门口杀死和尚，血流满地，谅得有歹人放火，一发不敢入寺内来了。

再说沈全随薛志义进得城内，自寻僻静去处藏身，至四更尽放火。趁着火势冲天，带了同伴偻儸，迳奔到自家门首，只见门里点着两三盏灯，听得赵蜜嘴叫道：“大娘子快些，火烧出墙外来了。”赛玉和长儿无心答应，口中只是求神唤佛，一面收拾箱笼物件。原来赵婆因赴玉皇会，夜深了，就在黎赛玉家借宿，未曾着枕，寺中火起，慌急打点出门奔走，被沈全一脚踢开大门，抢入屋里，大喝：“淫妇，这番无处去了！”黎赛玉见丈夫提刀赶进，料来不好，惊得魂先没了，手脚麻软，跌倒地上。沈全提刀欲砍，见了浑家姿色，臂膊不觉酥软了，举刀不起。傍边转过一个偻儸，喝道：“蛇瘟真没伎俩，故此淫妇做出事来，见了如何不杀？”说罢，一刀将黎赛玉砍死。赵婆见势头不好，欲待走时，被沈全拦住，照头一朴刀砍倒，又复一刀，结果性命。长儿也被偻儸杀了。沈全将细软物件和偻儸束缚身边，也放起一把火来，一齐出门，到寺前趁着苗龙等，只管拦路杀人，因此寺外救火的不得进，寺里逃生的不得出。可怜只为钟守净一人，连累了多少生灵性命。这寺中和尚走不出的，三三两两，互相拥抱，焚死于火内。或有逃出寺外来的，又被苗龙等邀截杀了，或被房屋墙垣压死，或你我捱倒，被人踏死。寺中和尚，十死八九，这火内逃得性命的，真是天大之福。薛志义苗龙李秀率领偻儸，正放火杀人之间，远远见救火官军渐次来了，不敢停留，招呼偻儸等，一同取路出城。奔到城门边，已五更将尽，城门开了，一齐大喜，涌出城外。偻儸已备三匹快马，路口等候。薛志义苗龙李秀跨上雕鞍，火速加鞭，率领偻儸取路而回。

话分两头。再说牛仆射自道场散后，留公子玉仙在寺中安歇，自回府中，只觉心惊眼跳，坐立不安。心下疑惑，正欲脱衣去睡，家僮飞报妙相寺火起，惊得手足皆颤。忙差虞侯干办一二十人，赶到寺中救公子出来。牛进府衙离妙相寺有二里之遥，虞侯等约莫去了半个时辰，不见回报。牛进如坐针毡，心忙意乱，自骑一匹快马，带领家僮纵马加鞭，奔到寺前来。只见火势奔腾，黑烟大作，欲急走入寺里时，傍人报说寺内有歹人放火杀人，若进去决遭其害。牛进听了，不敢入寺，只得停马，喝教大小军士一齐救火。

这些军士口说救火，如同玩耍一般，敲了一声锣，一齐扒上屋去，立住脚看火。但听得摇旗呐喊，那里敢上前。牛进看了，气得爆燥如雷。教家僮等四围打听公子消息，不见下落，心内空焦。直到五更，风势渐息，火光渐衰，军士们方敢向前，救灭余火。天大一座寺院，顷刻变成白地，烧死僧众，臭不可闻。牛进才知儿子玉仙和老管家等，皆死于火内，仰天顿足嚎啕。

正悲切间，守门军士飞报：“北门有强徒数百，夺门出城去了。”一连数次飞报，又见贴寺居民来说：“有邻人沈全浑家黎赛玉和赵尼姑小使长儿三口，被人杀死，放火烧屋，幸得邻居地方等救熄。”牛进想道：“我一向闻人传说，钟守净和一妇人有奸，我也不信，今日放火杀人，强徒凶恶，岂不是为着奸情来？谅这伙贼决然是林澹然为首，京城内辄敢大胆横行。若不早除，必为大患。此时去尚未远，调军急急追赶，一鼓擒之，以泄此恨。”当下忙回枢密院，一面上本奏闻，一面点选精兵二千，马军五百，差院判史文通，骁骑校目马瑞，率领众军，立刻起程追赶强寇，并力向前，论功升赏。史文通马瑞得了将令，火速驱军出北门，如风卷残云一般追来。

再说薛志义等一行人，离城不远山僻处埋锅造饭。才吃罢，正欲起行，猛见后面尘头大起，薛志义看了，指道：“二位贤弟，你看后边尘起处，必有追兵到来。都要并力迎敌，杀败来军，方显豪杰。”苗龙道：“追军若到，诱他至埋伏处，前后夹攻，可获全胜矣。”说话间，喊声渐近。薛志义将偻儸一字儿摆开，纵马向前候战。

史文通马瑞率领军马，旋风般追来。看看赶上，只见前军摆开，一将生得十分勇猛，骑着一匹黄骠马，头戴一顶青扎巾，身穿绿锦袄，手持大斧。背后马上二将，一样打扮。两傍一字儿列着数百偻儸。二人看了，马瑞道：“观此强寇，不可轻敌。他已有准备，可将军马布成阵势，然后挑战。”史文通大笑道：“将军素称英雄，今见几个小寇，何心怯也？就此冲锋过去，我当助战，有何惧哉！”马瑞被史文通言语一激，即提刀跃马，大喝道：“大胆狂贼，快下马受缚，免污刀口！”薛志义骂道：“你这一干害民的死囚，直来我老爷手中纳命！”马瑞大怒，舞大杆刀，劈面砍来。薛志义横蘸金斧，拦头劈去。两个一来一往，一上一下，战到十数合。薛志义提斧，往马瑞面门劈来，马瑞急忙闪过。薛志义倒拖大斧，拨马便走。马瑞喝道：“泼贼奴，逃往那里去！”纵马赶来。

薛志义领着苗龙等一行人，落荒而走。后面马瑞紧紧追来。史文通见马瑞得胜，大驱马步军兵，摇旗呐喊，杀奔前去。薛志义约走五里之地，回马又战数合，拨马又走。马瑞杀得性发，那里肯住，一直追过钟山。正到风尾林埋伏之处，苗龙放起号炮，马瑞吃了一惊。只听得金鼓齐鸣，山田里突出人马来，不知多少，将马瑞人马冲作两截，前后不能相顾。薛志义苗龙李秀牵转马头，喝教众偻儸一齐奋勇冲杀，前后夹攻。马瑞见有埋伏，况薛志义武艺高强，料不能取胜，不敢恋战，拚死杀条血路便走。史文通逃不脱身，被乱箭射死马下。薛志义驱偻儸截杀官军，就如砍瓜切菜，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夺得马匹器械无数。薛志义见马瑞去得远了，也不追赶，收兵取路，径回山寨。一路上鞭敲金镫，齐唱凯歌，无人敢阻，望风而避。到了寨中，杀牛宰马，犒赏偻儸，整备筵席庆贺。

原来这埋伏计，都是李秀定下的，官军果然中计，杀得大败亏输。只剩得马瑞匹马逃生。进得城门，把吊桥高扯，分付紧守北门，奔入枢密院来。正值谢牛二仆射聚集大小官员，议论此事。探子飞马报说：“官军杀败回来。”众皆大惊。马瑞进堂上叩头请罪。牛进喝问：“汝等怎不用心，以致兵败？”马瑞道：“非小将不用心，乃史院判之过。”牛进怒道：“汝乃武士，史院判只系文臣，汝今大败而回，反推他人之过。”马瑞道：“不知何处来这一伙强寇，甚是猖獗。为首一将，武艺高强，手提大斧，骁勇无敌。以下偻儸，人人精锐。小将追及之时，彼已预有准备。小将欲排阵交锋，史院判执定说不须布阵，小将奋勇先出，和那贼厮战。那贼败逃，催军追赶，不期赶至钟山，突出大队人马，将我军分作两截，前后夹攻，首尾不能相顾。史院判死于乱箭之下，小将独力不支，只得回马。”

牛进大怒道：“惯战之将，不知兵法！须信佯输诈败，必有伏兵，如何不小心提防，反遭贼寇之败，又丧了史院判性命？这分明与贼通谋；反归罪于他人。败军之将，有何面目来见！”喝左右将马瑞枭首示众。谢举急止道：“不可，不可。胜败兵家之常，不知虚实，误败一阵，非故纵也，且未可自残手足。但削去官职，待后立功赎罪。我等且议大事，以覆朝廷。”牛进道：“本该斩首，谢大人劝免，削去本职，待立功之日，另行区处。”当下叱退马瑞。

谢举道：“皇城内地，前清宁卫申报，牢中逃脱死犯一名李秀，系林和尚窝主，今又被贼盗放火杀人，伤了官军，杀了院判一员，我等枢密院官，体面安在？圣上问及，何以答之？”牛进道：“不知何方来此强寇，如此猖獗。或就是逃犯李秀勾引来的，亦未可知。若不早除，国家大患。我思非林澹然那秃厮，不能如此大胆横行。”谢举道：“那林和尚虽然触驾而逃，倒也是一个刚直汉子。这一场事，分明是钟守净自取其祸。既为僧家，不守戒律，贪淫败德，反怪同袍之谏，诬林澹然私通外国，逼得他无地容身，故此啸聚亡命强徒，放火杀人，害了许多无辜生灵，又复损官杀卒，其势不小。奏过圣上，必须发精兵能将征剿，事不可缓。”牛进道：“大人所见，正合吾机。只索速奏，请发兵征讨。”

二人说话间，忽报一人飞马而来。近前下马，入内相见，却是内宦洪侗，怀内取出手诏道：“万岁爷闻知妙相寺被火，僧人遭变，速速宣二位枢密商议大事。”谢举牛进急具朝服，上马入朝。到金銮殿，拜舞已毕，武帝道：“五更时分，朕闻有火，披衣起来，见火光冲天，喊声震耳，朕心骇然。今早方知是妙相寺被盗焚劫，卿等岂不知之？钟守净生死若何？”牛进道：“满寺僧人，不留一个。钟守净压死于墙下，尸首尚存。臣中年止有一子幼小，因往寺中烧香，亦遭焚死。寺院尽为灰烬。臣已上表奏闻，即差骁骑校尉马瑞领军追剿。叵耐那贼乃是昔日逃僧林太空为首，劫去窝犯李秀，率领凶徒数百，精勇无敌，马瑞反遭其败，院判史文通监军，亦遭阵亡，被他脱逃而去。伏乞圣旨，兴大势人马，拣选良将征剿此贼，方除国患。”

武帝听罢，潸然泪下道：“何期钟守净仁善真僧，不能圆寂归西，可怜横死于岩墙之下。敕命合龛，好生焚化建塔。”又道：“皇城去处，有寇如此，边隅之地，更当若何？若不早除，诚为腹心大患。二卿职司枢密，速宜遣将出师，捕此恶僧，斩为万段，以消朕恨。赐卿便宜行事，不必奏请。”

牛进谢举谢恩而退，回枢密院，将妙相寺被焚及官军杀伤情由，备细行下文书，各府州县查检深山僻岭边海沿湖，如有贼寇潜藏，本郡官员速宜申奏，以便本院发兵征剿。如本境官员有能剿捕贼寇，擒获解京者，连升二级。倘知而不奏，纵贼养奸者，拿问治罪。这文书雪片也似行下各府州县去。

却说钟离郡太守姓邵，名从仁，字德甫，为人慈祥清慎，莅任未及一月。当日升堂理事，接得枢密院文书看毕，对承行书吏商议道：“目今建康妙相寺被寇放火杀人，恣行劫掠，不知何方盗贼，如此强梁？今枢密院行下文书来，着各府州县捱查申奏，汝众人可知本郡所辖各县地方，何处险峻幽僻，可藏贼寇，一一查报，以便申奏。”内中一个老成书手禀道：“本府所管州县一带，都是西北偏僻之境。其中山岭甚多，啸聚剪径的，不止一处。只有定远县剑山极其险峻，周围百里。山顶有一寺，名弥勒寺，内藏一伙强人，尤为凶险。为头三个大王，智勇兼全，部下聚集千余亡命之徒，专一打家劫舍，白日抢掳。本府与各州县老爷，屡次招军剿捕，不能取胜。近日招军买马，其势愈大。数日前人传皇城被盗，焚寺杀人，沿路劫掠，都谅着是这伙强寇。今日详枢密院发下的文书，亦为此事，必是此盗无疑。”

邵从仁道：“前官好无见识，既有大寇横行，即当申奏征剿，何故懈玩，纵盗为虐，养成贼势？今日不速征剿，更待何时？”众书吏禀道：“这一伙强盗，不比别的小贼，虽然劫掠枭勇，中间多存仁义，因此小民悦服，官军难捕。”邵从仁道：“胡讲。既为劫盗，无非是杀人放火，劫夺不仁，有何好处？”众书吏道：“老爷不可轻看了此贼。这寨主姓薛名志义，生得虬髯黑脸，两臂有千斤之力，人皆叫他做黑判官。初上山为盗时，纵性杀人，无所不为。近来不知怎地改过，只取人财，不害人命。这远近地方穷苦百姓，反赉助些银两，得以过活。”

邵从仁笑道：“你等为贼所愚，这是他诱人之法。穷苦百姓不得衣食的，有些赉助，都从这厮为盗了。”书吏道：“不是顺他为盗。老爷管下二州六县地方，风俗刁顽，恃强欺弱，倚富凌贫，豪贵之人，暴戾者多，屡为不公不法之事，欺压小民。及至兴词告理，反是贫民受苦。这薛志义专一怜贫济困，剪戮豪强，小民或被豪富所欺，到他山寨中诉冤，反赠银两，或送米布。不拘远近，亲自带领人马，将恃强为恶之人，登时杀戮，放火烧屋，掳劫一空。良民善士，毫无侵犯。过路单身客商，并不加害。百两之内，一丝不取；百两之外，十取二三。英雄落难之士，必赠盘缠，故此远近尽皆悦服。本郡各县老爷，几次差兵擒剿，这些土兵捕卒，见了他谁敢交战，望风而走。因此官军不能捕捉。”

邵从仁听罢，发付众人散去。退入后堂，寝食俱废。心下踌蹰：“这一伙强寇所为，意不在小。如此假仁借义，除暴怜贫，乃是收买民心之计。目下朝廷专信释教，持斋看经，不理国政，四方盗贼蜂起，干戈日兴。倘或旦夕为乱，百姓附之，岂不我处先遭其害？彼时玉石俱焚，泾渭莫辨。不如及早申明省院，调遣名将，起大队人马来，方可除得此寇。”连晚修成文书，差一个老成干办，星夜进京枢密院申报。

当日牛进谢举二仆射接得钟离郡公文，拆开看时，道：

钟离府知府邵从仁，为剿寇靖国安民事：卑职所辖郡县，地界俱西北山僻之境，盗贼易于潜匿。目今朝廷专重释教，滑贼益多。无事则结党为盗，事发则削发为僧，虽加严缉，而缉捕人员，眼见是盗而不敢擒获，只碍皇上敬信之故也。本府所属定远县剑山弥勒寺中巨寇，姓薛名志义，绰号黑判官，有万夫之勇。部下健卒偻儸，约有数千余人。横行劫掠，假仁借义，买结民心。度其所为，非止劫盗而已。本郡官兵收捕，屡为所败。近奉明文妙相寺火焚杀戮僧众一事，非此大寇，不敢如是横行。卑职夙夜干干，侦查的确，已行募集乡兵操演训练，专候奏请天兵，检选大将，并力剿除。若更迟延，切恐酿成大患。伏乞照详施行。

二仆射看毕，谢举道：“此贼巢穴，离皇城颇远，来往亦须数日，为何一路并无拦阻警报，任彼进退自如？”牛进笑道：“钟离郡至京城路程虽远，然一路无人阻挡，皆是这一班贪位无能鼠辈，各保身家，畏刀避剑，故此贼得以毫无忌惮。目今既有下落，速宜征剿。”谢举道：“我国自圣上创业以来，又早二十余年，销兵偃武，人不知战，老成之将，俱已凋谢。目今将士虽多，止可充数而已。智勇足备者，略无一二。征讨贼寇，所任不得其人，多至丧师辱国。愚意奏过皇上，大开教场，聚集大小将士，演试武艺。坛上挂先锋印一颗，选弓马熟娴武艺出众者为先锋，领军剿捕，庶可奏凯。大人尊意若何？”牛进道：“尊论甚善。”二仆射一面奏请圣旨，一面出榜晓谕诸将，约于正月二十七日，聚集教场操演武艺。如原在军伍而不到者，必以军法从事。

至期黎明，上自总戎都督，下自部卒小军，齐入教场。各各戎装披挂，皆依队伍而立，甚是严整，专待谢牛二仆射到来。少顷，听得炮声响处，前呼后拥，谢举牛进已到。众文武官员一齐打躬，迎入演武厅上。行礼罢，同上将台。左位谢举，右位牛进，其余官僚，文东武西，各依职位序坐。众多将士，一字儿排列两旁。果然是弓上弦，刀出鞘，旗帜遮云，刀枪灿雪。众将躬身听令。三通鼓罢，宣令官上将台，跪请枢密老爷将令。谢举传令：“教合营各卫军士，摆成五方阵势。”宣令官执着令旗，飞也似下将台上马，遍传将令。只见号旗麾动，众军士随着队伍，纷纷绕绕，排下五方阵势。金鼓喧天，演阵已毕。牛进传下将令道：“目今朝廷多事，变故日生，武备久荒，将士不堪任用。近日妙相寺被定远剑山大寇焚劫一空，本院奉圣旨发兵征剿。今日操演将士，择日起兵，奈无智勇之士为前部先锋，特于诸将中，挑选武艺拔萃者，挂先锋印，统领三军，征讨贼寇，功成升赏。”出令罢，教军士在演武厅东首，远一百八十步地上插一长竿，将先锋印挂在竿头；演武厅西首，也远一百八十步地上插一长竿，将一领细锦团花战袍挂在竿上。先射印，后射袍，有能两箭射落袍印者，即授先锋之职。军士打点完备，金鼓震天。

号声未毕，右队门旗影里闪出一员少年大将，生得面如冠玉，唇若涂朱，眉清目秀，状貌魁梧。身穿一领绿闪红锦战袍，头戴一顶风翅金盔，腰系花金带，脚穿花衬战靴，骑着一匹白马。跃马而出道：“小将无能，试取此印。”不知这将官姓甚名谁。正是：

主帅坛前施号令，将军马上逞英雄。

毕竟这员将官夺得先锋印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夺先锋诸将斗勇　定埋伏陈玉鏖兵

诗曰：

旗帜铺云刀灿雪，将军阵上分优劣。

力堪举鼎显彪熊，箭发穿杨驰骏駹。

挥戈上逼星斗寒，投鞭下使江流绝。

恃强不识有阴符，锦袍应溅英雄血。

话说教场中演武，一少年将官出马。众军视之，却是将门子弟，姓夏名景，官拜金吾卫骁骑将军，惯使长枪，武艺精熟。众军都道：“这将军必夺先锋。”夏景纵马向演武厅东首来立定，弯弓搭箭，飕地一箭，先锋印早已坠下。众军士一齐喝采，鼓角齐鸣。夏景霍地下马，取了先锋印，挂于带上。飞身上马，跑过演武厅西首来，一眼觑着锦袍，扳满弓，搭上箭，口里喝声道：“着！”一箭射去，性急了些儿，射不着锦袍，只听得剌地一声响亮，却中在竿上，众军士也一齐喝采。谢举牛进在将台上看的分明，笑道：“好箭，虽不中，不远矣。”问宣令官：“那射落先锋印的是谁？”宣令官禀道：“这是金吾卫骁骑将军夏景。其父夏振宗，现在朝为直殿将军。”牛进笑道：“不枉了将门之子。”即传令夏景：“虽射不下锦袍，一箭也中竿上，先锋印已夺，宜任此职。”言未毕，只见左队门旗影里闪出一员大将，身长九尺，腰大十围，方脸阔颐，粗眉大眼，相貌堂堂，威风凛凛，攘拳奋臂嚷道；”夏将军，可将先锋印留下，让我来挂。”夏景道：“此印我已夺了，二位枢密大人钧令委我本职，汝何敢来搀夺？”那将道：“适间枢密大人将令，原说先射印后射袍，印袍俱落，方为先锋。今你止射得印，岂可便充此职？你不见那长竿挂的锦袍还在竿上飘扬么？”有诗为证：

莫讶区区一锦袍，先锋阵上显英豪。

弓弦响处随声落，方信将军武艺高。

众人视之，乃是镇国将军施大用。原是辽东军卫出身，因剿苗寇有功，官至三边守备。历年守边平静，升为本职。当日在教场中，见夏景射了先锋印，却射不下锦袍，故来争夺。夏景道：“你虽说得有理，且看你手段如何。你就先射锦袍，射得坠时，就让印与你射。二者中式，奉让先锋。只是射不中时，休怪笑话。”施大用喝道：“不必多言，先锋稳取我做。”将台上二枢密见二将争论，忙传令道：“诸将不许争竞，但能射得袍印者，即是先锋。”夏景闻令，不敢做声，立马观看。施大用得令，纵马到演武厅西首，带住马辔，挽起袍袖，左手弯弓，右手搭箭，一眼觑得分明，对锦袍射一箭来。只听得弓弦响处，锦袍随箭而下。众军士喝一声采，鼓角齐鸣。施大用纵马取袍，披于身上。夏景见施大用射却锦袍，只得把先锋印交与宣令官，依旧挂在竿上。施大用道：“马上放箭，何以为能，且看我平步取之。”说罢下马，走过演武厅东首，离长竿一百八十步，拈起宝雕弓，搭上狼牙箭，对着长竿射去。只见先锋印滴溜溜跌落尘埃，金鼓大震。有诗为证：

百步穿杨技果奇，从今再见养由基。

弓开满月流星坠，夺取先锋金印归。

施大用放下弓，拱手道：“惭愧。”只听得一片声喝采。施大用取了先锋印，飞身上马，向将台上声喏道：“谢枢密大人袍印。”夏景看了，心下不忿，大叫道：“先锋印本是我挂了，如何你搀越夺去？好好将袍印来分了，袍是你得，印是我挂。”施大用道：“将令已出，谁敢有违？你为何不学我将锦袍射落？”夏景怒道：“你偶尔得中，乃分内之事，何足为奇。你敢和我比试武艺么？”施大用笑道：“就和你见个高低，惟恐动手处有伤和气耳。”夏景大怒，手挺兵器，欲战施大用。谢举牛进见了，忙传将令禁止道：“今日操演将士，拣选先锋，正要出军剿贼，不可自相争斗。二虎相角，必有一伤，倘有疏虞，于军不利。施大用袍印俱得，准为先锋。夏景武艺精通，即令押后，监管粮草。待日后论功升赏。”施大用听令，即弃枪下马，夏景只是不服，喊叫道：“印是小将先射落，怎地反被后射的夺了去，死也不服。今日定要和施大用分个强弱。”争嚷不已。牛进怒道：“吾令已出，谁敢执拗！”叫军士捆下，重责四十。谢举忙劝道：“军法固当如此，只是坏了他父亲夏君体面。我有主意在此，依前另取一件锦袍，着夏景再射，如射得袍坠，再定先锋。射不中，然后以军法治之，使他无怨。”传下将令。夏景听说复射锦袍，心下暗喜。宣令官将一领战袍，又系在竿上，夏景也不上马，也离竿一百八十步站定，不转睛的看着锦袍，抖擞精神看清射去，锦袍随箭坠地。鼓角喧天，军士齐声喝采。夏景忙上将台听令。

谢举和牛进商议道：“此一节亦为难处。二人皆射中袍印，定谁为先锋是好？定了一人，这一人未免不服，岂不复起争端？”牛进低头想了一会，笑道：“有处了。”传下将令：“施骠骑夏骁骑二人箭法皆精，武艺俱熟，手段相等，难以定夺先锋。戎事以勇力为先，今将台侧首插帅旗的石墩，重有千斤，二人之中，有能双手举起，离地三尺者，即挂先锋印。若再不遵，仍前争竞者，定按军法。”施大用夏景得令，都各卸下盔甲锦袍，摩拳擦掌，赛勇斗力。夏景抄起衬衣，奋勇先向前，双手来掇这石墩，挣得满面通红，掇起石墩离地尺余，力不能胜，只得放下。施大用见夏景举不起石墩，高声道：“小将军请开，待我老施来举。”大踏步向前，将石墩仔细看了几眼，八字脚立定，用尽平生之力，双手掇起石墩，足有三尺余高。上下将士齐声喝采。大用左右顾盼，然后轻轻放下。牛进对谢举道：“这将的气力，恰也看得过了。”

谢举未及回答，只见黄旗队里，拥出一员壮士，但见：

头戴绿锦抹额扎巾，身穿滚袖蜀锦战袄，脚登黑色战靴，腰系绣衣裹肚。生得面如噀血，身似金刚，一部落腮胡，两只铜铃眼。眉生杀气，目射金光。虎一般拥出来，大叫：“这石墩重不上千斤，举不过三尺，何足为勇，也教众人喝采？待我举与你看，以夺先锋。”将台上牛进看见，问：“这将官是谁？现居何职？”宣令官下将台问了名姓，上台禀覆道：“这勇士姓樊，名武瑞，是国舅王骠骑将军麾下听用旗牌官。”牛进喝道：“无名下将，辄敢来争夺先锋，与我乱棒打出。”谢举道：“用人之际，何分贵贱？看他勇力超群，即当拔用。”牛进默然不语。即传令教樊旗牌试举石墩，看取勇力如何。樊武瑞得了将令，抠衣上前，双手将石墩轻轻掇起，就如提瓦片相似。离地五尺有余，自将台南首走过北首，自北首又转南来。周围反覆三次，依旧轻轻放下，面不改色，气不喘息。满场将士都看得呆了，不知这勇士有多少气力。西江月词为证：

试看精神抖擞，谩夸膂力豪雄。将军八面有威风，提起山摇地动。

一似卞庄打虎，犹如蒯聩诛龙。子胥举鼎振秦公，武瑞英名堪共。

谢举牛进大喜，差宣令官叫樊武瑞上将台来。樊武瑞随宣令官到将台上跪下，谢举笑道：“看你仪表不俗，果是勇力过人，不减伍明辅举鼎之威。你平日精熟那一件武艺？”樊武瑞禀道：“小旗牌惯舞大刀，兼能使飞叉，百发百中。”牛进令取大刀飞叉与他，试看能否。樊武瑞叩头谢了，飞身下将台，跨马提刀，在教场中卖弄手段。初时刀法尚缓，后来精神抖擞，前冲后搠，左旋右盘，就如花锦相似。看的人都看得眼睛花了，人人称羡。樊武瑞舞罢大刀，又使飞叉舞了一回。将叉往空中一掷，约高三丈，翻身接入手中，满场人尽皆喝采，真实手段高强。

舞罢，下马听令。谢举道：“樊武瑞武勇绝伦，足称万人之敌。赐金牌一面，锦袍一领，取印与他挂了，定为先锋之职。施大用夏景，为中军左右羽翼，各赐银牌一面，花红金鼓迎回。”次后二枢密上轿回衙，大小将士各自散讫不题。

次日早朝，谢牛二枢密将所选之将面奏武帝，择定本月吉日出军。先遣先锋樊武瑞领马军五千，步军一万，克期进发。次后点牛进心腹之人左将军陈玉，同左右两翼大将施大用夏景，共领马步军兵三万，一同讨贼。当日起程，但见：

旌旗招展，绣的是神虎神龙。彩帜飘飖画的是飞熊飞豹。震居甲乙，重重叠叠翠攒青；离属丙丁，焰焰烘烘红簇绛。干临壬癸，腾腾黑雾锁天涯；兑守庚辛，阵阵白云升碧汉。中央戊己，高标着金纂杏黄旗；绣祆亲军，手执定皇封传令剑。前面摆千千队画戟钢刀，后面列万万行铜锤铁斧。亮铮铮漫天兵刃，密匝匝遍地干戈。鞍上将雄赳赳勇猛胜蚩尤，步下兵气昂昂英雄欺项羽。压倒韩侯临赵地，绝胜王翦出秦关。

牛进亲自送别，分付陈玉施大用等，用心剿贼，早献捷书。陈玉道：“不须恩相费心小将稳取破贼，奏凯而回。”当下陈玉众将等辞别牛枢密上马，领军士取路径渡大江，陆续进发。一路征旗蔽日，杀气漫空，大刀阔斧，杀奔钟离郡来。

再说薛志义苗龙自从救了李秀，放火烧了妙相寺，杀死和尚，回到山寨，终日饮酒庆贺，不觉十余日。一日正饮酒间，薛志义提起杀钟守净一事，苗龙道：“托二哥妙算，把这些腌臜秃驴杀得尽绝，也替林住持报了冤雠，也泄了我弟兄们不平之怨气。但只是坏了许多官军，又杀他一员主将，朝廷知道，焉肯罢休？必然发兵征剿。倘一时官军掩至，我这里若无防备，难以抵敌。须是整顿偻儸，准备厮杀。”薛志义掀髯笑道：“贤弟素称量大，今日何以自怯？自古道：“水来土掩，兵至将迎。”那厮被我们杀得片甲不回，心胆皆碎，谁敢再来？纵有军马，直教他一人一骑，不得回乡。”李秀道：“三弟之言，大哥不可不听。皇都去处，杀伤官军，在你我做皇帝也容不得，岂肯干休罢了？大哥，你看早晚必有大军来也，须要定计待他。先人一着，庶不临期慌乱。”

薛志义道：“既如此说，二位贤弟有何良策？”苗龙道：“大哥一面操练偻儸，打点器械，安排擂木炮石，紧守山寨。待小弟去东魏林住持那里走一遭，一则报说烧寺杀钟和尚之事，二则求请他来山寨里帮助解围。大哥心下何如？”薛志义道：“若得林住持来甚好，只怕他未必肯来，徒劳往返。”李秀摇头道：“不稳，不稳。那林住持若肯来时，当初不苦苦要去了。近来他得了异术，神通广大，但求他的妙计或是法术儿，传来退敌，助助军威也好了。”苗龙道：“你说得是。待我亲去求他，或来或不来，临机应变，再作道理。”薛志义道：“若贤弟肯去，明早就行。”苗龙道：“事不宜迟，明早就动身。”

次日，苗龙吃了早饭，换了一套衣服，扮做客商模样，藏了银两礼物，问了沈全路程，辞别薛志义李秀下山，取路往东魏地界来。一路饥飨渴饮，夜住晓行。他原是飞檐走壁的人，不愁关津难渡，已过了梁魏交界关隘。又行了数日，早到石楼山下。苗龙访问林澹然住处，遇一个土人道：“什么林澹然，我这里不省得。但过此上南去一里多路，张太公庄上有一位游方和尚，德行清高，莫非是他。你去问看。”苗龙谢了，拽开步径寻到张太公庄上来。

走入柴门里面，静悄悄并无一人。苗龙在佛堂门首立了一会，又不见人出来。移步进佛厨边，咳嗽一声，厨后转出一个黄胖道人，问道：“是甚人在此？”苗龙拱手道：“这里莫非是张太公庄上么？”道人道：“正是，公有何话说？”苗龙道：“贵庄里有一位林长老可在么？小子特来拜望，有烦转达。”道人说：“林老爷虽然在庄，只是今日有些薄事，不暇接见，足下另日来罢。”苗龙道：“小子不远千里而来，求见长老，岂有不见空回之理？烦乞引进。”道人道：“足下高姓？既是远来，且在佛堂侧首厢房里暂坐，待晚上替你通报。”苗龙谢道：“若得如此甚好。在下姓苗，建康人氏。”那道人开门，领苗龙转入佛堂东首厢房里坐下。道人进去不多时，捧出一盏茶来。苗龙吃了，道人接盏，依旧进去了。

苗龙独自个坐了一会，甚是寂寞，暂且踱出厢房外来闲看。转湾抹角，走入禅堂，穿过西廊，直至香积厨外，见一个小小弄儿，苗龙走进观看。踅出弄口，只听得隐隐喊杀之声。暗想道：“却不作怪么？这庄子里为何有贼杀之声？来得跷蹊。”抬头一看，只见弄侧有墙门一座，门儿紧紧闭着。苗龙捱近，在门缝里张时，惊得魂飞天外。原来墙内有空地一大片，约五六亩开阔，中间一座土山上坐着林澹然，身披火焰褊衫，赤着一双脚，右手仗一口金镶宝剑，在那里作法，指麾五百余个壮士厮杀。身穿红绿二色，全副披挂，手执青白旗号，各分队伍，奋勇鏖战，因此呐喊。苗龙悄悄在门缝里张望，埋头伏气，不敢转动。看了半晌，只见林澹然将剑尖指着，口里喝道：“两军暂歇。”这些大汉，各依号色分立两边。林澹然又口中念念有词，喝道：“五雷真君律令敕。”倏忽之间，众军士无影无形，尽皆不见。有诗为证：

秘录有威灵，能藏百万兵。

胸中多武库，试动鬼神惊。

苗龙暗想道：“这法术实是玄妙，不要冲破了他。”抽身复进弄里，依原路走入厢房等候。傍晚方见道人出来问道：“适闲足下何处去了？教我遍处寻你不见。”苗龙道：“方才我去闲玩，故此失候。殿主可曾通报么？”道人道：“林老爷看经完了，我已说知，足下就随我进来。”苗龙随着道人同行。道人先入厅里禀道：“外面姓苗的远方人，特来访老爷，等候半日了，现在门外。”林澹然知是苗龙，教请进。苗龙走进厅门便拜。林澹然忙扶起道：“不须行礼。”苗龙立起来唱了诺，禀道：“久别恩爷，心常悬念，今得一面，足慰渴想。敢问恩爷向来安乐么？”林澹然道：“贱体粗安，常感你弟兄们厚情，每恨无由相见。前承厚礼，受之未答，今日为何得闲到此？”苗龙道：“小人弟兄们久蒙大恩，未伸孝敬，日前差沈全问安，蒙赐华礼。今有一事，特来拜求，兼有些须礼物奉献，聊效微意。”说罢，打开包裹，取出一个赤金钵盂来，双手捧上道：“别样金银宝物，谅住持爷是不受的。小人费了一片心，寻得个巧匠，打就这钵盂，送恩爷早晚盛斋供佛，伏乞笑留。”林澹然接了道：“贫僧本不该受，难得你一片好心，若不领时，反拂了你的美意。权且收下。”苗龙见林澹然受了，不胜之喜。

林澹然令厨下办酒相待，自己陪着饮酒。苗龙问道：“向蒙恩爷灵符救出李季文来，今已在山寨中坐第二把交椅，感激恩爷不尽。这法术果然灵验，不知还有甚奇术，使小人一见么？”林澹然笑道：“这过街老鼠又来调慌了。适才在墙外门缝里张望的是谁？却假来问俺。”苗龙失惊道：“这等说，恩爷已看见小人了？”林澹然道：“贫僧早已觑见是你，故演完了这场戏法。若是他人窥觑，俺即收了，不与他见矣。”苗龙道：“好妙法，此是撒豆成兵之术。”林澹然笑道：“此乃小术，何足为异。日前李秀若不是俺用那法儿救他，怎到得你山寨里来入伙？如今山寨中兴旺么？”

苗龙道：“感承住持大德，敝寨甚是兴旺，钱粮颇有。只是目下惹出一场大祸，小人特来见恩爷，求解救之策。”林澹然道：“老僧再三嘱付，待时而动，为何又惹甚大祸出来？”苗龙将放火烧妙相寺，杀了钟守净及满寺僧人，沈全杀了黎赛玉赵尼姑，又杀败了官军，备细说了一遍。林澹然大惊，埋怨道：“你这一伙卤汉忒也大胆，皇都禁城内，好去放火杀人的？直是寻死之事。怎地逃得出这龙潭虎窟？”苗龙道：“都是李季文定下计策，离城钟山风尾林蒋侯庙中，埋伏偻儸，内外夹攻，因此官军大败，杀了他主将一员。”林澹然道：“钟守净这厮贪财好色，诌佞小人自取其祸，杀之不足为过。可怜这一寺僧人，贤愚不等，尽皆死于非命，这冤孽如何解释？又杀死官军若干，朝廷必用大军至了。”苗龙道：“山寨中兵卒虽精，不过数千，怎生样敌得官军，保全得性命方好？”

林澹然思了一会，对苗龙道：“这山寨幽僻去处，前后并无接应，又无城廓可据，大队军马一到，如泰山压卵。倘团团围住，放火烧山，如何处置？只绝了汲水之道，也是死了。如今没什么妙计，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你快回去，教薛判官众人收拾金银财物，烧毁寨栅，打发偻儸散伙。汝弟兄三个快逃入东魏来，再图事业，庶免此祸。”苗龙道：“小人来而复去，往返路程遥远，倘官军已至，如之奈问？”林澹然道：“这也说得是。待俺揲一蓍，以占凶吉何如。”遂乃焚香点烛，请圣通诚，揲得离卦之九四爻。看爻辞云：

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象曰：突如其来如，无所容也。

林澹然大惊，拍案道：“罢了，罢了，此大凶之象。九四臣位也，与六五君位相逼，恃强凌主，猝制君威。是以阳迫阴，刚而犯上，非顺德也。过刚太激，取祸必惨。故焚而死，死而弃，何所容其身乎？正应在目下数日之中，主众人丧身殒命。”苗龙惊惶无措，慌道：“此事恩爷怎地设个法儿解救得么？”林澹然道：“天数已定，虽诸葛复生，不能救矣。”苗龙道：“既然如此，待小人急急赶去，探看消息何如。”林澹然道：“去亦迟了。若去必遭其祸。此数应在七八日之间，决有信息。你只在梁魏交界地方紧要路口等候，必有人到，切不可过界口去。若有人至，即可同到俺庄里来，再作计议。”苗龙听罢，两泪交流，跌足痛哭。林澹然劝道：“哭亦无用，今夜且安宿一宵，明早起程，打听消息。”苗龙只得收泪在厢房里安歇。那里睡得着？翻来覆去，眼也不合，巴不得鸡鸣。正是：

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

捱到五更，起来梳洗，道人已打点饭食停当，伏侍苗龙吃了，辞别林澹然，出了庄门，依旧取路而回，不在话下。

再说薛志义李秀打发苗龙起身之后，即在寨中亲自操练偻儸，打点器械，分付紧守四面隘口，整顿迎敌官军。不数日之间，探马飞报，朝廷发军五万，漫山塞野，杀奔前来。薛志义也自预先准备，即分拨偻儸下山对敌。却说陈玉施大用等军马已到钟离郡，将军屯扎城外，分立五营。太守邵从仁迎接入城，到公厅相见，设宴相待。陈玉问道：“剑山乃本郡所辖地方，既有大盗，为何不早驱除，以致蔓延日久，恣行杀害？目今天威震怒，钦差下官等前来剿戮，郡守有何良策，乞请见教。”邵太守道：“卑职无能，滥叨厚禄，临任未久，民情不能尽谙，军旅之事，一无所知。只是此盗假仁借义，买结民心，其志不小，故卑职请天兵早行除剿。幸得老大人列位将军到来，此贼合休，必在指日奏凯矣。”陈玉道：“大军初临，未知此盗虚实，明日先着樊先锋试探一阵，然后用计破之。”邵太守道：“大人主见甚明，正当如此调遣。”当夜席散，送陈元帅等诸将出城回寨。

次日陈玉出令，着樊武瑞先领马军五千，步军一万，进兵定远，直捣剑山贼寨。樊武瑞得令，催军奋勇杀奔剑山来。陈玉等大军随后进发。伏路偻儸，早已报入大寨。薛志义分付李秀谨守寨栅，自领三千偻儸，全身披挂，杀下岭来。两边排成阵势，射住阵脚。樊武瑞立马于门旗下。只见对阵门旗开处，鼓声震天，拥出一员贼将。怎生打扮？但见：

头戴镔铁凤翅盔，身披锁子连环甲。骑一匹高头乌锥劣马，拿一杆铁柄蘸金大斧。

那将出马大叫：“那一个讨死的贼敢来挑战？”樊武瑞骤马当先，大叫道：“吾乃陈元帅部下先锋大将樊，奉圣旨特来擒汝这伙小贼。天兵到此，不下马纳降，更待何时？”薛志义怒道：“汝等无道，百姓遭殃。可恶你这班不思尽忠报国，老爷正要兴兵去吊民伐罪，今日却自来送死。快下马免汝一斧。”樊武瑞大怒，舞刀跃马，杀过阵来。薛志义横醮金斧迎敌。两个一来一往，战了三十余合，不分胜负。樊武瑞暗暗喝采。

二将又斗了数合，樊武瑞虚砍一刀，拨转马佯输而走，薛志义不舍，赶入阵来。樊武瑞看薛志义来得渐近，背取飞叉，照心窝一叉刺来。薛志义早已看见，侧身躲过，遂不再追，回马跑入本阵。樊武瑞大喝：“泼贼走那里去！”放马赶来。薛志义笑道：“我放你去罢了，如何又来纳命？”两个又斗四十合，薛志义回马便走。樊武瑞赶来，薛志义斜拖大斧，拈弓搭箭，看得亲切，射一箭来，正中樊武瑞的马头。那马就回跑到门旗边，负疼前足跪倒，将樊武瑞掀翻地上。薛志义飞马轮斧，拦头便砍，却得牙将奋死救了性命。薛志义大杀一场。施大用夏景左右两支救军到，接应去了。薛志义得胜，收点偻儸回寨。李秀接着大喜，设宴庆贺。

樊武瑞进入中军请罪，陈玉道：“据你武艺，不在那贼之下，为何挫动锐气？”樊武瑞道：“小将和那贼交战，也不见高下，正追赶间，不提防战马被他射倒，故有此失。明日再战，誓杀此贼，以报今日之雠。”陈玉笑道：“胜败兵家之常，何足为罪。我向闻人说，剑山大盗薛判官，英雄无敌，今日果然。必须施计擒获此人，其余小寇不足破矣。”发付樊武瑞回寨将息，谨守营寨，不可出战，待我设计破之。众将听令，各自回营，按兵不动。次日黎明，薛志义领偻儸下山挑战，陈玉传令：“众将士不可出营，妄动者斩。”薛志义教偻儸裸衣辱骂，至日晏方回。一连三日不见一军出来，薛志义心下疑惑，和李秀商议。李秀道：“大哥不可轻敌。彼大军到此，按兵不动，必有诡计。况苗三弟往林住持去求计，未见回音，我和你祇深沟高垒，谨守四面关隘，待三弟回时，另作良图。不可挑战，落他机彀。”薛志义笑道：“二弟说话太懦。看彼先锋，不过如此，其余将士可知。总有雄兵百万，吾何惧哉！我只要杀得他一人一骑不回，方遂吾愿。”昔贤有诗叹曰：

兵骄必败从来有，将在谋而不在刚。

盖世英雄何所恃？试看项羽丧乌江。

薛志义不听李秀之言，次日平明，又率偻儸，擂鼓呐喊，杀下岭来。不见敌军，偻儸依旧裸衣赤体。千般辱骂。巳时直至未末，众心已懈，正欲回军，只听得一派鼓声振地，官军寨中旗帜皆起，万余军士拥出一员大将，乃左翼将军施大用也，大叫：“何等泼贼，辄敢大胆骂战！”薛志义定睛看时，却不是樊先锋，另换一将，生得猛勇。但见：

头戴销金兽口扎巾，身穿团花绿锦战袍，外罩铁叶龙鳞锁子甲，腰系钑花柳叶黄金带。左胁下挂一张雀画铁胎弓，绣袋内插数枝利镞狼牙箭。身骑惯战枣骝马，手执纯钢丈八枪。

那将跃马而出，薛志义并不打话，横斧杀来。两员将战至数合，施大用架隔不住，拨马而走。薛志义骤马赶来，约走里余，施大用回马战了几合，拨马又走，薛志义怕有埋伏，不敢追赶。正待抽马转身，只听得鼓角齐鸣，夏景从东南上斜刺里杀来，手执方天画戟，纵马喝道：“狂贼至此，快下马受缚！”薛志义大怒，挺斧来迎。两个战上三十余合，夏景力怯，虚刺一戟，放马往西而走。薛志义杀得性起，大喊一声，紧紧随后追来。约赶半里之地，夏景勒转马头，往北落荒而逃。薛志义单骑急追，赶过前山谷口，不见了夏景，勒马复回旧路。正走之间，又听得金鼓喧天，树林中闪出一员猛将，却是樊武瑞，笑道：“铁判官到此也要化了，不要说是雪判官。快下马投降，收你为部下小卒，不然，顷刻即为无头之鬼。”薛志义喝道：“胡说！你是我手里败将，走的不算好汉。”樊武瑞道：“今番决不饶你！”舞刀劈头就砍。薛志义持斧架住，拚命相杀。正是：

欲求生富贵，须下死工夫。

不知二人胜败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古崤关啜守存孤　张老庄伏邪皈正

诗曰：

敢死英雄已作神，存孤今复有程婴。

诡言悲切能酸鼻，巧语凄其最动情。

赚渡古崤离大厄，潜修禅室乐余生。

邪魔侮道欺真觉，正法维持一坦平。

话说樊武瑞和薛志义两个奋力战有百余合，樊武瑞卖个破绽，跃马沿山而走。薛志义大喝：“败将休走！”奋勇追来。不上数十步，猛听得一声响亮，如山崩地塌之势，薛志义连马和人，跌落陷坑。四围伏兵齐起，挠钩枪戟乱下，薛志义纵有铜头铁臂，到此如何施展？谅道不能脱身，大叫一声，拔出腰刀，自刎而死。可怜半世英雄，化作南柯一梦。有诗为证：

盗贼全其名，自刎黄泉下。

堪嗟降虏人，遗臭千年骂。

却说众军士抓起尸首，送入陈元帅寨前来。陈玉令取下首级，尸骸抬在一边，即时传令：“三将并力，一齐攻上山去。剿除余寇，洗荡山寨，不可迟延。如能先登者，算为头功，退后畏缩者斩。”樊武瑞施大用夏景听令，三将合兵一处，摇旗呐喊，鼓声振天，奋力杀上岭来。

再说败残偻儸逃得性命的，奔回山寨，报说薛大王败阵而死，官兵顷刻就到寨中。偻儸听说，魂飞魄散，你我不能相顾，各自逃生。守关偻儸望见大队官军拥至，如波翻浪浪沸一般，尽皆抛枪撇剑，弃关而走。官兵拥至岭上，放起连珠号炮，陈元帅大兵掩到。山寨里偻儸东逃西窜，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李秀听报薛志义已死，官军杀来，大哭道：“薛大哥不听良言，致有此败，我留这残躯何用，不如死休！”正要投崖，忽见沈全忙来抱住，哭道：“二大王，不走更待何时！”李秀道：“薛大王既死，我岂忍独生？今愿相从于地下。你当快走，不要为我耽搁，误你性命。”说罢，投山侧深崖而死。

沈全救之无及，只得含泪逃出后山。正奔走间，见一个大汉，右手执剑，左手抱着一个孩童，慌慌张张，走入树林中去。沈全叫道：“前面走的是谁？”那汉子回转头来，沈全认得是薛志义随身心腹勇士胡小九。原是陕西人，昔年为一友落难，不顾家业，起身救之。后来这友负义，反唆人告害，因此小九忿怒，将他杀了，逃至剑山投在薛志义部下。薛志义见他识些枪棒，做人忠直，收留帐下为一名头目。当日见官军上岭，正慌慌逃走，奔出后寨，忽见一女子弃一小儿于地。胡小九看时，原来是薛志义的儿子贞儿，年方二岁。那女子原是掳掠来的，弃子而逃。胡小九想道：“大王爷有恩于我，今死于非命，止有这一点骨肉，我若不救他，就是负义之人了。宁可我舍命，不可使薛大王无后，逃不脱时，情愿同死。”即忙抱了贞儿，拚命逃窜。

树林中却好遇着沈全，慌说道：“沈大哥快来，同你一处逃命。”沈全道：“你抱着公子，怎么行得动？不如弃了好走。”胡小九垂泪道：“大王爷待你我不薄，可怜他半世飘零，止存这点骨血，若临难忘恩，弃他自走，禽兽不如了。你要自去，我必须要救小主人，生死愿同一处，以报薛大王平日之恩。”沈全道：“你既有救主之心，我岂无存孤之意？适才所言，乃是探你之心。我情愿和你舍命救小主，一处逃生。”胡小九大喜道：“既如此，快走快走，官兵入寨了，寻条活路再作道理。”沈全道：“四面喊声大震，官兵围将来，若走不迭，必遭杀害。快随我来，有一个僻静去处，尽可藏身。”

胡小九听说，随着沈全踅入树林深处。傍却有一座土山，跳落山岩，却是一带石磡。磡边有一大土洞，石块堵住洞口，外窄里宽。沈全领胡小九忙撩掇石块，抱着小主钻入洞中，甚是深邃，山隙透入亮来，又不黑暗。仍将石块塞了洞口，转入深处，二人拂地坐下。喘息既定，胡小九将些干粮果食，与小主吃，两个也自吃些。胡小九问道：“沈大哥，你为何知此处有这土穴？”沈全道：“小弟时常有些掳掠的金银，或是大王赏赐的物件，屡屡失去，没处安藏。闲时寻得这个去处，山野僻静，足迹不到，并无人知。此洞甚是弯曲，藏风纳气，天生成的。所有财宝，都埋在这土里，我掘起你看。”说罢，双手去掘开泥土，只见一块石板盖着。沈全揭起石板，取出两三包金银，与胡小九看，说道：“有此金银，尽可度日。”胡小九道：“小弟正思量，身边没有分文，怎生逃得性命，今大哥有了财物，放心可以逃难。”两个不敢高声，商商量量，在土穴中藏身，不在话下。

且说陈元帅定下计策，将薛志义诱落陷坑杀了，驱兵扫荡山寨，就如风卷残云，把这些偻儸杀得七零八落。一面收拾金银财宝粮食货物，装载上车，送入营中，一面放火焚烧山寨。又差军四围远近，搜杀余党。即日班师，回至钟离郡。知府邵从仁迎接入城，府厅上饮太平宴，庆贺大功，赏赉军卒。数日已毕，军马奏捷回京。一路无话，直抵建康，陈玉率领樊先锋等，入省院参见谢牛二枢密。陈玉将征剿薛志义功劳细陈一遍，递了功劳簿，进上财货等物。谢举牛进大喜。次早朝见武帝，备奏此事。武帝传旨，升陈玉为都督府左督大将军，先锋樊武瑞施大用夏景，知府邵从仁等，各升三级。随征军士，俱各犒赏不题。

再说沈全胡小九和贞儿在土穴中藏身躲难，怕有搜山官军，不敢出洞，忍饥受饿，在了数日。幸而荒僻去处，无人寻到。打听得官军退去了，方才敢离穴，一步步担着干系，取路往北而行。出了村口，两个上饭店吃些酒饭，又走。胡小九道：“如今和你计议，往那里去安身是好？”沈全道：“我已筹画在此。他处难以藏身，不如奔入梁州，东魏去投林住持。寻着三大王，另作生计。”胡小九道：“我也这般想，只恐关隘有阻，怎的过去？”沈全道：“自古说，有钱十万，可以通神。若有人拦挡时，用些钱财，自然脱身过去。”二人穿了破损衣服，装做乞丐模样，抱着贞儿，一路小心而行。

走了数日，已近古崤关口，乃是梁魏两国交界去处。胡小九抱着贞儿，沈全提着破篮，拄了竹杖，正要过关。两个管关军士，劈头拦住，喝道：“站着！我看你二人身上虽然褴褛，规模生得雄壮，决不是求乞的。莫不是不良之人？解开衣服，搜检明白，方才放你出关。”胡小九垂泪道：“小人两个原不是乞丐之人，负一身莫大冤枉，逃难至此，望乞二位长官怜悯，放我过去，实是再生之德。”一个军士喝道：“胡说！有甚冤枉？决是奸细。拿去见关主，查问端的，方可放行。”沈全哀求道：“小人两个不是奸细。因无生理，投托吴郡一富户为门客，家主石音，是一奢遮豪杰。大妻乔氏无子，娶一妾名为似兰，生下小人手中抱的小主，年方二岁。不想家主病亡，主母乔氏，听弟乔三唆哄，将妾似兰药死，乔三谋夺家财，又要将小主暗害。小人等拚死救出逃难。乔三知觉，用钱买嘱官吏，告小人两个盗财脱逃，出胛海捕。若被捉去，小人等死不足惜，只是可怜见小主被他害了，绝了石门后代。望二位开天地之心，救拔小人三个性命。”说罢，泪如雨下。胡小九就在破衣袋中摸出两小锭白银，约有三两多重，递与军士道：“没甚孝顺，止有这两锭银子，是小人救命之物，奉与二值长官买酒吃。我等自沿路求讨，度口而逃，乞求方便则个。”

那两个军士见沈全说得苦楚，心里也有些动情，又见了这两锭银子，一个接上手，一个道：“可怜他两个倒是义士，舍生救主。自古天上人间，方便第一。”取一锭银子递与沈全道：“看你苦恼，还你这些，去做盘缠。快走快走。”沈全胡小九谢了，拽开脚步，迳出关外。二人暗暗说道：“好干系，险些儿露出事来。不是我两个这张嘴，怎能彀脱离虎穴！”二人不胜之喜。

走了数里，却是荒僻村坊，觉得有些饥渴。只见路口一座酒饭店，且是住得好。但见：

前流溪水，后植桑麻，四围垂柳绕低墙，几树娇花迎酒旆。鸡鸣屋角，打柴樵子初回；犬吠篱边，沽酒游人方至。炊烟直上，新醪未熟酒先香；炉火偏红，烹宰方完肴味美。当炉村妇，虽不比文君，也浓画两道远山眉；掌灶酒生。辱没了司马，也单吊一条犊鼻袴。正是门临冲要生涯好，路达通衢车马多。

二人抱着贞儿。奔入店里，拣副洁净座头，将贞儿放在桌上。叫酒保先打几角酒来，摆下菜蔬鱼肉之类，开怀对饮。又拿几样果子，与贞儿吃。二人吃酒说话间，听得壁边有人酣睡，鼻息如雷。胡小九道：“青天白日，如何这等酣睡？”站起脚来，在窗眼里打一看时，见一人面壁睡着，将一幅旧布被盖在脸上，浓睡不醒。两个且一递一钟吃酒。少顷，酒保盛饭，胡小九问：“间睡的这个汉子，莫不是你家店里使用人？灶上正忙，怎地这般好睡？”酒保道：“不是本店用的人，是外方客官。因等一位相识同买货物，赁我房儿借宿，一连住了八九日。早晚到关边伺候相识，日间无事，只是打睡哩。”

酒保说话未完，只听见那睡的人已醒了，打几个呵欠，高声问道：“小乙哥，这时分却好放晚关了么？”酒保答道：“这时候将大放关了。”沈全胡小九听得这人声音，都失惊跳起身来，打窗眼里窥觑：呀！原来不是别人，却是三大王苗龙。胡沈二人心下暗喜，怕人知觉，不敢做声。只见苗龙走出店前来伸一伸腰，双手擦着眼睛，周围一看，认得是沈全胡小九并薛志义儿子贞儿坐在那里，吃了一惊。不好说话，对二人丢个眼色，出门向南去了。二人早已会意，即算还酒饭钱，抱着贞儿奔出门来。向南走不多路，苗龙已立在前面路口，正要问故，见胡小九与沈全包着两行珠泪，来往人多，又不敢交言。苗龙引着二人转入山弯，到一座冷庙里来。四顾无人，苗龙忙问：“你两个来此，莫非大王爷有些不测之事么？”胡小九沈全拜倒哭道：“自从三大王起程之后，至第四日，官军已到。初次薛大王领兵交锋，不分胜负。二大王谏阻，要紧守山寨，待三大王回来再行对敌。薛大王不听，次日引战，被官军用计掘下陷马坑，三将轮流挑战，诈输诱落坑中，人马皆亡。随即驱兵入寨，尽皆洗荡，鸡犬不留。二大王已投崖而死，想夫人亦不可保。小人两个拚命，救得贞公子逃脱，在此得见将军一面，实是万死一生。”

苗龙听罢，顿足捶胸，不胜痛苦，大哭一声，昏绝于地。胡小九沈全慌忙搀起，叫唤多时，方得苏醒，哭道：“薛大哥，李二哥呵，指望兄弟三人同成大业，永远相依，谁想死于非命，半途而别，怎能够再得相逢！”哭啼不止。胡小九再三劝解。苗龙接过贞儿来抱了，垂泪道：“贞儿恁的福薄，父母双亡，教你如何存济！”展转悲思，泪如泉涌，带泪道：“天色已暮，前途难行，不如且回店中安歇，明早动身，到林住持庄上去，商议安身之处。”三人复身回到关口饭店中来。吃罢晚饭，苗龙和贞儿同榻，胡小九沈全自在外边床上歇宿，一夜无话。

次日鸡鸣，三人起来梳洗，算还房钱。沈全抱着贞儿，胡小九背了包裹，三人出门，取路往张家庄上来。数日已到。苗龙领着二人，迳入佛堂内，正值林澹然在佛座边念佛，见苗龙领着两个人走入来，心里已明，却问：“苗兄打听剑山消息，何如？”苗龙向前，领胡小九参拜了澹然。沈全是见过的，亦行礼毕。苗龙将薛志义李秀败死情由，哭诉一遍。林澹然垂泪道：“可惜豪侠之士，死于非命，可怜，可怜！”胡小九又将救薛志义公子逃难，撞见沈全缘由，细细陈说。苗龙嚎啕痛哭，吐血满地。林澹然劝慰道：“大数预定，不可逃也。死者不复活，哭之何益？今幸苍天垂佑，使他儿子得生，薛氏一脉不绝，此万千之喜。”教胡小九抱贞儿过来，坐在膝上，展转细看。生得鼻高眉耸，眼细口方，两耳垂肩，顶圆额阔，果然容颜出众，骨格非常。林澹然看了半晌道：“此儿相貌不凡，非等闲人也。异日长成，必为大器。”又对苗龙等道：“你三人不必烦恼，就在俺庄里过活罢了。用心看取此子，日后有所倚靠。”就在佛案前焚香点烛，替贞儿改名，寄与如来案下，叫做佛儿。苗龙道：“小人看了薛大哥这等英雄，未免无常之苦，今日情愿削发为僧，皈依佛教，早晚伏侍住持爷，寻一个好结果。”沈全胡小九一齐道：“小人等作了无边罪孽，今日也愿同大王皈依释道，修一个来生因果。不知住持爷容纳否？”林澹然道：“善哉，善哉。汝等肯悔前愆，回头是岸，一念之悟，便证菩提，何所不容也。”

苗龙胡小九沈全听说，满心欢喜。林澹然道：“今日凑巧是个吉日。”分付道人安排素食，斋供天地诸佛，又请一个剃头待诏来。林澹然教苗龙等三人跪于佛前，宣扬忏悔，摩顶受戒。剃发为僧，对佛取名，苗龙法名知硕，沈全法名性成，胡小九法名性定。三人拜罢诸佛，转身又拜林澹然为师。当日斋宴，尽欢而散。次日备办祭礼，设薛志义李秀神位，望空遥祭，苗知硕等痛哭一场。自此已后，苗知硕三人在张太公庄上出家，随着林澹然修持，将这佛儿如掌上真珠一般看待。

正是寒暑代催，昼夜相趱，不觉又是三个年头了。有词为证：

钟送黄昏鸡报晓，昏晓相催，世事何时了？万虑千愁人自老，春来依旧生芳草。

忙处人多闲处少，闲处光阴，几个人知道？独上小楼云杳杳，天涯一点青山小。

这佛儿年已五岁，极是聪明伶俐，百般乖巧。张太公父子常到庄上来探望闲耍，向已备知佛儿和苗知硕等来历，敬重他们能仗义救主。佛儿又生得容貌异常，必大有福气，甚相爱惜，每每馈送布帛钱米果品点心来抚养他。忽值残冬已过，又遇新年，张太公和大郎同到庄上来，与林住持贺节。相见礼毕，林澹然留住张太公父子饮酒。佛儿出来闲耍，林澹然叫佛儿过来，见了太公并大郎，佛儿即过来唱喏。张太公父子回礼，笑道：“佛儿不要顽要，在此陪我吃杯酒。”佛儿就和太公一凳儿坐了。张太公问道：“佛儿新年却是几岁？”林澹然道：“交新年是五岁了。”太公合掌道：“阿弥陀佛，日子这等过得快。向年小儿幸遇老师救了性命，就是那年冬底完亲，娶媳令狐氏。感神天护佑，至次年秋间生一小孙，新正却好也是五岁了，正与这佛儿同庚。南无佛，南无观世音菩萨。”

林澹然道：“向日令郎恭喜添丁，不觉又是数载。正是只愁不养，不愁不长。令孙好么？贫僧未得一面。”太公道：“托赖老师福庇，小孙亦颇聪敏。且是生得面庞丰厚，体态魁梧，不似小儿懦弱。”林澹然道：“生此好令孙，皆出长者积德所致。”太公称谢，又道：“今春老朽意欲延一师长在舍，教小孙读书。如成馆时，佛儿可到舍下，与小孙一同攻书，饮膳之类，寒家甚便。”林澹然道：“如此甚美，惟恐搅扰不安。”太公笑道：“说那里话，既是相知，何扰之有。”说罢，吃斋而别。闲话不题。

光阴荏苒，又见青梅如豆，桃李争妍，早是二月初旬。有古词为证：

燕子呢喃，景乍乍长春昼。睹园林万花如绣，海棠经雨胭脂透。柳展宫眉，翠染衣，好结伴。

向郊原踏青，恣歌携手，醉醺醺尚寻芳酒。牧童遥指华林，道杏花深处，那里人家有。

林澹然手扶藜杖，庄前闲看稀奇，远远见一个童子走近庄来，却是张太公家僮。林澹然问道：“大哥远来，有何话说？”家僮道：“太公拜上老爷，目今家下请得一位门馆先生，将着小人传简来，接佛官进城，和小官同师学业。”林澹然道：“日前太公已曾说及此事，未蒙见招。烦你拜上太公，待俺选择入学吉辰，送他来也。”留家僮吃些酒饭，写一回帖，发付回城里去了。林澹然细观历日，二月十五是个开心入学吉辰。选定此日，备办酒果贽礼之类，着道人挑了，唤苗知硕送佛儿入城。又嘱付佛儿：“不可顽劣，要听先生训谕。”佛儿随知硕来到张太公宅上，太公迎接进去，领佛儿拜了先生，送上礼物，留苗知硕宿了，次日方回。佛儿取名薛举，张太公孙子取名张善相，两个年纪虽然祇有五岁，然而天资颖悟，聪敏过人，读书经目成诵，言辞答对如流。先生与太公说：“令孙和薛举，皆是非凡之器，异日必当大贵。”太公暗喜，将这薛举看待如至亲骨肉。

不觉又是半月。忽一日，薛举思念林住持，猛然啼哭起来，定要回去探望。张太公令一老仆送回城外庄上来。二人携手，迤行出城门，陡然阴云四合，骤雨倾盆，老仆抱了薛举。闪入凉亭避雨。亭侧有一玄武阁，阁前见一头陀，赤眼大鼻，黑脸兜颐，身披破衲，腰挂戒刀，耳坠金环，足穿草屦，盘膝坐于蒲团之上，手击木鱼，口里诵着佛经。老仆问傍人道：“这师父在此打坐，布施些什么？”一人答道：“这头陀是个番僧，来此月余了。不化米粮斋供布帛金银，要化一位真施主。众人问他化什么真施主，又笑而不答。疑他是痴颠的人，并无肯斋供他的。虽然数日不食，亦不肚饥，却也是一桩怪事。”二人正说间，那头陀诵经已毕，忽抬头见了薛举，猛然惊骇。熟视一回，欢喜道：“在这里耶。”即收拾木鱼经袱，藏于抽中，立起身来，对天呆看。

少顷云开雨住，现出一轮红日。老仆撩起衣服，将薛举背在肩上，赤着脚，乘湿而行。随后那头陀也出了亭子，跟着同走。行至萧侍中屋前，老仆觉走得力乏，放下薛举，街坡上坐了暂歇。那头陀忽然突至面前，对脸上吹了一口气，老仆仆倒地上，半晌方醒。开眼看不见了薛举，心下惊慌，四下叫唤寻觅，杳无踪迹，只得复进城来，见太公备言此事，举家惊愕。太公同老仆连夜出城，到庄上来见林澹然，告诉薛举被番僧摄去情由。苗知硕沈性成胡性定三人张惶，满眼垂泪。林澹然道：“不妨。这番僧既有如此手段，必是个法家，等闲不肯害人性命。明蚤俺亲自寻访，决有下落。”宽慰太公等安寝。

次日黎明，林澹然一行人同到玄武阁中，询问消息。原来这阁内止有女尼师徒二人，师名碧霞，徒名自解。碧霞貌美多能，与邻僧私通，淫欲过度，双目失明，朝夕悲啼嗟怨。忽闻自解说：“阁前打坐头陀，生得奇异。”特设盛斋相待，头陀送药点眼，三日后两目复明，敬之如神。当下师徒二人，迎林澹然等入静室献茶，澹然细问头陀来历。碧霞道：“头陀在此月余，终日危坐诵经，数日不食亦不饥。医目如神，等闲不与人说话。不知何故，摄去小官？”林澹然道：“俺已谅这僧家是一异人。但不知他在何处挂锡？”自解道：“昨傍晚时，我点佛前琉璃，听得阁外二人私语，说可到叶贵人香火院来。莫非是他的安歇处？”张太公道：“有一个叶贵人香火院，又叫着永龄庵，离此西南十数里，地名半亩塘便是。但此院甚是兴旺，近来出了妖怪，白昼迷人，故此僧众散了，屋宇倾败，无人敢住。”林澹然道：“若如此说时，可以推寻这头陀毕竟是个妖怪了，快去快去！”

众人别了二尼回庄，令苗知硕胡性定两个藏了短刀，到半亩塘打探。二人至院前，日已沈西，但见四围墙垣坍塌，房屋歪斜，山门紧闭，十分寂寥。苗知硕对胡性定道：“你往前进，我从后人，里面相会，看果有人否。”苗知硕抄路到院后来，后门也是关上的。一带土墙甚高，却不甚坏损。苗知硕用出那旧时手段，跳入墙内一望，茅草过人。分开草莽而进，便是厨房。转过天井，将近方丈，忽见里边隐隐灯光，听得有人言语。苗知硕暗想，这样荒凉去处，何人敢在此藏身？悄悄捱近壁外张望，只见薛举和头陀两个席地而坐，薛举居上，头陀侍侧。一个黑脸行童，手执酒壶，站在边傍。那头陀斟酒，双手高擎道：“主公请酒。”薛举推开不饮。头陀笑道：“主公宽怀，臣自锡兰山国泛海南来，寻觅真主，共图大业。十载不能际遇，岂料主公在于此地。今日君臣相会，莫大之喜。臣等行囊已备，明早随主公渡海去也。”

薛举垂泪道：“我只要回庄去见林老爷，谁和你去渡海。”苗知硕见了暗喜，算计道：“不要冲破了他，且去与林住持商议，乘夜间来取人，迟必行矣。”轻轻溜出墙外，急至前门来。塘口被物一绊，过头跌了一交。爬起看时，却是胡性定横睡在地。苗知硕扶起问时，胡性定摇头道：“唬杀我也，几乎与师兄不得相见。适才我从墙缺里踅入去，行至金刚殿侧，突然跳出一只锦毛大虎，扑将过来。我挤命急走，跃出墙外，幸那虎追至墙边便回去了。多分胆已惊破，手足酥软，故睡在这里等你。”苗知硕扶着同行，把所见之事亦说一遍。二人急急回庄，见了林澹然，备说前事。林诸然道：“既如此，事不宜迟。”冷众人吃罢酒饭，留太公主仆二人管庄，点起十数个火把，带了枪棍刀杖弓箭。原来澹然初进庄时，已打下一条浑铁禅杖防身，当下一同取路往半亩塘来。到时五更已尽，林澹然手持铁杖，和胡性定守住前门。苗知硕沈性成率领道人僮仆，围定后门。

将次黎明，只听得门环响处，一个行童开出门来，见了林澹然，即便身跑入去了。胡性定就欲赶入去，林澹然止住，不许进去。只见里面托地跳出一只锦毛大虎来，摆尾跑蹄，径扑林澹然。澹然倒拖铁杖，望后跳退数步，那虎却扑了一个空。复扬威大吼扑来，澹然侧身闪过，便双手直挺铁杖，向着虎口。那虎又掀起两爪一扑，澹然乘势举铁杖戳入虎口，借力一捺，那虎扑的便倒，胡性定举刀乱搠。近前细看，却是一只纸虎，二人大笑。林澹然持杖撩衣，大踏步踏入院门，高喊道：“何处妖僧，辄敢白昼摄人！快快送还，看佛面饶汝残生，不然杖下无情，死期顷刻。”一路喊将入去。只见殿内闪出一个番僧，生得十分勇猛，有丑奴儿令词为证：

脸如锅底眉如剑，眼似铜铃，手似钢钉，怪肉横铺处处筋。耳带金环头卷发，丑赛幽魂，猛赛天神，叱咤风雷顷刻生。

那头陀奔出甬道上来，手舞两口戒刀，直取林澹然。澹然见他来得凶，不敢轻敌，将铁杖架定，退出门外空阔平坦处，方才交手。二僧斗上百余合，不分胜败。胡性定心惊，又不敢助战。忽闻人声喧嚷，苗知硕等将行童绑缚了，绕出前来。那头陀看见，万分恼怒，奋力恶战，又斗四五十合。头陀逞生平手段，将两把戒刀幌一幌，掷起半空，径从林澹然顶门上劈将下来，势名“二虎投崖”。林澹然见戒刀飞起，忙抢向前一步，斜挺禅杖，接着戒刀，咭叮当皆打落尘埃，势名“单龙搅海”。头陀见刀砍不中，急取流星锤飞掷过来，林澹然用杖隔开，滚将入去。头陀弃锤而走，澹然飞步赶上，头陀奔至半亩塘口，踊身跳入塘中，倏然不见。

随后胡性定等拾了戒刀，一同追来。澹然说：“头陀已跳入水中。”苗知硕道：“塘水甚浅，这厮决无去处。”便要下水去捉。澹然道：“这头陀休小觑了他。入水必然远遁，任彼自去。”且押了行童，回转永龄庵来，问行童讨取薛举。行童道：“主公藏在方丈中笼子里。”众人齐入方丈，打开竹笼，果然薛举在内。薛举见了澹然，扯住衣袖啼哭。澹然垂泪，忙唤苗知硕抱了。林澹然将行童拷问头陀来历，行童供招道：“咱名马哈笃，师父麻旭剌，原系西番锡兰山国僧。因见国王无道，上下离心，国中皆欲推尊咱师父为主。师父自言福薄，难以承受，又说本国气数未绝，不可妄举，亲至中华，觅一有大福者，立为国王，以安百姓。游方数载，未得真主。昨见薛主公，不胜欢喜，故请至院中，意欲渡海回国，共举大事。不知冲犯太师法驾，乞留草命。”澹然又问：“麻旭剌通何武艺，精何法术？”马哈笃道：“师父上通天文，下知地理，阴阳术学，无所不精。善能役鬼驱神，呼风唤雨，深明遁甲，平地能飞。戒刀两口，静夜常鸣，削铁如泥。又有连珠箭一枝，并不空发。游遍九州未逢敌手。”澹然笑道：“今日俺是个敌手了。”令道人带了行童，同出院门，取路回庄。

行有二里之路，猛听喊声如雷，大叫道：“还我行童来！”喊声未绝，只听得弓弦响。林澹然急抬头，箭已飞到，忙将禅杖拨去。未及回射，又复一箭来。正中眉心。澹然望后便倒，右手已将箭接住。麻旭剌见澹然跌倒，放心赶来，不提防林澹然暗扯弓弦，一箭射去，射中麻旭剌左耳，穿入金环。麻旭剌吃那一惊，带箭而走。林澹然不赶，一行人径从官道而行。约至十余里，前阻一条阔溪，过溪来，就是张家庄了。溪上有一根木桥。林澹然正要上桥，忽然阴风惨惨，黑气漫漫，迷了去路。耳中只听得神嚎鬼哭，大浪汹涌之声。众人心慌，林澹然大笑道：“众人勿惊，无事。”手仗宝剑，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一霎时云开风息，依然日色光明。

澹然率领众人过了木桥，回至庄前，远远见庄门大开，苗知硕抱着薛举，先入门里。转过竹屏，只见张太公和老仆，皆背剪绑了，吊在树枝上。张太公高声叫：“快来救我！”林澹然看了大恼，急向前解下太公，苗知硕将老仆放了。太公说：“适才庄外走入一个黑脸头陀来，把我二人吊在这里，那头陀抚掌大笑，见老师来了，将身一闪，不知何处去了。”澹然扶着太公道：“可恶这厮，若还拿住，也请他在树枝上一耍。”正说话间，禅堂里闪出头陀，手持利剑，喝道：“林和尚快来纳命！”澹然撇了太公，舞铁杖拦头打去，头陀杖宝剑砍来。二僧恶战良久，头陀剑法渐缓，被澹然一杖，破了剑法。头陀心慌，收住宝剑，踊身一跳，跃起屋檐，寂然不见。

澹然令道人闭上庄门，将马哈笃带入后园关锁，同太公等进方丈酒饭。张太公道：“天下有这样怪人，若不是禅师法力浩大，怎么是了？”林澹然备将赌斗夺回薛举一事，与太公说知，太公甚喜。苗知硕道：“头陀虽然败去，必要复来缠扰，这番林爷施大法力，开除这厮便了。”太公道：“老朽看这番僧亦有神通，急切恐擒他不住。”林澹然笑道：“看此僧还能复来否，来则必入俺圈套中。”大家商议一回。倏尔天色已晚，令苗知硕等陪侍太公禅房安寝，二道人停灯守护。林澹然带剑坐于佛堂之内，秉烛诵经。

将及初更，只见一只紫燕，从窗眼中扑将入来。飞鸣数声，倏忽变成利剑二口。初长不过一尺，佛堂中旋舞，渐渐长至丈余。二刃冲击，铮铮有声，疾如飞电，闪烁生光，只在澹然跟前盘绕。澹然端坐不动，看看逼近身来，将次刺及咽喉，澹然大喝一声，二刃铿然坠地，化成两股青烟，飞空而散。澹然暗暗发笑。猛地里起一阵怪风，佛堂门无故自开，倏地一声响，见黑丛丛匾大一个蝙蝠，飞将入内。眼射金光，口吐黑气，展开两翅扑向前，要伤澹然。澹然暗念神咒，伸开右手二指，将烛焰剔将过去，落在蝙蝠身上，焰腾腾烧着毛羽，蝙蝠便回身飞出门外。林澹然仗剑追将出去，蝙蝠扑落天井中，现出原相，却是一领蓑衣，被火烧毁半幅。澹然复进佛堂，依旧禅椅上盘膝坐了，凝神静养。一时间禅椅咯咯地动将起来，似有人抬的一般。移下天井中，又移进佛堂内，往来数次，摇得澹然坐不安稳，几乎跌下。澹然由他自移，只不采他。忽然椅边立着一个死尸，披发赤身，面色丑恶，双眼反上，舌头吐出数寸，捱近澹然身边。澹然正欲拿他，被那死尸一把抱住，紧紧扣定不放。又且腐烂，臭气难当。

此时澹然虽言不怕，也觉心内有几分悚惕。连忙默诵灵咒，喝声：“值日神将何在？”忽有两个黄巾力士，手持烧红铁炼来擒死尸，这死尸鬼叫一声，忽然不见。澹然分付道：“有劳二位神将，侍立吾侧，为俺护法。凡有邪魅来侵，即便擒拿，勿使近吾法座。”二力士应诺，立于两傍。澹然正欲安心跌坐，不觉连椅便倒。椅后忽有一大深坑，黑洞洞，气腾腾的，澹然连椅陷于坑内。亏了两个力士，将澹然提出黑坑，头脸都磕伤了。澹然大怒，命力士下坑捉怪。力士正欲下坑，倏然地裂复合，澹然也无如奈何。仗着剑念了一遍净法界真言，发付力士且去，力士领法旨去了。

澹然凝神静养一会，早听四野鸡鸣，于是垂目低眉，返观内照。坐至天明，令道人汲水烹茶，邀太公等同坐禅堂内，谈说夜间变化之事，众皆惊惧。又闻庄外人声喊叫，澹然急出庄来，见几个邻舍哭啼啼道：“侵早有一丑脸头陀，一面行过村口，口中喃喃的骂着林爷，猛可里将于一招，不知何处来了几只大虫，当路哮吼，我等不能行走，乞林爷救命。”林澹然道：“不妨。”走进沸堂，取纸画符十余张，密念真言，付与邻人：“将符去紧要路口贴了。人家门前并转弯处，俱把石灰画成大白圈子，自然无事。”邻人拜谢，依此而行，群虎果然不见。至今有虎处都画白圈，是这个传流故事。

林澹然送众邻出庄，回转方丈，正要举箸吃饭，忽闻臭气逼人，原来碗中饭粒，变成大蛆。澹然怒道：“叵耐这厮无状，被他吵恼一夜，俺不与他讨论罢了，他反戏弄于俺。”正恼怒间，猛然一阵心疼，几乎晕倒。澹然定神正性，急诵驱邪梵语，方得疼定。忙开书箧，取出一个花纸做成的虾蟆，头上四足，俱画了一道符，将针钉于地上。大笑道：“俺本不欲与这厮相斗，奈何屡犯于俺，不得不报之耳。”于是赤胸裸身，仗剑作法，口中念念有词，将剑尖指着虾蟆，那纸虾蟆忽然自动。张太公苗知硕一班人，正在那里看澹然行法，猛听得大喊救命，这头陀从屋脊上骨碌碌滚将下来，跌在天井中。头与四肢，如有绳索缚缚的一般，首足缩做一团，高声叫痛，恳求饶恕。澹然正色道：“汝从何处盗来邪术，妄欲害人？白日拐骗，纸虎拦截，五谷变蛆，种种不善。俺与你素无雠隙，何忍盅毒相欺，无端降祸？若非俺正法自持，险些儿命遭毒手。尔且讲这幻术是何人传授？初入旁门，辄敢与俺赌斗。今已被执，有何解脱之术，任汝施展。”麻旭剌道：“咱家神通，俱系天心正法，乃护法韦驮尊者传授，遍游四海，未遇对头。今逢高手破了咱法，命悬禅师之手，乞看禅门共教之情，大发慈悲，宽恩赦宥。”

林澹然笑道：“这厮又来胡讲。那韦驮佛是释门护法显圣正教辟邪尊者，岂有传法于尔妖僧之理？这不是打诳语了？”麻旭剌道：“咱家西番并无诳语，禅师如不信时，可放咱礼请尊者，即刻现身。”林澹然道：“汝果能请得尊者金身下降，即便与汝拜为兄弟。”张太公阻道：“老师不可轻信其言，彼是脱身之计。若放他时，又要作怪。”澹然道：“不妨，任彼腾那变化，出不得俺手里。”便拔起虾蟆之针，口中念了解咒，麻旭剌依然好了，立起身来对澹然稽首，澹然答礼。麻旭剌整衣肃容，叩齿念咒，踏罡步斗，观想凝神。倏忽之间，数道金光从西而至，半空中彩云之上，现出韦驮尊者法像。有西江月为证：

凤翅金盔耀日，连环锁甲飞光。手中铁杵利如钢，面似观音模样。

脚下战靴抹绿，浑身绣带飘扬。佛前护法大神王，魔怪闻之胆丧。

林澹然见了尊者金身，欣喜无限，率领太公等焚香顶礼，麻旭剌亦俯伏于地，齐声念佛。半晌后，渐渐彩云散去，韦驮不见。林澹然邀麻旭剌同入禅堂，对佛立誓，拜为兄弟。忙整素斋款待，放出行童同坐吃斋。二僧各诉衷曲，互相敬服。澹然又问：“永龄庵内，向有妖怪迷人，贤弟可曾见否？”麻旭剌道：“有一小怪，弟已除之。”张太公问：“是何怪物？”麻旭剌道：“咱初入庵，夜间打坐，忽听小徒马哈笃叫喊，急出瞧之，见一黄鼠，嘴尖耳大，其形若豕，遍体黄毛光亮，追逐小徒。幸小徒有些膂力，拿一条木棍，与他厮斗，被咱一剑斩之。小徒剥其皮，剔其骨，炙其五脏，烹其肉。其味似饴，其色如玉，饱餐一月，便宜了哈笃。”众人抚掌大笑，方知是老鼠作怪。当晚留住麻旭剌庄内宿了。次蚤麻旭剌作别，林澹然捧出戒刀还了，劝化道：“俺等皈依三宝，但宜谨持道法，以作梯航，岂可恃此妄行，轻慢衣钵？况争王图霸，非俺僧家之事，一有差跌，难免轮回。贤弟速宜灰却雄心，涤除旧染，逍遥西土，无灭无生，也不枉出家人证果。”麻旭剌感悟，稽首道：“承禅师良言，敢不佩服。自此打破迷关，永不受恶缠矣。”林澹然送出庄门，麻旭剌师徒二人飘然去了。后来麻旭剌隐居西番山岛中修道，将法术武艺尽传与侠士徐洪客，扶助张仲坚里应外合，夺了扶余国，做了国主。数年之后，张仲坚复举大兵，助徐洪客杀入锡兰山国，逐出国王，自立为主。此是后事，别有传记不题。

且说张太公主仆别了林澹然，入城去了。这近庄邻人，个个赞叹林澹然法力无边。自此远近传扬，名驰四海。有诗为证：

大道从来不可贪，贪嗔正亦入邪关。

慈悲却乃真威武，荡涤魔心上法船。

林澹然自此无事。一日见天色晴和，春光明媚，备办了酒果素食，令道人提壶挈盒，和苗知硕带了薛举，一同出城北踏青游玩。但见士女往来，纷纷不绝。正是：

香尘逐车马，美酒醉笙歌。

有词为证：

郊原春透，花压垂堤柳。满目繁华如旧，正是清明时候。轰轰宝马雕轮，纷纷翠袖红裙。一样寻芳拾翠，何妨僧俗同伦。

三人闲玩，沿溪信步而行，同进一座花园内石凳上坐了。举目观看，端的好景致也。但见：

新篁池阁，花雾楼台，几多曲径护幽栏，数处小桥通活水。假山高耸，下面有石洞玲珑；亭榭精奇，中列着翠屏宝玩。色铺锦绣，生香不断。树交花韵奏笙簧，乐意相关禽对语。转过了桃花径、杏花坞、梅花庄、李花弄，方走到雕檐斗角百花亭；穿过这牡丹台、芍药栏、蔷薇屏、茶药架，才显出净几明窗千佛阁。双双白鹤长鸣，两两鸳鸯交颈。荷花池内，鱼翻玉尺戏清波；来凤轩前，鹦吐人言称佛号。烂柯岭刍荛寂静，春宴堂金碧交辉。阴阴古木欲参天，灼灼娇花齐向日。果然在在堪歌舞，正是人人可举觞。

林澹然等三人坐于石凳之上闲看，忽见一人，头戴逍遥巾，身穿豸补鹤氅，随着十余个家僮，骑着一匹白马，吆吆喝喝，走入花园里来。众人见了，尽皆回避。林澹然心里已省得是个旧相识了，只是不动身，看他怎的。正是：

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不知这人是老林什么相识，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梁武帝愎谏纳降　虞天敏感妻死节

诗曰：

忠言逆耳拂君机，暗里藏奸国祚移。

纳土降书初上献，渔阳鼙鼓即相欺。

旌旗蔽野飞禽绝，杀气横空烟树迷。

抗守孤城弓矢竭，虞公大节感贤妻。

话说林澹然北郊游玩，偶于花园内遇一故人，对苗知硕道：“这人来得跷蹊，俺们偏坐着不动，看他如何施展。”知硕道：“弟子也看这人不得。”林澹然故意眼观他处，只不动身。那汉走近石凳边，见林澹然等三人端坐不动，发怒道：“官长至此，谁不回避？汝两个腌臜秃驴，恁般大胆，兀自坐着不动。”林澹然道：“你这官人，好生多事，俺们出家人云游至此花园一乐，与汝有何干涉，要回避你？甚不知趣。”那汉愈恼，喝家僮：“打这秃厮。你还敢光着一双贼眼看我，决是不良之辈，挖出他这一双眼珠！”

家僮正要动手，林澹然笑道：“且住，有话讲。俺出家人遨游四海，那一个英雄豪杰贵戚朝绅，不钦敬俺来？谁似你这厮油嘴花子，反来呼喝人。”那汉大怒，喝教跟随人：“与我痛打这秃贼一顿，锁了去。”家僮向前来打，被林澹然双手架住。一个赶入来的，澹然飞起右脚踢中肩窝，倒在地上。又一个撞近身来，澹然将左手一点，翻触斗又跌倒了，其余人役不敢向前。那汉亲自动手，伸拳攘臂，赶近前来，提拳便打。苗知硕见了，正要放对，林澹然呵呵大笑道：“侯大哥不须如此。你记得当初在太原高丞相府中相聚时么？”那汉听了，即忙住手，将林澹然仔细再看，拍手道：“足下莫非是林参爷么？”林澹然道：“小僧便是，大哥久违颜范了。”

那汉不是别人，乃高欢部下一员大将，姓侯名景。自幼习文，屡因不第，弃文就武，投于高欢麾下为谋士，最是贪婪凶暴，诡谲多谋。习学得一身好武艺，屡立功勋，高欢用他为帐前管粮大使奋威将军。因见林澹然英勇出众，每每虚心交结。林澹然见侯景心术不端，惟有面交而已。侯景自从林澹然避难离魏之后，用钱贿赂朝中臣宰，不数年升为尚书左仆射南道行台总督大将军，与高欢品职止差一级，甚有权势。以前高欢在朝时，侯景畏其材智，不敢妄行。当时高欢已死，无人制御，纵意横行，位兼将相，势倾朝野。高澄袭父之职，名行素亏，又且短于材略，欺侯景是他父亲部下出身，屡屡侮慢侯景。侯景又恃官高爵大，不以高澄为意，因此有隙，两下结怨，不愿同朝。侯景贿嘱近臣蒋旌在魏主面前赞襄，奉旨差往河南镇守，掌握兵权，以观内变。当日便道赴任，却遇清明令节，乃稳住人马，独与家僮辈郊外寻春取乐，偶至花园，遇着林澹然。此时候景炎炎之势，把谁人放在心上？况酒后糊涂，林澹然又做了僧家，将言语激恼着他，怎生认得？因澹然说出旧交，方省得是林时茂，不胜之喜，笑道：“林大哥许久不会，竟不相认了。别后心常感念，今得相会，实出偶然。向闻大哥云游梁国，何幸又得在此？”

林澹然道：“一言难尽，从容细诉衷曲。久仰足下执掌兵权，名重东魏，今日为何闲暇，到此游玩？”侯景道：“小弟之事，亦容细剖。大哥如今宝刹在于何处？”林澹然道：“贫僧不居寺院，亦非庵庙，暂栖止在本县城南张太公庄上。因见景物撩人，故往郊外踏青遣兴，幸会吾兄。”侯景道：“既然大哥寓处不远，小弟毕竟要到贵庄奉谒。”林澹然不好推辞，答道：“尊驾枉顾，蓬荜生辉。”二人携手而行，同到庄上来。后面知硕佛儿家僮等众，牵马随入庄里。

林澹然侯景重复叙礼，办斋款待。侯景问及林澹然到梁朝出家事，林澹然将妙相寺为副住持，因正住持钟守净贪淫忤谏，反生谗害，逃难至张太公庄上情由，细说一遍。侯景叹息不已。林澹然问道：“目今高丞相辞世，公子高澄比乃尊德政何如？”侯景摇头道：“大哥，不要提起，高澄那厮说起来令人切齿。他那已往的奸淫恶迹，大哥尽知，自从高丞相捐馆之后，无人拘束，纵意妄行，把父亲向日赶逐去的无赖棍徒，依旧招集部下，放僻邪侈，无所不为。有一个奸险膳奴，姓兰名京，原是衡州刺史兰起之子，高澄待为心腹，生杀予夺之权，皆出其手。其弟高洋，屡屡劝谏不听。目今招军买马，积草屯粮，其意要篡魏以图大业，只畏小弟一人，不敢轻发。况兼宰辅台谏，各为身谋，朝廷大事，悉委高澄。见弟掌兵，心怀妒忌，暗暗劝主上削去小弟兵权。小弟谅来终须有祸，故此暗用贿赂，谋差出外，镇守河南，离却此人，以图后举。高澄这厮，度量浅狭，我虽出镇外延，料他不久必然生情害我。小弟渴欲请教，不知大哥踪迹何在。今日偶尔相逢，实乃天赐其便。今者梁武帝朝政何如？臣宰才能比东魏何如？”林澹然道：“梁魏之政，兄弟也。当时武帝初登大宝，励精图治，恩威兼着。朝中文武，各展其材，甚有可观。自天监已来，皈依释教，长斋断荤，布衣蔬食，刑法太宽。文臣武将，俱从佛教。小人日亲，君子日远，四方变故渐生，据险为乱者，难以屈指。况兼岁歉国虚，民不聊生，梁国不日为他人所有矣。”

侯景听了，拍手大笑不止。林澹然心里暗想：“梁朝无道，此人鼓掌而笑，决非好意。”就问道：“足下闻武帝政乱而喜，何也？”侯景四顾无人，低言道：“小弟有一桩大事，存心久矣，因无机会，不敢妄行。今闻大哥谈及梁主酷信佛教，变乱日生，谅此事只在反掌间，故不觉喜形于色。弟之出镇河南，本欲据地叛东魏以归梁国，只虑武帝拒而不纳，故一向犹豫。今闻梁主可以蒙蔽，正合我进身之机会。我魏主宠用高澄，不日必有内祸。小弟别兄而去，即差使献土降梁，以图大事。事成之后，发兵灭魏，剿除高澄，然后迎请大哥同享富贵，岂不美哉！”

林澹然道：“足下此计虽妙，只是背主降雠，非大丈夫之所为也。既与高澄不和，不若弃职归山，守田园之乐，恰养天年，清名垂于不朽。何必驱驰名利之场，以为不忠不孝之人也？”侯景道：“大哥不知，当今之世，顾不得名节，说不起忠孝。桓温道得好：“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若是胶柱鼓瑟，眼见得家破身亡。”林澹然暗想，这人平素奸巧，劝之无益，就随口道：“足下才猷素着，德誉日隆，况能驾驭群雄，保安黎庶，何虑大事不就？但俺与兄间别多年，今幸一会，只且开怀畅饮，重序旧情，不可言及世务，以混高兴。”侯景笑道：“大哥见教甚妙。且尽今宵之乐，另日求教。”二人说罢，称觥举爵，吃得酩酊，当夜就留侯景在庄宿了。次日侯景吃了早膳，辞别林澹然之任，早已车马骈集。澹然送出应外，侯景附耳道：“小弟昨晚所言之事，只可你知我知，切莫轻泄于外。”林澹然点头道：“不必叮嘱，后会有期，再得请教。”二人分袂而别。

侯景跨上雕鞍，带领人众，往河南莅任，整理军务，抚巡地方。甫及数月，忽探马飞报朝廷有旨到来，天使已临驿馆，侯景忙排香案迎接。大使开读圣旨，侯景听读到“念卿汗马之功，更兼才堪鼎鼐，岂可出镇边隅？旨意到日，驰驿回京，同理朝政大事”，心下已知是高澄之计，暗想：“我未莅任之先，预料有此宣召，今果然矣。”谢恩毕，整备筵席，管待天使。饮宴之间，侯景问道：“皇上差下官出镇河南，才及数月，为何又宣下官回朝？这是大臣荐举，还是皇上圣意？”天使道：“是高丞相推举老大人回朝，同理国政，故特旨而来。老大人急整行鞭，趋朝面圣。”侯景道：“边关要害，不比寻常去处。军粮未散，且无镇抚代职之臣。待下官调停了此两桩，即便回京。”天使又道：“君命召，不俟驾而行。老大人就行才是。”侯景高声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里是边关紧要去处，不时敌人侵扰，若委托不得其人，必误朝廷大事，岂可造次去得？天使先回，下官在各衙门考选有才能者，权掌本镇，即便趋朝。”使臣不敢再言，告辞去了。

侯景心下不安，请心腹谋士丁和商议。这丁和是一个辩士，极有胆量，亦通武艺，在侯景帐下为参谋官。向前见了道：“主公唤小官，有何使令？”侯景道：“我有一件大事不决，和汝商议。目今朝廷重用高澄，遣我出镇边地，未经数月，仍复召回。此是高澄那厮定计害我了。若回京，有凶无吉；若不回，又逆了君命。这事何以区处？”

丁和道：“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制于人。既是高爷要害主公，不如先下手为强。明日即矫诏，称说高澄有篡位之心，发本省军马杀奔京城，先除高澄，后灭魏帝。主公身登大宝，小官执掌兵权，谁敢抗拒？岂非一举两得之计？”侯景道：“举兵图业，亦是一计。但魏朝人物还多，兵粮尚广，只恐拥一镇之兵，以敌通国之众，犹如以卵击石，岂能保全？此计不妙，再寻万全之计方好。”

丁和道：“主公之言甚当，小官另有一计。除非是据守本境，遣一辩士到梁国献土纳降，梁武帝决然重用主公。那时从容定计，待时而举，有何不可？”侯景大笑道：“参谋此计，甚合吾机。事不宜迟，明日即烦卿齎降表舆图，往梁朝纳降，以避此祸。”

次早写下降书，收拾金珠宝贝并地图，交与丁和，取路到梁国来。把关将认得是侯总督部下将官丁和，不敢拦阻。过了关隘，梁国守关将问了来历，亦不阻挡。一路无话，直至京师。丁和一路打听得武帝宠用的心腹大臣，却是大司农朱异司空张绾，二人当权，朝廷听信。丁和藏了金珠等物，先闯入朱异府里来见朱异。朱异问其来意，丁和道：“敝主是东魏总督大将军候景。久仰老大人盛德，欲见无由。今因与本国高澄不睦，特差小官献上河南十三州地土，归降大国。犹虑圣主不容，先差小官，恳乞老大人鼎赞，玉成其事，必效犬马之报。无甚孝顺，有些须薄礼献上，望乞笑纳。”即奉上金珠礼物。朱异见了大喜道：“你主将既有美意归顺大梁，此是背暗投明，知机之士。明日早朝，待我先奏圣上，引你朝见。”丁和叩头而退。又将了金珠到张绾府中来，同前一般献了，说侯景纳降一事。张绾也大喜收了，发付丁和，早朝伺候。

丁和次日五更，齎了金珠宝物降表地理图，到阁子门外等候。朱异。张绾会见，先议定了。少顷武帝临朝，众文武朝见已毕，朱异执简当胸，俯伏金阶，启奏道：“东魏镇守河南尚书左仆射南道行台总督大将军候景，差使臣一员，献土投降，未得圣旨，不敢擅便。以臣愚意，邻国之臣，纳土来归，乃我朝一统之机也。伏乞圣鉴。”武帝令宣和入朝，至殿前山呼舞蹈，俯伏阶下。武帝道：“卿是何官？侯总督何故叛魏来降？未审真伪，难以准信。”

丁和奏道：“臣姓丁名和，职居侯总督部下参谋。主将因见魏主昏蔽，听信丞相高澄谗言，屡屡杀戮大臣，主将虑祸及身，故有此举。窃计良臣择主而事。方今大梁皇帝圣武仁慈，德过尧舜，不归何待？专遣微臣敬献河南十三州地土，以为进身之阶，伏乞圣仁容纳。”武帝道：“卿且暂退，待朕商议。”丁和谢恩而出。

武帝与众臣道：“今东魏侯景献土来降，朕意得景，则塞北可清，寰宇可定，此机会亦为难再。卿等以为何如？”尚书左仆射谢举出班奏道：“近岁以来，与魏连和，兵甲不兴，边境无事。若纳叛臣，又生舋端，非国家所宜也。”言未毕，大司农朱异上前奏道：“皇上圣明御宇，南北归心，今若拒而不纳，后来贤路闭塞，裹足不入梁矣。今天下无不宾服，止有东魏跋扈不臣。彼国材兼文武者，惟有高欢侯景二人。幸高欢已死，侯景来降，魏国虚无人矣。得景，则彼国虚实，我尽知之，乘隙加兵，东魏之地，反掌可得，此正一统天下的大机括，岂可不纳侯景之降？”司徒萧介连声道：“不可，不可。”武帝道：“卿主意若何？”萧介奏道：“臣素闻侯景为人，不忠不孝，奸佞谗诌。虽有微才，受高欢大恩而致重位；高欢初丧，坟土未干，即怀叛心。假镇关西，宇文泰不容，故复投身于我。此等奸佞之徒，不可使之人国，收用必生后患。”

武帝道：“也见得是。”正欲听信，不受降表，又见左班中一员大臣踊跃而出，众人视之，却是司空张绾，近前奏道：“圣主驭世，惟以收揽人材为先。久闻侯景才优学富，智勇足备。东魏如重用之，非我国家之利也，边境岂得安宁？今幸彼君臣不和，上下猜忌，侯景来降，天假其便，此是至难得之机会。古云：天与不取，反受其咎。能臣输赤来归，天下可指日一统。若不收其降表，不受其土地，彼必转而投献于他国。土地非我有，能臣为彼用，生起舋端，我国焉得太平？失算甚矣。陛下受其降表，任之大爵，景必尽心竭力，以报陛下。臣断以纳降为是。”武帝道：“朱卿与张卿之言，其理最胜。若不纳其降，是闭贤路也。”当下命收了降表、舆图，御笔亲书圣旨，封侯景为大将军，爵河南王。又赐锦袍玉带。宣丁和进朝，发付回河南，约日来降。

丁和叩头谢恩出朝，拜谢司空张绾大司农朱异，齎了圣旨钦赐袍带，取路回到河南。进府参见侯景，先将见朱异张绾之事说知：“武帝欲待不受降表，甚亏朱张二人竭力赞襄，武帝方允，封主公为河南王。”细说一遍，即将锦袍玉带呈上。侯景大喜。戴了金冠，穿了锦袍，系了玉带，拜谢天地祖先，升丁和为左军耀威将军。河南十三州地界，俱差心腹将士把守，不服魏朝统辖。

话分两头。却说高澄要害侯景，屡次在魏主驾前谗言说：侯景拥重兵在外，必有歹意，速取回朝诛戮，以除大患。故魏主颁诏，召回京师。此时使臣已回，说侯景要给散军粮，择官交代，方得回朝。高澄心下疑惑，差人打听消息，不数日，边郡官表章雪片也似到来，奏陈侯景据河南十三州叛魏归梁，乞圣上早发兵擒剿。次后打听的将士俱还，说侯景果实归梁，早晚必兴军马犯境。高澄心下惊惶，忙集众文武同会都堂，商议此事。众官齐道：“既是侯景反叛，宜奏过主上，作急调遣人马，征讨叛逆，此为上计。”高澄道：“发兵讨逆，固不必说，但众将之中，无侯景敌手。况连年饥馑，军粮不足，何以处之？”使军司杜弼离座道：“吾有一计，管教东魏有泰山之安。不必兴兵发马，只消一纸书到梁，使梁主与侯景自生猜忌，边境无足虑矣。”高澄道：“先生有何妙计，离间梁国？”杜弼道：“东魏西梁，两相侵扰，因此结雠。近十余年，梁武帝皈依佛教，以清净慈悲为本，不乐征伐，故久不动刀兵，两国无事。丞相莫若一面发兵，侵他边境，一面遣人致檄于梁，以求通好。武帝若肯仍旧议和，则落我圈套中矣。”高澄道：“两国相和，莫非武帝便不受侯景之降了么？”杜弼笑道：“非也。丞相明烛天下，些须诡计，怎么不知？侯景那逆贼，包藏祸心据守河南，意欲自图大业，非真心降梁也。若武帝与我国连和，景意不安，必生变乱。彼时梁国与侯景自相攻杀，我这里高枕而卧，坐观成败，以逸待劳，有何虑哉？”高澄道：“先生高见甚明。”当下奏过魏帝，一面赍诏，命边塞统兵官发军攻梁；次后修书，差护军都尉郑梓臣往梁国来。

再说武帝当日临朝，枢密院司农卿傅岐奏道：“目今东魏发数万之众，侵犯边界，攻打城池甚急。文书申呈本院，伏乞圣旨。”武帝道：“既魏国有兵犯境，卿等檄本处官员谨守城池。若军马缺少，钱粮不敷，卿等斟酌调停，亦须添军增饷，何必奏请。”傅岐领旨，正欲退朝，只见近臣奏：东魏丞相高澄，差官赍檄，午门外伺候。武帝即传旨宣魏使进朝。郑梓臣到金銮殿山呼舞蹈已毕，将高澄檄文献上。近臣接了，展开御案之上。武帝看檄云：

侯景自生猜忌，远托关陇，凭依为奸，献土伪降，狼子野心，终成难养。今陛下乃授之以鈇钺，假之以兵权，未有不忠于魏而尽忠于梁者也。时堪乘便，则必自据淮南，亦欲称帝。但恐楚国亡猿，祸延林木；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不若梁魏修和，使景无隙可乘，诚为两利之术。愿陛下察之。故檄。

武帝看罢，对众臣道：“适才傅司农奏说魏兵犯境，今高丞相复有檄来，以求和好，或战或和，卿等以为何如？”傅岐道：“高澄起兵，侵我疆土，军强马壮，兵未交而奉檄求和，必是离间之计。因陛下重任侯景，侯景必竭力以辅我朝，故发书连和，欲使侯景怀疑，必生祸乱。若许通好，正中其机。陛下斩其来使，传檄侯景，令谨守边城，何虑高澄入寇。”武帝道：“卿言甚善。”喝军士簇下郑梓臣，斩首报来。武士正欲动手，朱异忙止住道：“不可。”便奏道：“臣闻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今高澄虽然侵边，未曾损我一民寸土，又奉书求和，是以礼来讲信修睦。我堂堂大国，反不能容物，使陛下失礼于小邦，召天下人非议，是何道理？自古静寇息民，和好为上，何必靡费钱粮，惊扰百姓，以兴兵结怨哉？况兵家胜负难期，倘有挫失，反伤中国气象。依臣愚见，连和者，久安常治之策也。伏乞圣鉴。”武帝踌蹰了半晌道：“卿言有理，岂有大国而反失礼于小邦？和之是也。”遂不听傅岐之言，教光禄寺办宴相待。修下国书，发付郑梓臣回魏，于是两下罢兵息战不题。

却说侯景自从降梁之后，心下不安，不住使人打探梁魏两国消息。当下有人报说东魏发兵十万，攻打边城紧急。侯景正欲调兵出关拒敌，不数日，又见探子报说，高澄有檄文连和中国，梁主已许和好，魏国回军，两边罢战。侯景心中惊疑，忙请丁和商议道：“我当初叛魏降梁，只指望梁主东征，我好于中取事，不期高澄那厮，移檄连和中国，武帝许诺，两国和好，梁主必然生疑，不重用我了。倘夺我兵权，削我爵禄，那时进退两难，岂不坐受其毙？请君计议，何以处之？”

丁和笑道：“主公熟谙韬略，区区小事，何足为虑。当今之时，主公掌握兵权，拥数十万之众，扶魏则魏捷，助梁则梁胜，如韩信在齐之时，成败之机，在此一举。武帝重释轻儒，贤人隐遁；承平日久，武备荒疏。主公乘此兵精粮足，武士乐用，猝起大军，直捣建康，迅雷不及掩耳，势如破竹，攻破京城，夺其大位。那时再除东魏，一统天下，乃帝王之业也。若迟延不决，梁魏同心，或左右夹攻，则我进退无路，岂不束手待死！”

侯景大笑道：“先生陈说利害，使我顿开茅塞。事不宜迟，就此点兵前进。只有一件，前叛东魏，今又反梁，名分不正，难以服人。怎地设一个名号才好？”丁和道：“目今临贺王正德，贪婪犯法，得罪于朝廷，武帝屡屡责罪，因此临贺王愤恨，阴养死士，蓄积粮草，专待内变。主公何不修书一封，奉之为主，诱他同起军马，共伐武帝。事成之后，缓缓图之。这是临贺王为乱首，罪不在我，何虑人心不服，大事不成？”

侯景大喜。慌忙写下云笺，差丁和星夜去见临贺王正德，分付如此如此。丁和领了言语，辞别侯景而行。

不则一日，已到京师，日间不敢进见，捱至夜间，叩门请见。管门官道：“黑夜之间，大王饮宴，有事明早来罢。”丁和道：“有机密重事，要见大王。烦乞通报。”管门官见说是报机密事的，只得通报。临贺王即教丁和进密室里相见。丁和参拜已毕，将侯景书双手奉上。正德拆开细看，书云：

臣河南王侯景，敬启殿下：今天子年迈政荒，所为颠倒。大王属居储贰，仁政远孚，四方景仰，执掌权衡，声名赫奕。反被二三奸臣所谮，重遭废黜，人心共愤，四海称冤。大王何不乘此天与人归之时，奋勇除奸，早正大宝，以副亿兆之望。景虽不才，愿效一臂之力，若有驱役，万死不辞。诚千载一时之机会也，臣景执鞭以待。

正德看罢，未能决断，差内官连夜召长史华一经议事。华一经承召来见正德，礼毕，临贺王请华一经至后殿，将侯景之书，与之观看。一经观毕，临贺王道：“此事还是如何？”华一经道：“殿下尊意若何？”正德道：“孤屡被朝廷叱辱，此恨未消，患无羽翼，暂且隐忍。今得侯景相助，正孤扬眉吐气之时，如何不允所请？”华一经道：“殿下尊意，虽然如此，自臣观之，乃是侯景诱殿下之术耳。”正德道：“何以见之？”华一经道：“侯景叛魏归梁，非其本意，正欲使梁魏交兵，就中取事。不意魏与我国连和，侯景大失所望。事梁不屑，归魏不能，手握兵权，焉肯俯首听命于人之下？意欲大举，又恐人心不服，故借大王之名，以自行其志。殿下不可为侯景所愚。”临贺王道：“孤与侯景，素未相识，彼焉知孤心中之事，敢来愚惑？今孤正欲借侯景兵力，雪我心中之忿，长史不必多疑。”华一经见正德之意已决，不敢再谏，唯唯而退。正德不听长史之言，出殿对丁和道：“孤有此心久矣，奈无隙可乘。今得侯将军相助，深遂孤愿。多拜上你主，早晚发兵，孤当内应。机事在速，不可迟误。”教内库官赏丁和银五十两，彩缎四疋，发付回去。

丁和领赏，拜辞临贺王，径回河南。见了侯景，将上项事备说一遍。又道：“临贺王专等主公，早晚起军，彼为内应。”侯景遂调选人马，择日起军。马步军兵共三万七千，战将五十员，用丁和马之俊二将为左右羽翼，浩浩荡荡，杀奔建康城来。是时承平日久，民不习战，闻得侯景起兵寿阳，军马骤至，远近惊惶。一路守城官将，望风而逃。侯景兵不血刃，夺了二十余处城池。当日丁和率领军马，杀到睢阳城下，只见城门紧闭，城上四围，遍插旌旗。丁和回马，至中军报说：“睢阳城有人把守，难以前进。”侯景大怒，号令众军，用力攻城。金鼓喧天，喊声大振。

却说本郡刺史姓虞，双名天敏，举孝廉出身，为人廉能清正。已知侯景作反，杀进关来，一面急申朝廷，请兵教应，一面调拨军兵，把守城池。当日闻得侯景军到，分付军士四门谨守，自上城楼观看。只见侯景骑着黄骠马，穿绣锦战袍，金盔金甲，耀日光明。领一班部将，在南门下耀武扬威攻打。其余将士，分攻四门，团团围住。真个是杀气连天，旌旗蔽日。

虞天敏见兵威甚锐，心下忧道：“我这城池，是紧要地方，若被他得了，到京都如破竹之势。欲要出战，兵微将募，力弱难支；待要固守，奈何钱粮缺少，米谷不敷，又恐坚守不住。”心里烦恼不决，只得回衙，和夫人史氏计议。夫人道：“相公主意，还是如何？”虞天敏道：“拒敌不能。守城无力，不如弃城而走，再做区处。”夫人大怒道：“相公素读圣贤之书，不知忠孝之道！朝廷大俸大禄，除你为一郡刺史，身享富贵，荫子荣妻。今一朝贼至，即欲弃城而走，岂大丈夫之所为也！妾不忍见君为不忠不孝之人，请先死以报国恩。”虞天敏所夫人所说，满面羞惭，谢道：“承夫人指教，下官岂敢背国忘君？无奈孤城难守，食君之禄，自当死君之事。”夫人道：“相公此言，才是为臣之道。城中粮食尚可支半月，朝廷若知侯贼作乱，早晚必发救兵。君当尽力守城，激励军民，或者可以保全，未可知也。”

虞天敏大喜，亲自巡城。督军守护。城外军士临城攻打者，皆被擂木炮石打伤，因此不敢逼近，远远围定，放炮呐喊不息。虞天敏昼夜不得寝息，严督守城。侯景见数日攻城不下，遣一辩士，进城来说虞刺史投降，大封官职。虞天敏大怒，将辩士斩首，掷下城来。侯景见了大恼，号令将士奋力昼夜攻城，务要打破。虞天敏多方守护，一连又困了十余日。城里粮米已尽，百姓啼哭，忍饿守城，心坚不变。

虞天敏指望救军到来，终日悬悬而望，那里见有一个军卒。原来表章到枢密院，都被朱异张绾藏下，并不奏闻，因此无人救应。虞天敏见势已危迫，百姓惶惶，尽皆饿倒，城池将陷，对夫人恸哭道：“贼势甚大，城内绝粮，军民饿困，城必破矣。下官早寻自尽，岂可受辱于狂贼之手？奈何累及夫人，怎生是好？”夫人道：“相公差矣，此时正是你我死节之秋。尽忠报国，成万代之美名，有何虑哉！”夫妇两个抱头大哭一场，双双悬梁而死。

本府跟随人役，半日不见刺史出来料理，都到内衙看问。只见家僮丫鬟等哭做一处，说老爷夫人同缢而死。见者无不垂泪。外面军士并百姓，闻本官和夫人已死，都弃枪撇剑，各顾性命，城内一时鼎沸。城外贼兵见城里哭声震天，已知有变，三军一齐奋勇，攻破城门，杀入城来。杀入如切腐草，放火焚烧，掳劫睢阳一空。军威大振，遂杀奔丹阳郡来。前有横江阻截去路，虽有舟船，俱小不能渡江。侯景着人从旱路抄过丹阳，见临贺王正德，说无大船，难以过江。正德即发大船百余艘，诈称载荻渡江，来接侯景。侯景大喜，即时渡江，至采石歇马。次日率领三军，摇旗呐喊，杀奔丹阳，将城四面围住。

却说城内公卿士庶，见侯景兵至，个个惊骇，人人惶惑。临贺王正德于晚间写密书一封，拴在箭上射下城来。军士拾得，献与侯景。书上说：明日午时，可领军攻打东南二门，自有内应。次日平明，侯景号令众将：“午时三刻，一齐并力攻打东南二门。先上城者为头功；退后者斩！”平明呐喊攻打，看看午时将到，只听得城里一片声喊，东南二门大开。侯景策马先入，随后诸将，一齐进城。满城士女军民，乱窜逃亡之声，山摇地动。

正杀之间，恰好到张侯桥边，远远见桥左三五百军士，簇拥一员大将，坐在马上。两边排列牙将，俱全身披挂，刀剑森森，甚是严整。侯景纵马向前迎敌，那边牙将高声问道：“来将莫非是侯总督么？”侯景答道：“孤亲身在此，前面大将是谁？”牙将道：“三殿下临贺王是也。既是侯将军，何不下马？”侯景听得是临贺王正德，慌忙跳下马来，上前相见。临贺王迎入府里，朝见已毕，一面出榜安民，诸军不许妄杀，禁止掳掠，谨守城门。号令一出，安堵如故。一面摆列筵宴，款待侯景。当下临贺王坐了上席，侯景侧坐。

二人酒至数巡，临贺王道：“孤才菲德薄，屡被主上之辱，久欲雪此冤忿，奈无羽翼。今得候将军大材辅佐，是天以将军赐孤也。今日之事，富贵共之。但主上军马尚多，钱粮广大，孤与卿军不满数万，将不过数十人，只虑大事难成，反招类犬之诮。贤卿有何高见？”侯景笑道：“臣在东魏，闻殿下尊名，如雷贯耳，故不避斧钺，冒死来归，以辅真主。殿下今出此言，何太懦也。臣从寿阳起兵至此，兵不血刃，先声到处，望风而降。所谓兵家胜败，在主帅之谋略，不在士卒之多寡。此处至台城不过咫尺，取天下只在旦夕。殿下早正大位，移诏各处，历数武帝昏毦，以致天下大乱之罪，伐暴吊民，奠安四方。臣等分兵守住险要，不顺者夷其三族。则反掌之间，天下定矣。”临贺王大喜道：“孤之大事，全仗卿运筹决策，断不负卿。”二人尽欢而散。

次日即改造皇殿，大赏三军。诸事完备，临贺王就于丹阳城即皇帝位，建号龙平元年，众臣朝贺。封侯景为太宰寿阳王，总督中外诸军事。丁和为枢密院右仆射，王朝为左司农，其余文武官僚，各各升用。下诏旌表死节忠臣虞天敏夫妇，命建祠立祀，春秋二祭。诸事已毕，侯景奏道：“陛下已登大宝，梁主虽然年老无用，天无二日，民无二主，须及早攻破台城，除却外患，方保万年天位，贵富无疆。倘再迟延，各镇勤王兵至，岂能无虑？伏乞圣鉴。”正德道：“卿言最当。有烦卿率领三军前去，朕为后应，务要万全必胜。”君臣二人商议已定，随即起兵前进，一路杀奔建康。军势浩大，无人敢当，将城围困。

却说梁武帝改元太清三年，寿已八十六岁。此时谢举等一班老臣，俱已挂冠致仕去了，朝廷政务，尽委朱异张绾，自惟终日念佛修行，持斋吃蔬而已。当初在妙相寺讲经说法，自从被薛志义烧毁，复在同泰寺谈经念佛。时值正月中旬，武帝在同泰寺和道众拜忏诵经，只听得隐隐金鼓之声。问近臣何处喧声不绝，近臣道：“万岁爷不问，臣不敢奏。一向闻得侯景作反，与临贺王正德同谋。临贺王已僭称帝号，这金鼓之声，想必是侯景军马来也。”武帝怒道：“何得妄言！若侯景为乱，如何镇守官员无一通表章奏来？”近臣道：“自从东魏高丞相差使移檄，与陛下连和之后，侯景就作乱起兵。河南至京都一带地方，告急表章雪片也似到枢密院来，请发救兵，急如风火。张司空朱仆射二人，只是隐匿不问，瞒昧陛下，以至如此。陛下急宜差官探听消息。”武帝道：“焉有此事？朕待侯景不薄，岂敢造反？况朱异张绾，朕之社稷臣，焉肯为欺君罔上之事？”

正不信之间，又听得方丈外人声喧闹，原来是司农卿傅岐见侯景围城，飞马到寺，撞入方丈里来，俯伏地下，连称：“祸事！祸事！”武帝大惊道：“有甚祸事？卿且平身说来。”傅岐道：“日前臣曾谏陛下，东魏求和，是反间之计，陛下不听，以至侯景逆贼作反。自河南起兵杀至丹阳，势如破竹，无人阻挡。各镇请救表章，皆被朱张二仆射隐匿不闻。臣虽闻得消息，恐皇上不信，未敢妄奏。今侯景辅临贺王正德登了帝位，僭号龙平，军马不知其数，喊声震天，已将京城围得铁桶，早晚城已将陷，陛下还在此念佛看经，如何是好！”说罢大哭。武帝道：“事已至此，哭之何益？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复何恨？”忙上銮舆，与傅岐等还朝升殿，召文武百官商议战守之策。

众官齐集殿庭，武帝宣朱异张绾，当面叱道：“向日侯景归降，是汝二人劝朕收纳，后来东魏高澄求和通好，又是汝二人力主连和，以致侯景逆贼，心疑作乱。各处告急文书申院，二人又藏匿不闻。今日贼军围城，破在旦夕，你二人有何退敌之策，速宜裁处。不然不必见朕矣。”

张绾朱异二人，满面羞惭，顿首伏罪，半晌不敢回言。傅岐道：“朱仆射张司空瞒蔽圣聪，招引叛贼，本宜问罪。但今贼寇临城，势若泰山，且理战守之策。退贼之后，再行区处。”武帝怒气不息，叱退二人。宣傅岐近御座前道：“今日之事，全仗贤卿筹画，救朕危急。”傅岐俯伏道：“臣才浅识薄，惟恐独力难支。伏乞陛下速选大将，统领羽林军士，背城一战，以决兴亡，岂可束手受困。”武帝道：“朕闻兵戈之声。心胆皆碎，方寸乱矣，不能主持。择军选将，任卿为之，生死存亡，决于天命。”说罢，两眼垂泪，口中念阿弥陀佛不辍。众臣怏怏而散。傅岐辞了武帝出朝，迳到教场中，调遣军将。选施大用为先锋，樊武瑞陈胜为左右救应使，自为主将督军，打点出战。正是：

马临险处收缰晚，船到江心补漏迟。

毕竟此一阵胜负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司农忠愤大兴师　梁武幽囚甘饿死

诗曰：

愤发捐躯报国恩，何期天不佑忠贞。

山河指日归他姓，社稷须臾没虏尘。

幽闭深宫愁莫语，节裁御膳渴难禁。

最怜一代兴邦主，至死方知佛不灵。

话说傅司农奉旨，发兵出战侯景。次日平明，全身披挂，手持长枪，坐下乌骓马，率领先锋施大用等，马步羽林军三万，大开北门迎敌。侯景见城里有兵出敌，即退一箭之地，排成阵势，立马于门旗之下。左首丁和，右首马之俊，两阵对圆。傅岐亦排成阵势，争先出马。怎生打扮？有鹧鸪天词为证：

金甲金盔衬锦袍，乌雅马上骋英豪。忠贞贯日三秋烈，壮气如虹万丈高。

藏豹略，隐龙韬，赤心为主敢辞劳！只因不忍金匝坏，双手擎还归圣朝。

傅岐大喝：“侯景逆贼何在？”侯景纵马出阵，应道：“你是何人，大胆骂阵？”傅岐见侯景身躯魁伟，相貌堂堂，盔甲鲜明，声音响亮，乃喝道：“看你一表非俗，受朝廷大恩，不思尽忠，反为叛贼。今日天兵在此，快下马投降，姑饶一死。”侯景大笑道：“你等狂徒，不知天命。主上佞佛，烟尘四起，百姓受其涂炭，西北有倒悬之危。我今日应天顺人，特来吊民伐罪，诛戮奸邪，神人共快。速宜倒戈卸甲，迎接大军入城，不失封侯之位。倘或执迷，打破城池，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傅岐大怒，回顾道：“谁人与我擒此逆贼？”祇见鸾铃响处，先锋施大用舞刀跃马出阵，大喝道：“小将诛此狂贼。”侯景更不打话，挺起长枪，直取施大用。施大用将大杆刀劈面砍来。两个一来一往，杀至三十余合，不分胜败。樊武瑞在阵前见施大用赢不得侯景，舞动浑铁九节钢鞭，拍马夹攻。那边丁和见了，手持大斧，喝一声，跃马接住樊武瑞厮杀。四员大将，奋勇鏖战。

只听得金鼓之声震地，施大用阵后大乱，军士奔走，却原来是临贺王正德，率领三万余军，抄过城西。傅岐首尾受敌，不能救应，只得单骑奔入城内。临贺王不追傅岐，催督三军，抄施大用樊武瑞阵后杀来，杀得梁兵七断八续。施大用见阵势已乱，不敢恋战，败阵而走。侯景不舍，奋勇赶来，施大用兜住马，拈弓搭箭，觑侯景来得渐近，一箭射来，正中侯景左腿。侯景大怒，带箭骤马赶来。施大用措手不及，被侯景一枪，刺于马下。樊武瑞见施大用败走，也牵转马头，奔回本阵。丁和背后紧紧追赶，却好两个马尾相连，樊武瑞回身，将鞭照头劈下，丁和躲闪不迭，一鞭打伤左臂，丁和弃斧而走。樊武瑞见兵势已败，不敢追袭，鸣金收军进城。背后侯景拥大军压来，势如山倒。樊武瑞只领得一半军马入城，将城门闭上，其余尽被杀散，降者不计其数。侯景大胜一阵，依旧将皇城四面困住，喊杀之声，震动天地。

却说傅岐单骑进城入朝，到了金銮殿上，喘息不定。武帝惊道：“贤卿为何如此狼狈，莫非出兵不利么？”傅岐俯伏哭道：“臣力竭矣！被逆贼侯景，叛臣正德，前后夹攻，因此大败。施先锋等不知下落。”武帝道：“朕从早至今，日已过午，不退朝以待卿报捷，却原来大败而回。此天亡我也。”傅岐道：“臣初督军出战，施大用与侯景舍命厮杀，未见胜负。樊武瑞奋勇助阵，那边一少年将迎敌。正厮杀之际，不期临贺王领生力军，从城西抄路杀来，将臣军马冲作两截，锋不可当，因此抵敌不住，臣只得退回。施樊二将陷在阵内，不知生死若何。”

武帝跌足道：“早不听贤卿之言，以致今日众寡不敌，非卿之罪，实朕之过也。快打探施樊二将消息，速来覆朕。”只见飞骑来报，施大用阵亡，樊武瑞战败而回，俯伏午门待罪。武帝教快宣进殿。樊武瑞进得殿上，大哭道：“施先锋被侯景所杀，军马三万，折其大半。非臣不肯尽力，奈彼众我寡，势不能当，以致大败。”武帝叹道：“此乃天败，非人力所能支也。朕今已年老，死不足惜，只是遗笑于后世，岂能无恨？目今贼势猖獗，城内军少，难以再战。勤王之师，一时未集，傅司农与卿等用心督军守护，待朕静思良计，以破此贼。众卿暂退。”傅岐樊武瑞和众文武，俱辞帝出朝，分头守城，不在话下。

却说侯景杀败羽林官军，刺死施大用，军威大振。丁和打伤左臂，侯景着人抬入营中医治，亲督军士昼夜攻城不息。守城军士因赏罚不明，粮食不继，渐渐逃亡去了。傅岐又在阵上吃了惊，回衙呕血斗余，卧床不起。梁武帝只在后殿弥陀阁上吃斋诵咒，看弥陀经消灾忏，拜斗禳星，以求佛力护佑，观音菩萨救苦，止望暗退敌兵，保安社稷，再无他计。

却说朱异张绾被武帝面辱一番，心怀惭忿。当下见侯景布云梯飞炮，攻城甚急，看来城已将陷，势不可支，两个私身计议。朱异道：“即今贼势浩大，社稷颠危，城破只在旦夕。我两个见机而作，守些什么？不如令人出城暗通消息，献了城门，迎接军马入内，庶不失富贵。不然城破之日，不见得你我为侯景出力的好处，徒死无益。”张绾道：“仆射主见极高，宜速为之。”连晚写下降书，差一个心腹健儿，装做卖柴村民，夜半吊下城去，被侯景军士捉住。送入寨里来。健儿道：“小人是朱仆射差来见大王的，有机密大事相报。”侯景见说，即教去了绳索，问：“朱仆射差你来，有甚话说？”健儿在头发里取书献上。侯景拆开看时，写道：

君侯起仁义之师，吊民伐罪，四海引领而望，孰不归心？今城内兵粮两尽，惟赖傅岐筹画守御，又遭病剧不起。君侯可于明日辰时，驱兵大进，不佞开宣政门以迎大驾。非为身谋，特救满城生灵之命耳。薰沐恭候，切勿失期，以误大事。枢密院左司农朱异司空张绾再拜。

侯景看罢大喜，重赏健儿。分付道：“拜上你主人，明早攻城，不可失约。事成之后，不愁富贵。”健儿叩头谢赏，出得寨门，到原吊处，已有人在彼伺候，复吊上城来。见了朱异张绾，将侯景言语说了，二人大喜。

次日平明，侯景号令众军，摇旗呐喊，金鼓震天，攻打宣政门甚紧。只听得城里炮声响处，城门大开，朱异张绾驱家僮并本院军士助力，迎接侯景军马入城。侯景纵军掳掠，放火杀人，满城百姓，尽遭荼毒。侯景率领猛士五百，迳入朝堂。正殿上不见武帝，急搜太极殿中。此时武帝盘膝坐于禅床上，合掌念佛，见侯景来到，安坐不动。侯景稽颡拜于殿下。武帝道：“朕待卿不薄，何以至此？朕年已九十，视死如归。卿欲篡位，何不斩朕首去？”侯景俯伏地上，不敢抬头，汗流满面。连声道：“臣该万死。今日臣起军马，非敢为叛，欲斩不忠负国之臣以清殿陛，并无他意。”武帝道：“贤卿如此忠孝，虽周公伊尹，何以加焉。朕年迈力衰，不能理政，得卿辅佐，实惬斯怀。”侯景道：“臣暂告退，清理军务。明日早朝，再见陛下。”说罢，叩头退出朝门外来。正走之间，御道上遇着朱异，幞头象简，身着朝衣，足穿朱履，见侯景来到，慌忙跪下道：“小臣失迎大王龙驾，伏乞宽有。”侯景双手扶起，笑道：“朱仆射不须如此。孤与公总是朝廷大臣，何出此言，使孤含愧多矣。”

将士簇拥侯景，同入枢密院中。堂上坐下，即出号令，救灭城中余火，禁止军士剽掠，犯令者斩。军令遍示城中，稍得宁贴。侯景又聚集满朝文武，如有一人不到，枭首示众。文武官僚，畏惧侯景威势，悉到枢密院中听令。侯景在众官中看了一遍，问道：“司农卿傅岐怎么不见？”张绾道：“傅司农不知进退，抵拒大王，战败受惊。今早大军入城之际，病重身故。”侯景呵呵大笑道：“却便宜了这厮。先锋樊武瑞何在？”朱异道：“想已逃窜，乞大王遣军追获，明正其罪。”侯景道：“这厮乃网中之鱼，无能鼠辈，何足介意。你众官在此，孤有一事和尔等商议，不知合众论否。”众官齐躬身道：“愿听大王钧旨。”

侯景道：“孤兴兵到来，非有他意，只因主上重佛轻儒，朝政废弛，境外干戈日竞，盗贼蜂起，国家危在旦夕。孤故不远千里，欲除君侧首恶，选诸太子中有才高德尊者，早正大位。主上听其修行自便。众官以为何如？”朱异张绾当先谄佞道：“大王之论极是，乃伊尹霍光之举，名正言顺，大合人心，有何不可！”众官也只得齐道：“随大王主裁，谁敢不服。”侯景又笑道：“孤欲除君侧之奸，汝等以为何人？”众官面面相觑，不敢回答。侯景正色道：“朱异张绾，背主忘君，滥叨爵禄，卖国市恩，苟图富贵，天地间第一罪人也。此等奸臣，留之误国。”喝军士将二人绑出，枭首示众。号令才出，只听得一声喊，将朱异张绾簇下，绑出斩了。须臾间两颗首级献上，众官惊得股栗不安，俱面如土色。侯景道：“诸君不必惊惶。孤除此佞臣，以儆其余，与众官无预。”当下大小公卿，尽皆散讫。

侯景暂于枢密院中住扎，聚集一班儿将官谋士商议。丁和向前道：“主公今欲何如？”侯景道：“孤自从征战以来，千军万马之中，枪刀密布，剑戟如林，生死须臾，不以为惧。今见萧公，使人自慑，不敢仰视，岂非天威难犯？自今以后，不可再见之矣。”丁和王僧贵一齐道：“主公攻破京都，取天下已在反掌，何不杀了武帝，早正大位？”侯景道：“孤有此心久矣。奈武帝牙爪未除，须索缓缓图之。”众人道：“主公所见甚明，臣等不及。”自此之后，侯景将心腹亲近之人，布满诸路，据守各处紧要关隘。朝廷政务皆自掌管，故旧大臣黜退不用。从正月至五月，将武帝幽囚于静居殿中，拨四名亲随牙将看守。凡富人侍卫，一概不许近前。饮食衣服之类，亦各裁节，不能应用。武帝每日暗暗垂泪，只是念佛以捱朝暮。侯景拥甲士横行街市，每出外，家家闭户，为之罢市；入朝，百官俯伏以待。武帝受尽凄凉，苦楚万状。

当下却值太清三年五月十八丙辰日，武帝受饿数日了，早晚止吃得一碗糜粥，并无他物。心下忿怒，只觉心膈饱胀，咳嗽不止，又无一个心腹之臣问候，亦无一个宫人伏事。武帝叹气道：“朕当初多少英雄，赤手打成天下，身登九五，威倾朝野。也只为孽海无边，冤愆有报，故此皈依我佛，要图圆寂后，径归西方净土极乐世界，莲花化生。谁想遭遇侯景逆贼，将朕幽闭在此，求衣不得衣，欲食不得食，历尽艰难。昔日英雄何在？想必天地有所不容，佛教亦无益也。”说罢，泪如雨下，愈觉心头饱闷，咳嗽喘息不止，倒在御床上。回头问庖人道：“朕口甚渴，有蜜水可将一碗来暂解。”庖人道：“宫中止有血水，焉有蜜水！陛下要止渴，只有一杯浊水在此。”武帝道：“就是浊水，聊且将来解渴。”庖人将半碗浊水，递与武帝。武帝喝了一口。但觉秽气触鼻。仔细看时，却是半碗浑泥浆，内有两头虫盘跳。一时怒气攻心，将碗掷于地上，愤怒道：“一代帝王，却被小人困辱！早知今日佛无灵，悔却当初皈释道。”再欲说时，神气昏聩，口已含糊，舌头短缩，不能言语，但道“荷……荷……荷……”，遂气绝而崩。可怜立国英雄，饿死于台城之静居殿中。有诗证：

梁君崇释斥儒风。岂料身空国亦空。

作俑已无君与父，又何执法责臣忠。

后贤又有诗叹曰：

干戈四境尚谈经，国破家亡佛不灵。

覆辙满前殊未警，浮屠犹自插青冥。

当下庖人传出外来，言圣驾已崩。侯景闻知，一面委官整理丧事，亲率群臣入殿，奉太子世赞即位，是为太宗简文皇帝。改号大宝元年，加侯景为相国，封二十郡。侯景心下不足，自称汉王。自此朝政皆属汉王所掌，文武百官，凡事先禀过汉王，然后奏知文帝。

临贺王正德见侯景奉太子即位，心下大怒，聚集众文武商议道：“叵奈侯景这贼，将书激朕起兵，原说诛戮主上，事成之后，朕登大宝，共享富贵。不期逆贼破城以来，不得一面，今又立世赞即帝位，全不是起兵初意。朕被其所卖，甚为可恼。不诛此贼，何以泄忿！但恐众寡不敌，众卿有何妙策？”长史华一经道：“昔日侯景致书陛下，臣己谏阻，莫堕其术中，陛下不听，以致今日。此贼不久必篡大位。臣闻鄱阳王贤能英武，有精兵数万，谋臣极多。陛下何不修密书，连合鄱阳王，两下起兵，共诛国贼，何愁大事不济？”临贺王大喜道：“卿言甚善，朕当从之，逆贼合当授首。”于是修成密书，差心腹都尉羊琰赍书送至鄱阳王处，暗合连兵，以剿叛逆。

羊琰藏书发内，迳出南门。行不数里，只见前面一簇人马，远远行来。羊琰立定看时，乃是汉王侯景，带着数百军士，吆喝而前。羊琰路次难避，终是心虚，慌张不定，急闪入路口庵院中回避。侯景坐在马上，远远看见一个将士探头张望，行步怆惶，心下疑惑。正欲查问，只见闪入庵中去了。即着军士唤出来看，却是羊琰，跪于马前，面色变异。侯景问道：“汝为何事慌张如此？”羊琰战栗不能答应。侯景笑道：“必有奸谋。”令军士搜检，发内搜出书来，呈上汉王。侯景拆开看时，书云：

叛贼侯景，凶狡奸伪，欲图篡逆，反以弟为奇货。初诱合兵，以除君侧之恶，不期城破之后，幽上于静居殿中，绝其饮食，饿死台城。此贼怀不良之心久矣，终必篡位。今特致书于贤王，求起一旅之师，共诛逆贼，碎尸灭族，以祭先灵。乞兄早正大位，副兆民之望，国家幸甚，天下幸甚。

侯景看罢大怒，双手加额道：“感皇天庇佑，得获奸谋，不然孤三族皆休矣。”即将羊琰斩了，带领军士，火速进城。当晚发精兵三千，部领家将，径将临贺王府门围住，亲自杀入府中，满门良贱尽皆诛戮，席卷财帛，寸草不留。又将临贺王押入景阳楼内绞死。有诗为证：

宗党阴谋骨肉欺，岂知一旦亦诛夷。

从来善恶谁无报，为子为臣宜鉴之。

话分两头。再说林澹然自从侯景相别之后，光阴迅速，不觉又更了几遍的寒暑。终日修禅炼性，返本还元，容颜倍加光彩，身体更觉精神。苗知硕沈性成胡性定三个不离左右，早晚随着林澹然看经念佛。薛举依旧送在城里张太公家，和张善相同窗肄业，共习诗书。当下年已十岁，二生天资相等，性格不同。这薛举悟性最高，只是不肯读书，候先生不在，翻筋斗，打虎跳，扯拳拽脚，嬉耍喊叫。年纪虽小，气力颇雄，举一二百斤之物，如同等闲。这张善相秉性聪明，读书三五遍即能默诵，古书坟典，过目不忘，下笔成章，雅爱清净。先生每每责罚薛举，致书与林澹然，说薛举不肯用心，比初进学时大不相同。林澹然已识他是个好人，只是护短，不十分拘束。

闲话休题。却又是初夏天气，但见乳燕飞华屋，新篁遍丽园。林澹然和苗知硕在庄后小园中槐下闲坐，苗知硕问西天天竺国我佛如来修行得道根源，林澹然将如来辞父归山，苦修证道的事，细说一番。自下午讲起，不觉红轮西坠，冰镜高悬，并无纤毫云翳。林澹然道：“初夏光景，清和可人，难得这般皎洁的月色。良宵美景，莫要辜负了。”教道人移桌椅在荼䕷架边，摆出酒肴，对月而坐，苗知硕侧坐相陪。二人饮酒谈笑玩月，遣兴怡情。

许久，又早夜深更静。林澹然正举酒杯在手，仰面看月，忽见东南上一星，其大如斗，自南而西，色煌煌欲坠。林澹然道：“知硕，你看此星为何如此？”苗知硕抬头看时，失惊道：“住持爷，此星却也大得利害，为何一步步流过西来？”林澹然道：“此星不比诸星，乃北极紫蔽之象。今自南向西，其光将坠，多应在梁武帝身上，有些不祥，或被侯景所弑，未可知也。”知硕再欲问时，只听得一声响亮，大星已坠，其光四散。两个惊骇叹息。林澹然道：“紫薇星已坠，武帝休矣。只是百姓遭于涂炭，何时四海清平？”叹息了半晌，苗知硕将手指道：“那月边随着这两颗星，其光闪闪烁烁，比诸星大而且朗，正照本城之内，是何星也？”林澹然笑道：“天机玄妙，非汝所知。此二星乃大贵诸侯之象，正照本城，应出英雄豪杰。然而星光带杀，黎民必遭荼毒，天下安得太平。”

林澹然又将星象一一指点与知硕道：“凡星者，精也。万物之精，上列于天，各属分野。二十八宿以经之，金本水火土五星以纬之。如星宿一离次舍，即有灾难。又如流星入斗口，主有刀兵。五星入斗，秦地不安。天乌星现，上人失德，辅臣为祸，干戈离乱。三台为宰辅，妖彗来侵，主大臣谪贬，小人得志。天盖星现，国有阴谋，君弱臣强，天下兵乱。天汉星地汉星若有光芒，人主宜修德以禳之。毛头星其光烛地，大水为灾，夷狄侵中国。太白人南斗，君王下殿走；若经天，主变乱。毛头星有七八名，一名搀枪，一名煞星，一名武联，一名扫帚，一名文班，一名招摇。此星总不宜现，现必有灾。辰星原在月后，若在月前，期年之中，防兵革。天狱星现，兵火立应。天雁星其光青色，三四丈长，现必生殃，主兵荒贼盗。天兽五星，不宜明亮，若还皎洁，天下刀兵。若贼彗同现，十年方可安宁。天秤亦七星，如仲夏之夜明朗，主大雨，平地行舟，年荒米贵。南箕老人六星，立夏半夜起看，如皎洁，年丰太平；如昏暗，岁歉乱生，不能尽述。大凡天下将治，文宿当空；天下将乱，恶煞出现。成败兴亡，皆由大命。星象先呈其兆，贫穷贵显存乎其人。俺与你历尽艰难，受遍险阻，在死生关里逃得出来，亦是气数不绝，非关俺辈之能也。”苗知硕点头嗟叹道：“承住持爷指教，顿开茅塞。”二人一面吃酒，一面谈说，又早见斗柄横斜，月轮西转，三更已尽。林澹然令道人收拾杯盘，各回房歇息。次日着苗知硕胡性定二人，到梁国去打听武帝消息，顺便访问杜都督家眷安否如何。二人辞别起程，不在话下。

一日，林澹然因天气炎热，在庄前竹阴中乘凉，见一个婆婆，年逾七十，头鬓皓然，但见：

蒙头霜雪，瘠体龙钟。眼昏不见光明，耳重那闻谈笑。面皮多皱，荷包打就折纹多；牙齿全无，口瘪何曾言语朗。欲啖未沾先出唾，无固独自只摇头。

这婆子领着一个小童，生得面阔口方，身躯雄壮，携手迳入庄里来。林澹然看时，是近邻专做媒的潘妈妈。走近前来对林澹然万福道：“住持老爷，一向不会，尊颜越发清健了。”林澹然答礼道：“妈妈贵冗，许久不面，一向兴头得利么？今日有何事，到俺敝庄来？这小官可是你的令孙么？”潘婆道：“老身穷忙，不曾到贵庄望得住持爷。这小厮不是我孙子，来路远哩，小儿日前在梁国带来的。今日为这冤家，特来见老爷。”林澹然笑道：“见俺有何话说？”潘婆道：“这小厮今年十一岁了，自小父母双亡，寄养在邻居。因侯景作反，掳掠民间子女财帛，自河南直到京都，尽遭焚劫。这小厮收留的人家，也被劫掠一空，只得将这小厮出卖。小儿为商，打从那里经过，见他生得有些古怪，就买他回家使用。不期这小厮惫懒，镇日和小孙们厮打相闹，几番欲要赶他出去，又可怜是外国人，伶仃孤苦；欲要留他，又被他闹吵不过。老身淘不得这许多气，想着住持老爷曾说少个扫地闭门的童儿，老身思这清闲去处，没有与他一辈的厮闹，可以安身，故将这厮送与老爷使用。若说起粗用，却也做得。不知老爷肯收留么？”

林澹然道：“难得妈妈一片好心。小厮儿俺这里尽可用得，若是这等顽劣，不肯服性，惟恐难以教训。或有逃亡走失，如之奈何？”潘婆道：“老爷但放心，虽是拗劣，慢慢地训诲得好。走失之事，决不妨的。目今离乱之世，柴如珍宝米如金，嫡亲父子，兀自不能相顾，那有闲钱养别人？不怕他飞上天去了。”林澹然道：“妈妈说得是，贫僧便收他不妨，但不知多少身钱？”潘婆道：“小儿买来时，说道身钱连盘费共用了三两有余，又养了他两个多月，这也提不起了。任凭老爷见赐罢。”林澹然道：“岂有此理。公平交易，如何少得你的？”即抽身到房里，取出白银三两递与潘婆，又留住吃了酒饭，潘婆千欢万喜，作谢别了林澹然就行。

那小厮将潘婆衣裳一把扯住，睁着两眼道：“妈妈，好呀，你得了银两，把我撇在此间，就去了咦？”潘婆道：“我儿，我送你在住持爷这里快活，只像落在蜜缸里，好不受用哩。”那小厮道：“我只同妈妈回去，不要这光头受用。”潘婆喝道：“胡说！你在住持庄上，享的是清福，住的是高屋，穿的是好衣，吃的是陈谷。小心伏侍老爷，大来决有长进日子。我另日再来看你。”那小厮道：“寺院中有许多不好处，妈妈要钱，却将我断送在这里。”潘婆道：“寺院中有何不好？”小厮道：“光头们吃的是冷斋饭，咬的是硬馒头，穿的是破衲衣，嚼的是蔬菜食。不见荤腥面，那里讨酒喝？若有些儿差错处，还要打两个大头搭。若还俊俏些，就要把沙弥来解渴。只是同妈妈回去的好。”林澹然笑道：“这顽皮，却会油嘴，一发溜撒。你只见庵观寺院的和尚贫财好色，明蔬暗荤，遮人眼目。俺庄内须与他们不同，荤酒俱有，待人甚恕。只是你肯小心勤谨，管得你暖衣饱食，逍遥快乐。”那小厮才笑道：“若恁的说时，将就可以度日，慢慢再寻出头日子。”林澹然道：“妈妈请回，小厮留在这里，不和他一般见识。”潘婆道：“老身告回，这猢狲拗劣时，住持爷不须打得，只拿去剥皮揎草便了。”那小厮喊道：“老猪皮止可将去鞔鼓，那里还揎得哩。”潘婆怒道：“今日既送与住持爷，就是住持爷的人，不好打你。快快改过，休得如此尖嘴伤人。”那小厮瞅着眼道：“酒醉食饱，骗了钱钞。只怕你尿急，那厢去放闸是好。”引得林澹然也忍不住笑起来。潘婆恼道：“这小泼皮胡言乱语，我骗了谁家的钱钞？我是走千家踏万户的，老实为本，谁与你小猢狲放屁辣臊！”说罢，提起手中扇子，劈头就打。林澹然拦住相劝。那小厮笑嘻嘻地钻来钻去躲避。潘婆有几分酒醉，被小厮混了半晌，却有些眼花了，倒将林澹然打了一扇。那小厮一直跑进佛堂里，拍手笑道：“妈妈忒也惫懒，上门来打和尚。”林澹然怒喝道：“你再如此胡缠，我就要开棒了。快进去！”那小厮见林澹然发怒，把舌头伸了一伸，走入佛厨后面去了。潘婆气得喘吁吁地道：“小不死，气杀我也！”林澹然教行童拿一杯苦茶，请潘婆吃了，送出庄门。潘婆作谢，别了自回。

林澹然转入方丈里坐定，令道人叫那小厮过来。小厮听唤，即忙走进方丈里站着，问道：“老爷叫我有何分付？”林澹然道：“适才你冲撞潘妈妈，甚是该打。初次饶恕一遭，以后改过，不得如此无状。言语要谨慎，行动要小心。”小厮道：“老爷分付，下次再不敢了。只是气这潘妈妈不过。他的儿子何曾将银子买我来？原是个专一设骗的拐子，坑害人家儿女。拐我来时，瞒着我家，只费得两个烧饼，麻了我嘴，说不出，就领来了。在他家过了两个月，做了许多事，还要小猢狲小短命不住的骂，并不曾吃得一餐饱饭。今日将我卖与老爷，他又白白地骗了银子去，细想其情，甚为可恼。”林澹然听罢心里暗想道：“看这小子容颜古怪，相貌稀奇，言语甚有经纬，决非落后之人。”当下因他生得面阔口方，取名叫做阿丑。

至晚，苗知硕胡性定从梁国而回，放下包裹雨伞，对林澹然稽首毕。苗知硕抬头见侧首立着一个小厮，生得异样，便问道：“住持爷，这小厮是何处来的？”林澹然道：“适才潘妈妈送来，卖与俺庄内使用。难得他老人家一段好情，收留在身畔伏侍。”说罢，就叫阿丑过来见了苗师父和胡班首。阿丑向前唱了两个喏。林澹然令苗知硕胡性定且去洗了尘土，吃些酒饭，慢慢地来讲话。二人出方丈去了。阿丑走近林澹然身边，问道：“方才来见老爷的那一个矮和尚，老爷快烧一道黑符，遣他出去。”林澹然喝道：“这狗才，又来胡讲。以后不许叫和尚二字。唤那矮的长老做师父，那瘦长的长老做班首。你初进得门，怎么就教俺遣苗师父出去？”只见阿丑将手指着自己的眼睛，说出这句话来。正是：

有智不在年高，无智枉活千岁。

不知阿丑识得苗知硕是什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都督冥府指翁孙　阿丑书堂弄师父

诗曰：

人生如梦寄尘中，梦觉尘缘总是空。

浪荡形骸同泡影，浮沉踪迹似飘蓬。

魂游地府方知父，宿借禅门始认翁。

戏术弄师堪绝倒，将军原不类儿童。

当时阿丑将手指着自己的眼睛道：“老爷，那个矮师父何处来的？却是一双鼠眼，有些要偷东摸西、挖墙撬壁的勾当。倘日后做出事来，岂不连累老爷？”林澹然喝道：“咄！你小厮们省得什么，如此胡说？师父知道，活活打死。快不许多讲。”阿丑拍着手，呵呵地笑出方丈去了。林澹然暗想：“这小厮恁般乖觉，为何就识苗知硕会做贼？这都是他的灵根宿慧处。”自此以后，遂纵放阿丑顽耍，不甚拘束。

苗知硕吃罢饭，走入方丈里来，林澹然问打探梁国消息和杜都督家眷下落何如。苗知硕道：“侯景自别住持，即投梁国。不期东魏高澄用反间计与中国连和，激变侯景，反入台城，将武帝活活逼死。朱仆射张司农临贺王等，俱遭杀戮。目今是武帝太子世赞即位，封侯景为相国，兼平章事，又称为汉王。这天下不久是侯景篡了。那杜都督身丧之后，其妾冯氏，耽孕十七个月，生下一子甚好。岂知不数年间，大母次母俱患疫症，相继而亡，家业又被火焚，其子不知下落。果然是家破人亡，实为可怜。”林澹然听罢，潸然泪下，悲叹不已。

且说这阿丑无拘无束，每日山前山后顽耍，没兴时跳在溪内洗浴，千般百样，在水里嬉戏。不觉月余。当下时值炎天，十分酷热，薛举在城内张太公家读书，先生见天气暑热，告别回家去了，张太公着人送薛举回庄上来。林澹然教他早晚温习书史，薛举那里肯读，终日和阿丑耍拳舞棒，踢飞脚，跳四平，庄前庄后，左右邻舍，家家搅遍。有几个村老，走到庄里告诉林澹然道：“贵庄这两位小官，十分顽劣，村前村后几家邻舍，被他搅得不耐烦。溪边鱼网时常扯破，园中花果屡次偷吃，若小厮们阻挡他，就寻相打。况兼力大，谁敢抵手？狗若吠时，即提起尾来搠死便是。我们老人家说他几句，他也不听，一味鸟娘鸟爹的乱骂。村老们因住持老爷的人，又不好伤触他，只得忍气。今日特来见住持，望乞美言教诲，戒他下次，省得坏了邻舍之情。村老无知，斗胆冒渎。”林澹然道：“贫僧隐居于此，竟不知这两个畜生在外如此生事，乃贫僧之罪也。列位老丈请息怒，待山僧重责这厮，容日清罪。”众老一齐道：“住持如此忠厚，却是我等得罪了。”起身告别，林澹然留茶，送出庄门去了。

澹然自回禅堂里念佛。直到天暮，方见薛举和阿丑笑嘻嘻地回来。林澹然喝教二人跪下，两个不知是何缘故，在禅堂佛厨前跪了。林澹然提竹片在手里，骂道：“好两个畜生呵，一个不成主，一个不成仆，相呼厮扯，那里去生事来？打搅得村坊不宁，大胆冲撞邻里父老。先打这狗才，后打这畜生。”薛举道：“我一向不曾顽，阿丑指引道：东园果子好吃，西池鱼儿好摸，打人骂人，都是他教我的。冲激邻舍，也并不干我之事。”阿丑争道：“大叔，你在城读书不曾回庄时，我也镇日价遍处闲耍，为何不曾有一个人来告舌？自你回来，日逐引我去打搅东邻西舍，就有许多唇舌，如何却都推在我身上？”林澹然怒道：“这狗才还恁般花嘴巧舌，如何说得过！”提起竹片，将阿丑打了十数下。次后来打薛举，打得两下，苗知硕胡性定沈性成一齐来劝。林澹然骂道：“以后若再如此，两个俱是一百竹片。今晚不许起来，直跪到天晓才放。”林澹然带怒入方丈里去了。

薛举阿丑跪在禅堂里，你我互相埋怨。未及一更天气，苗知硕自悄悄来领薛举进去睡了，阿丑却独自一个跪在那佛前，不见有人出来放他。心里烦恼，想道：“悔他娘鸟气么，薛大叔引我惹了邻合，却把我两腿儿熬打，双膝儿受跪，他却苗师父领进去睡了，留我一个，冷清清跪在这里，守着琉璃灯。呸！这都是那潘婆害我。不如趁今夜无人知觉，悄地到他门首，放起一把火来，烧得那厮人离财散。净净光光，才消得我这一口怨气。”忙忙的寻了引火纸札，带了火种，溜出庄前，爬起靠墙杨柳树上，往外一跳，出了庄门，取路迳奔潘婆家来。走过村场，又过了两重岗子，正落山坡，猛地起一阵旋风，豁喇喇树叶如雨点般满头飘下。行不数步，又起一阵风，刮得满山树木飒飒地响。阿丑打了一个寒噤，远远见两盏灯光，从侧首山坳里闪闪烁烁射出来，阿丑笑道：“月色不甚明亮，正好借此灯光顺路同下山去。”低头急走，忽然平地起一个霹雳，振得地动山摇，原来是一只吊睛白额大虎。见了阿丑，将口拄地吼这一声，扬威竖尾径来扑人。

阿丑见了，叫声“阿呀！”急转身复跑上山。回头看那虎时，已扑近身边，阿丑就钻入树林中。那虎也赶入来，阿丑慌了，急急溜上一株大松树，蹲在顶上。那大虫昂头向上看了半晌，两爪揸地，将头拄着树根，猛地吼了一声，树枝振动，阿丑险些儿跌下来。两手紧紧抱住大枝，看着下面那虎，又将树根啃啮。阿丑暗想：“这畜生若咬断树根，如何是好？”心生一计，扯开裤裙，放出溺来。口里念道：“撒了惊尿，免生疾病。”那尿热腾腾浇将下去。大虫仰面看上。阿丑取出腰间火种，点着纸，劈头丢下，刚刚撒在大虫的左眼里。那虎烧得眼疼，打个滚，跳过对山去了。

阿丑欢喜，忙忙溜下树来，不期踏着枯枝，括地一声响，树枝连人滴溜溜跌落尘埃。树高势重，阿丑跌得昏晕而死，一点灵魂，缥缥然然，独自而行。一望时尽是荒郊旷野，但见阴风惨惨，冷雾昏昏。并无一人来往。阿丑心下惊疑这：“这光景不是潘家去的路了。”放着胆，趱向前去。行了十余里，前面见一座城池，城顶上数道黑气冲起，四周并没屋舍人烟。看看走近城边，蓦然城门开处，突出数个夜叉，生得鬼形怪状，面目狰狞，种种奇异之像。手执钢叉刀棍，将阿丑擒住道：“这厮来得甚好，大王的福也。造化，造化！”阿丑心慌要走，奈何挣扎不脱。

两下正自扯闹，忽见一老者，皂衣幅巾，须长鬓白，手拄拐杖，飞奔前来，喘吁吁喊道：“留入还我！留入还我！”夜叉喝道：“尔是甚处毛神，敢在此大呼小叫？”老者道：“我是小蓬山土地。有一大贵人，误来汝处，我一路追寻，原来在此。快快放他转去，免受天谴。”夜叉道：“我这枉死城无屈死的鬼，无放还的人。这小子既已到此，再无放理。”说罢，扯着阿丑驱入城去，土地一手拖住不放。两下里扯来拽去，终是双拳不抵四手。你道矮矮一个白须老子，怎能扯得过这几个长大凶鬼？弄得这老儿一面咯咯地呛，拖着阿丑，满地打滚。阿丑心中大恼，奋力跃起，夺过夜叉钢叉，向前乱搠。土地挺拐杖，没头没脸打将过去。夜叉一齐举兵器相迎。倏然一骑马飞到，马上那员大将，口称是直日巡察功曹，奉东岳并城隍之旨，特来留杜贵人回去。夜叉大唣道：“我等奉五殿阎罗天子圣旨，守此城中，岂有容易转去得的？”功曹大怒，拔出腰间宝剑也杀将过来。夜叉不能抵敌，奔入城内去了。功曹将阿丑抱于马上，策马而走。只听得后面喊声大振，回头见数百牛头马面，鬼卒夜叉，簇拥着一员鬼将，骑着黑龙来追，旗号上书“无厌大王”四字。怎生模样？有西江月为证，但见：

疙瘩脸浑如泼靛，狮子口一似朱砂。铜铃突眼露獠牙，赤发蓬松可怕。头戴金冠耀日，身穿绛服飘霞。手持大斧跨龙蛇，声若巨雷叱咤。

功曹忙将阿丑放下，交与土地道：“这鬼王极是凶恶，若贵人被他抢去，无生理。汝等急往南走，我自单身迎敌。汝等去远，我才回马。”说罢，截住鬼王厮杀。这土地引着阿丑急往南走，后面鬼卒，又飞步来赶。二人十分危迫，忽听得阿道之声自东南而来，见百余战士，旌旗羽盖，相继拥至。中央彩舆之间，端坐一位王者，又有数十个军士，肩驮钱串，跟随车后。土地正欲喊叫，那大王早已先知，唤土地领阿丑相见。又令战士大呼功曹停战，功曹拨马去了。鬼王厉声问：“来者是何冥官，阻我战阵？”大王道：“孤乃冥曹总司掌案，忝居王位，足下岂不相认？孤家九世积德，蒙上帝恩赐一子，今偶误来至此，足下何相迫乎？”鬼王听说，意欲收兵，众鬼卒一齐喧哄道：“大贵人误来，正大王代生之日，我等亦好出头。千载奇逢，非同容易，若一错过，后会难期，大王岂可轻轻放过！”鬼王听了，又复来抢阿丑。大王喝车驾退后，令军士将金钱百余串，撩掷过去。那鬼王见了钱，笑嘻嘻忙将手接，堆叠满肩，回身入城去了。众克卒喧哗不息，军士将银钱四下抛撒，鬼卒们攘臂争夺，乱抢一空，尽皆满面堆笑而散。

功曹土地等随车驾回府。进了大殿，大王慰劳二神，侧殿设宴相款。手抱阿丑垂泪道：“我儿这般长大了。今日若非东岳牒文传报，此时汝已堕落孽城之内。”阿丑道：“大王，你是何人，这样爱我救我？”大王道：“我非别人，乃汝亲父，杜都督名成治的便是。”阿丑听了，扯住杜成治衣襟，大哭道：“你既是我父亲，在此做官快活，如何将我流落，伏事别人？”杜成治亦哭道：“我儿，可怜你命薄，遭此流离颠沛。幸喜林禅师收养在庄，不致受苦。顷者游弈大使接得岳府牒文，报称汝入冥司，已近枉死城，故我亲来救你。又赖土地功曹已先在彼相援。”阿丑道：“我要到潘婆家去，路遇大虫，上树躲避，不期失足跌下，心忙意乱，错走路径，撞见这伙凶鬼，缠了这一会。那生得丑恶怕人的，是什么大王？十分可恶。”杜成治道：“这魔王自从有地狱，即据枉死城，收录一切横死伤亡魂魄，暴虐贪利。凡冥府诸曹官，典殃满转生阳世，为官清正。惟此魔罕得托生，数百载间，倘有大贵灵魂自人枉死城者，方可代位。然后此魔得生阳世，位极人臣，欺君罔上，蠹国害民。若吴之伯嚭，秦之商鞅，汉之董卓，皆是此魔转世，荼毒生灵。自汉末到今，将及四百余年，彼大数又当转生阳世，故今要抢汝入城代职。但此辈小人，惟利可动，故我不惜数百万冥钱，救你性命。”

阿丑道：“我听得人说，世上恶人，死后决落地狱，受诸苦楚，不知真假？若真有，我要看一看耍子。”杜成治道：“地狱阴险，汝不可观。但人心一念善，在在天堂；一念恶，种种地狱。比如我为父的，生前正直，死后为神。上帝复怜忠义，赐汝为子，以昌后嗣，这是做好人的报应。”阿丑道：“我今只跟你做官，接续后代，不去伏事那林和尚了。”杜成治道：“我儿，你不知这林弹师，乃是救你公公的大恩人。我为报恩，救了林禅师性命，反把自己性命送了。我生前不曾孝养得你公公，故今不能托生。有一事嘱付你，月余之后，你公公到庄来，你可认他，留公公在庄上，小心孝顺，就如孝顺我一般。”阿丑道：“我并不曾见公公面，如何认得？”杜成治道：“你公公名唤杜悦，今年八十二岁了。须发皓白，手拄拐杖的便是。”阿丑道：“莫非方才同我来的老头儿么？”杜成治道：“不是，你公公生得瘦长清健，左手背上有三点寿痦，右脚面上有一颗黑痣，以此为认决然不差，你的生日可记得么？”阿丑道：“我从小没了爹娘，那里知道？”杜成治道：“你是太清元年二月初七日亥时生的，乃遗腹之子。因你生母冯桂姐耽孕十七月所产，故名过儿，你今快快回去。”阿丑扯住不放，哭道：“我只是随你在此快活，不回去了。”杜成治道：“此处是阴司地府，你不知道，况是梁国地方，你若不去，就不得活了。”阿丑方才放手，垂泪欲行，杜成治道：“我儿且住，还有一句至紧言语，几乎忘了。若你伏侍公公归天之后，你已成人，千万将公公骸骨归家，葬于祖坟上，尽我之心。我的骸骨，已沉埋梁国，须日后还乡。族中尚有亲人，你可归宗认取。暂时落籍，久后必然发迹。我阴灵暗中护你，你当切记于心，不可忘了。”

父子们正要分别，忽殿后转出二位夫人，将阿丑抱住，号啕痛哭。阿丑认得两个母亲，也放声恸哭起来。功曹土地突至殿上道：“天色酷暑，日已过午，贵人作速回阳，迟则房舍欲坏，有误大事。”杜成治也催促快去，这母子三人，牵衣执袂，不忍分离。杜成治将手指着殿外道：“兀的不是鬼王来也！”阿丑急回头看时，倏然不见了父母，但见一片长江阻住去路，滔滔大浪从脚跟边滚来。功曹抢阿丑上马，腾空而起，但闻风雨之声。远远见山顶上人马攒绕喧嚷，功曹对阿丑道：“为你一人，惊动了诸处神祗，都在此守护。”言毕，骤马奔至山顶。土地将阿丑撮着脚，颠下马来。阿丑大叫一声：“颠死我也！”

此时林澹然合庄人，都在那里看守。原来，当日林澹然因庄门不开，不见了阿丑，着人四下寻觅。有人报说，有一小厮，如此模样，跌死在山上。澹然带了人从，亲自来看，果然是阿丑，跌死在松树之下，一齐啼哭。澹然将阿丑浑身抚摸一遍，忙拭泪道：“不妨，不妨。此子相貌端厚，决非夭折者，汝等不必悲啼。”忙打点茶汤药饵，又令人倚树张盖遮蔽，众皆环立看守。将及申刻，忽然阿丑大叫一声：“颠死我也！”众人惊喜。胡性定忙将阿丑扶起，澹然即调定神散灌下咽喉，渐渐回神，手足活动。开眼看了众人，方知是死去还魂。此时村邻过往来看的人甚多，都与林澹然贺喜。澹然谢别众人，雇轿抬了阿丑回庄，用药调治。数日后，阿丑精神复旧，依然好了。澹然细问跌死根由，阿丑将前后事一一诉说，只不讲出父亲分付之言。澹然方才放心。

阿丑依旧顽耍。心下只恨那大虫几乎丧命，对薛举道：“我这条性命，险些儿落在那山猫口里。怎么拿住他，打死这孽畜，方泄此恨。”薛举道：“不难，我帮你去捉。只是没器械，难以近他，又不识大虫穴在何处，惟恐寻他不着。”阿丑道：“那山猫谅只在此山前后，容易寻的。若要器械也有。”薛举道：“器械在何处？”阿丑溜入苗知硕房里，偷了一条铁尺，一把短刀，又问邻合借了两枝笔管枪。两个迳到小蓬山上来，只向峰峦曲坳树木丛杂之处，寻了一遍，不见踪迹。看看天晚，阿丑将器械寄在山下人家，取路回庄。

次日，二人吃罢午饭，复往山上来，穿东过西，走遍深岩穷谷，又寻不见。二人疲倦，暂在石磴上坐了歇力。阿丑道：“那夜毛虫被我烧伤了眼睛，看他撺过隔河山上去了，莫非窝穴在对门山里？”薛举道：“既然如此，决有下落，快快寻去。”二人下山，头顶衣裳，手拖枪杆，渡过河去。爬上岸，拭干了身上，穿了衣服，飞奔上山。踅过山顶，恰是一片平阳地，周围都是大竹。二人穿入竹林，只见地上一带鲜血，两个随着血迹而走，行不上一箭之路，忽见血淋淋一只人手，吊在树根上。阿丑道：“大叔，你见么？”薛举道：“这毛虫又在此伤人，决在左近了。”二人直寻出山弄，不见有虎，复回原路，走出竹林，下山行近河口，猛听得淙淙水响。急抬头看时，正是那大虫，口里衔着一只黑犬渡河过来。二人抖擞精神，挺枪布定。那虎不知，爬上岸，放下黑犬，把身子抖了几抖，双爪按住狗颈正要动口，不提防阿丑大喝一声，一枪刺来。大虫急舒右爪一抢，那枝枪杆，早被搭折，阿丑倒撞下去，跌在坡下。大虫欲张口来咬，被薛举一枪戳去。大虫弃了阿丑，兜转身来扑薛举。薛举刺不着，忙闪入树傍，大虫扑了一个空。薛举复挺枪乱刺，大虫将前爪按一按，向前扑来，被阿丑跳起身，拔刀向虎臀上乱砍。大虫哮吼，翻身来扑阿丑，薛举乘势尽力一枪，刺人虎颊。那虎两爪向上一搭，刮地一声，又将枪杆断为两截，反把枪头击人肉里。那虎负疼振怒，奋力跃起，从半空扑将下来。薛举乖滑，忙转入树后躲过。此时心下也觉有些慌张，急招呼阿丑下水回去。

二人跳入河内，那大虫也踊身跳将下来，没水扑人。对岸樵夫见了，喊叫：“那两个孩子，快没上流逃命！”不知这两个顽皮是一双水葫芦，大虫落水，正中了二人之机。阿丑见虎赶来，钻入水底，抄转虎后，浮出水面，双手将虎尾攥住。大虫虽然力猛，水中四足悬空，不能着力，反被阿丑拖住。

薛举走水如登平地，从侧首划拢，飞身跨上虎背，两手揪定虎耳，尽力按下水去。大虫性发，吼一声翻身乱滚，将二人滚落水底。岸上人跌脚叫苦，呐喊驱逐。那虎昂头掉尾，浮水奔转东岸。只听见潺潺水响，二人翻波踏浪，跳出水面，一齐跨上虎背。阿五紧抱虎颈，薛举倒扳虎尾，用力按住。大虫不能转动，又复钻下水去，二人复滚落虎背。大虫跃出水面，奋力没近岸边，又被阿丑薛举赶上，拽定长尾，倒拖转河中。虎挣去，人扯来，两下挣扎多时。那大虫头垂爪慢，骨都都水灌入口内，顷刻间沉落河心，这二人兀自死命扯住不放。两岸的人，都看得呆了。

有几个渔翁胆大的，下水来没人水底摸那虎时，四爪拳拢，侧卧水内。忙唤二人放手，一同游过河西上岸，取两件好衣，与二人换了，送酒食压惊。本村邻近人，听说两个孩童，打死了一只大虎，都来围住了看，个个摇头咬指喝采。众渔户驾舟，摇至河中，打捞死虎，令四个健汉扛抬，随后有一二百人，同送阿丑薛举回庄。

此时日已平西，林澹然正立在庄前，见这一伙人闹丛丛抬着一只大虫前来，惊问其故。众人将阿丑薛举打虎之事说了，合庄人尽皆骇异。林澹然又惊又喜，即令猎户将虎开剥了，虎肉五脏散与众人，虎头四爪送与张太公，止留虎皮自用。邻众作谢散去。后人有诗，单赞杜薛二子幼年打虎之勇。诗云：

天生豪杰年幼冲，徒手格虎人中龙。

此日峥嵘露头角，四海烈烈扬英风。

阿丑自打虎之后，每每思念冥中父亲所嘱公孙相会之语，不敢远出，只在庄前伺候。一日午饭后，身子困倦，坐在槐树阴下打盹。一觉睡去，直至将晚未醒。正鼾睡间，被人叫唤惊觉。站起身，擦着眼睛，口中咕咕哝哝骂道：“是那一个鸟娘养的，惊醒我的睡头。可恶，可恶。”只见一个老者，立在面前，笑道：“小官儿这等嘴尖骂人。我老人家因贪赶路程，天晚遇不着饭店，到贵庄借宿一宵，因此惊醒你，休得发恼。”阿丑仔细看时，这老者生得白净面皮，长髯似雪，身躯瘦健修长，容貌清古。头戴一顶漆纱道巾，身穿青绢沿边黄布道袍，腰系绒绦，脚着多耳麻鞋，手执龙头拐杖。阿丑心下大惊道：“异事！阴府父亲所言，果然不虚。”忙应道：“老公公，里面请坐。适才睡梦里，失口冲撞，莫怪。”老者道：“多谢，多谢。好一个乖觉官儿。”阿丑领老者进庄内禅堂椅上坐下，走入方丈，见林澹然禀道：“外有一位老者来借宿，不知老爷肯容他么？”林澹然道：“是单身，还有伴当？”阿丑道：“止是一个老儿。生得极其清健，像道人打扮，并没甚伴当。”林澹然道：“既是孤身老者，留宿一育不妨。你去掌起灯来，待我出去接见。”阿丑即在佛面前点琉璃，又烛台上点起一对红烛。

林澹然步出禅堂看时，两下俱吃一惊。原来老者不是别人，就是杜成治之父杜悦是也。当时林澹然认得是杜悦，杜悦认得是林澹然，两下不期而会，心下大喜。叙礼已毕，分宾主坐定。林澹然道：“自从老丈分别之后；经今十余年。贫僧深感厚恩，未尝顷刻敢忘，不意今日偶尔相逢，真是奇遇。老丈一向何处栖身？目今为何事，打从小庄经过？”杜悦道：“一言难尽。老朽自与老爷拜别后，屡屡在边庭打探小儿成治消息。闻人传说，小儿已为都督，老朽打点行装，欲赴梁国任所，希图一会。不期命蹇，染了疯疾，满身麻木，不能行动，几乎命染黄沙。又亏永清僧弟接入庵内，请医调治，整整在床睡了数年。不意客岁，永清又已弃世。闻人传说，小儿为救游僧，被朝廷提究，一时惊死，人离家破。老朽恨不得身生两翅，飞去寻觅，无奈染此恶疾，止好朝夕悲哭而已。去冬方得病体痊安，可以行动。今措置盘缠，要到梁国访问的实下落，不想得遇老爷，实出望外。”说罢，两泪交流。

林澹然亦垂泪道：“令郎官为总兵都督，仁威远播，朝野皆钦。小僧向年曾与相会，言及老丈传与家报，都督见书大恸。临别时托小僧传上老丈，或得会面，速至武平圆聚。不期令郎为释放小僧，贻累身死，是小僧害了令郎。每思及此，肝胆皆裂。日前已着小徒到梁打听宝眷消息，都说道令郎身死之后，有妾冯氏，生得一子。不幸令媳夫人和妾，相继而亡，家业又遭回禄，令孙不知下落。小僧拳拳在心，正欲着人寻访令孙踪迹。今得老丈至此，实为天幸。但可伤永清老师早已归西，未及一吊，贫僧负罪实多。老人家不须远涉风霜，只在敝庄安养罢了。”杜悦听罢，苦切不胜，哭道：“我那儿，我那孙子呵，却从何处得见你也！闪得我老骨头无投无奔。”说罢，跌足痛哭。

正哭间，屏风后转出阿丑来，将杜悦衣襟一把扯住，叫道：“我的公公，今日方才得见你面！”杜悦悲苦不禁，被这阿丑扯住，没作理会处。林澹然喝道：“这畜生又来疯颠作怪，什么模样！”阿丑喊道：“阿丑不颠，今日认公公也。”林澹然怒道：“这畜生，谁是你公公？不放手时，活活打死。”杜悦道：“老爷且慢打，其中必有缘故。小官，你为何就认我是你公公？”

阿丑放手道：“前月那夜跌死，见我父亲杜都督，哭说林老爷救我公公杜悦性命，如此这般，细细嘱付。说公公月余后，必来庄上，教我相认。又说我是遗腹子，妾冯桂姐耽孕十七个月生的，名叫过儿。适才公公和老爷说及借宿缘由，与冥府父亲说的无二，不是我公公是谁？”杜悦道：“莫非你听得我与林老爷所讲，就捏出来的？”阿丑道：“我自小不认得爹娘，又不知前前后后的事，如何捏得出？公公你不信时，将左手出来看。父亲说，公公左手背有三点寿痦。”杜悦笑道：“这小官忒也灵变，见我左手拿着拐杖，有三点痦，就说是父亲教的。”阿丑争道：“这寿痦是我看见了，父亲还说公公右脚面上有一颗黑痣，难道也是我看见了谎说的？”

杜悦听了，愕然大惊，对澹然道：“果然老朽脚面上有此黑痣，真是我的孙儿了。”林澹然笑道：“世间有这样异事？阿丑初来时，俺便觉有些心动，不想公孙今日于此相会，真乃千古奇逢。”杜悦将阿丑细看，声音笑貌，实与杜成治有几分相似，不觉扑簌簌泪如雨下，一把将丑儿抱住，悲喜交集。阿丑也扯住杜悦叫公公。林澹然道：“老丈不须发悲，公孙奇会，莫大喜事。”杜悦谢毕，林澹然教道人摆下酒食贺喜。杜悦上坐，林澹然下陪，阿丑打横，仍旧改名过儿，三人尽欢而饮。林澹然道：“一向感承令郎救命之恩，奈无门路可报，今得老丈与今孙在此，实惬俺怀。”杜悦称谢不已。林澹然心下大喜，酒阑席散，着道人掌灯，送杜悦耳房安歇。

当夜，林澹然想起杜成治释放致死情由，今幸公孙相会，于此养其老，抚其孤，亦可以报其德了。但永清长老代俺视发参禅，复赠礼物，心常感激，欲见而不可得；今又仙游，不胜伤感，一夜不能安寝。次早起来，备办祭礼香烛，设立神位，请杜悦为祭主，向西遥祭。林澹然跪下，亲读祭文云：

维大齐天保八年七月望日，沐恩剃度弟子林太空，谨以香花蔬食，清供于圆寂大恩师永清住持之灵曰：唯师菩提早证，彼岸先登。舍慈航而普度群迷，转法轮而弘施戒律。念太空尘俗武夫，荷蒙济拔。棒喝之下，收转雄心；摩顶之余，顿开觉路。恩同天地以无涯，欲报涓埃而莫罄。敬陈菲供，用展鄙私。尚飨。

读罢，涕泪交流，恸哭一场。杜悦过儿和苗知硕等，无不垂泪。祭毕，杜悦拜谢，方才散了祭余。

是夜三更，林澹然入定之际，恍惚见两个青衣人带着一个和尚，项上系着铁索，向前稽首道：“承法师盛祭，特此相谢。”林澹然跳下禅床看时，正是永清长老。林澹然执手悲咽，问道：“吾师戒行清高，立心正直，既已谢世，即当往生净土，何至于此？”永清道：“贫僧出家以来，谨守清规，毫忽不敢妄行。只因昔年盖造观音堂，缺少钱粮，写一纸借契，往山下万员外家贷银二十两。那员外是一位好善长者，不收文契，照券兑银与我，说道不取利息，止要还本。不期那长者半载之后，抱疾而亡，其子幼小，贫僧延捱未还，负此一件钱债。临终之后，将我押至冥司。阎罗天子大怒，喝骂出家人不持戒行，瞒心昧己，负债不偿。本当押赴阿鼻，幸不犯酒色，尚有可解。暂禁本狱，待填还此债，方转轮回，托生阳世。贫僧久系囹圄，无便可出，昨感法师祭礼，阎罗天子放我出来，道：普真卫法禅师祭汝，乃是汝一条托生门路。着这二人引我至此叩谢。烦法师令家兄往问月庵，对徒孙卜了性说，取我那一纸北山弄口的田契，原田五亩，价值四十金银，送至万员外家里。说此一段因果，其院君必然收领。若得如此，则贫僧有托生之机。乞法师留神，万万莫误。”林澹然听罢，惕然惊骇，应允道：“明日即使令兄前去，不必忧虑。”又与青衣人役道：“看山僧薄面，去了绳索。”那二人道：“禅师严命，焉敢有违。”即取下铁索。永清长老千恩万谢，作别回去，林澹然方才醒悟。

次早就对杜悦说知，杜悦悲惨不已，打点行囊，就央苗知硕作伴，即刻起程。不一日来到泽州析城山下，迳进问月庵，却好卜了性迎着见礼，问道：“杜老丈贵恙痊可，说往武平郡寻觅令郎，何以至此？”杜悦将永清长老负债托梦，与林澹然取契情由说了一遍。卜了性大惊，一面整饭管待，一面取契，与杜苗二人，同至万员外家，对院君拜还，说此情由。院君欢天喜地，收了田契，再三留住酒饭。杜悦等辞谢回庵，与卜了性作别，取路回庄，覆了林澹然。林澹然大喜，夜间又梦永清长老来作谢，眉开眼笑，不是以前愁苦形像。向前道：“贫僧荷蒙法师教度，今将托生四川！青州府中富家为男，向后还有相见之日。”林澹然再欲问时，早已惊醒。自此以后，杜悦留在庄里过活。

时序易迁，光阴迅速，又值仲秋天气。城内张太公着家僮来说：“先生开馆，接薛小官读书。”林澹然即打发过儿与薛举同进城去攻书。杜悦欢喜，自送孙子到馆中来。与先生相见礼毕，献上礼物，求先生与过儿取名，先生即取名为杜伏威。杜悦自回庄去，不在话下。

却说这杜伏威行动百般伶俐，但到读书，磕睡就来。况兼甚是顽劣，只待先生回去，就和薛举扑交耍拳，攀梁溜柱。先生频频责罚，二人烦恼，暗中商议。薛举道：“叵耐先生无状，屡屡责我两个，此恨何以报之？”杜伏威道：“有一妙法，弄这老杀材，管教他命在须臾。”薛举道：“这老猾贼焉能彀摆布得他死？”杜伏威道：“要他死何难，但系师长，于心不忍，止令他死去还魂，泄我二人之气。我识得一种草药，甚青翠可爱，是一牧童教我的，生在城外一座土山上。他说这药名为鬼头塞肠草，第一厉害。譬如怪这个人，将这草抹在他溺桶上，那人放溺时，这草的毒气就钻入肚里去，立刻肚腹作肿，前后水火不通。不消三二日，断送一条性命。或擦在他裤子上也好。我问他，害人性命，也不是妙药。牧童说，另有解药。如若骗人胀了一二日，要解时，用粪清汁吃下，登时可解。我把这药草紧紧记在心里。如今老死囚苦苦与我作对，不如将此草奉敬他一奉敬，即报了此恨了。”薛举道：“药草却在城外，怎地一时取得？”杜伏威道：“趁今晚赶出城，明早取了药草，登时奔进城来，尚不为迟。”薛举道：“果然如此甚妙，快去快来。”杜伏威即抽身拽开脚步，临晚闯出城外。时天气尚热，在山凹里蹲了一夜，待天色微明，上岭拔了草，藏在袖里，依旧取路奔入城来。

却说先生侵早起来，不见杜伏威，问张善相：“杜伏威何处去了？”张善相道：“不知。”问薛举，也道不知。直到辰牌时候，杜伏威喘吁吁的来了。先生喝道：“你不读书，却往何处去闲耍？”杜伏威道：“学生昨晚在门首，见庄内道人来城里买水果，说我公公身子不健，学生心下计念公公年老，连晚出城探望，幸而已好。今早林师太着我进城来。昨晚心忙，不曾禀过先生，乞饶恕这一次。”先生道：“瞒我出城，本该重责。闻公公有病，连晚问安，尚有孝顺之心，今次饶你，快去读书。”杜伏威将脖项缩了几缩，舌头伸了两伸，且去哼哼地读书。捱到日午，先生吃饭，杜伏威踅入先生卧房里，掀开马桶盖，将袖中药草揉烂，涂在马桶四围沿上，依旧盖了，复身人学堂来。心中暗想：“这草药未曾试过，不知有灵应否？且看何如，再做计较。”半日无话。

看看天色将晚，先生进房里去方便，坐在马桶上，只觉得腿和阴子屁孔就如有物辣的一般，刺得生疼。先生立起身来看时，马桶又是洁净的。复坐了，欲大解时，挣了半晌，挣不出一些。要小解时，挣得面红耳胀，撒不下一点。先生心下大惊道：“这又是作怪，为何水火俱闭了？”不多时，陡然阴囊胀大如斗，腰腹作疼，两脚移动不得，只得上床睡了。捱至更深，愈觉疼痛不止，渐加沉重。正是：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暂时祸福。

毕竟先生性命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窃天书后园遣将　破妖术古刹诛邪

诗曰：

秘箓真符出洞天，男儿获此可登仙。

灵文初试钦神鬼，兵法新传继侠禅。

春日密韬文豹略，秋香公忿牝鸡冤。

妖淫胆丧英雄手，只恨衰椿不大年。

话说先生得病，十分沉重，张善相忙入后厅，和张太公说知先生病重。张太公慌了，亲到书室来看，见先生睡在床上，不住声叫疼叫痛。张太公问道：“老师染何病症，这般呻吟苦楚？”先生哼道：“学生蒙长者相延，感激不尽，多是福薄，不能消受。一时无故染此笃疾，竟莫测致病根由。天降灾殃，谅来多死少生。若有疏虞，望乞收殓，若得骸骨归乡，感恩于九泉之下。”张太公劝道：“不妨，耐心调理，决然无事。”太公口虽劝慰，心下忧慌，当晚接连三四个医人诊脉，这个道是感冒风寒，那个道是虚火所激，又有的说是中毒，又有的说是犯邪。三四个医生东猜西扯，没做理会处。大家商议了多时，共撮一剂表寒散火解毒驱邪的药。太公亲自煎与先生吃下去，只指望病好，岂知反添胀痛，揸床拍席，几次发昏，搅得张太公一家不安。使人去占卜祈签，说道犯了什么二司大王三郎五道，又有阴魂作祟。太公登时安排祭礼，邀请道士攘星发檄。缠了一夜，先生病体愈重，不曾减得分毫。有诗为证：

医卜由来出圣书，个中精奥少人知。

祈攘药饵皆无益，说破真方病即除。

却说杜伏威和薛举一床睡着，两个暗暗地冷笑。直到天明，薛举醒来，对杜伏威道：“那鸟娘养的，不知夜来心事何如？”杜伏威应道：“这会儿正当紧要处，铁汉子也要化做汁哩！须待临期，方可解救。”两个在床里说笑，不提防隔墙有耳。张家一个丫鬟，名唤嫩红，托茶出厅上与太公吃，打从杜伏威窗外经过，听见他两个在床上这般说笑，却思量道：“若如此说，这两个小官必然知先生病的来历。”递茶与太公吃毕，嫩红对太公说：“我适才托茶打从杜薛二小官窗前过，听得薛小官口里这般问，杜小官这般回答。若要先生病症好，除非问他两个，便知端的。”太公惊道：“原来如此。小小年纪，只恐是说耍，你去叫他两个出来，待我问他。”嫩红走近房前叫：“两位小官，太公相唤问一句话。”两个应道：“来也，来也。”即爬起穿衣。薛举道：“叫我二人说什么？莫不是走了马脚？”杜伏威道：“不妨，有谁人知道？若问时，只推不知便了。”同出厅来，对太公唱喏。太公笑道：“先生这样病重，你两个可也睡得安稳？怎地救得他，方是师生之情。”薛举道：“好笑！我年幼小，但晓得读书，那里会医病？”杜伏威笑道：“太公真是年纪高大，有些颠倒。昨晚那几个有名的医士，却也胡猜乱猜，医不好病，反来问我小厮们怎生救得他，这唤做活捣鬼。”太公心里暗想道：“若说破了，这两个猢狲决然一口赖住，不如且哄他一哄。”当下笑道：“既是你们不能救先生，只索罢了，为何反冲撞我老人家？快进里面吃早膳。”两个板着脸走入去了。

不多时，太公着家僮单叫杜伏威出来。杜伏威问道：“太公又唤我何事？”太公道：“先生在房里睡着叫苦，你进去问一问安，才成个学生的道理。”杜伏威道：“太公说得是。”即到先生卧房中去了。太公走入轩子内来，见薛举靠着桌儿吃粥。太公埋怨道：“你这小厮忒也狠毒！自古道：天地君亲师。先生如父母一般，怎地下得毒手，将他害却性命？”薛举睁眼道：“太公好没来由！先生自染病，干我鸟事？”太公道：“这小厮还要嘴硬！适才问杜伏威，他说都是你弄那法儿去害先生，又说还有甚法儿可解，他已一一招认，你还厮赖？”薛举大怒道：“这小猢狲！你自怪先生责打，去城外寻什么鬼头塞肠草做弄先生，反推在我身上。”太公道：“他说有药可解，你快说出，不干你事。”薛举道：“什么药解！将粪清汁吃下去，便好了。”

太公也不说破，忙令家僮去买了粪清，烫热了，与先生吃下去。顷刻间腹内骨碌骨碌的响了几阵，要净手。太公叫另拿个净桶与先生，一连解了两三次，疼止肿消，果然一时平复。睡一觉，吃些粥汤，便下得床来，坐在房里将息。只听见门外人声喧闹，有人厮打。先生走出门看时，却是薛举和杜伏威揪发狠打。先生喝住了道：“我病体略得宽爽，你两个又在这里厮闹恼我，成甚规矩！”薛举杜伏威见先生骂，俱各放手，气忿忿两下立着，俱不做声。张太公拄着拐杖，跑出来道：“先生不要发恼，你的性命，全亏他两个相救。”先生惊问其故，太公将鬼头塞肠草粪清解毒缘故说了：“两个互相埋怨泄漏了机关，因此厮打。”先生怒道：“不争这两个小厮如此无礼，反来捉弄师长！”太公道：“看老朽薄面，不要计较他罢。”先生踌蹰一会，叹口气道：“令孙学问日长，须请经儒教授，以成大器。学生才疏学浅，恐误令孙大事，即此告辞。况薛杜二子，今虽粗卤顽劣，察他气宇不凡，他日必成伟器。学生明早拜别太公便行。”太公再三款留，先生坚执要去。太公无奈，次早赠送修仪礼物，待了酒席，告别而去。

太公见先生已去，令家僮送薛杜二生回庄。林澹然见了，问二子何故回来，家僮将弄先生的事端，告诉一遍，故此先生不乐，辞馆而去。林澹然大怒道：“两个畜生恁地不知抬举，不用心攻书写字，反去干那蛊毒魇魅的事，甚为可恶！”拿竹片要打，苗知硕等劝住，骂了一番，打发家僮回城。至九月初旬，张太公另请一位西宾，又着家僮来庄里见林澹然，接杜薛二生读书。

林澹然唤两个同到方丈中道：“目今难得张太公另请一位先生来，呼唤你二人赴馆，你两个收拾快去，若再如前做出事来，重责不恕！”杜伏威摇手道：“不去，不去。当今离乱之时，读那两行死书，济得甚事！不如习学些武艺，图一个高官显职，有何不可？不去读那死书了。”薛举道：“我也不去，只随着老爷学武艺罢。”林澹然心里暗想：“这二人分明是武将规模，何苦逼他读书，且由他罢。”便道：“你两个不去读书，小小年纪，却学甚武艺？不去也罢，但不许在外面生事，早晚要担柴汲水，勤谨做工。若有不到处，一体罪责休恨。”薛举杜伏威齐道：“情愿跟随做工，不去赴馆了。”林澹然写帖辞谢，发付家僮回城去了。

时序易迁，转眼间又是隆冬天气。时值十二月十九庚申日，正合通书腊底庚申，一切修造迁葬祭祀求神俱吉。张太公家里新塑一尊值年太岁灵华帝君，延接一班平日诵经念佛的老道友到家念佛。先一日，着苍头具柬到庄里接林澹然杜悦等同临佛会。林澹然甚喜，次早同杜悦、苗知硕、胡性定、沈性成入城里来，留薛举杜伏威和道人行童等看庄。薛举和一班小厮们自去闲耍，道人行童等无事，到日午吃些冷饭，闭上庄门，各自放倒头寻睡去了。这杜伏威独自一个在禅堂内弄棍舞枪。耍了一回，走入方丈里开食厨，寻点心果子吃，不见一些。心里想道：“昨日厨内有若干果子食物，今日为何一空？毕竟是老爷藏过了。”迳奔到林澹然卧房里来，只见房门紧锁，无匙可开。当下生个计较，撬开红漆禅窗，从窗槛上爬进去，寻着食箩，取出几个炊饼来吃，又藏些果子在袖里。正要抽身跳出，忽见经桌上堆着几部经卷，杜伏威逐本拿起来看过，翻到书底，寻出一卷书来，甚是齐整，比诸书不同：绿闪锦的书面，用白绒线装钉，正面签头上写着天枢秘箓四个楷字，揭开看时，雪白绵纸上楷书大字，是林澹然亲笔誊写的目录，上写着遣神召将卷之一。杜伏威逐张揭开细看，却是些法术符咒变化的神书。心下大喜，将书藏在袖中，复翻身爬出窗外，将窗扇依旧闭上，一溜风走到方丈里坐定，悄悄开书，默诵那词咒。

至晚不见林澹然回来，薛举和道人行重，俱已睡了。杜伏威虽然睡在床上，一心想着“天枢秘箓”，眼也不合。想了一回，暗把读过的词咒，又背一背看，恰也一字不忘。心下算计道：“趁今夜老爷等不在庄，道人等又都熟睡，不如乘着星光月色，请一请神将，试看他来否？”忙起来披了衣服，悄悄走出房外，拽步入后边花园里，依书图谱，安着罡步，捻着诀，口中念动真言神咒。

可煞作怪，霎时间只见狂风骤起，吹得毛发皆竖。风过处，忽然现出一尊神将，生得身长丈余，头大如轮，三眼突出，两鬓蓬松，赤脸红须，獠牙似锯，头戴束发紫金冠，身穿锁子连环甲，脚登黑皮靴，手执镔铁锏。高声问道：“吾师宣召，有何法旨？”杜伏威见了，唬得魂飞魄散，目瞪口呆，这花园里一时无躲处，跌转身，拚命奔入墙侧东厕里藏避。又听见那神将大喝道：“既召吾神，为何不出来相见！果有甚的差使？”杜伏威寒簌簌地抖，不敢做声。那神将见没人回答，又喝道：“法师既无差使，召我何为？快快遣发我去也！”杜伏威心里想道：“我只读得召将的神咒，不曾见甚遣将的法儿，怎么打发得他去？只躲在东厕里不做声便了。”那神将见无人答应，在花园内四围寻觅，行至东厕边，觉有生人气，发怒提锏打将进来。奈东厕是秽污之处，要上天庭，不敢入去，只将铁锏东敲西击，呼呼喝喝，直到五更，四下里鸡鸣了，那神将只得飘然而去。这杜伏威在茅厕上蹲了一夜，惊得骨软身麻，不能动弹。捱到天晓，精神困倦，不觉就睡着在东厕板上。

却说林澹然杜悦等，在张太公家内做一昼夜道场，至天明吃了早饭，辞别太公回庄。薛举同道人等都出庄来迎接，只不见杜伏威。林澹然问：“杜伏威何处去了？”薛举道：“昨晚和我上床同睡，天明起来，不见了他，不知那里去了。”道人行童一齐道：“果然昨晚闭门，一同歇息，今早不知去向。”林澹然笑道：“这小子又不知何处顽耍。”着道人行童，庄前庄后小房侧屋处遍寻觅，并不见影。一个行童寻到后园内假山边，花树丛中，到处寻过，亦不见踪迹。打从西首穿径而过，只听得东厕里鼾声如虎。行童探头张望，却正是杜伏威睡在那里，慌忙叫醒道：“小官人为何在这香筒里打睡？住持老爷和你公公回来寻你哩，快去，快去！”杜伏威怒道：“我正睡得熟，你这狗才大胆，来搅醒我的睡头。”行童道：“这是什么所在，还要贪睡？遍处寻你不见，却反嗔骂人，且去见老爷，不要拖累我。”杜伏威道：“见老爷却待怎的！”同行童进禅堂里来。

林澹然问道：“俺不在庄，你夜间却往何处顽耍？”行童掩着口笑道：“小官睡在后园东厕里打鼾，适才还嗔我叫醒了，口里兀自咕咕哝哝地骂。”杜悦恼道：“这野畜生奇怪得紧，真好不知香臭，为何在这茅厕里睡？”林澹然道：“你因甚好床好席不睡，反去投坑厕当作安乐窝？”杜伏威瞪着眼不做声。林澹然见他如此，思量了半晌，猛然省着：昨日卧房窗子不曾上得插箭，书籍不曾收拾得好，莫非窃见天书，在后园胡乱干什么勾当出来？喝令杜伏威跪在佛厨前，急抽身到卧房，开了锁进内，看窗子时，又是关的。但见桌子上书卷，已是翻得乱乱的。慌忙开书厨寻三册天书，只有中下两册，不见了“天枢秘箓”，桌上细细检寻，也不见有，谅来是杜伏威偷了。就问道人：“昨日夜间曾听见甚的响动么？”道人都道：“没有甚的响动，但是睡梦中，听得远远有呼喝之声，不知何处？”林澹然道：“不必说了，是这小泼皮干出事来也。”即唤杜伏威：“快拿天书还我！”杜伏威不敢隐匿，袖中取出来，双手递上。

林澹然接了笑道：“你昨夜请何神道？可直说来免打。”杜伏威道：“昨日我看见这书上面，第一卷就是召请天神天将。我日间暗暗将词咒记了，乘老爷不在，黑夜园中试耍。才念得几句咒语，不知怎的这般灵验，一尊神道就来了，生得厉害怕人。我慌了，只得躲避东厕里，被那尊神道大呼大喝，东敲西击，寻人厮打，直到天晓方去。因吃了惊，故此一时睡去，乞老爷饶恕则个。”林澹然道：“还是你造化！若不往茅厕里躲避，这一铁锏打做肉泥。罢罢罢。也是前定之数，这本书就传与你，朝夕用心攻习，不可漏泄天机，异日求取功名，皆在此书之上。”杜伏威接了天书，公孙二人拜谢。以后逐日杜伏威求澹然指点传授，一步也不出门，昼夜习演天书、兵法变化之术。有余工夫，在后园里同薛举习学十八般武艺，杜伏威使一杆长枪，薛举使一枝方天画戟。数年间，两个武艺都已精熟。

杜伏威又早十六岁了，薛举年登十五。一日林澹然在禅堂里闲坐，正值早秋天气，金风初动，天色微凉。杜伏威薛举二人闲立在檐下，林澹然唤二人近前道：“我向来教你们的武艺，未知二人谁勇谁怯。趁此清秋天气，你两个比较手段高下若何，以决前程。”杜伏威薛举二人听了，心下欢喜，提着枪戟，敢勇争先。林澹然喝教：“住手。不是这样争斗，轮枪动戟，恐有伤损。”令道人取两株直细竹竿，竿梢上紧紧扎了旧布，上都蘸了湿石灰。二人各穿一件青布道袍，俱拿竹竿在手。澹然分付道：“各要用心，道袍上如着灰点多者，即为输论。”两个笑嘻嘻地挺着竹竿，丢一个架子，分开脚步，各逞手段，一来一往，在园中斗了八九十个回合。林澹然喝令暂歇。两个斗到深处，那里肯住？两条竹竿，就如龙蛇飞舞。二人复斗四十余合，林澹然又喝教住手。两个收了枪法，林澹然唤近前看，杜伏威肩膊上着了两点，左腿上着了一点，薛举只右臂上着一点。林澹然笑道：“若论狡猾，薛举不如杜伏威；武艺精熟，杜伏威不如薛举。两个还要用心习学，不可懈怠。”杜伏威薛举一同谢了。自此二人更加精进，每日操练武艺。又是月余，正当八月初旬，但见：

凉飙荐爽，井梧一叶飘零；溽暑退收，征雁数行嘹呖。闺中少妇忆征夫，砧声韵急；边塞戍军悲苦役，画角凄清。甫睹流萤穿户牖，又闻蟋蟀叫阶除。

杜伏威薛举一日在庄外闲耍，听得人传说，铁佛庵后庭桂花盛开。二人禀知林澹然，要去一看就回。澹然应允，二人欢喜无限，往铁佛庵来。进入后园，果然桂花开得十分茂盛，香闻数里。这花园有百余亩宽阔，傍墙左右，俱种桂花，约一二千株，深浅黄白相间，尽皆开放。园中游赏之人如蚁，俱席地而坐于桂花树下，酣歌畅饮，热闹得紧。昔贤僧仲殊有词为证：

花则一名，种分三色，嫩红妖白娇黄，正清秋佳景，雨霁风凉。郊墟十里飘兰麝，潇洒处旖旎非常。自然风韵开时，不许蝶乱蜂狂。把酒独揖蟾光，问花神何属，离兑中央。引骚人乘兴，广赋诗章。几多才子争攀折，嫦娥道三种清香：状元红是，黄为榜眼，白探花郎。

二人看玩半晌，徐步出庵，行至村口酒店中坐下，小酌数杯。店家搬过酒肴，两个正饮酒间，只听得店后人声喧闹，侧耳再听，却像一个少妇声音，闻得骂道：“你这老不死的歪狗，攘饭的歪货！阎罗天子偏没眼睛，不勾你这老怪物去，我好恨也！”又听得一个老妇人呜呜咽咽的哭。那妇人恨恨地骂不绝口，又一男子劝道：“我的娘，不要恁的淘气了，骂这老死坯打什么紧？反恼坏了你自家的身子，耐烦些罢了。”那妇人又发狠骂道：“冷枪戳心的忘八，长刀剁脑的乌龟，热油灌顶的杀才，要你劝我怎的！你的两只鸟眼又不瞎，好端端的一个孩子睡在桌上，教那老猪狗看守着，为何不用心任他跌下地来，跌了一个青疙瘩。我的肉呀，好疼也！若平安无事，只索罢休；我这块肉若有半点儿差池，剥你这老猪狗的皮！”一面骂着，一面将碗儿盏儿家伙，打得乒乓乒乓地响。这男子陪着冷笑道：“我的娘，好意劝你，岂知反恼着你。是我劝的不是，该打，该打！”那妇人千乌龟、万老狗骂个不休。

杜伏威听了，心中甚觉厌恶，见店里一个老妪在窗前绩线，问其缘故。老妪低低道：“二位官人请酒，待老身从容告诉。敝村中共有五七百人家，都倚傍着这相闹的富户过活。”薛举道：“这厮是什么人？如何有此力量，养活得满村百姓？”老妪道：“这富户姓羊名委，号做畏斋，祖父贩卖私盐，做成偌大家业，田园广有，屋宇尽多，本村民户，若非种田赁屋，即是借本经营，个个与他有首尾，资着他的，因此受他管辖。”

杜伏威道：“适才被骂哭的，与那骂人的女人，却是兀谁？”老妪蹙着眉头叹道：“可怜可怜！那哭的是羊委之母亲封氏，孀居已久，只靠着羊委一子。那悍骂的是羊委的妻子尤氏，倚着父兄势耀，纵着自己泼性，打夫骂婆，终日价吵闹。老身在此间壁住，受他絮唠，好生听不得。”

杜伏威道：“你贵村好邻舍，这没妇人忤逆不孝，何不连名呈举！遣他离了此处，也得清净。”老妪摇着头道：“天呀，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人若惹了这女人，小则撩裙秽骂，大则服卤悬梁。年前这女人拿着一条杆棒，正在门首打汉子。一位过路客官见了，大是不平，讲道：男子汉堂堂六尺之躯，顶天立地，不能正室家，反遭妇人凌辱，这样人空生在天地间，不如死休！这尤娘子听了，大发雷霆，丢了丈夫，敲起锣来。少顷隔溪走过他父兄庄客一干人，将这客官痛打一顿，结扭到官。两下大兴词讼，经过数重衙门，方得完结。”

薛举道：“这厮丈人舅子是何等之人，敢如此胡行？”老妪道：“他丈人名唤尤二仁，是本府提控。长子尤大伦，充总镇司椽史。次子尤大略，是本县押司。三子尤大见，有些膂力，捕盗得功，做了总管府营长。一来家道富足，二来衙门谙熟，三来人强势旺，故此任意横行，谁敢逆着他？当初此村名为雁翼街，自从尤娘子嫁来，却改名雌鸡市了。每年春秋二社，羊家为首，遍请村中女眷们聚饮，名为群阴会。羊家新刊一张十禁私约刷印了，每一家给与一纸。又于土谷神祠张挂禁约，各家男子，都要循规蹈矩，遵守内训，犯禁者责罚不恕。稍违他意，便率领凶徒打骂，因此人人怕他。”

杜薛二人拍掌大笑，又问道：“妈妈，那私约上怎的讲来？”老妪道：“有一纸在此，奉与郎君自看。”打开针线匣，取出禁约，递与薛举。薛举展开和杜伏威一同观看，禁谕写道：

雌鸡市地方人等公议，为禁约事，凡例十条，各宜遵守，开列于后。

计开：

一、禁嫖赌。凡赌者必致盗妻之衣饰而反目，嫖者未免忘妻之恩爱而寡情。有一于此，巨恶不赦。本村男子有犯此禁，绑至土地庙内，社长责青竹片三十下，罚银参两，以助公费。

二、禁凌虐正室。世上女流最为烦苦，生育危险，井臼艰辛，如鸟锁樊笼，鱼游鼎釜。尔等男子宜体恤，深加爱护，低头下气，受其约束。倘有恃己凶暴，侮慢正室者，拘至庙中，鸣鼓叱辱，任从本宅娘子亲责巴掌数十，仍罚银壹两公用。

三、禁擅娶妾媵。凡人子嗣，自有定数，岂因嬖宠而可广延？好色之徒，假正室无嗣之由，别买娇姿，朝夕取乐，结发反置不理，深可痛恨。凡我乡中，宁使绝后，毋得轻娶侧室。违者面涂煤靛，众共杖之。即判将妾离异，财礼公用。

四、禁狎昵婢仆。凡美婢俊仆，每能夺主之爱，侵嫡之权，殊当痛革。我乡中有丰裕者，只许蓄邋遢苍头粗蠢婢子，聊供使令而已。犯禁者罚米二石斋僧，其婢仆尽行驱逐。

五、禁丧妻再娶。古云：烈女不更二夫。妇人重醮者为失节，则男子失偶再娶者岂为义夫！本境如有鳏居，不问年之老少，子之有无，一概不许续弦重娶。犯者任娘家白白领回，毋许争执，不服众殴。

六、禁夫夺妻权。盖妻为内助，乃一家之主。事无巨细，成当听其裁夺，然后施行。若男子不先禀命，辄敢自行专主者，头顶重石一块，跪三炷香；不愿跪者，打嘴巴二十五掌。

七、禁纵饮游戏。夫耽乐饮酒，则房闼情疏，博弈游畋，则衽席爱浅。本境除婚丧、群阴社、暖房、庆诞贺育之外，毋得呼朋拉友，引诱少艾，酣饮博唱。犯者罚钱二千，赏守法者。

八、禁出入无方。世上男子心肠最歹，在家不畅，必然出外鼠窃狗偷，暗行欺骗奸淫之事。女流深处闺中，焉知其弊。今后男子凡出，必须禀命正室，往某处，见某人。归则禀覆明白，方许进膳。如有倔强汉擅行出入，或作暧昧事而诡言遮饰者，不许饮食，罚水十碗，拔出鬓毛，打孤拐二十下。

九、禁妄贪富贵。功名富贵，从来天定。世之贪夫俗子，不思安分守己，妄图侥幸，抛妻撇子，久出远游。那知妻守孤灯，独宿而泪零如雨，室中寂寞，对月而梦逐云飞。千样离愁，百般慨叹。纵使利得名成，而既往青春，已成虚度，此恨怎消？反不若耕种开张，夫妻欢聚，母子团圆，免使深闺有白头之叹。即出仕者，必挈妻子同行，共享富贵，勿致妇南夫北，两下参商。有违此禁，群起而攻。未获富贵于天来，先作俘囚于床下。

十、禁不遵条约。国有政，家有法，总属天理人情，共宜遵守。前禁九条，俱齐家正身之本，束缚狼心狗行之规，至要道也。苟能遵此，可称仁里；否则伤风败俗，浇莫甚焉。倘有鼠辈不遵前约，则先痛打而后议罚，必不轻贷。

右禁约乃众社长之公议也。凡我同盟，互相劝勉，学做好人。其中设有不才女人，为夫隐过者，合乡女眷共叱辱之，罚公宴一席。凡我社中诸女眷，两邻知而不举者同罪。犯禁之汉不受约束，众嫁其妻，使永为鳏夫。某年月日，右约谕众知悉。

二人看罢，踊跃大笑。薛举大叫道：“好一个正身齐家之本，妙，妙！”老妪摇手道：“官人禁声，切莫闯祸！”此时杜伏威有几分酒意，怒上心来，厉声道：“这悍妇只可欺那缩头乌龟，敢惹谁来？若荡着小杜，教他知我拳头滋味！”老妪慌张道：“是老身多口的不是了，郎君切莫高声。若惹了这癫疯子，老身便是死也！”杜伏威嗔目道：“老妈妈怕他怎的？那泼妇人来和你厮闹，我自对付他，莫怕。”薛举起身道：“日已将西，大哥去罢，莫理这闲事，拖累老妈妈受气。”

正要算还酒钱出门，不期那妇人早已听得，一片声骂将出来。原来这老妪和二人讲话之间，妇人领着儿子在天井中闲坐，听得此言，一霎时面青眼赤，躁暴如雷，撇下儿子；奔出门来大骂道：“何处来的死囚，闯祸的猴子，与这老死鬼诽谤老娘？剥了这老死鬼的皮，揪了这猴子的毛，才见老娘些些手段！”惊得老妪慌做一团，矬倒地上。杜伏威大怒，先走出门，薛举随跟出来。二人看那妇人时，委实生得雄壮。但见：

头挽一窝丝，鸦鬓浓铺煤黑；脸堆三寸粉，桃吞阔抹指红。乌丛丛两道浓眉，光溜溜一双怪眼，耳坠珠镶，手圈金镯。穿一领鱼肚白生绢衫儿，胸前突挂两枚壮乳；系一条出炉银软纱裙子，脚下横拖一对划船。柳眉倒竖，犹如罗刹下西天；星眼圆睁，却是夜叉离北海。

杜伏威厉声叫道：“兀那泼婆娘！你敢揪谁的毛？我正要抽你这忤逆悍妇的筋，你还敢大胆来骂人！”那妇人两手拈了石块，劈面打来。杜伏威低头闪过，跳一步向前，将妇人照胸膛一指，妇人仰面跌倒在地。羊委听得门外喧嚷，急出看时，见浑家被人打倒，十分恼怒。急提一条扁担，照杜伏威劈头削下。薛举接住扁担，只一扯，把羊委撞入怀来。薛举飞一拳去，正中鼻梁，鲜血迸流，晕倒地上。邻舍们都来相劝，一面扶起羊委，搀进屋内。那妇人奔入去，提出一面锣来，当当地敲响。杜伏威分开众人，劈手夺过锣，撩入溪里。妇人将杜伏威衣襟扭定，大头撞来。众人喊叫：“男不与女敌，郎君不可动手！”杜伏威让妇人撞了几下。此时满村男妇，云屯雾集，过往的人都立住了脚看打。

忽然喊声起处，屋旁抢出十数个健汉来，乃是羊家庄客，各各手持柴棒，攒住二人乱打。薛举两臂一架，早夺了一条大棒，向前打来。众人那里抵挡得住，着棍的纷纷跌倒，谁敢迎敌？呐一声喊，四散走了。那妇人兀自扯住杜伏威的衣服，抵死不放。杜伏威性发，双手提起妇人，向空地一撩，方才放手。杜伏威得脱身便走，行不数步，那妇人脚大，如飞赶来。杜伏威回身照脸一掌，打了一个踉跄，又将他衫子一扯，扯断了带子，顺手一拽，却似蛇褪壳一般，衫儿脱下。妇人赤着身子，露着双乳乱跳。杜伏威想道：“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教他出一场丑！”又倒拖妇人过来，将裙裤尽皆扯下，浑身精赤。众人呐喊远看，并没一个人向前解救。看官：你道世间男女厮打，毕竟是男子，不是旁人，理应诃叱救援，为何袖手旁观，不行救应？原来这尤氏平日嘴尖舌快，动口骂人，幼年做下些不端的事情，受人几次羞辱。年近三旬，买脱了相交主顾，另立起一个门户来，假卖清乔做作。男子们有事，抢向前吱吱喳喳，巧辩饰非，佯狂诈死，挑拨丈夫，逞强压众。本村妇女看了样子，谁肯学好？故村前村后亲族邻友，个个是厌恶的，外虽趋承，内怀嗔恨。见这般凌辱他，反畅其意，都暗念道：“恶人自有恶人磨！”这女人浑身脱剥，赤着两片精皮，少年子弟见了，个个竖起旗竿来。老成的看此景象，甚不过意，见杜薛二人青年精勇，行凶泼打，庄客等皆近他不得，谁肯舍着性命轻敌？人人畏缩，不敢向前。这妇人虽是凶顽悍泼，到此地步也只索软了，满面羞惭，口中喊骂，两手遮着阴处，没命的奔走，恨不得一脚跨到家里。幸一个家僮将一领布道袍撩将过来，妇人接住披在身上，低着头奔回家去。杜伏威薛举分开人丛，跳将出来，手提杆棒，笑吟吟取路回庄。

正走间，猛听得后面锣声振耳。杜伏威笑道：“锣声响处，必有人追来了。”薛举道：“纵有十面埋伏，吾何惧哉？”行过二里多路，天色将晚，黑云四起。只见路口林子里一声唿哨，冲出二十余人，各执器械。为首一人，身长体壮，呕眼大鼻，头顶竹笠，身穿直袖短衫，手搦一柄大钯，邀截路口。原来是羊委的丈人尤二仁，听得隔河锣响，谅是女儿有事，正欲来救应，有人报知备细，慌集家丁僮仆，又请了一位教师，名为朱百文，抄路俟候，刚刚相遇。朱百文跃出路口，见了二人，哈哈大笑道：“我说是甚样两个三头六臂扳不倒的大汉，兀的是城隍庙中一双小鬼！乳腥尚臭，辄敢横行？”薛举大怒道：“汝这呕眼贼囚，有甚手段，敢开大口？速点火把送我二人回府，稍有迟延，每人头上受我一棒！”朱百文舞动大钯，劈脚面扫来，薛举举棒隔开。二人搭上手，斗了数合，朱百文一钯撺近膝边，薛举仍退让过，那钯呼的一声响，又见擦至耳根，被薛举一棒掀开，跨进一步，随手棒下。朱百文躲闪不迭，右腕上着了一棍，扑地倒了，钯已撇在一边。尤二仁父子家僮一齐上，杜伏威迎住，一棍早已打倒一个。薛举从旁攻进，两条棍如龙飞电掣，尤家人不敢遮架，只听得喇喇地响，人着棒，个个损伤，棍着棍，根根断折。两下正厮斗间，忽然大雨骤至。伏威当先，薛举断后，直打出路口。尤二仁见天黑雨大，二人勇猛，不敢追袭，只得互相搀扶打伤的人，抽身回去，连夜延医疗治不题。

再说这两个顽皮得胜，冒雨而走，奈何天色黑暗，路途泥泞难行，一步步捱出溪口，浑身透湿。只见溪西有一座庙宇，二人奔至庙前门槛上坐了，商议候雨住再行。看看捱到夜半，倏然云开天霁，一轮皓月当空。二人抬头看时，扁额上写着“孤忠”二字，一同进庙观看。正中神厨内乃是楚相国范增神像，两旁从神俱已零落。薛举道：“向闻人说孤忠庙内，白昼出鬼。虽然走过几遍，未曾进内一观，看着何如？”杜伏威道：“我正要捉个鬼儿耍耍，进去，进去！”

此时破壁中透入月光，照得明白。两个步入东廊，弯弯曲曲，踅进一座土墙。里边是一片大园，惟见败草过腰，蛩声满砌。园尽头有三间大楼，二人登楼凭栏四顾，甚有景趣。正看间，忽见一人闯入园内，手中捧着枕褥走近楼下，少顷踅将上来。二人骇异，将身躲了，暗中偷觑。见那人披着发，赤着脚，生得丑陋，彪形虎体。二人看了，不知是人是鬼，且不做声。只见那人脱去衣裳，裸身赤体，两手捻诀，双眼直视月中，踏罡步斗，口中念念有词。倏忽之间，空中一妇人，赤身披发，乘风而至，直入楼中，见了那人，蓦然睡倒。那人忙抱褥子与妇人垫了，将枕枕了头。妇人如醉的一般，任他所为。杜薛二人，即闪入神厨后黑影中藏避，悄悄张他。只见那人浑身精赤，搂抱着女人，正欲云雨。杜薛二人看了，按纳不下，跃出大咤一声，喝道：“何处妖邪，来此行这不法之事？不要走，吃我一棍！”那人吃了一惊，急忙跳起，跑下胡梯。二人随后追下，直赶出上墙外，寂然不见。二人不敢追出，复上楼看，那妇人赤条条仰睡不动，二人问时又不答应。杜伏威道：“这妇人被那厮妖法所迷，须用法水解之方可。”正要下楼取水，忽听楼下喊骂：“无知贼子，败我美事，快下来，与你见个高下！”伏威薛举挺棍奔下胡梯，那人手持双刀，退出天井中。伏威与薛举两条棒围厮打，三个人鏖战良久。那人被薛举看清，一棍击中眉心，扑的倒了。薛举便夺过一把刀，将那人首级割下，挂在柳树枝头。搜检身上，裙带上系葫芦一枚，内藏丸药。

杜伏威取了葫芦，将药撒散到廊外涧中，舀了一葫芦水，先念了解咒，含水喷在妇人脸上，妇人方醒。见了杜薛二人，惊惶惭愧，没处藏身，将褥子扯过遮了下身，一堆儿蹲着发抖。杜伏威道：“不须惊怖，暂且消停定性，与我说知备细。”妇人坐了半晌道：“妾身庞氏，住在柳家村里，孀居守节，只有一个儿子。三月前来了这个人，异样打扮，说是外国人，善看三世图，能知过去未来之事。我斋他一饭，就要他看三世图。他问了我年庚八字，就讲出我亡夫的名号来，说亡夫生前造孽，现在地狱受苦，直交罪满，罚生阳世变为鸭。我等妇人，一时没见识，听信其言，啼哭求他超度。他道只有一条门路，可救亡夫脱离地狱，转生人道。妾再三求恳，他要我顶发四十九茎，中指甲二枚。问他要头发指甲何用，他说：“发者，取法皈三宝；指甲者，名指日超升。这是佛爷爷秘传。”我依数剪顶发指甲与他，稽首去了。当日脱衣就寝，猛然满腹作痒，忽然一阵冷风吹我出门。腾空而起，到此园内方住。那人预先在此，拥抱我上楼，任情淫污，直到鸡鸣醒时，依旧在家床上，不知为何。如此将及三月，夜夜摄我到此。不知此人是个什么人，亦不知他姓名。今遇郎君，乞为救援。”

薛举道：“你可知这楼子是甚去处么？”妇人道：“不知。”薛举道：“这是孤忠庙后楼。”妇人道：“若是孤忠庙，与我寒家相近，过溪去转出松林，便是柳家村了。”薛举道：“我等不是凡人，乃范相国直班大将，领相国之命，诛此妖贼，以救你性命。你可急急回去，莫露风声；若泄天机，受祸不浅！”妇人道：“感尊神救护，誓当重塑金身，焉敢泄漏！奈何身上无衣，怎生回去？”薛举令妇人站开，将褥子扯作二幅，令妇人身上围了。薛举杜伏威引领下楼，迳出庙外。妇人顶礼，悄悄过桥去了。

此际漏已五鼓，二人取路回庄，不敢敲门。直至天色大晓，道人开门，见了二人，冷笑道：“赏得好桂花！如何赏了夜桂？住持爷好生着恼，杜公公一夜不睡，见面时有些儿不尴尬哩！一条竹片眉毛上滚了。”二人不应，走入庄里，到苗知硕卧房来。知硕见了，甚是埋怨。薛举将日间相打，夜内厮杀之事，细细说了。苗知硕大骇道：“好呀，出门就去闯祸！天幸得胜而回，若有差池怎了？”少刻进禅堂中来，澹然正怒诘二人一夜不回之故。二人不敢隐讳，一一将前事禀知。澹然道：“畜生好胆！他家妻子不贤，与你二人何涉？醉后行凶，倘一时失手伤人，如何区处？夜间厮杀，虽是救人一命，事非切己，总属卤莽。设有决裂，汝二人取罪非轻，自去分理抵当，权寄下五十竹片。”二人暗喜，只在园内较习武艺，足迹不出庄门。

话分两头。再说尤二仁父子商议，次早府中进状，但不识二少年名姓，难以行词。尤大略道：“人名树影，兀谁遮隐得过？明日必定要探听出那厮名姓来，然后告理。”尤大伦道：“我昔年催趱钱粮，打从小蓬山经过，见河内二小子打死一虎，人都说是张家庄上的人。今看这二恶少面庞相似，莫非就是他？”尤二仁道：“若果是张家庄上的，乃林澹然的人了。莫去惹他。”各去寝息。未及五更，只听得扣门声急，开门看是羊委家僮，报说：“昨晚大娘子忿气不过，赶入何家酒店，和那老妈妈厮闹，不合将他胸前撞了一停，那妈妈就叫心疼，将及半夜，呜呼哀哉死了。官人娘子都去山后躲避，特令小人报知。”尤二仁跌脚叫苦，慌忙着人分投府县去打听消息。

且说何老妪有一兄弟，姓曾名仙，是本县罢吏，也是个熝不烂的闲汉。他有三件本事，人不能及。第一件，一张好口，能言善辩；第二件，一副呆胆，不怕生死；第三件，两只铁腿，不惧竹片，衙门人取他一个浑名，叫做曾三绝。当日见姐姐与羊家厮闹而死，正是挠着痒处，写了一纸状子，往广宁县中告理。知县差人检验收尸，随即拘唤一干人犯候审。当日又有一伙保正里甲等，呈说本都孤忠庙后园杀死一人，身首异处，系游方之人，不知姓名。现存凶器戒刀二口，棍棒二条，事干人命重情，地方会同呈举。知县又差人检看尸伤，着落保正买棺盛贮，一面行下公文，限委缉捕人役，遍处缉访凶身不题。

这尤二仁父子，见曾三绝是一个劲敌，只得暗买求和。衙门上下里邻人等，皆用钱贿嘱。县官又听了人情，朦胧审作误伤人命，判数两银子与何老妪的儿子断送，两下息了讼事。但尤氏先遭杜伏威当众人前羞辱露体，气忿不过，实思痛打何老妪一顿，出这一口恶气，不期何老妪死了，受这一惊不少。又因讼事耽忧，背上忽生一疽，其大如斗，昼夜呼疼叫痛，合着眼便见何妈妈冤魂索命。求神禳解，日加沉重，其疽渐渐溃烂，臭不可近，遍生小蛆，洞见五脏，捱至月余而死。远近之人，无不称快，以为忤逆不贤之报。有诗为证：

尤家女儿不足怜，凶顽应得受灾愆。

最异纵妻羊委子，也随流俗保残年。

再说杜薛二子，暗里探听何妈妈身故，两下构讼，继后又闻尤氏患疽弃世，两人心窝里撇下了一块。只是无辜拖累何妈妈损其一命，此亦天数难逃，只索罢了。这杜悦因那夜孙子不回，心内惊忧，一夜不睡，又值秋凉，冒了些风寒，染成痢疾症候，年老力衰，淹淹不起。正是：

世无百岁人，枉作千年计。

不知杜悦病体凶吉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张氏园中三义侠　隔尘溪畔二仙舟

诗曰：

年少郎君伸大义，星前盟结金兰契。

离亭执袂暗销魂，歧路牵衣垂血泪。

倥偬孤客伴残灯，孟浪狂夫逢怪异。

津头咫尺有蓬莱，谁道无仙嗟不遇。

话说澹然年老受惊，又因深秋凉气侵人，冒寒伤食，得个痢疾症候，血气衰弱，淹淹不起。林澹然请医调治，竟无功效，日加沉重。杜伏威侍奉汤药，昼夜不离左右。杜悦自觉病势危笃，叫杜伏威请林澹然、苗知硕、胡性定、沈性成、薛举都到床前坐了。杜悦垂泪道：“老朽公孙在此叨扰，感激住持厚德，虽至亲骨肉，不能如此。正要求住持指迷，不期大数已到，病入膏肓，今将回首。老朽年过八旬，寿元已足，死复何恨，只是受了住持莫大深恩，今生未有所报，须待来世效犬马之劳。”

林澹然道：“老丈何出此言？使贫僧愧赧无地。虽染贵恙，宽心调养，自然痊可，不必忧烦。”杜悦道：“老年人患痢，十无一生，若要再活人世，须是仙药灵丹。小孙伏威，心性卤劣，得老爷教诲提携，老朽虽在九泉，不忘大德。”又对苗知硕等道：“老朽承列位厚情，义同瓜葛，不想命尽今日，乞看薄面，照管小孙则个。”又叫薛举道：“伏威与你共亲笔砚，情胜同胞，异日贫富相扶，患难相救，保全异性骨肉之信义，莫学薄幸人也。”薛举连声应诺。又唤杜伏威道：“我儿命薄，未识父面，不期二母俱亡，家业荡尽，可伤可伤！若非林老爷收养训诲，未免流落天涯。感得皇天庇佑，使我公孙相会，实出望外。今我病笃，命在须臾，我死之后，你可学做好人，务为世间奇男子大丈夫，替祖宗父母争一口气，不可懒惰游佚，自甘不肖。我之骸骨，不可流落他乡。你父亲也曾嘱付，随便时要带回故土祖茔埋葬，使我魂有所栖，方全你孝顺之心。”说罢哽咽，两泪交流。

杜伏威放声大哭，林澹然众人，亦皆垂泪。当日晚间，杜悦气绝而终。杜伏威几番哭绝，众人再三劝慰。入殓已毕，停枢侧首敞厅里，尽皆挂孝。林澹然亲自主坛，又请邻近寺院僧众，做功德道场，超度亡魂。到七七四十九日，将灵柩抬出庄外空地上。张太公父子和邻近念佛道友僧众，都来相送。林澹然执火把在手，口里念偈道：“大众听着：将军杜公名号，平昔素存忠孝。精神直透昆仑，威力能擒虎豹。咦！从今跳出火坑中，一点灵魂归大道。”林澹然念罢，放火焚化棺木已毕。杜伏威拜谢澹然并众人，款留张太公众道友，吃斋而散。次早杜伏威拾骨，痛哭一场。有诗为证：

衰柳寒蝉泣素秋，商风飒飒下汀洲。

人生自古谁无尽？贵贱同归一土丘。

林澹然将杜悦骸骨藏在宝瓶内，封了口，着杜伏威祀奉安顿，朝夕供养，如在生一般。杜伏威见公公已故，心下十分惨切，思量冥中父亲嘱付之言，公公临终之语，一夜睡不熟。次早起来，进方丈见林澹然，唱了喏。林澹然问：“今日为何起得这样早？”杜伏威垂泪道：“弟子有一事，禀上老爷。公公临终，叮嘱要送骸骨归乡土埋葬。弟子遵祖父遗言，今欲暂归乡土走一遭，一者完了葬事，二来也好认一认宗族祖居，不知老爷心下肯容去么？”

林澹然点头道：“这也难得一点孝心。葬骸骨，认本宗，都是不忘本的念头，甚好，甚好，便放你去也不妨。但是路程遥远，未曾走过，如何认得？况你年纪小小的，那曾经历艰苦，又且单身独自，俺却放心不下。”杜伏威道：“我年纪虽小，承老爷训海，深晓武艺，精通法术。虽未走过，口便是路，纵然一身，何愁险阻？”林澹然道：“正为此故，俺不放心。惟恐你倚恃法术，卖弄手段，惹出事端，为祸不小。一路上须当小心谨慎，勿露圭角，不可使在家性子。今日星辰不利，不宜出行，待后日打发你起程。”

杜伏威应诺，走出禅堂外，撞着薛举，杜伏威扯住道：“我后日送公公骸骨回岐阳去，目下就要和贤弟久别了，心中不舍，如何是好？还有张兄弟，许久不会，欲同贤弟进城一别，未知肯同往么？”薛举道：“大哥孤身独自，路途不惯，何必匆匆急往？便从容数年去也未迟。”杜伏威道：“公公遗嘱，岂敢违慢？今虽暂别，不久就回，与贤弟相聚。”薛举见留不住，一同来禀林澹然，要进城里去别张善相。林澹然道：“这也是同窗兄弟之情，但一见便来，不可耽搁。”杜伏威和薛举应允。

两人携手，奔入城，来张太公家，先见了太公。杜伏威道了来意，太公道：“善相在房里读书。”慌忙唤出来相见。薛举道：“张三弟，目今杜大哥要送公公骸骨还乡，后日便收拾起程，特来造府与贤弟相别。”张善相惊道：“大哥在这里，情同骨肉，何必定要回乡？此一去，未知甚时再得相见。”说罢，不觉泪下，薛举杜伏威一齐拭泪。杜伏威道：“贤弟不须伤感，我此去多只半年，少只数月，便回来相会。”张善相道：“虽然暂别，小弟心实不舍，今晚暂留舍下，相叙一宵，明早送行。”薛举道：“难得贤弟美情，大哥明早去罢。”杜伏威道：“惟恐老爷见责。”张善相道：“不妨，但有言语，都在小弟身上。”于是杜薛二人被张善相苦苦留住，整办酒肴款待。张太公道：“衰老不得奉陪。”自进里面去了。三个开怀饮酒，细谈衷曲。

看看天色晚来，彩云之上，捧出一轮明月。张善相唤家僮，将酒席移在后花园里过月亭中饮酒。又吃了数巡，张善相举杯在手，对二人道：“小弟有一句话儿，二位哥哥不知可能听否？”杜伏威道：“贤弟有话但说，何所不从？”薛举道：“大哥后日准拟长行，贤弟有言，趁今晚尽情剖露。”张善相道：“我三人同堂学艺，总角相交，虽然情犹骨肉，但不知日后何如。世间多少口头交，无情汉，饮酒宴乐，契若金兰；患难死生，视同陌路。翻云覆雨，变态不常。此辈真可痛恨！我兄弟所当鉴戒。小弟愚意，趁此良宵，三人在星月之下，结为生死交，异日共图富贵，患难相扶，不知二位哥哥尊意若何？”薛举道：“我有此心久矣，贤弟亦有此心，真可谓同心之言，最好，最好！”杜伏威道：“二位贤弟果不弃鄙陋，三人结义，但愿生死不易，终始全交。”张善相大喜，令家僮焚香点烛，三人拜于月光之下。杜伏威先拜道：“某杜伏威，生年一十六岁，二弟薛举，三弟张善相，俱年登十五。今夜同盟共誓，愿结刎颈之交，虽曰异姓，实胜同胞，不愿同日生，但愿同日死，富贵共享，患难相扶。皇天后土，鉴察此情，如有负心，死于乱箭之下，身首异处！”薛举张善相皆拜誓已毕，重整酒肴，三人欢饮，直至更深彻席，三友同床而寝。

次日，杜伏威薛举吃罢早膳，拜谢张太公父子，辞别要行。张善相对太公道：“杜大哥明早起程，往岐阳郡去安葬他公公骸骨，孙子意欲同到庄上，相送一程，不知公公容否？”太公道：“契友远别，理应相送。你要去便去，明日须索早回，省我挂念。”张善相同杜薛二人，别了太公出城，见林澹然唱喏。林澹然道：“今日难得张郎来此。”薛举道：“昨夜我等三人，对月立盟，拜为生死交。张三弟因送大哥起程。故此同来。”林澹然也喜道：“正该如此。”令厨下整办酒席款待。

当晚林澹然令连夜打点行囊路粮停当。次日平明，杜伏威拜辞林澹然苗知硕众人等起程。林澹然再三嘱付：“一路谨慎小心，不可倚法术武艺惹祸，早去早回，切莫羁滞！”杜伏威一一领命，背上包裹雨伞，提了骨瓶。林澹然和众人，一齐送出庄门而别。薛举张善相两个陪行，走十数里，杜伏威道：“二位贤弟请回，不必远送了。”张善相薛举二人不忍相离，都道：“再送一程不妨。”三个说些心事，又走了十里多路，却遇三岔路口。杜伏威道：“二弟今番可请回，天色过午了，若再送我，赶回不及矣。”张善相执手垂泪道：“大哥此去，未知甚日方会，遇便早寄音书，省我弟兄悬念。”薛举垂泪道：“大哥一路上须要小心，渡水登山，百宜保重。重阳时候，弟等专望兄回。”杜伏威悲咽应诺，牵衣执袂，不忍分别。立了一会，杜伏威道：“愚兄此去，不久即回，二弟不须挂怀。”三人只得拜别，杜伏威怏怏而去。薛举张善相凄惨不胜，一眼盼望杜伏威渐渐去得远了，方才拭泪回步。

不说薛举张善相弟兄回庄，再说杜伏威别了张薛二人，拽开脚步，往西而行，到晚投店安宿。次日却值天色阴雨，西风飒飒。杜伏威吃罢早饭，算还店钱，驮了包裹，提了骨瓶，撑着雨伞，穿上麻鞋，趱程行路。有诗为证：

路滑程途远，风凄细雨来。

世间何事苦？最苦旅人怀。

一路里，凄凄凉凉，问路而走，也有志诚忠厚的，老实指点；也有浮浪的，指东话西。迤行了数日，已至金明郡石州地面。当日申牌时分，觉得腹中饥饿，就在河西驿前官道旁酒饭店中，放下行囊雨伞，拣副座头坐下。酒保忙搬过菜蔬酒饭来，杜伏威自斟自酌，一连吃了数碗酒。只见一个俊秀后生，穿得十分华丽，但见：

丰恣清丽，骨格轻盈。身穿一领紫花色云布道袍，袖拖脚面；腰系一条荔枝红锦绒鸾带，须露膝傍。头戴绿纱巾，高檐长带；足穿紫绢履，浅面低根。细桶袜，白绫裁就；长柄扇，斑竹修成。摇摆身躯，却似风中杨柳；生来面貌，犹如月下桃花。爱俊俏，隆冬还只着单衣；喜华丽，盛暑何曾离色服。谈吐间，学就中州字眼；歌唱处，习成时兴新腔。果然俊俏郎君，好个青皮光棍。

那后生走入店里来，对着杜伏威坐了，呼喝道：“快拿好酒嘎饭来！”杜伏威看时，却是昨夜同店安宿的。两下见了，俱各拱手。那后生急急忙忙吃了酒饭，见杜伏威出门，他也还了酒钱，随后赶出店来，趁着杜伏威同行。问道：“大哥从何处来？往那里去？却独自一个走路？”杜伏威答道：“小可岐阳郡人氏，有些薄干出外，今特回家。”那后生道：“在下正要往岐阳郡去取讨帐目，幸与大哥同路，甚妙甚妙。”杜伏威道：“足下带挈，小可万幸。”那后生又问：“大哥高姓尊行？”杜伏威道：“在下姓杜，排行第一。”就问：“足下尊姓贵表？”后生道：“小弟姓裘，贱号南峰。”

二人一路说长道短，不觉天色已晚，四野云垂，二人同入客馆投宿。次日天明起来，梳洗吃饭。杜伏威打开银包，称银子还宿钱，裘南峰一把捺住，附耳轻轻地道：“一同吃饭，两处还钱，岂不折了便宜？待我还了，明日总算就是。”杜伏威点头应允。裘南峰算还店帐，一齐出门趱路。闲话不叙。看看日暮，裘南峰道：“杜大哥，今日多行了些路程，不觉疲倦，不如觅店安宿何如？”杜伏威道：“裘大哥说得是，且投店家，明日早行。”二人说罢，又走了一里多路，见山嘴边有一座冷净客店，外挂着一面招牌，写道：“蔬食酒饭，安寓客商。”但见：

芦帘高挂，茅草低垂，砍几根老竹权作栏杆，锯一片松杉聊为门扇。柱子上弯下曲，破壁有骨无泥，梁栋东倒西歪，侧首全凭戗柱。摆几张半旧半新椅凳，铺两处不齐不整座头。夹壁尽是芦柴，墙屋何曾砖瓦？这般冷淡生涯，到处也贴些俗人诗画；恁地萧条屋宇，近邻惟只有村老往来。盆景尽栽葱与韭，客来惟有酒和汤。

二人进店歇下，裘南峰道：“我两个走得枯渴了，店官，好酒打几角来，鱼肉切两卖来，快些快些！”店主道：“我这里只卖豆腐蔬饭，村醪白酒，没有什么荤菜老酒。客官要时，前面镇口去买。”杜伏威道：“便将就吃些罢了。”裘南峰道：“淡酒豆腐，怎地吃得下？大哥慢坐，待我去买些来消遣。”说罢，起身出门去了。不多时，提了一只白煮鸡，烂熩猪蹄，数样果品，一大壶美酒，笑嘻嘻走入店来叫：“小二哥，你与我切鸡肉，烫好酒，搬到客房里桌子上来。”店小二应允，早点上一盏灯，二人对坐饮酒。杜伏威道：“扰兄不当。”裘南峰打恭道：“怎说这话！途路中何分彼此，聊遣寂寞而已。”数杯之后，裘南峰满满的斟了一杯酒，双手敬与杜伏威，说道：“大哥请此一杯。”杜伏威接了道：“小弟与足下相处数日了，何必从新又行此客礼？”裘南峰笑道：“小可敬一杯酒，有一句话儿请教，请吃过这杯，然后敢言。”杜伏威心中暗忖：“这话却是怎地说？且吃了酒，看他说什么。”举杯一饮而尽。裘南峰又斟上一杯，陪着笑脸道：“妙年人要成双，不可吃单杯，再用一杯成双酒。”杜伏威接过酒来，又一饮而尽，停杯道：“足下有何见教？”

裘南峰风着脸，一面剔灯，一面低低道：“小可生来性喜飘逸，最爱风流，相处朋情，十人九契。有一句心腹话儿，每每要说，但恐见叱。今忝相知，谅不嗔怒，故敢斗胆。自前日晚上和大哥旅宿之后，小可切切思思，爱慕大哥丰恣清逸，标格温柔，意欲结为契友，曲赐一宵恩爱。倘蒙不弃，望乞见容，我小裘断不是薄情无报答的，自有许多妙处。”杜伏威暗笑：“这厮说我的性格温柔，我却也不是善男信女！彼既无状，必须如此如此对付他。”心下算计定了，佯笑道：“兄言最善，朋友五伦之一，结为义友甚好。”裘南峰只道有些口风，乘着酒兴，红了脸捱近身来，笑道：“没奈何，路途寂寞，小可已情极了，俯赐见怜，决不敢忘大恩。”便将杜伏威一把搂定。杜伏威推开道：“这去处众人属目之所，外观不雅，兄何仓猝如是？”裘南峰双膝跪下，求恳道：“店房寂静，有谁来窥？小弟欲火如焚，乞兄大发慈悲，救我则个！”杜伏威扶起道：“兄不必性急，果有此情，待夜阑人静，伴兄同寝便了。”裘南峰欢喜无限，不觉跳舞大笑，复满斟一杯，敬上杜伏威，杜伏威饮毕，双手接杯，忙忙献菜，曲意奉承。裘南峰自己亦吃得酩酊大醉。

又早二鼓，店内人俱寝息。裘南峰数次催逼上床，杜伏威道：“待小弟也回敬一杯。”于是满斟一大卮酒，暗暗画符念咒，递与裘南峰道：“道兄止饮此一杯，即当就枕。”裘南峰接酒笑道：“承恩赐，敢不跪饮。”举卮吃下，一时间不觉眉垂眼闭，四肢如绵，昏昏沉沉睡倒地上。杜伏威笑道：“这个才是性格温柔。”独自坐了，将桌上酒肴吃得罄尽。起身剥下裘南峰衣巾鞋袜来束缚了，撩在床头；复寻了店老官上帐的旧笔，书符在裘南峰脸上，将他头脸浑身四肢尽皆变黑；又把头发抖散，打成细辨，倒垂下来，推入床下，然后熄灯就寝。

将及五鼓起来，开房门叫店小二点灯炊饭。吃罢算还店钱，正欲出门，小二道：“且住。为何这般时节，天色未明，便要行路？昨晚有一标致官人与郎君同来，怎的不见，你却独自一人先去？”杜伏威道：“日昨路遇这人，偶尔同投宝店，夜间与我吃罢酒饭，一同上床安宿，及至醒来不见了这人。检看行囊，我失去道袍一件，不知这厮是人是鬼，有些惧怕，故此赶早行了罢。”小二道：“古怪，古怪！小店从来不曾有鬼，况我又是不怕鬼的元帅，学得个法儿，专要捉鬼。什么邪鬼，大胆敢人我门？若被我拿住，抽了他的筋，还不饶他哩！我料那人决是个贼，偷了道袍溜墙走了。”杜伏威趁口道：“是了，是了，贼盗无疑。但房内未曾细看，你还须拿灯到处检点方好。”小二道：“鬼也不怕，怕什么贼！贼经我手，奉承他一顿拳头，打得做鬼叫。”杜伏威哈哈大笑，别了小二出门。心下暗思：“店小二这厮夸嘴说不怕鬼，我今放出那黑身鬼来，看他怕也不怕？”当下且不行路，抄至店家后门黑影中，念动解咒，放裘南峰醒来，侧耳听着。

只见这店小二初时强说不怕鬼，不怕贼，心下实有几分害怕。欲待睡了，虑贼复来；欲要照看又怕有鬼。踌蹰暗算，不如叫起小三，做个帮手，令小三执了灯，自拿一条戒尺，同进客房里。正有些心虚，忽然见床下钻出一个披头黑鬼来。二人惊得毛骨悚然，魂飞胆颤，大叫“有鬼！”戒尺乱打。原来这裘南峰苏醒，浑身冰冷，头发条条垂下，心里惊疑为何如此。抬起头来，蹬地一声，撞着床板，额角上磕了一个大块，一手揉疼，一手四围在黑地里们摸，不知是何处。忽见灯光射入来，才知道睡在床下。刚刚钻出头来，早被小三瞧见，喊叫“有鬼！”小二举戒尺就打。裘南峰差认是劫盗入房，大呼“有贼！”小三丢下灯，滚出房。丢下小二单身，慌做一团，口中不住叫“有鬼”，手脚酥软了，将戒尺着力打去，却是轻的，故此裘南峰不致伤命。裘南峰迎了几尺，将小二劈胸扭定，灯都踢灭了，两个黑暗里结做一块厮打。杜伏威在后门外听了，笑得跌足。

这店老官夫妻，年纪高大，每夜托店小二管理，二人先去睡了。当夜睡梦中，听得喊叫有鬼，又叫有贼，失惊地撺醒来，夫妻二人忙穿衣服点灯，一同奔出外来，只听得客房里喊叫。老官儿道：“却不作怪！我店中焉得有鬼？怎么又唤有贼？”妈妈胆怯，将灯递与老官道：“我自进去，你叫那小三起来看看。”说罢，两三脚跑入去了。老官儿拄着伞柄，硬着胆，咳嗽道：“呸！鬼怕他怎的？若是贼，迳自捉了送官。”正待向前，猛然一阵冷风劈面吹来，呼地一声，将灯吹灭。老官儿吃那一惊，提灯回身，往里就走。不提防门槛傍有一鸡笼，绊了个倒栽葱。欲待挣扎起来，又被鸡笼的篾头儿将短发扎住，再也挣不脱，灯盏抛在一边，口里也叫起有鬼来，连笼内鸡惊得乱啼。房内妈妈躲在被窝里发抖，听见老官儿叫得慌，没奈何，只得又点灯来看老官，却睡在鸡笼边。妈妈道：“老官，这不是鬼，你被鸡笼绊倒了。”忙搀起来。

此时客房里兀自喊叫，夫妻同到客房来，看见一个披头黑鬼和小二滚做一团相打。老官儿举起伞柄正欲帮打，裘南峰大叫道：“地方救人！”妈妈听了，止住老儿道：“听他声音响亮，想必不是鬼，你且问他端的。”老官儿高举伞柄喝道：“小二且住手！你那厮是何处横死亡魂，来此作祟？我与你今日无冤，往日无雠，快去，快去！”裘南峰道：“咦！你这老儿，你的眼珠想不生在眶子里的，怎么将好人认作鬼，打得我好！明日和你讲话！”小二提过灯来照道：“你不是鬼，谁是鬼？为何浑身这样炭一般黑的，岂不是焦面鬼？”裘南峰听了，方才分开发辫，低头一看，失惊脚跌道：“晦气，着鬼了。着鬼了！”忙扯壁间一条手巾系在腰下。小二笑道：“你现是鬼，还有甚样鬼敢来魅你？”裘南峰道：“你不知，昨晚同来投宿的那个小后生却是个鬼。明明同他一处吃酒，不知怎生将我迷倒，剥去衣巾，摄我在床下。这发辫与浑身黑，都是那小鬼变弄我的，又遭你毒打一顿，我好气也，我好恨也！”小二道：“倒也好笑。那郎君说你偷他一件道袍走了，故此赶早而去，怎么反说他是鬼？他又说你，你又说他，莫非都是鬼？今夜真是着鬼了。”

老官儿道：“据你讲来，你是个人，必然着鬼迷是实。”跳上前，将裘南峰打了两个左手巴掌。裘南峰越发气得爆跳，嚷道：“老头儿这般可恶！你既知是人，为何又打我两掌？我裘南峰可是被人打巴掌的么！”店老官方晓得他唤做裘南峰，陪礼道：“兄不要嚷，我这里风俗，凡着鬼迷的，定要打几个左手巴掌，方脱邪祟。”裘南峰低头忍气嗟叹道：“我老裘恁般晦气，难道真实着鬼？”妈妈笑道：“定是你不老成，被那小后生戏弄了。岂有鬼迷人，剥去衣巾的道理？”襄南峰省悟道：“妈妈讲得是，醉后着了这恶少年之手，想他必是个剥衣贼，剥我衣服走了。”

妈妈见他两手紧抱肩膊，寒簌簌的噤颤，心下不忍，忙唤小三烧汤，与裘南峰洗澡，愈洗愈黑。又进房里取两件旧衣与他穿了，打散发辫。梳头已罢，房中遍处寻觅衣服不见，对妈妈哀告道：“趁黑夜无人知觉，暂借衣服穿去，明日连房钱一并奉还。若日间出去，这黑脸如何见人？”妈妈道：“衣服便借你穿去不妨，你这脸上黑如何处置？”老官儿推道：“请，请！拿这付嘴脸别处顺溜去罢，不要在此胡缠，大惊小怪。蒿恼了半夜，承盛情请行！”裘南峰自知惶愧，满面羞惭，不敢多言，又不知这黑是怎生的。低头出门，懊恼无及，将一身华丽衣衫，尽弃于店家。

数日后，店小二团赶老鼠，寻出他衣服来，对老官说。老官道：“是你的造化，毕竟有些黑鬼疑心。”就与小二穿了。一日，有一伙商人投宿，夜间闲话中，见店小二穿得华丽，问起情由。小二将客人见鬼厮打之事，细说一遍。众商问这人生得怎么模样，姓甚名谁。小二道：“初来时如此装束，面庞儿生得俊俏，他说姓裘，号南峰。后来着鬼，浑身如墨一般黑了。”众商拍掌大笑道：“这小裘是我们敝乡人，怪见日前回家，身如黑漆，面似灶君，原来是这个来历。近日面色亦渐白了。你不知，这人不务生业，出入花街柳巷，偷良家妇女，哄富室少艾，行奸卖俏，最为可恶。今遭此戏弄，天报之也。”傍人闻此，编成四句歌儿唱道：

羊肉不吃得，空惹一身骚。

变鬼因贪色，风流没下梢！

再说杜伏威听店家喊叫厮闹，忍不住发笑，次后渐渐寂静无声，心下暗忖：“摆布得这厮彀了。”拽开脚步，趁着残月之光，不觉趱过许多路程，饥飧渴饮，夜住晓行。一日五更，起得太早了些，行有十余里，抬头打一看，呀！对面阻着一条大溪，不能前进。心里暗想：“这溪不知是甚去处，又不见一只渡船，莫非走差了路头？且坐一坐，待天晓再行。”正欲歇下包裹，靠一株大树坐下，猛听得上流咿咿哑哑摇橹之声，远远见一个汉子，坐在船尾上，手里摇着橹，顺流而下，口里唱山歌道：

水光月色映银河，慢橹轻舟唱俚歌。

算你争名图利客，何如溪上一渔蓑。

杜伏威正欲叫唤，只见船头上立着一个汉子，手提竹篙，也唱山歌道：

一叶扁舟任往来，得鱼换酒笑颜开。

风波险处人休讶，廊庙风波更险哉。

歌罢，两人大笑。杜伏威立在溪口，高声叫道：“那撑船的家长过来，渡我过溪去，重谢渡钱！”船上二人听得，撑船傍岸，招手道：“要过渡的，快上船来。”杜伏威即跳上船，放下包裹骨瓶，坐在中舱。那船头上的渔翁将船点开，尾上坐的，依旧上了桦桨，慢慢地荡过对岸来。杜伏威问道：“小可要往岐阳郡，过渡去是顺路么？”那船尾上渔翁应道：“对岸正是岐阳郡的便路。”杜伏威心下有些疑惑，偷眼看这二人，形容生得甚是古怪，衣服又且跷蹊。船头上的人，苍颜鹤发，瘦脸长髯，穿一领缁色绢衫，腰系一条黄麻绦子。船尾上那人，长眉大耳，阔脸重颐，穿一件黄不黄、黑不黑细布长衫，腰间也系一条黄麻绦子。俱赤着脚，蓬着头。杜伏威思量这二人来得奇异，又不好问得，低着头，坐在船舱里自想。

不移时，摇近对岸。杜伏威立起身来，取十数文钱递与那摇橹的道：“多承渡我过来，薄礼相谢。”二人一齐摇头道：“我这里是个方便渡船，不要这青蚨酬谢。有缘的便渡他一渡，无缘的休想见我们一面。”杜伏威道：“天下无白劳人的道理，既烦二位长者渡我，岂有空去之事？”船尾上渔翁笑道：“足下，我说与你知，你不要慌。我这里到岐阳郡地方，便是四五十个日子，还走不到哩。”杜伏威失惊道：“此是什么去处，与岐阳郡这般遥远？依长者之言，莫非错走了？”船头上渔翁笑道：“君非错走，不须疑愕，管取早晚送你到岐阳就是了。我家茅舍，离此不远，过那山嘴便是。欲留足下一茶，万勿见拒。”杜伏威暗想：“此二人非凡，决不是歹人，便到他家里去，不怕他怎么样了我。”遂应道：“多蒙长者见招，必须造府拜谢。”二渔翁欢喜道：“我才是个有缘人。”一个搀着杜伏威，提了行李骨瓶，跳上岸来。一个收拾桦桨，把小船揽在枯杨树上。二人引着杜伏威穿林度径而行。却早天色黎明，杜伏威举头周围观看，果然好个境界，不比世俗凡尘。又走了数里，过却一重小山，二渔翁指道：“那竹篱柴门之内，即吾家也。”杜伏威近前细看，只见：

无甚高楼大房，只见几椽茅屋。前对一弯流水，后植数竿修竹。四围山峰突兀，遍处青苔映绿。古柏苍松叠翠，灵芝仙草争毓。

那长髯的渔翁，走近柴门，轻轻咳嗽一声，呀的柴门开处，里面走出一个青衣童子来。三人同进草堂，二渔翁请杜伏威坐下，转入草堂后去了。杜伏威四围闲看，草堂虽不高大，却是明亮精致得好。堂中摆十数张斑竹胡床，上面一张供桌，供奉着一座篆字牌位。四壁诗画精奇，阶前花卉秀异。暗暗称羡道：“好一个清幽去处！”正看玩间，只见那二渔翁装束的整整齐齐，头戴一顶逍遥巾，身穿褐布道袍，腰系丝绦，足穿云履，不是渔翁打扮，飘飘然有神仙之表，步出厅来，和杜伏威重施客礼，分宾主而坐，教童子点茶。茶罢，又摆出果饼相待。杜伏威躬身问道：“小可蒙二长者厚情，叨此盛款。敬启二位长者，不知高姓尊名，贵境是何去处？”那瘦脸长髯的答道：“村老姓姚名会，表字真卿。这一位仙长，姓褚名崇阳，表字一如。我二人俱是婺州金华县人氏，幼习儒业，长欲大展经纶，救民涂炭。不期生不逢时，值战国之末，秦皇并吞六国，坑陷儒生。村老二人，见世已乱，不可有为，一时弃家逃避，泛海盘山，寻幽觅胜，路逢老者，引我二人到此。初时授我养神炼气之术，渐至辟谷飞升。敝地非尘寰，乃仙境也，与凡俗相隔不通，世人难以到此。今足下偶尔相逢，乃前缘宿会耳。”杜伏威大惊道：“二位仙长自周末避秦乱来此，至今却有七百余年，二位非真仙而何！”即倒身下拜。二仙扶起道：“不须行礼。君非凡夫，前世亦是仙僚，只因有过，谪降尘凡，了却世缘，以俟登真解脱也。”

杜伏威再欲动问，只见草堂后走出一个紫衣女童，生得柳眉凤眼，窈窕轻盈。缓步向前，启一点朱唇，请道：“天主奉邀杜君，二仙长可陪进见。”姚真卿褚一如皆道：“天主有请，杜兄即当参见。”杜伏威暗思：“看这洞天美景，决非鬼怪妖邪。”遂安顿了行李骨瓶，起身随着二仙步入草堂后，却是一重高墙。走入墙门里，别是一天世界：层山叠水，分外清奇；白鹤青鸾，盘旋飞舞。沿墙而走一箭之地，乃是一座高庭大宇，当门一座三层四滴水玲珑砌就牌楼，上有一个朱红扁，扁上金字写着“清虚境”三字。转入门楼里，是三间大院落，两侧长廊。二仙领杜伏威从西首廊下而进，敞庭上静悄悄并无人迹，果然是一点红尘飞不到之处，惟见阶前白鹿成群，仙禽逐队。三个行入敞庭，杜伏威抬头看上面时，只见龙楼凤阁，画栋雕梁，岧峣高大，上插云霄，珠玉之光，灿烂夺目。四围紫玉栏杆，上下珠红门扇，内外俱是白玉石砌地。地上珊瑚玛瑙琅玕，奇珍异宝，不计其数，看之不足。

少顷，两个紫衣女童邀道：“天主专候，杜郎可速上楼来。”二仙领着杜伏威，打从侧首胡梯上去。那根胡梯却是一株紫檀做就的，上得楼时，惟闻异香喷鼻，祥云缥缈。杜伏威步入楼中，上首金珠宝座之上，坐着一个真人，即是天主了。生得骨瘦如柴，面黑似漆，头颅上披几绺黄发，耳珠上挂一对金环，双眼有光，长眉盖颊。身上披一领阔领大袖柳青道袍，腰边系一条八宝缀成藕褐绦，赤着一双红脚，高高坐在上面。杜伏威近前，倒身下拜。拜罢，长跪于前。天主开言道：“杜郎别来无恙？请起讲话。”杜伏威起身，恭恭敬敬侍立于傍，不敢动问。天主唤玉女献浆。紫衣女童捧出一个真珠穿的托盘，四个碧玉茶盏，满贮雪白琼浆，异香扑鼻。杜伏威接上，一吸而尽，其味甘美清香，顿觉身体轻健，气爽神清。立了一会，天主道：“杜郎年登几何，那方人氏，因甚事打俺荒山经过？”杜伏威答道：“小人年登二八，本贯岐阳郡人氏，不幸幼年父母双亡，幸倚一位有德行的释家，姓林，号澹然，抚育成人。今因先祖身亡，特送骸骨回乡埋葬。路阻大溪，幸蒙二仙长扁舟济波，指引得见天颜，三生有幸。”天主笑道：“汝之出处，俺已知之，试问之以卜信实否，果是诚笃君子也。你那住持林澹然，非凡世之人，乃俺传教第一座弟子，因犯了酒戒，谪下凡尘，历千磨百难，方成正果。尔亦非他，是俺掌管丹炉的童子，因污了混元天尊牌位，贬伊下界，受些折磨。汝可济民利物，归于正道。”指着二仙长道：“此二人也是俺的徒弟，特教他引尔来见一面，然后回岐阳郡去。”杜伏威听罢大喜，再拜稽首道：“弟子凡胎浊骨，不知往事，今得祖师指示，大梦方觉。”二仙长立于座侧，微微而笑。

天主又令金童玉女摆下酒席，白玉石桌上，排列龙肝凤髓，火枣交梨，玉液琼浆，珍馐异果。天主上坐，姚会褚崇阳杜伏威侍坐于傍。酒至数巡，褚崇阳问道：“杜郎亦曾晓得什么技能否？”杜伏威道：“弟于凡愚痴蠢，只通武艺，若技能之事，一无所知。”姚会道：“君平日亦好琴否？杜伏威道：“琴乃雅乐，格神灵，养性情，其妙无穷。平素虽爱，奈何未曾习学，不解音律。”天主道：“真卿可操一曲与他听。”紫衣女童取出一张白玉古琴，异常奇美。这姚真卿接了，放在玉桌上，和起弦来，命女童焚起一炉龙涎旃檀香。姚真卿端坐，弹一曲商角之调，为神化引，果然音韵悠扬，指法精妙。天主又唤褚一如：“你也弹一曲。”一如承命，转轸调弦，改为蕤宾调，鼓一曲潇湘水云，更是清逸，令人有遗世之想。弹罢，天主教二真人就传此二曲与杜伏威，杜伏威欢喜拜受。二真人教了数遍，杜伏威吃过了仙馔，不觉腹智心灵，立时就会了，心中暗喜。天主又道：“二卿再弹广陵散之曲，与杜郎听。此曲自嵇仙去后，无人知得。卿可传与杜郎，以为他年作合张本。”姚真卿承命，先弹一遍与杜伏威听。弹毕，果然音韵不从人间来。然后褚一如传与杜伏威，原来是慢商调，小序三段，本序五段，正声十八拍，乱声十拍，杜伏威俱学毕。

天主道：“后边还有后序八段，方成一曲，今日且不要传完。”杜伏威叩首禀道：“蒙祖师赐教，如何不传完？”天主道：“其中有一段姻缘，汝当成就，故留此有余不尽之意，以待他年天缘凑合，汝当记取。”杜伏威不敢多言，心中暗想：“只这般弹得，已为绝妙，何必传完？”只见褚崇阳开言，禀出一句话来。正是：

高山流水知音少，不是知音不与弹。

不知褚真人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清虚境天主延宾　孟门山杜郎结义

诗曰：

琼楼开宴待佳宾，一派箫韶声彻云。

凤髓龙肝盛玉器，交梨火枣贮金盆。

暗藏诗句传仙旨，明渡扁舟识幻情。

携手河梁叹轻别，缪君端的重豪英。

话说褚崇阳禀道：“琴已传完，兴犹未尽，可唤女童二人对舞以佐觞，乞法旨。”天主道：“这也使得。”便唤过白衣女童二人，一名飞飞，一名倩倩。天主分付：“汝二人试舞一回侑觞。”二女领命，作回风之舞，其势翩翩可喜。又作天魔舞，更如鸾凤乍惊，胎仙展翅。舞毕进酒。天主又道：“可唤紫衣女童，试歌一曲侑觞。”那紫衣女童启一点朱唇，露两行玉齿，慢敲象板，唱出清歌，词名武林桃：

碧霞宫殿，海上十三洲。玉箫新调，云际响箜篌。报道高人来也，数声铁笛，几点浮沤，一片清秋。

女童唱罢，杜伏威称羡不已。褚崇阳举紫玉杯，斟麻姑酒，敬杜伏威道：“杜君满饮此杯，莫负高兴。”杜伏威接下，一吸而罄，当下不觉醉将上来。杜伏威顿首谢道：“承天主二仙长赐酒，极尽其乐，酕醄大醉，不能复饮矣。”天主笑道：“杜郎不知，此酒乃玉液琼浆，其味醇美迥异，非有缘者，岂能尝此？然多饮一杯，可多增数年之寿。今既醉，亦不宜强饮。”令童子收拾杯盘，四人环坐而谈。杜伏威一面听说话，不觉沉沉睡去。天主分付女童，移杜伏威至楼下伏侍看守，二仙长亦自散去。

杜伏威一觉醒来，翻身开眼，忽见女童立在身傍。杜伏威戏牵其衣，女童微微含笑。杜伏威忽然自省道：“这是仙境，不可如此。”又见一个青衣童子侍立于侧，慌起身整衣，问童子道：“天主和二仙长何在？”童子道：“天主在楼上静摄，二仙长在草堂上围碁。”杜伏威暗想：“我在楼上饮酒，如何却在楼下？我一生最爱的是围碁，今二仙对弈，何不学他几着？”即随童子步出草堂，果见褚一如姚真卿对坐石桌上着棋。童子移过石鼓，与杜伏威坐下。杜伏威用心看二仙对弈，一黑一白，侵杀攻守，机关莫测。其实二仙信手而下，不用一毫心思。将次完局，姚真卿拍手笑道：“褚君已负半着矣！”褚一如也笑道：“果然输了半着。”杜伏威不信，细细数来，果是褚一如少却半子。杜伏威道：“弟子不知进退，欲求二仙长指教一二，不知肯否？”褚一如道：“君既欲学，予岂吝教？我与君对局，真卿从傍点拨。”杜伏威道：“乞饶数子，方敢求教。”褚一如道：“若饶子，则进退攻取之法，难以指示，且对局，自见玄奥。”杜伏威从命对弈，自初着起，姚真卿即教以守角、活边、进腹、据险、攻取自守、弃子争先，千变万化之法，细细逐一详说其妙。一来也是杜伏威有缘，二来还是天资敏捷，听姚真卿点拨，心下恍然省悟。一局方完，略差数子。童子献上果品仙茶，三人吃罢，换局再着。褚一如又开说玄妙，与天地阴阳相合，四时万物同流。杜伏威更觉心胸开彻，顿无尘俗气味。棋完，覆局又着，三局之后，杜伏威信手下来，并不差错，前后照应合法。褚一如道：“围碁到此，世间无敌手矣！”杜伏威欢喜无限，叩首拜谢。二仙扶起道：“不须行礼，但今日天色将暮，君在此再宿一宵，明早相送。”杜伏威道：“弟子飘然一身，上无父母挂牵，下无妻室之累，意欲在此伏侍二仙长，以求一个长生不死之术，不愿去了。”褚一如笑道：“若说修行二字，尚早，尚早。君一者令祖骨殖未归乡土，况且尘孽未消，必须受千磨百难，方可归隐修真；不然隐修无益。”杜伏威不敢复言，低头受教。当夜无话。

次日天明，褚一如唤杜伏威起来说道：“君宜速去。若耽搁一日，误却如许大事。”杜伏威心里暗想：“便多住一二日何妨，怎么就会误事？分明是逐客之意。”当时不敢多言，应声道：“弟子正要拜别。”姚真卿道：“蔬食果品，可用些行路。”杜伏威随意吃了，起身道：“弟子欲见天主拜辞，不知可否？”褚一如姚真卿齐道：“天主正要见你，分付些言语，你可速去。”杜伏威随着二仙进大殿，上楼见天主，行礼毕，叩首道：“弟子杜伏威有缘，得蒙天主垂恩，二仙长指引，感激不胜。今日要回岐阳郡去，殡瘗公公骸骨，特来拜辞，更有下情叩问。念弟子是遗腹孤儿，父母俱丧，虽得冥中父亲叮嘱，骸骨存于梁国；但不知是何地方，恳乞天主明言，使弟子得以收殡，实为万幸。天主答道：“善哉，孝哉！必获三骸，翠微龙泄，位止三台。”伏威不解其意，稽首道：“弟子一时不解。”天主笑道：“日后自明，姑记之。更有数言，伊可切记。终身事业，定于此矣。”说罢，袖中取出一张紫云笺来，教女童递与杜伏威。杜伏威接了看时，却是八句诗。写道：

遇喜不为喜，逢忧岂是忧。囹圄百日患，舒抱莫含愁。栈阁成基业，深渊解组休。五十三年后，依然上玉楼。

看罢，不知是什么说话，长跪道：“天主所赐诗句，主何凶吉？”天主笑道：“天机隐秘，后自有验，不须细问。还有两个仙方，一名祖师应饥方，一名神仙充腹丹，合炼成丸。出路者带数十丸，可以耐饥，可以避兵逃难。切宜珍藏，不可轻泄。”令童子写方与杜伏威，其方云：

祖师应饥方：核桃仁（四两）杏仁（一斤煮熟去皮夹）甘草（一斤）小茴香（四两炒熟）管仲（四两）白茯苓（四两）薄荷（四两）桔梗（二两）各为细末和匀。每服一丸，噙在口内，遇诸般草木叶或松柏叶，细嚼化成汁咽下，依旧气力不减。此方神效应验，不可胜言，切莫妄传。

神仙充腹丹：芝麻（一升）红枣（一升）糯米（二升）右为细末，蜜丸如弹子大。每服一丸，水下，可一日不饥。

杜伏威收了丹方，又拜了数拜。别却天主，下楼出外草堂上，拜谢褚一如姚真卿二仙长，背上包裹骨瓶，提了雨伞，就要走路。姚真卿笑道：“君且莫慌，还须我二人送你过渡，方可行得。”杜伏威大喜，跟随二仙，取旧路迳到溪口。一望不见了渡船，白杨树下，只系着三尺阔七尺余长一片木筏。杜伏威问道：“为何不见渡舟，却是木筏？”褚一如道：“我这里名为隔尘溪，舟来筏往。这打船作筏的树木，俱是本山斫伐。若是别处的，见水即溺。故此凡人难以到此。”说罢，三人一齐上了木筏。二仙轻轻点开，不半个时辰，已到彼岸。姚真卿褚一如道：“杜郎放心前去，出西北二十余里，即是大路。他日再得相逢，则此告别。”说一声“去也”，筏已离岸，一阵风过处，二仙早都不见。杜伏威恋恋不舍，呆呆地独立在溪边，张望了半日，不见人迹，咨嗟不已，只得拽开脚步，取路往西北而行。

自早行至日午，一路上并无人迹往来，亦无豺狼虎豹。直到申牌时候，盘过几重山岭，远远见前面路口有人行动，杜伏威方才放心，趱步向前，原来是一条大路。杜伏威虽不甚饥，心下暗想：“且到店中沽一壶酒吃，就问路程。”行过路口，只见北首一间草舍，帘外酒旗飘扬。杜伏威奔入店里，放下行囊，拣副座头坐下。酒保拿过一壶酒来，摆下蔬菜。杜伏威筛一碗酒，呷了一口，摇头道：“不中吃，不中吃。这样酒，怎地下得喉咙去？”叫酒保快换酒来。酒保回覆道：“我这乡村地面，都是些村醪水酒，那里去讨好酒来与你吃？”杜伏威笑道：“没奈何，略好些的换一壶，也将就吃罢。”店主听得，唤酒保到后面卧房里窨下的，打几角来与客官吃。酒保忙去换一壶出来。杜伏威吃时，也觉无味。因为吃了琼浆玉液，这些村醪淡酒，焉可上口！当下将就吃了数碗。店主将杜伏威目不转睛的看觑，看了半晌，问道：“少年客官，从何处来，打从敝境经过？观君相貌清奇，光彩异常，丰神秀爽，莫非是求功名，往中国去的么？”杜伏威道：“小可岐阳人氏，为因送先祖骸骨归乡，不求功名，亦不往中国去。但此去岐阳，路境不熟，乞求指点。”店主道：“据君尊相，贵不可言。今要到岐阳，离此前去不远，即是永宁关黄河渡口，郎君便要登舟。若遇顺风，不数日已到贵境；若风不顺时，也须耽搁几日。但近来黄河内孟门山上聚集一伙强徒，极其勇猛，白日拦截船只，劫掠客商。老瘦之人，抛于水底，精壮后生，掳回山寨。郎君此去，切须保重。”杜伏威谢道：“多蒙长者指教，深感大德。但目今初冬之际，贵地还这般和暖？”店主笑道：“客官用酒不多，却早醉了。如今桐华虹见，草木茂盛，节过清明，正是季春天气，为何反说是冬令？”杜伏威才信所遇之处，果是仙境，住得三日，又早半年光景。含糊应道：“小可自是取笑。”起身算还酒钱，拱手而别。迎着西风，往前进发。傍晚投店安歇，次早浼店主雇船。

船上却是一伙客商，人货已齐。当晚开船，凑着一天顺风，正是风便行舟速，犹如箭脱弦。两日之间，将近孟门山下。此时天色渐瞑，船家长将船拢在湾里，声扬道：“列位客官，前面孟门山不是好去处，贼人出没之所。今日天暮，船已不能上前，只得在此捱过一宵。众人醒睡，各要小心。”众人一齐应道：“正是，大家都要醒觉些。”杜伏威思量：“那日店主人所说之言，果然不谬，此地真系有贼。不要管他，且自安心睡他娘。”一面心里思量，一面船外四围张望，只见远远地又有数只船来。众人呐喊道：“前面来的，莫非贼船？”船家摇手道：“不是，不是。这乃和我们一样的客船，来得甚好。我们五七只夹做一帮，提铃喝号，互相巡警最妙。”果然来船至近，都是客船。大家欢喜道：“今日船只拢做一处，若有盗贼，互相救应。”一齐道：“说得是。”当夜七只船连做一帮，每船出二人巡更管守。杜伏威吃了一肚酒，放倒头只是呼呼打鼾睡着。有几个老诚的客商道：“终是少年心性不老练，这般干系去处，却也这样睡得着。”有的道：“不要管他，各讨得个平静便了。”

是夜，守至二更，提铃喝号之声不歇。忽听得唿哨响，众船上客商一齐爬起，推蓬喊道：“不好了，想是小人来了！”喊声未毕，月光之下，只见有二三十只小船，四围攒绕拢来，各将挠钩把客船搭住。只听得呼呼之声，一派水响，将船浇得透湿。众人立脚不住，都滑倒在船舱里发抖，被偻儸抢上船来，一个个绑缚定了，逐件儿搬取金银货物粮食器皿。其夜杜伏威因连日辛苦，吃了几杯酒，正昏昏沉沉睡去。酣睡之间，只觉手足疼痛，一时惊醒。撑眼看时，已被绳索捆住，不做声假做睡着。众偻儸笑道：“不知何处来这一个鸟娘入的，三五十年不睡哩。捆得恁紧地，只是不醒。”有的道：“不须多说，拿去见大王便了。”杜伏威暗笑道：“见你娘鸟，不必说了，坐定是那话儿。任他劫去，且到天明再处。”

看看东方发白，猛然间前面一片鼓声响亮，细乐齐鸣。众船上一齐道：“大王爷来了！”杜伏威开眼偷觑，只见众贼船一字儿摆开，齐齐跪下，一派声叫道：“叩大王爷爷！”对船上高声发忖道：“起来！”众偻儸齐齐答应了一声“嘎！”都各站起身来，两边分开，让那只大楼船进来。那船上两边排列刀枪旗帜，剑戟弓弩，船头上两个全身披挂的贼总管，问道：“昨日夜间，众军士曾凑得多少行货？”小船上回禀道：“托大王爷洪福，拿得七只客船的货物金银，专候大王爷钧令。”那船上又问道：“人不曾走脱么？”众偻儸禀道：“一个也未走脱，俱捆缚在船舱里。”那总管又道：“都带到山寨里来，领大王爷赏。”众偻儸齐应一声，口里呼着哨子，将船摇动，飞也似奔入山寨里来。船上众客商哭哭啼啼，都道这回断送了性命，怎得回家去见妻儿老小？一面各各流泪悲苦。杜伏威只是呵呵地冷笑。

不多时，船已到寨口。杜伏威偷眼看时，只见众偻儸将大船摇拢岸边，船上有三五十个将官，都妆束的甚是威严，在中船舱里伏侍着一个寨主，走出船头上来，生得长身阔脸，大眼红须，头戴一顶凤翅金盔，身穿一领绛红袍，腰系碧玉带，脚着皂皮靴。众将扶上岸，跨上金鞍骏马，吆吆喝喝，一班儿将官簇拥先去。这些众偻儸，一半搬运货物行囊，一半扛抬捆缚的人。看看轮到杜伏威，两个小偻儸将杜伏威手脚向前缚住，把一根竹扛穿了手脚，就如抬猪的一般，四马攒蹄，扛进寨里来。杜伏威心里暗想道：“叵耐这两个撮鸟狗男女，将老爷也要摆布起来。不要慌，弄一个手段儿与他看，方才认得我老爷哩！”这一扛儿抬着了，便朝着天，呼三口气，口中念念有词，喝一声“疾！”身子就如千余斤重的。两个偻儸压得骨软筋疼，只得放下。两个大惊道：“却又作怪！适才这厮扛上肩，只有百来斤重，为何一霎时重将起来，不知重了多少，此是何故？”一个道：“我和你辛苦一夜，又不曾吃些酒食，故此扛不动。左右是这个人，怎地会得重起来？”这个笑道：“有理。”两个不识轻重，又来扛拾，挣得筋出汗流，不能举动。众偻儸商议道：“不信两个人抬一人不动，四个人扛他，看是何如。”又添上两个，四个偻儸呐一声喊，叫声“起来！”抬上肩，弯着腰，那里立得起？个个挣得满面通红，依然放下扛子，一齐惊骇道：“异事，异事！我们再添上数人，看是如何。”共有十余个偻儸，扛的扛，扯的扯，拖的拖，抬的抬，就如钉在地上的相似，一步也移趱不动，扛子都弄折了。一个小偻儸大恼，提起鞭子，劈头打下。只见“扑”的一声响爆起来，照偻儸自鼻梁上着了一鞭，打得鼻血交流，跌倒地上。众偻儸都道：“不好了！这一个却是有法儿的光棍，快去禀大王爷知道，来摆布他。”留几个偻儸看守杜伏威，有几个跌弹子跑入寨内，禀道：“小的们夜间拿的财货宝物客商，俱已解入寨来。只有一个人，恁地异样，这般古怪，如此跷蹊。用鞭打时，反又打着自己。这决是个有邪术的妖怪，请大王爷钧令。”那大王坐在帐中虎皮交椅上笑道：“这些狗才，好无见识！若是会行法术的，用那犬马之血，劈头浇下，自然不能变化。先将这一班人暂丢在廊下，待我自去杀了这厮，再来酌酒。”

众头目将校簇拥着那大王，一直奔出沙滩上来。见众偻儸攒聚看守着杜伏威，大王喝令：“快取狗血来！”偻儸登时活活杀了两只犬，将血盛在盆内。正要向前浇下，杜伏威念动咒语，大喝一声，骤然乌云罩地，天日无光，狂风大作，走石飞砂，霹雳之声，震动山岳。惊得那大王和众头目偻儸等，魂不附体，各不相顾，抱头掩目，东窜西奔。少顷云收雨息，霹雳住声，依然天清日朗，大王方才立住脚，众偻儸四围依旧聚集做一处。那大王立在土坡上，远远见那绑缚的人，绳索都断，手里抢一杆长枪乱舞，喝骂道：“你好好送我老爷出港去，万事皆休，不然把你这一伙毛贼，一个个儿断送性命！”那大王按着胆，手里挺起朴刀，大踏步奔落土坡来，高声叫道：“请好汉上前打话。”杜伏威见这大王抢下土坡，也挺枪向前，却好两头相撞。杜伏威喝道：“请我老爷有甚话说？你做一寨之主，若知人事的，快快送还我行李财物，佛眼相看；少若迟延，立刻教你身为齑粉！”那大王笑道：“好汉子，赛武艺，不赌法术。你若赢得我手中宝刀，不要说是你的财宝，连众人的一发送与你去。若不通武艺，专弄幻法害人，不算做奇男子！”杜伏威拍着胸，呵呵大笑道：“强盗头儿，说得有理。不许弄甚法术，只消我这枪头一影，管教你命丧黄泉！你纵教众偻儸一齐过来，转眼俱为小鬼。”那大王咄的一声喝道：“不须多讲，看刀！”丢一个架子，将刀劈面砍来。杜伏威闪一闪，挺枪照心搠去。二人一来一往，奋力相持，斗上五十余合，不分胜败。合寨偻儸，看得呆了，个个暗地喝采。

杜伏威和大王又斗上十余合，那大王卖个破绽，托地跳出圈子外来，厉声道：“好汉，住手说话！”杜伏威也收住枪问道：“有甚话说？”那大王陪着笑脸道：“不须战了，请好汉到敝寨，自有议论。”杜伏威心下暗想道：“这厮战我不过，莫非要暗算我么？且看他如何摆布。”就道：“寨主不欲与小可厮并，只索还了行囊，待我去罢。”那大王道：“非也，正欲屈留足下到寨，有一言请教。若怀暗害之心，身首异处！”杜伏威见如此罚誓，弃了手中铁枪，整衣向前相揖。那大王一面分付将校，将壮士行李好生看管，一面执了杜伏威手，同行过了许多关隘，进寨里来。背后随着偻儸头目，不知其意，皆各惊疑不定。杜伏威脚虽行路，眼却四面观看：这山甚是高大，四围皆水，进有里余之地，一周遭尽是合抱的大杨树，树里一片平阳之地，地尽头即是土坡。坡两旁皆筑土墙，墙内一带木栅。离栅百十步，俱是窝铺廊房。再进内，就是高城。城有四门，门首俱有头目管守，城上遍插旌旗，入城内有数百间军舍。又进半里之路，方才到得寨前。但见剑戟如林，枪刀密布，寨左右二边，一带长廊敞屋，马圉仓廒。进了头门二门，守门的尽是雄兵壮士。三门之内，方是大殿。堂上高悬一匾，匾上写着三个大字：“天乐堂。”大柱上贴一对门联，右边道：“不事王侯，暂乐自来富贵。”左首道：“愿求英杰，同图创业规模。”前后左右，都是高庭大厦；趋跄出入的，皆持大戟长戈。

那大王携住杜伏威手，同入殿内，行礼分宾主而坐。杜伏威躬身道：“将军尊姓大名，何以在此享福？今日率会，实出宿缘。”那大王道：“小子洛州人氏，姓缪，双名一麟，表字公端。因幼年有些力量，不避威权，人皆号我为二郎神。向来借贷富室资本，出外经商，不期命蹇，舟覆黄河，负人财物，无颜以归故里，进退两难，暂且投此山寨中落草。寨主鲁思贤见小可有些武艺，收在部下做一头目，掌管出入钱粮。因为有功，日加亲信。不料寨主出河生理，被客船暗射一箭身亡，众偻儸推我为尊，做了寨主。身虽为盗，实有良心，一向慕求豪杰，同图大事，往往交接江湖上好汉，大都是羊质虎皮见利忘义之辈，无一人可与交者。今幸遇足下，青年磊落，相貌魁梧，况有法术惊人，武艺出众。小弟不胜爱慕，欲屈尊驾在此寨中，结为金兰之契，共享荣华，同图事业，未审尊意若何？”

杜伏威道：“多承相爱，惟恐小可无福耳。”缪公端道：“既蒙不弃，敝寨万幸。但不知足下贵姓尊名，祖居何地？”杜伏威道：“小弟姓杜，贱名伏威。祖贯岐阳郡人氏，幼亡父母，流落他乡。今因送先祖骸骨归葬，偶逢将军，实出意外。”缪公端大喜，忙排筵席，结为兄弟，二人欢饮。酒至数巡，杜伏威道：“承寨主大哥美情，感激无地，小弟有一言相禀，未知听否？”缪公端道：“有话见教，焉敢不从。”杜伏威道：“小弟在此快乐饮酒，可怜这一伙客商，捆缚疼痛，心中不忍，此酒怎能下咽？”缪公端忙令偻儸将那一伙客人尽皆放了，各与酒食压惊。将所掳财物，十取其二，余者付还众人，打发回去。又差偻儸驾船，送出港口。杜伏威拱手称谢。

自此杜伏威在缪一麟寨内，终日大吹大擂，饮酒作乐，连住了十余日。杜伏威猛然想起：“我在这里终日贪恋快乐，公公骸骨焉得回乡？仙境尚且不居，况山寨里非是久恋安身之所，不如辞别归去，另图事业。”当下来见缪一麟道：“小弟承大哥提携，本该早晚听令，奈先祖骸骨未得归葬，因此悬悬在心。今日暂别，事毕之后，再来相从，乞求原谅。”缪一麟道：“贤弟在此，本不该放去，但令先祖归葬事大，不敢勉强。但事毕就来，莫失信义。”杜伏威道：“若忘兄长厚情，非大丈夫也。”缪一麟忙整饯行筵席，饮罢，交割了行李，托出一盘金银，赠为路费。杜伏威再三推辞，缪一麟笑道：“二弟若不收去，实有见外之意。”杜伏威只得收了，拜别就行。缪一麟选一只快船，亲自送出河口，相揖而别。杜伏威另雇船只，取路往岐阳郡来。正是：

路上有花并有酒，一程分作两程行。

不知此去与宗族相会否，再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伏威计夺胜金姐　贤士教唆桑皮筋

诗曰：

遣兴由来托手谈，何期就里起波澜。

枰张坐隐阴阳局，思远冲开虎豹关。

合浦明珠重出海，乐昌破镜复还圆。

谗言构动萧墙变，片舌能摇泰岳山。

话说杜伏威别了缪一麟，迤来到岐阳郡，背着行李，奔入城内，一路寻访杜姓宗族。有土人指引到良市地方，寻着一座倒塌的台门，上挂一个牌额，横书冢宰之第，傍书左仆射杜良枢立。

原来杜悦的曾祖，曾为宋朝左仆射，故此称为冢宰。杜伏威一向闻得杜悦说，祖上曾做官来，看此门风，是个旧家气象，谅必是了。也不问人，一直走入厅上，只见厅内正中间悬一大旧匾，上写补衮堂三字。杜伏威叫一声：“里面有人么？”少顷，一个苍头出来问道：“你是谁，到此寻何人的？”杜伏威道：“我是杜仆射子孙，久出在外，今日特来归宗，烦你通报。”那苍头见说是自家宗族，即忙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长者走出来，头戴折角幅巾，身穿沉香色纻丝道袍，生得容颜苍古。杜伏威向前施礼，那长者慌忙答礼，问道：“足下何来，是那一房枝派？未曾会面，为何流落他乡？”杜伏威道：“宗末名唤伏威，先祖名悦，绰号石将军，自小离家出外，求取功名，曾在高丞相麾下为旗牌官。所生一子，是宗末的父亲，双名成治，出仕梁国，为都督总兵官。只因名缰利锁，不得回乡，不期中道而亡。宗末是遗腹之子，在他乡异国，受尽苦楚。前岁得会先祖，不想先祖去秋染病弃世，分付要送骸骨回祖茔埋葬，故此不惮驰驱，千里送骸，特地寻访而来。敢问长者，与先祖曾相识么？”

那长者答道：“我向来闻先人说，有一位族叔讳悦，自小习学枪棒，浪迹江湖，久无音耗。”即教家僮：“问妈妈取家谱出来，细细查看。”原来杜悦果是这长者的堂叔，杜成治是族兄。杜伏威却未有名字，乃是侄辈，论起来还在五服之内。杜伏威即拜了叔叔，又进内拜见婶娘。那长者大喜，分付家僮办酒饭相待，将骨瓶供养中间，长者焚香拜罢，然后就坐。饮酒之间，长者问伏威年庚，并一向踪迹何处。杜伏威一一说了，便问道：“叔叔排行第几，有几位弟兄？”长者道：“愚叔排行第三，名讳应元，续弦孔氏，无子，因而又娶一妾。”说到“一妾”二字，就哽咽说不出。杜伏威问道：“叔叔为何不说了，如此发悲？”杜应元摇手道：“不要提起，慢慢地与贤侄说。”当日酒散，打点杜伏威在耳房安歇。杜伏威心下暗想：“三叔因甚说及妾字，便哽咽不言，必有缘故了。”一夜睡不着。

次早，杜应元分付家僮来福，伏侍杜伏威到各房族探望，拜认宗枝。杜伏威路上问来福道：“三爹眉头不展，面带忧容，昨日说及娶妾二字，咽塞不言，莫非婶婶不容么？还是因甚烦恼？你必知道。”来福笑道：“大叔不问，小人也不敢说。主母十分贤德，并没妒忌之心。家主不为别的烦恼，说将来连大叔也好笑哩。”杜伏威道：“为甚好笑？你且说来。”来福道：“家主平日在家无事，和一班儿朋友们闲耍，或是围碁双陆，或是饮酒笑谈。家主的围碁甚高，本地能对敌者甚少。与人赌赛，十有九胜。前岁娶一位姨娘，名唤胜金姐，甚是袅娜，又且勤谨，家主极是得意的。目下遇了一个晦气星，是巷口桑参将的公子桑嘉，诨号叫做皮筋。家主与他围碁，赢了他些银两，兼有些古董。那厮气忿不过，不知何处寻了一个游方道人，棋高无敌。桑皮筋领了来，与家主对弈数局，不分胜负。次日来接家主到他家饮酒，酒醉之后，又与那道人围碁相赌，家主一夜就输却数百余金，这也罢了。谁想醉后兴狂竞气，桑皮筋出一妾，家主也出一妾，写定文契，胜者得人。两下忿气相持，家主依然输了。那厮款住家主，不放回家，雇轿来诈说家主中风，接胜金姐快去伏侍。主母惊慌，欲待自往，无人看管家财，忙着胜金姐上轿去看。只见那厮家内喧哄说道：“你家主人赌棋立约，将你输与我衙内了。”不由分说，将胜金姐推入内室。这正是：

酒醉打杀人，醒来悔不得。

白白地将一位美妾送与人了。家主无奈，吞声忍气，含泪而回。欲要告理，叵耐那厮财势滔天，又是赌输的，明明写开了，不敢和他争执。欲待罢了，心中不舍。况胜金姐不服那厮使唤，几次悬梁自刎，被人知觉救醒。那人恼恨，将他幽囚别室。邻人传说与家主知道，家主心如刀割，告诉人也无益，因此悲伤不乐。”杜伏威听罢，拍手笑道：“三叔何不早与我说？恁地小小事情，有何难处！管取人财两得。”来福惊道：“大叔果能如此么？”杜伏威道：“谎你作甚？看我替三叔出气。”

两个一面说，一面走。探望已毕，依旧回家。进得前厅，来福飞也似奔入内室。杜应元夫妻二人，坐在房中纳闷，见来福喘吁吁地走来，齐问道：“你伏侍大叔各家探望，俱得见么？”来福道：“俱见了。小人路上闲话，将爷博弈的事告诉大叔，大叔笑道：“三叔怎不早言？这等小事，何必耽忧，管教人财两得。”故小人急来禀知。”杜应元怒道：“这多嘴奴才，又来生事！”孔氏道：“我看伏威侄儿，相貌非凡，既然口出大言，或者有些技能，也未可知，不如请他来商议。”

杜应元点头，即叫来福请杜伏威入房里坐定，妈妈将前事又说一遍。伏威笑道：“请叔父婶娘开怀，不必忧烦。侄几略施小技，管取破镜重圆，落花再续。”杜应元道：“贤侄有何妙技？说了好教愚叔放心。”伏威道：“若说别的技术，小侄不敢自负，若说围碁二字，颇有些精妙入神的着数。依小侄愚见，只须如此如此。”杜应元夫妻心下虽是欢喜，还有些半信半疑。孔氏取过棋枰，令叔侄暂试一局看。二人对弈，杜应元输了，直饶至六子。杜应元大悦，当日就写下两个柬帖，着家僮往桑衙接桑皮筋及道人二人次日小酌。桑皮筋接了帖子，和道人商议道：“这杜老儿杀得心胆皆寒，不敢出头，怎地今日又来请我们酌酒？”道人道：“有甚事故！这老头儿今日必摆布得些财物，又思复帐了。贫道和公子再去赢他些钱钞，教这老儿梦中也怕。”桑皮筋拍着手笑道：“师父说得妙！”摩拳擦掌，巴不得天晚。

次日辰牌时分，杜应元一面着人去桑衙邀请，一面叔侄二人在厅上计议打点。少顷，报桑皮筋和道人到了，接入厅上，礼毕。桑皮筋见侧首坐着杜伏威，生得人材魁伟，相貌威严，心里暗想道：“三老官何处请这个人来，莫非也会手谈的？”开口问道：“这位是何人？”杜应元道：“是舍侄杜伏威，在外日久，近日才回。”道人接口道：“好一位令侄，大有福相。”说话间，酒席完备，四人传杯弄盏，行令欢饮。到下午，家僮撤席，另换酒肴，并不提起胜金姐。桑皮筋乘着酒兴道：“老丈还肯见教一局么？”杜应元道：“败军之将，不敢言勇。心下也欲请教一局，奈何囊中空乏，不敢骂阵。”桑皮筋道：“老丈太谦了，赌一东何如？”杜应元道：“这却使得。”桑皮筋道：“如负一子，出银二钱，以为次日东道之费。”杜应元道：“二数太多。”道人道：“输一着，罚银一钱罢了。”二人首肯，摆下棋枰对局。杜应元连输二盘，共少四着半，两下大笑而罢，重赴酒席。将及更余，道人起身谢别。桑皮筋道：“酒兴虽尽，棋兴正浓，谁敢与我再对一局么？”杜应元推辞道：“老朽年迈神衰，目力不足，对局必输。若公子不弃，待舍侄请教何如？”桑皮筋道：“更好，正要领教。”杜伏威道：“小子无能，公子相让几子方好。”道人道：“且对一局，便见优劣。”二人分开黑白，摆下棋枰。但见：

沿边而下谓之立，不连而人谓之干，粘连勿断谓之行，以我拦彼谓之约，远粘不断谓之飞，斜行粘活谓之尖，连而不断谓之粘，斜侵拂彼谓之绰，连子直入谓之冲，隔路相对谓之关，可断先视谓之觑，死而结局谓之毅，虎口先断谓之札，相当抵住谓之顶，离而为二谓之断，以子按头谓之捺，以子击节谓之打，隔子偎敌谓之跷，闭之不出谓之门，深入破眼谓之点，傍通其子谓之透，逐杀不止谓之征，先投虎口谓之抛，后应打子谓之劫，先截后所谓之劈，聚子点眼谓之聚，促彼急救谓之援，连子直破谓之刺，逼拶不歇谓之盘，两子夹一谓之夹，玲珑不漏谓之松。两围不死谓之持。诗曰：

棋虽小数与兵通，胜手何须用诈攻。

神识预周应莫敌，先入一着妙无穷。

道人用心窥视，杜伏威棋子甚是神捷，不动心思，随手而下，自然合机成局。桑皮筋输了一盘，心下不忿，佯笑道：“愚生酒后神昏，况闲谈甚无趣味，杜兄须赌些什么，才有意兴。”杜伏威道：“任公子尊意若何。”桑皮筋道：“少赌些罢，十两一局，胜者得采。”杜伏威应允，二人复整棋局，对垒间，杜伏威又胜了。道人劝公子道：“夜已深沉，请公子回行，明日再来顽耍。”桑皮筋红着两颊道：“有这等事。怎地就回去了？务要取胜方归。这两局是我屈输了，皆因钱少，故此不能动棋兴，须多出些采头才妙。”杜应元取出一百两白银，放在桌上，对桑皮筋道：“日前小妾送在公子处，闻得人说，拗劣不从。老朽将此银子，着舍侄与公子相赌。舍侄胜，乞还小妾；公子胜，袖银回府。何如？”桑皮筋大喜道：“老丈慷慨知趣。”对道人道：“师父，你看这一回毕竟是我赢了。”道人袖手不言。当下桌上点着四枝大烛，照得明亮。桑皮筋张口咬指，千思万算，右手两指拈着棋子，却似发伤寒病一般，不住的摇颤。杜伏威谈笑自若，信手而下，杀得桑皮筋棋子四分五裂，应接不及。桑皮筋又输一局，大叫一声罢了，推枰拍案而起，呆笑道：“明早送还尊宠。”拽步往外就走。

杜伏威扯住道：“公子慢行，乞留文约，明早可以抬人，不然何所凭据？”桑皮筋道：“咫尺之间，何须文券，明早抬人便了。”杜伏威道：“这话难讲。久闻公子作事，不甚浏亮，明日倘不还人，如之奈何？这正是当面错过了。”桑皮筋大怒，骂道：“那里来这野畜生，不知上下，恁般可恶！不看老杜分上，送你到县官去重加究治！”杜伏威激起性来，将桑皮筋劈胸扭住，骂道：“我把你这狗男女臭强盗鸟娘养的泼皮！赌钱须要明白，只许你骗人，怎地就要送我？莫说别的，便要砍你这颗驴头，有何难处！先奉承你一顿拳头。”提起右拳，正待要打，杜应元一把扯住道：“侄儿不得无理。”道人也劝道：“分明是公子的不是，为何就出言伤人？杜君亦不可如此粗卤，要全令叔体面。”杜伏威方才放手。桑皮筋赌气不肯写券，定要回去，杜伏威决不肯放，两下争竞不开。有诗为证：

势豪倚势欺人，伏威忿气不服。

凡棋那比仙棋，落局难妆骗局。

看看五鼓鸡鸣，道人道：“公子与杜兄吵闹，终无了期，贫道为二公和解。公子耐心暂坐，贫道和管家先去，着人送杜老丈尊宠过来，然后公子回府，还是如何？”杜伏威道：“师父见教得是。若如此，万事皆休。”道人辞别而去，不移时，一乘轿子，送胜金姐回来。杜应元不胜欢喜，唤妈妈领进去了。桑皮筋见了，气得目瞪口呆。杜应元道：“公子今番可请回府罢。”桑皮筋也不做声，大踏步走出门外，指着杜应元骂道：“我把你这两个贼胚死囚！不要忙，定弄得你家破人亡，才见手段！”一头骂，一头走。杜伏威又欲赶去，杜应元拦门阻住，各自散了。

桑皮筋怒气填胸，回家对道人说：“此忿何能消得！”道人笑道：“公子，你好度量浅狭！胜败得失，此乃常情。比如公子胜时，杜公不动声色。今日之失，乃是还他故物，又不伤公子己财，何必如此忿激？”桑皮筋道：“钱财如粪土，便输了千万，也不动心；只叵耐杜老儿的那个狗男女甚为可恶，必须结果了这厮性命，方消此恨！”道人劝道：“公子不须发怒，自古说：相骂无好名。公子暂时宁耐，待他那侄儿去了，再骗这杜老子耍他一耍，消这口气未迟。”桑皮筋见道人婉转相劝，把一腔子气，早消了几分。但是面无喜色，心下闷闷不悦。吃罢早膳，和道人往街坊上闲行散闷，信步走到一个去处，却是锦营花阵，风月之丛，唤做留情巷。这都是行院人家居住，共有五七十名美妓。桑皮筋东顾西盼，这些娼妓都认得桑公子，俱起身厮唤桑皮筋，一路谈笑取乐。正走之间，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桑相公好快活，吃了茶去。”桑皮筋回头看时，是一个帮闲相识，怎生模样？

淡白瞘兜脸，焦黄屈曲须，一钩鹰嘴鼻，两道杀人眉。赤眼睛如火，甜言口似饴，笑谈藏剑戟，评论带黄雌。蜮伏妆人状，狐行假虎威。讦私夸嘴直，趋势过谦虚。遇富腰先折，逢贫面向西。挥毫多白字，嫁祸有玄机。屈膝求门皂，陪钱结吏胥。见财浑负义，矫是每云非。性黠精词讼，臀坚耐杖笞。吮痈何足异，尝粪不为奇。呵尽豪门卵，名呼开眼龟。

原来这人姓管，名贤士，本巷居住。祖上原是仕宦出身，不知怎地干了坏天理的事，生下管贤士的父亲，名唤管窥，自小嫖赌，丧了家业，因而做些穿窃的勾当。浑家阎氏，又与外人通奸，丑声播扬。这管贤士却是奸生子，俗语称为杂种。后来这管窥做出事来，经官发配边地，不知尸首落在何处。阎氏却随了本地一个棍徒栗尽度日。这管贤士随娘改嫁，跟着栗尽学些拳棒，习写词状，专一帮闲教唆，挑哄人兴词告状，他却夹在中间指东说西，添言送语，假公营私，倚官托势，随风倒舵，赚骗钱财。唱得几句清曲，晓得几着棋局，凭着利口便舌，随机应变。凡是公子贵客，喜他一味的奉承不过，少他不得。城里城外，遍处有人识得他，故人取他一个绰号，叫做“管呵脬”。又因晚爷姓栗，别号“栗刻呵”。年至三旬之外，娶得一个妻室，复姓上官氏。此妇父亲名唤仕成，原在本郡衙门前居住，专靠做歇家糊口，最是奸狡险恶，剜人脑髓。凡是结讼的士客乡民，在他家里寄居，无一个不破家荡产。这女人貌虽窈窕，性极淫悍。因管呵脬和几个旧相处小官来往，每每夫妻争闹。管贤士不听妻言，上官氏寻思：夫既拐得小官，偏我相处不得朋友？即和隔壁富商黄草包通奸，管贤士禁止不得，只索做了开眼龟。这正是祖宗不积，所以男盗女娼。邻居少年，见他夫妻每日争风厮闹，戏编曲儿四只以讥之，曲名桂枝香。

代上官氏骂夫：

爱你庞儿俊俏，怪你心儿奸狡。不念我结发深恩，反道那无端恶累。心旌自摇，心旌自摇，慢骂你薄情轻佻，耽误奴青春年少。暗魂销，几番枕冷衾寒夜，缩脚孤眠独自熬。

代管呵脬答妻：

虽怜你腔儿窈窕，可惜你性儿粗糙。嘴喳喳一味研酸，怎当我心儿不好。更纷纷草茅，纷纷草茅，这些关窍有何风调？那通宵，恁般空阔深如海，争似陆地行舟去使篙。

上官氏又骂夫：

深情厚貌，心同虎豹，只图那少艾风流，全不顾傍人嘲诮。泪珠儿暗抛，泪珠暗抛，拚得个今生罢了，两分张各寻耀耀。小儿曹，木墀花戴光头上，受这腌臜，惹这样骚！

管呵脬又答妻：

心雄气暴，终朝聒噪，大丈夫四海襟怀，岂屑与裙衩争闹。羡当今宋朝，当今宋朝，愿与他死生倾倒，难回你别谐欢笑。谩推敲，任予延纳三千客，让你黄家一草包。

这管贤士原与桑皮筋会酒顽耍过的，当日在留情巷里偶自遇着，桑皮筋应声笑道：“小管，许久不见。”管贤士道：“一向穷忙，久失亲近。大相公是个福神，一向洒落么？”桑皮筋道：“惶恐，近来受了一场腌臜臭气，心下十分不乐，因此到这里消遣一回。”管贤士耸着两肩，戏着脸道：“相公是天地间第一个有财有福的快活人，有甚烦恼处，终不然有那一个不怕死的来冲撞相公。”

桑皮筋叹口气道：“不要说起，说将来气杀人！”管贤士道：“相公有甚闲气，和小人说知，这怒气登时便消了。”即款桑皮筋道人到家里坐下，慌忙叫上官氏出来见了。茶罢，管贤士又道：“大相公委实有甚烦恼，见教何妨？”桑皮筋道：“敝邻有一个姓杜的老儿，是个诚实君子，每和学生博弈赌赛，互相胜负。虽然输一些，不过排遣取乐而已。日前来了这位游方师父，围碁甚高。承师父指点几个局势，说数着玄机，学生比前顿然悟彻，和那杜公赌赛，胜了他数百金。又亏师父亲自与他对局，赢得他一个美妾，且是有趣了。”

管呵脬将扇子在桌上敲一下，插嘴道：“妙妙妙！后来却怎么？”桑皮筋道：“不期杜公那里寻一个什么侄儿来，素不会面，又是别处声音。这杜公请我与师父酌酒，酒间后不觉棋兴勃然，和老杜又对弈起来，且喜又胜了几局。”管呵脬啧啧摇头称羡道：“大相公醉后还如此胜他，好棋，好棋！”桑皮筋道：“咦，好棋！咳，不想那侄儿接上，和我相持，我费尽神思，他却并不在意，就如风卷残云，一连数局，杀得我举手无措，连银子与那娇滴滴美人儿，俱赢去了。”管呵脬跌脚道：“呵呀，可惜，可惜！银子倒是小事，这美妾把他复了转去。真是气杀！相公摆布他才是。”桑皮筋道：“妾与银子输去，这也罢了。我说黑夜之际，难以抬人，明早送还尊妾。老杜到也肯了，叵耐那侄儿野蛮，反说我放刁说谎，出言不逊。我不曾骂得几句，反被他结扭一场，捏起拳头，只待要打。你晓得我平日也有几分手段的，不知怎地被他结扭，竟自挣扎不得。若不是老杜和这师父苦功，一顿拳头奉承在我身上了。只得连夜还人，方才放我回衙。你说世间有这样异事么？今早我定要摆布他，师父再三相劝，我心下尚是忿他不过。”

管贤士睁着两眼喊叫道：“有这样异事？反了，反了，世间都没王法了！王孙公子被人殴辱，下一等的不要做人了？这位师父好没主意，见公子被小人所辱，不出力相助，反来劝阻。若是小可在时，路见不平，任他什么好汉，也要和他跌三交，岂肯吞声忍气，受小人之耻辱，被人笑话！”桑皮筋被管呵脬数句言语耸动，大怒道：“管兄说得最是！转思再想，越发可恼，还是怎地断送他才好？”道人道：“贫道云游四海，见识颇多，凡事忍耐些好。圣人云：若以责人之心责己，恕己之心恕人，方是君子。譬如公子与管兄相赌，公子胜了，焉肯空手而回？自古赌钱不隔宿，当下放了公子回府，次日讨人，公子不肯还时，奈何！杜子取约，也是正理。贫道看那个侄儿，不是善良君子，所以劝公子将就罢了。”

管贤士笑道：“师父劝桑相公的言语，都是橘皮汤果子药太平活儿。但不知让人容易，下次公子难做事了。若说那厮是个本分老成的人，倒不必和他计较；既是个嚣薄子弟，决不可轻放了他！天下英雄好汉，小可眼里不知见了多少，只怕大相公或忍得耐得。若依小可主意，只消我笔尖儿一动，管教他立刻遭殃。”这唤做：

抡刀不见铁，杀人不见血。棒打不见疼，伤寒不发热。毒口不见蛇，螫尾不见蝎。苦痛不闻声，分离不见别。世上若无此等人，官府衙门不用设。

桑皮筋跳起身来喊道：“这方是说话！师父是个出家人，都说的是好看话儿。我桑相公就恁地包羞忍耻，被小人所辱罢了？”

管贤士道：“正是，正是！出家人图个安闲自在，我俗门中要替父母争一口气。自古道：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大相公自己要张主，若用我小管时，上天入地，亦所不辞！”桑皮筋大喜道：“今日听了管见数句良言，使我心中烦恼，顿然消了一半。”道人见这光景，心下暗想：“这桑皮筋额角上现了黑气，眼见得撞入太岁网里，正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立起身来辞道：“小道有些薄事，暂且告别，晚上再会。”

管呵脬巴不得道人去了，便道：“师父有事，不敢相留。”送出门去，回身分付浑家陪桑相公暂坐，自却去买些酒肴相待。三人一面吃酒，一面计较。桑皮筋道：“无辜相抗，甚是不当。但摆布得那厮，方见盛情。”妇人道：“无物相待，公子休怪。”管贤士道：“这般小事，何须费心。相公写状，要把令尊老爷出名，先去府中呈告，说有虎棍积赌杜某叔侄二人，专一妆局骗人，开场肆恶。有男某人素习儒业，祸遭恶某网罗，到家局赌诓银五百余两。某不忿，令男理取，反遭恶党毒打垂危，乞天剪恶维风。上告这一状准来，不怕那厮不破家荡产。”桑皮筋低头将状语想了一遍道：“承见教，词语甚佳。但家君见了赌字，不惟不肯出状，兀有一番烦恼。这事掣肘，如何行得？”

管呵脬道：“相公多少伶俐，这用术之处，却不省得！比如今日未告之先，令尊老爷知道，必然阻挡，或加责骂，亦未可知。待我小管替相公在本府先告准了，然后禀知老爷，那时令尊自然承认。谁肯把嫡亲儿子去吃官司？还有无穷巧妙，不必细说。临期自见。事妥之后，只要公子将小管做一个人看觑，便教小管吃屎，也是甘心的。”桑皮筋笑道：“说那里话！事毕之后，自当重谢。但不知几时可以递状？”管贤士道：“事不宜迟，就是明日。一应事务，都在我小管身上，不须挂念，相公打点见官就是。”桑皮筋道：“千万在心，不可有误。”管贤士道：“这是我自家的事，不消分付。”二人再饮几杯，管贤士托故先出门去了。桑皮筋当晚就与他浑家宿歇。有诗为证：

孚窒犹然训惕中，涉川何事侈谋工？

须知怨小宜容忍，莫使青萍染落红。

次早，桑公子自回衙里去。

这管贤士在邻妓家光了一餐早饭，悄悄地闯入杜应元厅上来，叫一声：“杜老先生在么？”杜应元正在家内闲坐，忽听得有人叫唤，踱出来看，乃是管呵脬。二人声喏坐定，杜应元问道：“管兄早来，有何见谕？”管贤士道：“小侄昨闻老丈惹出一桩天字第一号是非，特来通知，及早可以解释。”杜应元笑道：“老拙一生守分，兄所素知，有甚是非相涉？”管贤士道：“这桩事不成则已，若成利害不小！”杜应元问：“何事？”管贤士道：“昨与桑公子会酒，公子说与兀谁赌博，输却五七百两银子。他父亲知道，写了一纸状子，朱语是局赔杀命事，要去本府告理，恐字眼有不到之处，特差人接小侄去商议斟酌，却原来是告老丈和令侄的。小子思量，都是邻比之间，怎下得这样毒手？若构讼时，老丈毕竟要受些折挫，故小侄特来暗通消息，及早裁处方好。”

杜应元道：“围碁相赌，无非东道相聚而已。后来老朽因酒后输却一妾，幸舍侄旋璧。桑公子有甚银两输与我处？纵使告来，他也要舍着自己对我。”管贤士道：“小子亦知老支忠厚，未尝与人争竞。但不知当今世态恶薄，只以势利为先。俗言说：贫莫与富争，富莫与官斗。倘对理之际，官官相护，偏听一面人情，老丈岂不受辱？正是识时务者，呼为俊杰。还须小心陪礼，省了一场大祸。古人道得好：学吃亏，多忍辱。小侄乱言，无非为邻比间情分，任凭尊意。”杜应元心里暗想：这厮也说得是。就问道：“承足下厚情见教，但不知怎生小心陪礼？”管贤士道：“这有何难！只要老叔费几贯闲钱，办一个齐整东道，请桑公子一酌，以外还须一二十两色银使用，这是非登时散了。管教一座冰山，化作半山雪水。”杜应元道：“东道是容易的，一二十两银子，却在那处使费？”管贤士道：“老丈虽然齿德俱尊，不知世情活法。目今桑公子相处的朋友，都是一班游手好闲帮讼教唆的豪杰。跟随出入的，都是一伙贪嘴图利狐假虎威的悍仆。假如桑公子肯息讼，这一些人唆唆哄哄，毕竟又生起枝节叶来。故此要这些银两撮化与这伙人，方得平风静浪，终不然小侄敢误老丈大事？”杜应元谢道：“深感盛雅，待舍侄回来商议，踵门请教。”管贤士道：“晚上即求示下，大抵还是收拾的好，小侄就此告别。”杜应元相送出门，管贤士又回头道：“请早自裁度，免贻后悔。”杜应元点头领诺。

少顷，杜伏威回来，杜应元将管河畔的言语说了一遍。杜伏威仰天大笑，正是：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毕竟杜伏威怎的回覆，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遭屈陷叔侄下狱　反囹圄俊杰报雠

诗曰：

嗜利凶徒驾祸殃，暗中罗织害贤良。

英雄束手甘囚禁，衰老含冤继死亡。

怒激风雷驱魉震，重开日月创家邦。

从兹将士如云集，会见岐阳作战场。

话说杜伏威听叔父诉管贤士之言，不觉大笑。杜应元道：“贤侄如何好笑？”杜伏威答道：“我不笑三叔，笑那管呵脬，来说是非者，即是是非人。有了一二十两银子，不会打官司，反与光棍骗去使用，若说围碁赌胜，人之常情，我虽不合，他也不应。他说输五七百两银子与我，有何凭据，任那厮告去，不妨事。”杜应元见侄儿说得有理，放下了心，安坐不动。

叔侄二人且去备办牲礼，邀请亲族，同往祖坟上，将杜悦骸骨埋葬，祭祖已毕。杜伏威拜谢了叔婶，就要打点起程。杜应元道：“贤侄初来，未曾备得一杯酒相待，嫡枝骨肉，谅不见嫌，怎忍弃我就去？”杜伏威道：“感承叔父婶娘厚情，本该在此侍奉，但来此日久，恐林老爷悬念，故欲拜辞。”孔氏道：“粗茶淡饭，侄儿休得嗔嫌要去，况小管之说，未知真假，贤侄儿稍停数日，见一个分晓，你也去得放心。”杜伏威道：“婶娘恁地说时，小侄再留数日。”夫妻二人，欢天喜地款待着他。杜伏威自去合那祖师救饥丹和神仙充腹丸。

再说管呵脬等至黄昏，不见杜应元覆话，心里暗想：“这厮不来见我，正好放心行事，今番怪我不得。”当晚写成状子，笔削了出门入户的字眼，次日黎明，扮做桑参将管家，投文队里进去，递了状词并帖子。这岐阳郡太守，覆姓诸葛，名敬，字秉恭，为官清正，立性廉明。当下见了帖子状词，便唤管呵脬上前问道：“你家主好没来由，自己儿子赌钱不能诲训，反告他人骗诱，若审到赌博情由，连你家公子也脱不去了。”管贤士禀道：“小的家主，平素并无只字入公门，今值不得已事，干渎爷爷，公子素习儒业，足不出门。今春偶遭恶邻杜应元，收一来历不明之人，假称亲侄，凶顽狡猾，又嫖又赌，善语能言，奸诈百出，赚诱我家公子，饮酒嫖耍，次后引入赌场，叔侄二人妆成圈套，设席骗公子饮酒，一夜之中，局去金银五百两。家主盘库赏军，库中钱粮却没了一千余两。局赌之物，即系朝廷钱粮，不得不告，伏乞爷爷作主。”太守笑道：“若说是库中钱粮，为何被公子窃去赌博，是你家老爷不谨了。状子暂准，待后审实，再行拟议。”管贤士叩头而出。

昔人有唆讼赋一篇，以着其恶。赋曰：

世道衰而争端起，刁风盛而讼师出。横虎狼之心，悬沟壑之欲。最怕太平，惟喜多事。靠利口为活计，不田而农。倚刀笔作生涯，无本而殖。媒孽祸端，妄相告讦。联聚朋党，互计舞文。阀阅婚姻，一交构遂违秦晋之好。公平田地，才调弄便兴鼠雀之词。搬斗两下相争，捏证打伤人命，离间同胞失好，虚装罟占家私。写呈讲价，做状索钱，碎纸稿以灭其踪，洗牌字而泯其迹。价高者，推敲百般，惟求耸动乎官府。价轻者，一味平淡，那管埋没了事情。颠倒是非，飞片纸能丧数人之命。变乱黑白，造一言可破千金之家。捞得浮浪尸首，奇货可居。缉着诡许田粮，诈袋在此。结识得成招大盗，嘱他攀扯冤家。畜养个久病老儿，搀渠跌诈富室。设使对理，则硬帮见证，而将无作有。或令讲和，则低银首饰，而弄假为真。律条当堂可陈，诰令随口而出。茶罢闻言，即鼓掌而欢笑曰：“老翁高见，甚妙甚妙，吾辈真个不及。”酒阑定计，乃侧首而沉吟曰：“学生愚意，这等这等，执事以为何如？”以院司为衣钵，陆地生波。藉府县为囮媒，青天掣电。朝来利在于赵，乃附赵以毙钱。晚上利在于钱，复向钱以倾赵。又能餂舌李客之言，送于张氏之耳。复探张氏之说，悦乎李客之心。刚强辈图决胜，则进嘱托之谋。愚弱者欲苟安，则献买和之策。乘打点市恩皂快，趁请托结好吏书。倘幸胜则曰非人力不至于此，倘问输则曰使神通其如命何。或造不根谤帖，以为中伤之阶。或捏无影访单，以贾滔天之祸。彼则踞华屋，被文衣，犹怀虎视之心。孰敢批龙鳞，撩虎须，声彼通天之恶！故欲兴仁俗，教唆之律宜严。冀挽颓风，珥笔之奸当杀。管呵脬迳奔桑参将衙内，见了桑皮筋，声喏道：“大相公贺喜，状词已准，准备见官对理。”将状抄与桑皮筋看了。

桑皮筋大喜，留管呵脬书房中酒饭，取银十两，递与管贤士道：“烦兄衙门使费，如少再来取罢，对理之词，临期还乞指点，千万用心，莫误！”管贤士道：“一应使费，衙门上下，都是小人承管，对词亦是不难。只有一件，令尊大人处，公子宜早讲明，作速见官断送那厮，不可停留长智。”桑皮筋道：“多承指教。”管呵脬得了银子，作别去了。晚上，桑皮筋对父亲说知此事，求父作主。桑从德大怒道：“畜生不潜心经史，暗行赌博，效下流所为，又生事告人，大胆来对我说，可恼可恨，咄！”桑皮筋见父亲盛怒，不敢多言。折转身望内房里就走，见母亲白氏，细说前因：“今已告成，父亲又不肯管，倘若讼事输了，被人耻笑，只索往水中一跳，倒也干净，免得露丑。”

白氏心中忧虑，对桑参将道：“我和你夫妻二人，止有一子，虽是不肖，岂忍坐视！见官时受些叱辱，不惟我与你失了体面，倘畜生做些不测之事出来，那时悔之无及。”桑从德道：“我也知道，奈是赌博之事，贻害甚大，今次若纵了他，日后怎肯改过？待他危急，自有道理。”夫人道：“虽然如此，父子之情，还当覆庇他，严加警戒，下次便了。”这桑参将被夫人三言两语说动了情，只得打轿上府，至迎宾馆，候太守相见礼毕茶罢，桑参将将前事细诉一遍。

太守道：“老先生驾临，无不领教。只是令郎公子，入于赌场，难分彼此，学生若不整治一番，纵其得志，下次老先生愈难训诲。况钱粮乃朝廷重务，令郎盗出赌博，老先生亦失于检点矣！学生药言，老先生莫罪。”桑参将被太守抢白数句，气得闭口无言，起身相辞，回衙对夫人道：“知府反把钱粮诬畜生赌博，怎生是好？”夫人道：“既太守作难，只令家僮去对理，嘉儿只不出官，钱粮又不缺少，彼亦无奈我何。”桑参将道：“此言亦可，不去催他拘提，轻放那厮罢了。”因此两下将这场讼事搁定了。将及半月，不期诸葛太守父亲身故，一壁厢申详丁忧文书，一壁厢打点奔丧回籍，将印交与府丞掌管。那管呵脬时常在府门前探听，一知太守丁忧，忙入桑衙通报，桑皮筋大喜。你道为何？

原来这本府府丞，姓吴名恢，向与桑从德交往情密，虽是儒林出身，性兼贪酷，一味糊涂。有这个机会，故此大喜。当时桑参将闻此消息，忙往府中将上项事向吴恢备细说了，又道：“今得老公祖署事，乞来清目，感恩不浅。”吴恢满口应允道：“既是令郎被人赚赌，学生即时拘审究罪，只须数字见谕，何烦老先生大驾亲临。”桑从德称谢而别。管贤士和桑皮筋道：“这场官司，幸落在老吴手里。有了令尊面情，必然大胜。但老吴有些毛病，最贪财物，倘杜应元叔侄争气，用了见识，先送礼物进去，劈了令尊体面，胜负之间，未可必也，依小管愚见，还须先下手为强，将些财礼送与吴公，方是万全之策，大相公意下何如？”桑皮筋道：“兄甚在行，见识高妙。只是家君不肯，如之奈何？”管贤士道：“古人说得好，孝顺官司，忤逆道场。公子贯朽粟陈，金银满库，何在于三五十两银子！就瞒着令尊将私蓄之物，亲自送入吴二府衙内，自然老吴欢喜，随意奉承，要问那厮一个死罪，也是肯的。”桑皮筋笑道：“些须银两，何足为惜，但告状虽是家尊出名，我亦是本府犯人，岂有亲自送银之理？足下若有门路，烦劳转送何如？”管贤士笑道：“吴公署印过龙的人，我尽相熟，只是银两重托，小可不敢承当。还须选一个能事的盛使自去方可。”桑皮筋将手指着管贤士道：“小人哉！管兄也。我既托你做事，岂有疑你之心。我衙里这班狗才，都是囊糠躲懒的驴马，焉可托以机密重事。足下不必多疑，放心行事。”说罢，走入里面，取出五十两一锭大银，送与管贤士道：“烦兄即便行事，停妥时复我一声。”管贤士道：“不须大相公叮嘱，管取停当，只恐少些。”说罢，袖银辞别。

原来这五十两银子，不是送与吴府丞的，乃是管呵脬指官诓骗之法。若是吴公，这五十两如何打得他倒？管呵脬拿了银子，笑嘻嘻奔回家来，递与浑家。浑家道：“这银子从何处来的？”管呵脬道：“连几日赌输了，手中甚是干燥，幸遇着一场公事，赚得这一锭银子，尽够我数月滋润。”浑家又问：“怎地有这若干？”管呵脬道：“那桑公子是个桑皮筋，平日有些臭吝，被我骗他告状，将这银子教我送入吴府丞衙内。我想桑参将正掌兵权，炎炎之势，不愁吴府丞不奉承，何必又送礼物！被我一片巧言，立刻哄得银子入手。你且藏下，慢慢地受用。”浑家欢喜，将银子藏了不题。

再说杜应元与杜伏威道：“管呵脬所言之事，将有半月，怎不见动静？”杜伏威道：“毕竟是那厮调谎。”杜应元道：“早是贤侄说破，不然，已被那厮哄赚。”二人正说话间，只见门首走入两个人来，你道是谁？原来是府里公差。有挂枝儿词为证：

着青衣，进门来大呼小叫。两小弟，奉公差那怕势豪。不通名，单单的称个表号。有话凭分付，登门只这遭。明早里拘齐也，便要去点卯。

吃罢茶，就开科道其来意。有某人，为某事单告着伊。莫轻看，他是个有钱的豪贵。摸出官牌看，一字不曾虚。急急的商量也，莫要耽误你。

吃酒饭，假做个斯文模样。我在下，极愚直无甚智獐。他告伊，没来由真真冤枉。说便这等说，还须靠白镪。不信我的良言也，请伊自去想。

酒饭毕，不起身声声落地。这牌生，限得紧岂容误期。有银钱，快拿出何须做势。若要周全你，包儿放厚些。天大的官司也，我也过得水。

接银包，才道声适间多谢。忙扯封，估银水如何这些。我两人，不比那穷酸饿鬼。轻则轻了已，不送也由伊。明日里到公庭也，包你烂只腿。

杜应元迎到厅上坐下，问道：“二兄何事光顾？”那二人道：“两小弟是本府公差，奉吴爷钧牌，奉请二公讲话。”杜应元心下已明白了。一个公人腰边取出一纸花边牌票，上写着：“为局赌事，原告官宦桑从德，抱告人桑聪，被告犯人二名杜应元杜伏威，干证管贤等。”杜应元看毕，即办酒饭款待，送了些差使钱。公人约定听审日期，去了。

杜应元烦恼道：“悔气，没来由惹下一场官司，怎生区处！”杜伏威道：“三叔不须忧虑，小侄自去分理，谅这小小讼事，何必介怀，任他装甚圈套，我临期自有主见。”过了数日，公人拘了原被告干证等，齐到府中候审，一同堂上跪下。吴恢见了桑皮筋，慌忙请起，立在傍边问道：“公子被光棍赚赌，委实骗了几多银两，从实讲来。”桑皮筋道：“罪人素习儒业，不省赌博之事，被恶邻积棍杜应元叔侄二人，百计引诱，先入御炫，帮闲嫖耍。次后引归家内，灌醉赌钱，一夜之间，输却五百三十四两银子。妆局赚骗，心实不甘，冒渎公祖老爷，乞求天判。”吴恢笑道：“黑夜饮酒，又非贸易之时，为何带这许多银两？”桑皮筋青了脸，不能回答。

管呵脬见了，心中想道：“决撒了！”连忙跪向前几步答道：“黑夜饮酒，公子委实不曾带银，只因醉后糊涂，为小失大。始初输得不多，公子忿气相持，落了圈套，积输五百余两。公子欲回，被杜伏威恃强相劫，不放转动，直待家僮送银完足，方得回衙，这是小人亲见，并没半毫虚说。”吴恢喝道：“你是何人，辄敢多言！”管贤士道：“小人状上有名，干证名唤管贤士。”吴恢又喝道：“桑公子在杜应元家里相赌，你为何知其备细？”管贤士道：“小的与桑公子杜应元二家，俱系贴邻，灯火相照，当夜五更，忽闻得有人喊叫，仔细听时，是桑公子声音，大声叫局赌杀人，彼时小人恐连累排邻，急起来穿了衣服，开门一看，却是杜应元家里吵闹，小人敲开门入去问时，桑公子与杜伏威扯做一块，一个要取银，一个不肯，小人替他和解，即忙着桑衙管家，回去取银来交足，方得放回。此乃目击之事，伏望爷台明镜。”杜应元道：“小人世代儒门，安贫守分。嫖赌二字，乃下流之事，素所深戒。止于闲暇之时，和桑公子围碁消遣，或赌一二东道，未尝赌甚财帛，怎么就叫做局赌，都是这管贤士唆哄成讼，费老爷天心。不要说五百银子，便是五十文钱，也不曾见有。”管呵脬搀口道：“杜应元，你在青天爷爷跟前，不要推赖！眼眨眨见那雪白银子掳了进去，彼时你还道：“小管，累兄了。”我和你都是邻比之间，护得那一个，天理人心，难逃公论。”

吴恢手捻长髯笑道：“这老狗才还要胡赖，着围碁便是赌局之讹，赛东道即是骗钱之法，眼见得局赌骗钱了，尚赖到何处去，从实供招，免受重刑。”杜应元道：“小人和桑公子委实未曾相赌，并无钱物往来，都是管贤士捏词唆哄兴讼，又来硬证。伏乞老爷明镜烛冤，救拔小人残喘。”吴恢喝道：“老奴贱骨，不经刑罚，焉肯成招。”叫左右：“上起夹棍来。”两傍皂隶吆喝一声，正欲动手，杜伏威高声叫道：“不必夹我叔叔，赌钱赚物，都是我一身所为，招承就是，何必动刑！”吴恢将杜伏威看了几眼，笑道：“此子年纪虽小，却也老实。快快招来，省受苦楚。”杜伏威道：“五百三十四两银子，是小人得了，但不知桑家是那一个家僮送来的，还是甚物包裹？几锭几件几十块，说得明白，小人一一还他。”管呵脬道：“是一皮箱藏着，五十三封零一小包，是桑衙来寿进顺两个苍头扛到你家，何须胡扯。”杜伏威道：“黑夜扛银子在箱内，为何你备知数目？”管呵脬道：“我将银一封封打开，递与你叔子，还上天平兑过，方收进去。是我当面交割的，缘何不知详细。我处银与你，不过要息两家争闹。我与你是甚冤家，苦昧心害你。”

吴恢道：“是了，看此镂馊光棍，岂不是个赌贼，快快上起夹棍来！”杜伏威伸出脚来，厉声道：“桑皮筋管呵脬，头顶上是什么东西，任你夹上几百棍，银子没有是实！”吴府丞大怒，喝教动刑。两班公人内一声喊，把杜伏威拖番，将左脚放上夹棍，杜伏威只是不做声。吴恢道：“这泼皮还不招？”杜伏威道：“便是右脚上再用夹棍，也不招成！”吴恢喝左右将右脚一发双夹了。杜伏威伸着两足，任凭公人收紧绳索，趷地夹拢来，恰似夹木头石块一般，动也不动。吴府丞和满堂吏书等，都看得呆了，一齐想道：“世间有这等铁皮钢筋不怕疼的。”吴恢又教左脚上先敲五十棍。公人提起杖来，用力打下，但听朴朴之声，就如打在牛皮之上，并不叫半声疼痛。一连打了二十余下，忽听一声响，夹棍连绳俱断了。吴恢没做理会处，叫：“且将杜伏威丢下，把那老头儿上了夹棍。”这杜应元怎比侄儿有法术，老皮肉上，略将绳子收紧，即喊叫连天。吴恢又教行杖。杜应元实熬不过，只得招认有银，俱已花费散了，情愿变产赔偿。吴恢令放了夹棍，写下供状。将叔侄二人，发下狱中监候，放公子干证等散去。桑皮筋管呵脬和一伙探望的亲友，酌酒庆贺去了。值日牢子带杜应元杜伏威二人人监房里来，但见：

昏惨惨阴霾蔽日，黑沉沉臭恶难闻。牢头一似活阎君，狱卒施威凶狠。无数披枷带锁，几多床柙笼墩，四肢紧缚鼠剜晴，尤白皮抽粗棍。

当日狱内上下人役等，都得钱财，打点一间洁静房儿与他二人安身。

此时杜应元心下烦恼，止不住腮边流泪。杜伏威见了，十分焦躁，踌蹰了半夜，暗想：“我要脱身，反掌之易。奈是带累三叔受苦，怎生区处？”蓦然计上心来，必须如此如此，三叔方可出狱。数日后，吴府丞提杜应元二人比较。杜伏威禀道：“小人叔侄两个，俱已收监，要赔桑衙银两，何以措处？老爷将小人监候，放叔叔回家，变卖产业，以偿桑衙。不然，今年监到明岁，银子从何而来？”吴府丞道：“也说得是。”将杜应元讨了保状，暂放回家，限十日之内完纳。过限无银，重责再监。将杜伏威依旧关禁狱中。

杜应元别了侄儿，出离府门，回家来见了妈妈孔氏，抱头痛哭。杜应元哭道：“我生平半百之外，未曾受此苦楚。不知前生怎地种此祸根，今日遭这般屈事？”孔氏劝道：“官杖天灾，系于大数，不必怨恨，但吴府丞判偿桑衙的银两，何以措处。”杜应元道：“今日这狗官放我回来，限定十日内变产完纳给官，将侄伏威复监禁大监，这场冤祸怎了！”孔氏道：“五百余两银子，非同小可，纵使变卖家产，也不能就有。”胜金姐整治茶饭，请二人晚膳。杜应元茶水不沾，妈妈也不动着。夫妻烦恼，进房安宿。杜应元睡于床上，忧思凄怆，无计可施。捱至夜半，推说东厕净手，踅入书房内自缢而死。孔氏见夫主起去多时，心下猜疑：“员外说去净手，为何不来睡？”慌忙披衣起来，叫丫鬟点灯到东厕寻觅有人否。四下里将灯照觅，并无踪影。孔氏惊惶，急唤胜金来福起来。来福寻至西首书房里，只见家主高高悬在梁上。来福叫道：“不好了！妈妈快来，员外缢死在此了！”孔氏魄不附体，忙奔入来，放下浑身冰冷，气已绝了。举家嚎啕。孔氏痛哭，跌足号呼道：“天呵！此恨此冤，皇天可鉴，愿同归九泉，赴冥司告状，杀此二贼！”放声大恸，不觉扑然倒地。胜金等连忙将汤灌时，已不下咽，骨都都痰如潮涌，顷刻而亡。

可怜醇厚夫妻，负屈含冤，双双死于非命。当下惊动左邻右舍，家家起来探望，见杜应元夫妻二人，俱已身死，无不垂泪嗟叹。至天色已明，一片声传说：“桑父子倚官托势，活活地逼死人命。”消息传入岐阳府来，吴恢闻得此说，却也踧踖不安，不敢升堂审事。桑皮筋等都各心慌，止有管呵脬呵呵笑道：“倔强老贼，不知通变，端的送了残生。不要说这两条狗命，便再死几个何妨！”有诗为证：

腹中怀剑笑中刀，从此囹圄生祸苗。

斧劈头颅倾狗命，至今人鉴管呵脬。

却说杜伏威正在牢房里纳闷寻睡，忽见禁子道：“杜郎好睡哩。”杜伏威笑道：“禁子哥，这不见天日的去处，不寻睡却做什么？”禁子道：“一桩祸事临身，你还睡得着，竟不知哩！”杜伏威道：“被人屈陷，身居缧绁之中，晦气不小，还有甚祸事来寻我？”禁子道：“令叔自缢身亡，令婶哭绝而死，你还安心不动？”杜伏威失惊道：“那有此话？禁子哥，莫非取笑？”禁子道：“满城传说，遍处闻知。今早报官，与益不敢坐堂，岂是哄你？”杜伏威听罢跳起身来，大喊一声道：“罢了！”惊得禁子慌张无措，连忙掩住杜伏威口道：“这牢狱中，不是大惊小怪之处，莫带累我吃棒。”杜伏威一手拉开道：“我杜爷纳气坐监，皆因怕拖累了三叔。今已弃世，复何虑哉！禁子哥，你为人忠厚，我不害你，快快躲避。”说罢，口中默诵真言，蓦地里霹雳一声振响，摇天动地，惊得众狱卒禁子没处藏身，一齐暗暗地叫苦。

那雷声就如擂鼓一般，霎时间鬼哭神嚎，阴风惨惨。杜伏威大叫：“在狱众多好汉，有胆量的，一齐随我打出狱去，杀这赃胚，替民除害。”只见一片声相应道：“我等愿随豪杰逃生！”杜伏威当先手持短斧，砍开牢门。监内有一二百个囚犯，同声呐喊，一直杀入府堂上来。杜伏威首先抢入私衙，此时衙里也预有准备，迎出十数个虞侯干办，挺枪持刀拦住，被杜伏威一斧一个，尽皆斫倒，领着一伙囚犯，直奔府丞房里来，四围寻找不见。杜伏威将一个丫鬟揪倒，踏住胸脯喝道：“吴恢躲在何处？”丫鬟指道：“都藏在那床下。”杜伏威一斧杀了丫鬟，与众好汉扯开床来，果见吴恢和一美妾，躲在床下。杜伏威一手揪住，喝道：“好赃狗！贪财趋势，屈陷良民，今日逃那里去！”吴恢跪在地上，哀求道：“乞饶性命，下次学做好官。”说话未完，头已落地。众好汉动手将美妾，砍为肉泥。吴府中是男是女，杀得尽绝。

杜伏威领众人复身杀出府门外，迳赶入桑参将衙里来。参将夫妇数不该死，因儿子不肖，三日前却搬进参将府廨宇内，和一般儿僮婢自住去了。衙内止有桑皮筋妻子和儿女小厮丫鬟七人，杜伏威尽皆砍死，单不见了桑皮筋。杜伏威心下不忿，令人四下搜寻，寻至侧厅天花板上，搜出一个老家僮来，捉至杜伏威跟前，问桑皮筋在何处。家僮道：“适才和管呵脬到张一儿家吃酒去了。”杜伏威大喝道：“引我去见那厮，即饶汝命！”家僮道：“愿引爷爷去捉，只求饶命。”一个好汉押这家僮引路，杜伏威和众好汉后随，顷刻间到了张一儿门首。只听得楼上唱饮欢笑，杜伏威赶入中门，一个汤保在灶下烫酒，问道：“是那个撞入来？”早被一斧砍死。杜伏威首登楼，只见桑皮筋上坐，两个妓者和管呵脬侧陪。管呵脬一见杜伏威走到，惊得魄散魂消。正待往窗外逃生，被杜伏威拦腰一斧斫倒，顶门上又复一斧，登时一命归阴。桑皮筋惊得矬倒窗边，挣扎不得，况且醉后，口里哼哼地只叫：“饶了罢，不告了。”杜伏威道：“我今日替你抽了这条筋！”被众好汉刀斧齐上，砍做七八段。有诗为证：

莫言报施惨，害人乃自害。

天道岂无知，今日方称快。

两个妓者并那引路的家僮，都战抖抖地跪着，磕头叫饶命。

杜伏威道：“不干这两个油头饶你去，只是这个老狗才，别人要杀你的家主，你就引路杀他，卖主求生，不义之甚！”一发杀了。一齐哄出门外，放起一把火，都抢到杜应元家内。伏威忙教胜金姐收拾细软衣服首饰金银珠玉之类，教来福领了一班家僮，随我逃命，一面将杜应元夫妻尸首，扛在后园墙下，推上墙而掩之，就将宅子放起一把火来。

众好汉商议道：“打从何门出去，方是活路？”杜伏威指道：“从东门杀出，自有处可以安身，只要齐心奋力，方得死里逃生。”众好汉一同应道：“生死愿随，并无异志。”此时喊声动地，火光烛天，满城中鼎沸，家家闭户关门，个个藏身避迹。

看官，你道如何没人拦挡？事起仓卒，桑参将又离家甚远，就是要报官发兵，一时疾雷不及掩耳，任彼施为。杜伏威一伙，直杀出城外来，行不数里，却是东湖阻住去路。杜伏威分付众好汉：“抢夺船只，且渡过河去，若有追兵，亦好厮杀。得胜之后，迳落黄河，到那个去处，即是我等安身活命之所了。”众好汉向湖口寻找得十余只小船，缆作一处，却又在乡村前后百姓人家，抢劫些钱米布帛柴薪酒肉锅灶之类，下船安顿了，摇船的摇船，煮饭的煮饭。此时天已昏暮，点起柴火，努力摇过湖。

早是三更天气，众好汉上岸，席地而坐，大家吃了酒饭，沿湖取路而走。不五七里之间，天色已明，只听得后面金鼓齐鸣，喊声大振。杜伏威谅有追兵来到，拣一个空阔地面，将众人两下分开，做雁翅相似。选两个老诚的，守护着胜金来福等，躲在树木丛密去处。自却盘膝坐下，腰边取下一个锦绒搭膊，抖出两个大纸包，一红一绿。先打开绿纸包儿，众人瞧看，却是一包剪成的稻草。杜伏威左手捻诀，口中暗暗有词，喝一声“疾！”那些草变成四五百匹骏马。又打开红纸包儿，却是一包赤豆。杜伏威又捻诀念词，喝一声“变！”那一包赤豆变作四五百个大汉，生得容颜怪异，状貌狰狞，身长丈余，手中各执器械，各分队伍，排列听令。杜伏威喝道：“后面追兵近了，众壮士可用心攻杀，有功者赏，无功者一火焚之！”众大汉一齐上马，只见前面湖口上流头无数船只，摇旗呐喊而来，看看近岸。杜伏威看时，约有千余军士。为头两员将官，全身披挂，立在船头上，指着岸上骂道：“寻死贼奴，杀人放火，罪孽贯天，逃往何处去！”指麾军士摇船傍岸，杀近前来。正是：

人如猛虎摇山岳，马似游龙撼海涛。

不知两边胜负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山径逃踪锄秃恶　黄河访故阻官兵

诗曰：

贪淫秃子狠如蛇，计入深山狎俊娃。

衰柳暂为云雨榻，层岩权作蝶蜂衙。

色空不悟三乘法，炮烙方知一念差。

寄语阇黎须守戒，莫教血肉喂残鸦。

话说杜伏威见官兵杀上岸来，口中又念真言，喝众大汉上前迎敌。那一边军士呐喊摇旗正欲接战，猛地狂风滚滚，天昏地暗，石走砂飞。官军都是步兵，眯了眼不知东西南北，被杜伏威人马一冲，杀得大败亏输，为头两个将官，先自逃命去了，众军各不相顾，乱窜奔走。杜伏威驱大汉掩杀，就如斩瓜切菜，大半杀死岸边，余者落水逃命。后边众好汉只顾追袭，据抢盔甲器械粮食行囊。

杜伏威抢了一枝铁杆长枪，竟把败残军直追出岸口来，只见一个军士被追得慌，急切没处躲，钻入乱草窝里。杜伏威捉住问道：“这军兵是何处发来，两员将官却是何人？快快实说，饶你性命！”那军士道：“小人等是岐阳郡管下，各州县调遣来守御的官军。那两员将官，一个是桑参将麾下督阵官刘勋，一个是麟游县长枪手教师屠胜，这两个逃生走了。若回去见了桑参将，必另调追兵。昨晚发兵时，已行飞檄各处关津知会，教严加守备。将军此去须要小心。”杜伏威道：“本该杀你，看你言语诚实，饶你残生，去罢！”军士磕头而去。杜伏威回转旧路空阔地上，查点众汉，不曾伤折一个。口中默诵真言，把人马依旧变为草豆，将来收藏过了。这些逃牢的好汉，都惊骇下拜道：“老爷真天神也，有此法术，怕甚官军，我辈可以放心前去。”杜伏威分付道：“你们只要一心一意随我杜爷，不愁不富贵。”内中一个好汉问道：“不知爷爷今往何处，去寻个安身立命的所在？”

杜伏威道：“黄河之中，有一孟门山，乃是宜川所属地方。山上有一相识弟兄，姓缪，名一麟，据山创寨，聚集千余偻儸，钱粮广有，劫掠往来客商，抢夺四方财帛，近来山寨里甚是兴旺。日前我打从那里经过，与他比试武艺，不相上下，因此结为八拜之交，留我在寨中共事。奈因送先祖骸骨归葬，故别了他到我三叔家内栖身，不期遭此大变，送了我叔婶两条性命。如今迳往孟门山上入伙，大家图个快活。”众好汉齐声道：“我等也常在江湖上做些私商买卖，一向闻得缪公大名，不想发觉，监禁在狱，自分此生不能再睹天日，感爷爷救拔，死里逃生，情愿执鞭坠镫，生死相随。”杜伏威道：“虽如此说，今日我们胜了一阵，必定有追兵再至。这里到孟门山，快杀也有四五个日头，一路都有城池关隘，皆旱路，倘或前逢拦阻，后有追兵，岂不前后受敌？”一个好汉道：“爷爷见得极明，就是我们伙着二百余人同走，未免惊人眼目，虽是爷爷有法术，若遇关津，只爷爷可过，我等众人，复遭罗网，小人倒有一个小见识，不知好否？”

杜伏威道：“有甚计较快说来，及早打点走路。”那汉道：“小人虽没甚武艺，自小跟着一位穿窬师父，学得一身飞檐走壁，腾波跃浪的手段，常在黄河出没，路径颇熟。这里从旱路去，是一条官路，入金牙关数日间可到永宁关口。下了黄河，船若风一顺，不一日到得孟门山了。其次即从这里盘过野人坞，迳落黄河，便是风顺，也要三五日到宜川地方。还有一条小路，踅过杜阳城往东南而走，一路俱是山径，极其幽僻，人迹罕到。渡溪盘岭，也须十余日光景，方可得到宜川县。我等分做三路，着几个扮作客商，几个扮作乞丐，或扮些走方卖药的，打卦耍拳相脸的，陆续行动，庶免官兵追袭，此计若何？”杜伏威道：“这议论甚妙。众人听我说，如有要回乡里的，各从其便。要到孟门山去的，分作三路而行，都约至宜川县驿前取齐。快快决断，莫迟疑误事！”众好汉一齐道：“我等蒙爷爷脱离大难，生死愿从，并无二心。”杜伏威道：“既然如此，不可失信，我在黄河渡口，着人相等。列位姓名，俱乞留下，以为相见之证。”众人欢喜都道好，就是这一个议路径的好汉姓名写起，原来姓朱名俭，次后一一书写明白，共二百五十七人。杜伏威将纸单儿收了，发付众人各自装扮走路。众好汉俱拜别，分头起行。

杜伏威将前合成的丸药，散与众人，分付道：“搅不遇酒饭店，吃此数粒，可以耐饥。”又与朱俭商议道：“我本该从大路去，奈有先叔之等系累难行，若有阻挡，甚为不便，烦公指引从小路去罢。”朱俭道：“小人引导，往小路去为妥。”当时多人，一半从大路而走，一半撺过野人坞，迳下黄河去了。只有三十一人和朱俭胜金姐来福，又有侍婢二人，跟从杜伏威共三十七人，同行小路。一路果然幽僻，走了数日，并无个人烟。杜伏威带得有祖师丹药充饥，自不必说。至第五日，一行人正趱路间，只见大雾漫空，对面不见。正是：

樵子不通柴径，老翁失却渔舟。漫天漫地，怎辨南北东西。如雨如云，罩尽江山社稷。嘹嘹孤雁，也不知何处悲鸣。滴滴流泉，那晓他何方潺溜。进一步，退一步，浑如大海没津涯。闻其声，眯其形，俨若梦中相聚会。前途昏杳，莫非误入鬼门关。后路馍糊，不是阳间花世界。耳畔止闻山鸟叫，面前不见虎狼行。

朱俭道：“今日偏不凑巧，前去正是凤凰岭，极其险峻，内多虎狼，值此大雾，怎生行走？”杜伏威道：“既然前途险峻，暂且停步，待雾息再行。”朱俭等道：“说得是。”

众人拣一洁净之地，坐做一处，等候雾收再行。正坐之间，忽听得有人声不住的喊叫：“救命救命！”众人细听，却是个妇人声音。杜伏威道：“却不作怪，这深山僻岭之处，为何有妇人叫喊！”朱俭道：“莫非是不良辈在此干些勾当么？”一齐起身四围寻找。此时雾气渐息，半空现出日光。朱俭听着声音，向北寻去。不上四五十步，只见山凹边树丛之中，两个胖大和尚，将一个年少妇人赤条条背剪，绑在一株大柳树上，在那里淫媾，那妇人哭啼啼的，不住叫喊。朱俭见了，不觉怒从心起，两眼圆睁，大踏步向前喝道：“贼秃驴，怎地在此干这迷天大罪，不要走，看打！”抽出身边铁尺，眼光头上正要劈下，不堤防这一个和尚在傍隔开铁尺，只一脚尖，将朱俭踢倒树边，挥拳就打。背后杜伏威等一齐赶到，正是寡不敌众，犹如众虎攒羊，将两个和尚打倒。叫胜金姐替那妇人解了绳索，穿上衣服。即将那绳索亲缚了两个和尚，丢在树根边。次后问那妇人：“你家住何处，为何随着这两个秃贼，在这里干这般勾当？”

那妇人一头哭一头诉道：“小媳妇住在前村，地名朱家坞。妾身程氏，丈夫朱庆。十日前来了这个爆眼红珠的和尚，拜求丈夫，要借门首打坐。妾身不容，倒是丈夫道：“他是佛家子弟，化缘度日，与他门外坐坐何妨。”这和尚坐在妾家门首，早晚诵经念佛，且是至诚。妾见他劳心，或茶或饭，丈夫不在时，就自拿些与他吃，一连十余日不去。今日五更，妾因有孕腹痛，丈夫起早进城赎药。出门之后听推得门响，只道是丈夫转来，忽见这打坐和尚同那个长脚和尚闯入房里，一个将妾绑住。妾欲叫唤，他将一把明晃晃尖刀搁在头上，喝道：“若叫一声，割落你头！”一个收拾财帛，驱妾出门，来到这里，绑缚树上淫污。妾无奈，只得喊叫，天幸老爷们来救了性命。”说罢就拜。杜伏威大怒，持刀正要砍这两个和尚。

朱俭上前道：“爷爷，且慢动手，一刀一个，他却死得便宜，将这两个落地狱的狗秃，我且教他慢慢受用些疼痛方好。”令胜金姐和妇人站远些。和尚见势头不好，哀求饶命。朱俭道：“你不要叫，老爷亲自伏侍你。”将两个剥了下服，扳转身来，仰面朝天，寻些干草及枯死的树柯，将和尚的坐褥儿割碎，取出棉衣，夹草带枝，扎缚在和尚阳物上。来福笑道：“原来这两个小秃驴怕冷，这般日色，还紧紧的护这一身棉絮，头上又戴个绵搭儿。”众人道：“休要取笑，且看朱大哥做作。”只见朱俭身边取一块火石，敲出火种，将硫黄淬着。那乱草树枝与棉花，且是枯燥易着，一步步烧到阳物上来。两个和尚十分疼痛，喊叫连天，欲要挣扎，被绳索捆缚。众好汉又把棍棒两边拄定，动弹不得。

原来人的皮肉是有油的，见火愈着，况有那些引火之物，直烧得皮焦肉烂，臭气薰蒸。两秃驴熬疼不过，连声哀告，只求早死。杜伏威拍手大笑道：“闻你这小和尚坐化，特地替你下火。”又烧了半个时辰，看看气绝，不能动了，朱俭教众人动手，刀斧齐下，砍为肉泥。可怜凶狠游僧，因色化为野鬼。杜伏威领了一行人，和那妇人同过岭来。走到午牌时分，远远见烟光透起，乃是一村人家，约有三四十家。那妇人指道：“前面正是我家了。”朱俭道：“你们且慢行，待我先去探看，你家还是如何。”说罢，三两步跑到村口，只见闹丛丛围着数十人，在那里大惊小怪的叫嚷。立住听时，一个后生跌脚哭道：“天呀，不知怎地被那秃厮骗去了！”有的道：“和尚是色中饿鬼，见你浑家有些姿色，毕竟拐骗去了。”有的道：“朱兄，你常不在家，想是大嫂和那和尚有情，勾搭上了，通同走脱。”有的道：“朱大嫂是老实的人，决无此事。作速四下寻觅，或者还在不远哩。”三三两两，议论不定。

朱俭分开众人问道：“你们为甚事，在此喧嚷？”内中一个答道：“客官，你自行路，莫管这闲事。”朱俭笑道：“便与我说说，我在下专一抱不平，与人出力，或者管得这事，也未可知，何必遮盖？”又一个道：“客官，一桩古怪之事，门不开，户不开，房中不见了红绣鞋。就是敝地朱兄，五更出门，往城里赎药。他浑家被一个打坐和尚骗去了，房中金银首饰，细软东西，盗得一空，故此烦恼，又不知上南落北，来踪去迹，那里去寻觅？”朱俭笑道：“原来如此，只要重出赏钱，朱兄浑家，在我身上包还他，须不惨切。”众人喧哄道：“这客官倒来取笑，你既应承，必要下落。”朱俭道：“拐骗之事，报信不实者，即为通同，岂可妄说？”将手向北指道：“那来的可是你浑家么？”朱庆和众人回头一看，远远见程氏来了。朱庆喜从天降，慌忙跑向前，扶了浑家到门首问道：“怎么你被那秃驴骗将去了，又如何与客人们同回？”程氏将捉去奸淫，幸逢这伙客人救了命，烧死和尚情由，哭诉一遍。朱庆忙向杜伏威朱俭倒身下拜，便欲款留一行人酒饭。

杜伏威把那金银包裹还了朱庆，辞道：“我等是要赶路程买货的，恐耽搁误了日子，不必酒饭。但有一事相托，乞莫推故。”指着胜金姐道：“这是我的族中姐姐，因丈夫在宜川县为客身，故今随我便道，同往奔丧。奈因娇怯多病，不能前进，意欲寄居尊府，留此丫鬟相伴。待我一到宜川，即催车儿来接，那时并酬谢礼。”朱庆道：“若不是官人恩赐，朱某怎能够人财两得。今令姐路途不便，舍下尽可安身，常羹菜饭，不嫌轻慢便好，怎讲这酬谢的话。”

杜伏威甚喜，将带来细软财帛，交割与胜金姐收管，附耳低言，说了几句要紧关目的话，别了朱庆夫妻，即和来福等一行人，匆匆趱路去了。朱庆因款留不住，心下怏怏不已，满村人尽皆感激。程氏接引胜金姐到家内，洒扫一间静室，安顿二人，早晚慇勤相待，不必细说。

且说杜伏威和朱俭沿途笑说：“遇此一桩奇事，那和尚与这妇无缘，撞着我等，打散了风流阵。”互相谈笑，不觉又走过了数十里路，天色已晚，分投饭店安歇。次日又同趱路，一连行了数日，看看将近宜川。杜伏威问：“此去尚有多少路程？”朱俭道：“前面已近黄河渡口。”杜伏威道：“我先渡过寨里去见缪公端，你领众人就在这里候那两路来的弟兄，取齐渡河进寨，不可有误！”朱俭道：“小人理会得，爷爷先去，众人一到，即来参谒。”朱俭与一行人，四散寻觅饭店安身。

杜伏威独行到黄河渡边，并不见一舟来往，心下焦躁，只得脱了衣服，没过河去。看官听说，伏威自小是没水惯的，又有法术，所以这广阔黄河，不一时没过对岸。到得山边，只见遍地尸骸，满场血肉，无一只船来接应，比前大是不同。杜伏威心内疑怪，且上了岸，穿衣望前面进行。至土墙边，栅门紧闭，寂无人声。杜伏威高声叫道：“栅内有人么？”叫声未绝，栅里一声梆子响，弩箭炮石乱射出来。杜伏威吃了一惊，忙叫：“不要放箭！我是杜爷，特来拜谒大王，快开栅门！”守栅偻儸上前细看了，认得是杜伏威，即忙开门放入。杜伏威问道：“紧闭栅门，坡上尽堆尸骸，却是何故？”偻儸道：“爷爷，说不得。缪大王身被重伤，卧床不起。爷爷来得正好，见了便知端的。”杜伏威忙趱进关，奔入寨中。合寨偻儸，尽皆欢喜，急入帐中通报。缪公端令接入卧榻前相见。杜伏威随入房内，举目看时，有北寄生草为证。但见：

凄惨惨愁添绪，急煎煎火燎眉。浑身疲软精神悴，喘吁吁难统貔貅队，气昏沉怎把官军退。咭冬冬怕听鼙鼓振边关，扑簌簌搵不住英雄泪！

缪公端卧于床上，呻吟道：“贤弟，你缘何许多时方来？”杜伏威道：“从容细禀衷曲。大哥为何如此狼狈，端的因着甚来？”缪公端请杜伏威坐于床榻之上，嗟叹道：“自贤弟别后，不及数日，报湖上有一只官船经过，小偻儸说是鄜州知州周陛，为官贪酷，百姓受其毒害，任满朝觐，满载而归。当下我闻报，即传令头目率领偻儸，将周陛一家老幼尽皆杀了，取其金银归寨。船上有逃得性命的，飞报本州，转申延州府。叵耐那太守蒋励发军数千，驾舟围逼水寨。见阵数次，胜负未分。近日又添了一个勇将，是镇守高奴城军官俞福，前来助战，身躯雄伟，使开山钺斧，勇不可当。我与他厮杀，连输三阵，身中数箭，卧不能起。偻儸被他杀伤了一半，寨子破在旦夕。幸得蒋太守身发重疾，暂收军马回去。筭他不日必要复来，我正在此无计可施，喜贤弟到来，吾无忧矣。就请贤弟为山寨之主，督理军务。”杜伏威道：“大哥不须忧怖，且自调理贵体。那厮来时，小弟先试一阵，另有良计破之。”缪公端道：“贤弟作主，有何惧哉！”

二人谈话间，只听得炮响鼓鸣，人声鼎沸。探事偻儸飞报入来：“蒋太守病痊，率领将官俞福，军士数千，驾舟围逼水寨，比前番更是浩大。”缪公端见说，战栗不安。杜伏威笑道：“大哥不必惊惶，待小弟挺身退敌。”即披挂提枪上马，带领数百偻儸，开关迎敌。只见河中数百只战船，团团围绕，逼近岸边。遥见一大将立于艨艟之上，头带凤翅金盔，身穿白锦战袍，上罩鱼鳞细甲，手持大斧，指麾众军呐喊攻打。杜伏威见了，下马登舟，将战舰一字儿摆开，擂鼓摇旗，向前迎敌对阵。俞福见有人邀战，把大船飞也似摇动，直冲过来。两下鼓声振天，箭如雨发，彼此射住阵角。少刻两船相合，杜伏威厉声道：“你等何处鸟军，敢擅攻大寨，自来纳命，知进退的速返征旗，不然教你立刻身葬鱼腹！”俞福笑道：“大胆狂徒，不思改邪归正，尚教大言。早早卸甲归降，免汝一死！”杜伏威大怒，挺枪就刺。俞福持大斧劈面砍来，两个在船头上交锋战，斗不数合，蒋太守恐俞福有失，指麾众军助战，四面围裹将拢来。自古寡难敌众，小偻儸如何抵得住！拨转船各自奔散。官军箭如飞蝗，中箭落水者，不计其数。

杜伏威立在船头，奋勇鏖战，并无半点儿惧怯。太守跨落小舟，亲自擂鼓助阵，大叫：“不要走了贼首！”众官军将船四围攒绕，把杜伏威困在当中。摇桨驾舟的俱射下水去了，单剩杜伏威一人，那船无人驾驭，便横转来。杜伏威呵呵大笑，照俞福面门虚搠一枪，俞福侧身躲过，杜伏威弃枪，跳入水中。俞福忙令善没水军士三十余人，下水来捉杜伏威。杜伏威卖一解数，名为鲗鱼爆腹，从水底跃起，离水面丈余，悬空打一筋斗，直撺数箭水面，头向下，脚朝天，复钻入河心。众军都没入水底来拿，被杜伏威拔出腰刀，排头儿砍将过来，几乎杀个尽绝，只见骨都都血水泛出河面。俞福蒋太守看了，情知着了手，并跌足叫苦。不堤防杜伏威从水底钻到蒋太守船边，将船梢尽力一摇，太守立脚不住。扑通的跌入水中。俞福见了，急令军士救援蒋太守上船，暂且收军。有诗为证：

何处来飞将，英雄压孟门。

纵横波浪里，官卒可平吞。

再说杜伏威从水底游到河口上岸，回寨来见缪公端。缪公端又惊又喜道：“适才偻儸报官军势大，被他战败，贤弟已投水中，为何得生而返？”杜伏威笑道：“官兵虽众，俱非精锐，俞福虽勇，亦非万人之敌。今日故意挫动一阵，使官军放心围困山寨。我这里且谨守数日，自有破敌之策。兄长安心，管取高枕无忧。”缪公端暗思：“今日一战，大败而回，又说甚破敌之策？”心下虽然疑惑，不敢再问，且传下号令，分付守关偻儸，添上擂木炮石，昼夜防卫，不在话下。

蒋太守被杜伏威撺落水中，俞福救起回寨，心下大恼。次日正欲调军攻打山寨，忽哨马报：“岐阳府提营团练使叶荣，引军助阵。”此是桑参将因杜伏威反狱，合家被害，急欲报雠，刻期发兵追袭。见屠胜刘勋败阵逃回，将二人即时罢黜，缉拿杜门亲戚，勘问杜伏威去向。原来那日反乱之时，杜伏威恐祸贻亲族，已令人分头通报，尽皆弃家逃窜去了。止有杜应元之舅孔窍，远房侄杜栅，避在城外山中，缉着被获到官。孔窍供称杜伏威令来福招引，欲同往黄河孟门山逃难等情。桑参将把二人下狱监候，复选步兵一千五百，委叶荣统领，星夜追至黄河渡口，助蒋太守剿贼。蒋太守俞福接见，设宴款待。叶荣细问贼营之虚实，蒋太守道：“贼首缪一麟连败数阵，身中三箭，闭关不出，贼巢将破。近来添了一个贼将，不知何处来的，年方弱冠，十分骁勇。日昨交锋，被俞将军逼落河中，令军士下水擒捉，反被杀伤。不意贼将在水底将我战船扳翻，尽皆落水，险些儿身葬鱼腹。今幸将军驾临，必有奇策。”叶荣道：“看他山寨，不过一洼之地，况贼首杀败，破之甚易。虽有乳臭小寇，何足虑哉！”附耳道：“只须如此如此，贼寇指日可破。”蒋太守甚喜。当下叶荣传令：“本部军士，每一人要芦柴一束，初更取齐进发。”

此时众军打点齐备，尽皆衔枚，轻舟前进。二更尽，直抵黄河上岸，逼近木栅，数处堆起芦柴，一面放火烧栅，一面擂鼓呐喊。关内偻儸急放弩箭炮石，官军愈加攻击。偻儸飞报寨里，杜伏威知觉，忙披挂绰枪上马，飞奔关前，只见木栅四围皆已烧着。杜伏威弃枪，披发仗剑，口中念动真言。霎时月色无光，骤雨大降，却是杜伏威运黄河之水，浇灭大火。众官军淋得衣甲透湿，无处藏身。少顷雨住，狂风大起，刮得众人立脚不定，个个惊慌乱窜。叶荣禁上不住，也放马落荒而走。后面喊声大振，大队偻儸点起火把，簇拥杜伏威追出关来。叶荣回头看时，追骑已近，平欺杜伏威年幼，不以为意，带转马，舞刀接战。杜伏威枪尖早到额角，叶荣躲闪不及，面中一枪，倒撞下马，杜伏威割了首级，驱偻儸四下搜杀官兵，四鼓尽，收军回寨献捷。缪一麟鼓掌大悦，方信伏威英勇，前言果不谬也。有诗为证：

不识孙吴妙，徒知用火攻。

烈烟随火灭，诡计已成空。

当夜俞福引本部官军，驾数十只大船，渡河接应。初时见火光兢起，倏然又雨降火熄，少顷又见火光明亮，喊声不绝，心下惊疑，催军急急摇船前进。忽见水中逃命官兵，爬上船来，报说战败，主将已被少年贼将所杀。俞福大惊，即驾舟转回南岸，与蒋太守备言其事。合寨惊愕，不敢逼近寨栅，只将军马隔河远远围困，缓缓攻打。

再说朱俭其一行人，在饭店里候了数日，众好汉陆续来到，同至僻静处照会了。朱俭查点人数，共一百三十余人。正要觅船渡河，只听得金鼓喧天，喊声振地。朱俭惊问店主人：“这喊战金鼓之声，却是何处？”店主道：“客官不知，离我这镇头五七里路，即是永宁关口。黄河之中，有一强盗，姓缪名一麟，号公端，身长九尺，武艺过人，聚集千余偻儸，倚山傍河，创一大寨，打家劫舍，拦截客商，数年无人敢近。今因劫了鄜州知州的官船，知州一家尽被杀死，本郡太守蒋爷发军征剿。这喊杀之声，又是两下交战了。”朱俭听罢大惊，心中暗想道：“正要投奔缪公，不期与官军交战，怎生过去见得杜爷？”心内忧煎，且分付众人密密四散藏顿，不可被人识破。自却离了饭店，沿河打听消息。远远见官军撑舟驾橹，纷纷攻寨，朱俭只得在河岸尽头枫树下坐地，想道：“怎地得到寨里，通一个信息也好。”当日不归饭店，拚着命走到路口茅店里，沽几壶酒吃了，复到河边探望。看看天色将晚，官军撤围回寨。月色朦胧，朱俭独自一个，在堤上走来走去，踌蹰不决，又不知到大寨有多少路程，又无船只，不敢下河没水。闷昏昏的再到枫树下坐了一会，不觉酒涌上来，一觉睡翻在草里。

却说山寨里，每夜拨两只快船，差十个偻儸轮班出来巡哨。当夜悄悄寂寂，把船摇近对河，听得岸上大树下打鼾之声，谅来是官军细作，轻步上岸，将朱俭绑了，扛下小船，飞也似摇过河来。到山下吹一声哨子，伏路的偻儸自来接应。朱俭兀自在醉中未醒，直待扛上岸来，方觉臂膊疼痛，问小偻儸：“你们为甚事绑我到此？”偻儸道：“不须多说，请你去山寨中见大王讲话。”朱俭暗想：“这必是大寨里巡风的了。”且不做声，任他扛上山来。早有人报知寨里，杜伏威升帐，叫押进细作来。杜伏威看见，原来不是细作，恰是好汉朱俭，慌忙唤偻儸开绑，引进后寨见缪公端。朱俭将上项事细说一遍，又道：“急切里要到大寨通个消息，却没门路，天幸得偻儸绑来见杜爷。”杜伏威道：“我正要着人来接你众人，不期官军催战，无暇及此。”朱俭道：“适见官军势大，将军未可轻敌。”杜伏威道：“数日前曾和官军对阵，被我杀一大将，砍死官兵无数。但俞福等恃众欺敌，一时未肯退兵。你众人虽拚命欲来救应，这一二百人做得甚事？况且又无大将统领，怎生厮杀？我虽有法术，水面上难以施行。今有密书一封，烦你星夜赶到河东广宁县石楼山下张太公庄上，送与林澹然师太，如此如彼，尽在书中。速去速来，不可迟误！此是要紧军机，足下莫辞跋涉。”朱俭道：“将军差遣，生死不辞。事不宜迟，即此便往。”杜伏威写了书，取白银五十两，差两个偻儸掉船送出河港。

朱俭从僻路上岸，沿河闯出大路，不分昼夜，努力奔驰。不日已到广宁县界，一路访问端的，寻到张太公庄上，见个道人在庄前灌园。朱俭声喏，要道人引见林师太一面。道人领入庄里相见了，呈上杜伏威书银。林澹然着行童安顿了行囊，陪朱俭酒饭，次后拆书看时，那书上写道：

自别恩师，茕茕负祖骸骨，途中奇遇，不一而足，未暇悉陈。坻岐阳，幸遇先叔，赖完葬事。继闻先叔失妾，略施小技，立使璧旋。无如构讼，不肖亦陷缧绁。问官糊涂，害叔自刭，婶母继死，痛哉痛哉！虽奋力报雠雪愤，敌退追兵，而一路阻滞，不能迳返。石楼缪公端者，曾于中途结盟，彼独霸黄河，投之庶可自庇，乃今又为官军所逼，恐其玉碎，不肖亦难瓦全。伏惟恩师俯怜小子，速遣薛弟出奇计来援，则阖寨幸甚。事切燃眉，翘首而待，匆匆不尽，使者能详。只候万安，慧照不一。薄具白金五十两，作供佛之费，叱存是幸。伏威百拜。

林澹然掩书叹道：“小小年纪，才出门就惹出大事来，招动干戈，如何布摆！”

当晚在后园内细观星象，见东北上将星朗朗，分外光明。心下暗想：“这星象分明应在三个小子身上，须索救他才是。”次早叫薛举近前，问道：“男子生于天地，还是乐守田园安分的好，还是能文会武显耀的好？”薛举承问，不慌不忙，躬身说出这句心事来。正是：

宁为世上奇男子，不作人间小丈夫。

毕竟薛举如何应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计诈降薛举破敌　图霸业伏威求贤

诗曰：

自古兵机仗诈行，多于诈处立奇勋。

凤雏昔日欺曹贼，薛举当年救缪君。

义人延州施沛泽，仁翔宜县解灾屯。

云龙风虎英雄聚，继迹桃园霸业成。

话说薛举因林住持问其志向，回言道：“人生天地，若图安逸，畏刀避剑，岂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自古男子生而桑弧蓬矢，以射四方，须要建功立业，显亲扬名，以流芳百世，成个须眉男子！”

林澹然点头而笑，取杜伏威书与薛举看。薛举看毕，道：“杜大哥一路磨折，又被官兵围困，小子愚意，必须急去救他，才是同盟之义。不知老爷尊意若何？”林澹然道：“俺心下也如此想，只怕你年轻力薄，武艺未精，放心不下。”薛举道：“某承老爷训诲，论武艺亦不在人之下，弟兄有难，焉可坐视不救。虽有官军百万，何足惧哉！”林澹然道：“杜伏威虽然被困，精通法术，断不至伤身。但今离乱之际，君不君，臣不臣，冠裳倒置，赏罚不明，贪官污吏，安享荣华，孝子忠臣，反遭屠戮。苍天厌乱，必然否极泰生。汝等学成文武，应天顺人，取功名正在今日。趁杜伏威遭困，你可如此如此，以解其围，乘机创业，早寄捷音。俺即着张善相来赞助你。还有一句创业捷法，图霸秘经，切须记取。天地以好生为德。圣人云：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凡攻城掠地奏捷之日，切不可屠戮生灵，伤残善类。除暴救民，以安四方，此是收拾人心的大机括。若徒恃血气之勇，杀人放火，自取灭亡耳。戒之，戒之！又有秘符一道，与汝珍藏，设遇急难，握符掌中，即刻可以远遁。汝年已长，且身躯雄伟，明早加冠，然后起行。”薛举顿首受教。有诗为证：

禅机高出帝王师，不与兵家共守雌。

箧内秘文神鬼泣，直教三侠义声驰。

次早，林澹然打叠行囊，焚香点烛，对佛祝告，为薛举冠带已毕。薛举先拜天地诸佛，复身拜了林澹然苗知硕等，急急收拾，与朱俭动身，取路往延州郡来。

数日间，已到永宁关口。朱俭去各店中，引众好汉来见了薛举，暗暗知会秘计，准备诘问时回答的言语，件件停当。然后带了众人，都投蒋太守寨前来，只见枪刀密密，旗帜森森。管寨门将士喝道：“两军对阵，此是何处，汝等乱走！”薛举道：“在下要谒见太府蒋爷，烦乞转报。”那将士道：“蒋爷正在此征剿孟门山大盗，用军之际，你有何急事要见老爷？”薛举道：“小人正为军情而来，闻知府尊围困缪一麟，月余不能破其巢穴，故特来投军，以助一臂之力。”那将士忙进中军通报。

蒋太守分付令入寨来，薛举向前参见。蒋太守看薛举堂堂一表人材，丰标洒落，甚是欢喜。却又心中疑惑，问道：“少年壮士，何处人氏，姓甚名谁，习何武艺，来此投军？”薛举道：“小人姓赵，名起凤，本贯河南人氏。自小习成十八般武艺，箭可穿杨。闻知老爷征剿黄河巨寇，特聚四方壮士百余，愿投麾下为前部先锋，征剿贼盗，以图功绩出身。”蒋太守笑道：“看你年纪尚幼，焉能破贼立功，况从远方而来，未审虚实，莫非是缪贼奸细，到我这里探虚实的么？”薛举正色道：“小人是河南安阳县中丞御史赵成璧之孙，常德郡别驾赵燮之子。往岁父亲解粮至京，从黄河经过，被此贼一箭射死，尽劫粮米。此贼与小人不共戴天之雠，恨不能啖其肉，碎其尸，沥血以祭先灵。今闻老爷兴兵征剿，小人尽散家赀，招集四方壮士，特投麾下，誓擒此贼，以报大雠。不意老爷反生疑惑，可怜一片赤心，使人目为贼党，冤屈无伸，此仇莫报，不如寻个自尽，以表真心。”说罢号啕大哭，拔剑自刎。蒋太守慌忙跳下座来，止住道：“我特戏言以试壮士耳，何遂轻生。卿果能杀贼立功，必当保举重用。”薛举拭泪谢道：“某倾心赤胆而来，与此贼势不两立，老爷如肯任为前锋，破此小寨，如摧枯拉朽耳。若不能生捉此贼，必投黄河而死。”蒋太守大喜，即用为本府领军校尉，其余同来壮士，逐名收入军册。有诗为证：

成功不厌诈谋深，侠骨何曾畏鼎烹？

太守座前轻白刃，试看舌剑屈人兵！

少顷，俞福进寨来看见薛举在寨外点名上册，问蒋太守道：“壮士何来？”蒋太守将赵起凤投军之事说了。俞福道：“虽然为父报雠，未审其中虚实，小将愿为前锋，将此人统领本部壮士，为后军救援，庶无他变。”蒋太守道：“我看此少年甚是骁勇，其情真切，谅非虚假，此正用人之际，不必多疑，正欲使彼为先锋，以观其才能耳，将军何须过虑。”俞福不言而退。

再说朱俭引众人随薛举投了蒋刺史，自己却依旧到河边俟候。当晚巡哨偻儸认得朱俭，舣舟到岸，下了船，迳到大寨，参见二位大王。杜伏威问道：“差你去干事如何？”朱俭道：“小人见了林老爷，呈上爷爷书信，林爷看了，即差一个少年将军姓薛的，暗受密计，已引众好汉诈投蒋太守麾下去了。小人特来回覆爷爷，准备厮杀，必有好音。”杜伏威大喜，赏了朱俭。

此时缪公端箭疮已愈，病体平复。次日杜伏威正办筵席，替缪公端贺喜起病。合寨大小偻儸，俱赏酒肉，大吹大擂，饮酒作乐。缪公端问及朱俭求救之事，杜伏威笑道：“兄长宽怀饮酒，不数日管取蒋太守首级献于麾下。”公端且喜且疑。正酣饮之际，只听得战鼓冬冬不绝，人喊马嘶。守关偻儸飞报入寨来：“官军队里新添了一员少年将官，引大队人马弃舟上崖，围绕大寨。速请主帅军令。”杜伏威道：“快牵过战马来！”提了长枪，跨马出关迎敌。缪公端朱俭俱上马，引五百偻儸协助。官军队里见一员少年将官，正是薛举，全身披挂，立于门旗之下。遥见对阵门旗开处，飞出一员大将，率领偻儸呐喊而来。薛举知是杜伏威来了，把戟一招，摆成阵势。杜伏威见了薛举，二人心领神会，更不打话，一个使方天戟劈胸就刺，一个使铁杆枪急架相迎，斗上三十余合，不见胜负。官军阵上，恼了将军俞福，使动开山大斧，奋勇助战。好汉队中，惹动了寨主缪一麟，用长矛努力相持，两边喊声大震。酣战之间，内中输了一将，翻身落马。众人看时，却是杜伏威被薛举一戟打下马来，众军士挠钩搭住，活活绑了。

缪一麟正和俞福厮杀，忽见杜伏威坠马，心下大惊，不敢恋战，撇却俞福就走。俞福不舍赶来，追至关下，缪公端勒转马头，左手挽弓，右手搭箭，看俞福来得较近，一箭射去，俞福躲闪不及，射中左臂，倒撞下马。众军士只顾救俞福而去，不来追赶。缪公端收聚败军，奔入关来，随后朱俭偻儸陆续皆到。缪公端跌足道：“输了一阵犹可，杜弟被他捉去，必然送了性命，折吾左臂，天丧我也。”大哭不止。朱俭附耳道：“将军休慌，杜将军落马遭擒，此是计策。他分付小人，军机秘密，不可泄漏。今晚教将军整顿偻儸，饱食严妆，渡水劫寨，里应外合，大事成矣！”缪公端听罢，如梦方觉，心花顿开，一天愁闷，却撇在九霄云外。即忙点偻儸，伤折不多，传令准备渡河劫寨，不在话下。

再说俞福被射了一箭，不敢追赶，收军驾舟回寨。蒋太守见赵起凤擒了杜伏威，大喜，将杜伏威囚在陷车内，着军士看守，待捉了缪一麟，一同斩首。重赏赵起凤，令随军医士，医治俞福箭疮。不题。

却说缪一麟当夜黄昏时候，点起合寨偻儸，委两名贴身能事的权守寨栅，自却和朱俭众头目，悄悄地离了大寨，撑船渡过对岸。正到半渡，只见上流头有七只小船，唿哨而来。缪公端等吃了一惊，又不好相问。那船看看摇近前来，朱俭在船头上仔细看时，却原来不是别人，乃岐阳郡同出狱的好汉，因风不顺，整整等了十余日，后得顺风，将舟傍近孟门山，又见官军和缪杜二人厮杀，不敢近前，只得将船远远停泊港里躲避。当夜见月明如昼，官船俱撤围去了，又是顺风，故此众好汉摇船过山岸来，却好两舟相撞，遇见朱俭。朱俭暗喜，即对缪一麟说了众人来的缘故。缪一麟分付众人，便可相助劫寨。众好汉应诺，一齐扬帆驾橹，奋力摇过对岸，时已三更二点。蒋太守寨内，寂无人声，盖因战胜了，全不在意。虽有数个伏路小军，尽被偻儸杀了。

此夜月色微明，风声飒飒，缪公端率众偻儸呐喊，砍开了寨门，只见寨里已自有人接应。原来薛举先着人通知杜伏威，各藏暗器，等候接应。听得寨外喊声，知是缪公端偻儸已到，即教打开陷车，当先放出杜伏威来，抢了一枝长槊，口中暗诵真言。只听得风声大作，霹雳交加。薛举共众好汉一齐动手，一面放火，一面杀人，合寨火光，照耀如同白日。此时蒋太守梦中惊醒，见寨内四围火起，惊得心胆俱碎，急忙奔出寨口，欲要逃命，被火烟逼住，不能彀出寨。复回身望寨后而走，正遇着薛举，手起刀落，将蒋太守砍为两段，取了首级。众军士皆睡梦中醒来，人不及甲，马不及鞍，东逃西窜，不被杀死，即被烧死，焦头烂额者，不计其数。俞福箭疮疼痛，正睡不着，听得金鼓喊杀之声，情知有人劫寨，急欲挣扎，众偻儸早到，连床砍为肉泥。杜伏威缪公端合兵一处，抢掳得器械粮食甚多。杜伏威即教搬上船，拽起顺帆，一同回寨。蒋太守大寨，顷刻化为白地。正是：

喜孜孜鞭敲金镫响，笑吟吟齐唱凯歌旋。

须臾船已傍岸，缪公端等同到大寨，和薛举叙礼。问及表字，薛举道：“小弟贱字翀之，杜大哥字君武。”缪一麟又问：“青春几何？”薛举道：“虚度一十六岁，杜大哥长我一年。”缪一麟道：“翀中之既冠，君武何以迟滞，今日乃战捷吉期，为贤弟加冠何如？”杜伏威应允。缪一麟令偻儸杀牛宰马，祭赛天地，杜伏威冠带，三人拜罢，大排筵席庆贺，另着小头目陪新来众好汉饮酒，合寨偻儸，皆有犒赏。

当下缪公端杜伏威薛举朱俭四人次序而坐，酣歌畅饮。缪公端道：“小弟叨居山寨数年，颇称自在快乐，不期被蒋太守俞福这厮困逼太甚，屡战屡败，势如垒卵，自分不能再立。天幸杜大哥降临，山寨有主。又赖薛大哥诸弟兄勇力，神机妙筭，报仇雪愤，解我之困。感佩大德，何以报之？”杜伏威道：“患难相救，自是弟兄们分内事，大哥何出此言？只是饮酒尽醉便了，不须称谢。”

薛举道：“小可幸会缪大哥，恨相见之晚。战胜攻取，赖诸弟兄之力，予何功之有。今日叙义，须索尽欢，尔我相忘，不必拘拘形迹之间。还有一语，古人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虽有智慧，不如乘势。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制于人。今日一战围解，若四远官军云集并力来攻，何以当之？愚意不若乘此战捷之势，立起帅旗，招军买马，求贤纳土。先取延安府以为根本，次攻鄜州，后取朔州，西图巴蜀，东取太原，据城守险，此王霸之业也。缪将军杜大哥以为何如？”缪公端道：“壮哉斯言！甚合小弟之意。今不兴兵，更待何时！”杜伏威道：“薛二弟之论虽高，缪大哥之议太速。兵者，凶器也，须量力而进，岂可造次？俗语云：成则王，败则为寇。当今天下四分五裂，英雄兢起，我等器械未备，军卒未练，粮草未足，焉能成事？若攻得一城，破得一邑，进有所据，退有所守，方可转动。今若轻举，倘有疏虞，岂不自贻其悔。依小弟之见，缪大哥守寨，薛二弟佐之，留五百偻儸，在此河口及中流险要之处，阻截来往客商仕宦船只，凡一概财物，十取其三，不可杀害良善，积少成多，这钱粮不是有的了？然后招军买马，接引四方豪杰，军马以渐而盛。一面待小弟率领五百偻儸，前取延安府。若得此城，就是根本。选英雄之士，镇守地方，然后东征西取。次第施为，庶可无失。”薛举缪一麟同道：“杜兄所言，乃是万全之策。”缪一麟又道：“据险拦截客商，这是我分内之事，不须薛君帮助，招军买马，也是我一力支持。薛君可辅佐贤弟攻城略地，方得成事”薛举慨然应诺。当晚席散，闲话不提。次日，杜伏威拣选五百壮健偻儸，和薛举别了缪公端，驾起舟楫，渡过对岸上马，摇旗呐喊，杀奔延安府来。有诗为证：

兄弟两同心，师行神鬼惊。

将军威武重，何复有坚城。

却说当时梁武帝被侯景逼死台城，立武帝第三子世赞为帝。在位二年，侯景弑之，又立豫章王世记登基。未及数个月，即禅位于侯景。景即位称帝，郊天大赦，改元太始，天下大乱。时有梁朝大将二员，一名王僧辨，一名陈霸先，见侯景僭了帝位，另辅佐梁武帝第七个太子湘东王讳绎，字世诚为帝，即位于江陵，大发兵讨侯景。侯景屡战屡败，与百余骑东走，追及斩之。不二年，湘东王又为魏主所执。陈霸先复立贞阳侯渊明即位，因朝内变乱，逊位与太子晋安王登基。次年，晋安王即禅位与陈霸先，国号陈，建号永定，是为陈高祖皇帝。此时江南地面，已属陈高祖所辖，这江北地方，尚属东魏。岁次庚午，乃陈高祖武定八年也。魏主进高欢之子高澄之弟太原公高洋位为丞相，封齐郡王。八月朔日，魏主下诏禅位子齐郡王，于是高洋即皇帝位，国号齐，改元天保。延州府却属大齐地境。这延州太守蒋励，乃齐帝的宠臣，右仆射皮景和之内侄。景和一力荐拔为延州府太守，管辖二州七县，地方广阔，钱粮极多，人烟稠密，百姓富庶，是一个膏腴的都会。

蒋太守临任已来，残忍苛察，百姓尽遭其害。当日听得心腹人报说，黄河孟门山有一伙大盗，广有财帛，钱谷如山，近日因杀了鄜州知州，怕别郡领兵来征剿成功，得了财物，故此亲自提兵剿捕，不期遭薛举诈降计，死于非命。逃命军士飞报府丞汤思忠，合府大小官员，尽皆失色。汤府丞速着人齎公文下各县，令招兵守城；一面急急申文至枢密院。转奏齐主，请发救兵征讨。

原来这延州府，离黄河只隔得一百余里，所辖宜州县，贴近黄河。本县知县姓郑名琦，正坐早堂。探事的飞报将来说：“蒋太守全军陷没，官身亦被杀了！”又汤府丞有紧急公文下来说：“孟门山贼势猖獗，杀损官军。蒋刺史俞福皆遭其害，各县严守城池，待部文到日，一同出兵征剿。”郑价看罢，心下忧惊，与书吏计议道：“日前蒋太守要征此贼，我再三谏阻，且从容动兵，蒋太尊反怪我懦弱，发怒而去。今日全军陷没，太尊被害，本县失于救应，坐罪不小，如何裁处？”吏书禀道：“蒋太守全军陷没，朝廷坐罪老爷，此事犹缓，可以辨解。如今贼军战胜，其势浩大，本县贴近贼巢，倘贼寇一时临城，如何抵当？乞老爷早发军健民壮人等，防守四门，再议征剿之事。”郑琦道：“此言甚当。”正欲点军守城，只听见喊杀震天，金鼓不绝。探子飞报：“黄河强寇拥大队偻儸，围逼城下。”郑知县慌聚县丞县尉幕宾书吏上城来看，只见众偻儸拥着马上两员大将，呐喊摇旗讨战。郑琦仔细看那两员将官，一般打扮。但见：

束发金冠耀日，雕鞍神骏腾云。锦袍细甲放光明，画戟蛇矛辉映。左首马超再世，右边吕布重生。伏威薛举两超群，二虎将当先出阵。

郑琦看城外二将虽勇，部下偻儸却是不多，心下亦不甚慌。回头问县丞道：“战守二策，何者为先？”县丞傅明答道：“城池狭小，军少粮稀，只宜谨守。飞申本府各道发兵救援，并力退贼，方可保全。”

县尉奚良，原系军卫出身，恃着自己识些武艺，抗言道：“贼军乃乌合之众，何足介意？堂尊若与晚生军士数百，立斩贼首，报捷台下！”郑琦壮其言，即拨军士一千，民壮三百，大开南门。奚良披挂上马，手提大刀出阵。两边布阵已完，奚良跃马向前，大喝：“觅死贼奴，杀害蒋刺史，正欲兴兵擒拿，碎尸沥血以祭蒋公。今反自来投死，快快下马受缚！”杜伏威道：“当今朝廷多事，皆是你这干贪官污吏，荼毒生灵，我老爷特兴义兵，代天讨罪。你若知天命的，早早下马归降，可免一死。”奚良大怒，拍马舞刀杀来。

杜伏威正欲迎敌，薛举一匹马早已飞出，两骑相交，刀戟并举。二人战十余合，奚良一刀砍来，薛举闪过，却砍个空。薛举复身照心一戟，将奚良刺于马下。众军无主，四散奔走。杜伏威薛举乘势追击。郑琦在城上见奚良被刺，惊得面如土色，慌叫闭门。杜伏威军马早到门边，闭门不及。城内军士只得拦住厮杀，被薛举一连刺死十余人，军皆四散。杜伏威一马当先，直入城里。此时城中鼎沸，人民各不相顾，狼奔鼠窜，嚎哭振天，军士降者大半。郑知县单骑而逃，县丞傅明不知去向。

杜伏威薛举入县衙，坐于堂上，出安民榜，禁止军士杀掳，犯者枭首。百姓安堵如故。开仓发粟，赈济孤老贫穷。击动县堂大鼓，聚集耆老乡民社长六房书吏，传下号令：“凡有不到者，全家处斩！”人皆惧死，互相引荐，一时聚集县堂参见。众人禀道：“将军呼唤，有何台旨？”杜伏威道：“我兴兵到此，非为财帛子女，秖因官吏不仁，万民涂炭，特来诛剿贪酷，替你百姓除害。你们可实实说来，本县中有什么英雄豪杰，孝子顺孙，皆当实报，不可隐讳，亦不许伪报。”众人道：“本县窄小，没甚豪杰，止有在城善庆桥下一少年书生，姓查名讷，字近仁，文材出众，极是个孝顺的人。甘守清贫，不希图荣禄。县主郑爷时常周济，坚辞不受。这一人是个奇士，余者俱是村夫俗子。”薛举又问：“郑县尹傅县丞做官何如？”书吏道：“郑县主为官清廉，傅二县为人刚介。这二位老爷，百姓皆感仰其德。”杜伏威便传令：“郑知县傅县丞二家老小宦赀，着人护送回家，不许侵犯。”耆民百姓，欢喜而散。杜伏威薛举二人，带甲权宿县衙。

次日，杜伏威差书吏人等，齎金帛重礼，到查讷家内聘请进县。查讷辞疾，坚执不受。书吏回覆，杜伏威道：“是我差了，我当亲往礼请，才是求贤之道。”乃与薛举带数个将校，步行到查讷家中。查讷迎入草堂，相见坐定，献茶已罢。杜伏威看那查讷，但见：

眉列青峰，眼澄秋水。韬光姓字，奇谋未许外人知；抗志穷檐，饱学自夸王帝佐。端庄尔雅，沉雄处没半点轻浮；慷慨牢骚，谈笑里伏万余兵甲。不是子牙再世，应知邓禹重生。

查讷道：“小生无学无能，株守蓬荜，何劳二位将军大驾光降，有失远迎。”杜伏威道：“当今国家变乱，盗贼蜂起，百姓遭殃，四海有倒悬之危。小将特兴义兵，除暴安民，非图金帛子女而来也。古人云：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某虽赳赳一勇夫，渴有求贤之志。闻君大名，如雷灌耳，敬奉微礼，欲屈尊驾，共救生灵，替天行道，望勿峻拒为幸。”查讷道：“某一介书生，不谙世务。况老父年高，朝暮难离膝下，不能奉命，将军休罪。”薛举道：“某弟兄二人，竭诚奉谒，敦请足下，为公非为私也。尊翁年虽高大，接入县衙，亦可奉养。足下坚执不从，眼见得满城百姓尽遭殃也。”查讷一听此言，心甚感恻，方才允道：“待某禀过老父，愿侍将军听教。只恐才疏学菲，有负二公重托耳。”有诗为证：

才出茅檐意气浓，二十八宿罗心胸。

宜州一诺军机定，伫看天山早挂弓。

杜伏威大喜，唤从人献上礼物。查讷收了，禀知父亲，同伏威等上马入县衙来。杜伏威大排筵席庆贺，一面令查讷权掌县印。查讷推辞不受，止居行军记室之职。

正饮酒间，哨马报：“延州府府丞汤思忠，带领五千军马，数员大将，把城池四面围住，速请主将出令。”查讷笑道：“汤府丞此来，是自送其死耳。”薛举问道：“汤府丞为人何如？”查讷道：“这府丞姓汤，名思忠，冀州人也。一味好财贪色，酣酒吟诗，乃富家子弟，白面书生，不谙韬略。今日之来，岂不纳命？”杜伏威道：“请问足下，大兵临城，何以退之？”查讷道：“二将军英雄无敌，何故下问于鄙人？”杜伏威薛举再三请教。查讷道：“杜将军领五百军马开门迎战，可败不可胜，别有良计。”杜伏威慨然起身上马，手执长枪，选军五百，大开城门出战对阵。汤思忠随从六员大将，一员是统制司正统使常泰，一员是副统使乐正年，一员是统制司把总王连城，一员是本府都总管钱向，一员是副总管沙应龙，一员是毗丰卫护卫申千秋。各各全身披挂，骑着战马，手执兵器，两阵对圆。

汤思忠立马阵前，高声喝道：“何等狂贼，辄敢杀害大臣，僭据城廓，快快下马受缚，免污我刀！”杜伏威道：“你这些害民的猪狗，杀得尽绝，方畅老爷之意。那一个送死的，快向前来！”官军队里，一员大将，手持大斧，拍马出阵。众视之，乃是正统制常泰。两马相交，战不十合，杜伏威拍马回阵。常泰不舍，奋力赶来，杜伏威弃盔散发而走，奔入城内。随后常泰汤思忠号令众军，依旧将城紧紧围了，昼夜攻打。

却说薛举接应杜伏威入城，同进县衙坐定。查讷问道：“来将何如？”杜伏威道：“敌军虽众，不足惧也。若用我那所藏将士，这数千军立刻化为齑粉，但遵恩师分付，不敢擅用耳。”查讷惊道：“小生看本城军马不过千余，难以敌众，故先令将军试探一阵，然后出奇兵胜之。将军既有军士，何不用之以取胜也？”薛举笑道：“杜将军将士藏在衣袖里，近仁要看，即时可致。”查讷道：“或者是杜将军胸中有数万甲兵否？既有军马，小生愿求一见。”杜伏威就于县堂上，身边取出寸草赤豆，口中默诵真言，喝声道：“疾”！顷刻间变成军马。杜伏威又念咒语，军士各依队伍，坐作进退，不差分毫。查讷看了道：“请收了法，机贵秘密，不可泄露。”杜伏威右手捻诀，大喝一声，军马依然变为草豆。查讷道：“杜将军有此妙术，神鬼莫测，斩将必矣！”杜伏威道：“此法是我恩师林爷传授，甚是玄妙。临别时，他再三嘱付，说此法止可护身，用于急难之时，不可恃此幻术，妄行杀戮。圣人云：邪不胜正，妖不胜德。若专仗此法，恐其有失。不信只看黄巾赤眉等辈，便是样子，因此不敢擅用，乞足下另设良策破敌。”查讷道：“尊师所言，语语金玉。自古及今，未有以邪术而得天下者。兵以正合，以奇胜，经权互用，方合玄机。杜将军暂且解甲休息。三日之后，必然破敌。”当夜欢饮，直至更深罢席。

薛举守东南二城，杜伏威守西北二城。号令严肃，军士齐心。次日平明，查讷升堂理事，张挂榜文，晓谕居民：“城内人多粮寡，难以支持。凡百姓人等愿出城者，听其去。守城军士，不可阻挡。”城中百姓贫乏者，携男挈女，尽皆出城就食，络绎不绝。正是：

宁为太平犬，莫作离乱人。

不知查讷是何奇计，以破官军，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汤府丞中计败兵　杜元帅纳言正位

诗曰：

摘句寻章一腐徒，敢当重任执兵符。

羽书未报三军捷，浪战先迷八阵图。

慷慨少年欺信布，奇谋策士胜孙吴。

德敷黎庶居尊位，不让当年胯下夫。

话说汤思忠同六员将百般攻城不下。数日后，军心渐渐懈了。汤思忠无计可施，传令暂且退军，再作道理。常泰禀道：“某看那贼武艺，不在小将之下，怎交锋未及十合，便佯败而走，莫非其中有诈，亦须准备。”王连城笑道：“常将军过虑，鼠窃狗盗之徒，止希劫掠而已。今遇大军，心胆皆碎，望风而走，乃怯也，有何诈计，只顾催趱攻城，不可退悔。”杨思忠道：“王总抚所见甚明。”正议间，忽见小军来报道：“城内百姓无粮，携老挈幼，俱出城外就食。”汤思忠下令道：“百姓出城，听其所往，军士毋得乘机掳掠，违者斩首！”令方出，又见报有一伙百姓投入营门，要见老爷，有机密重事来报。汤思忠令：“止许为头的进见。”军士引数个为头的百姓入寨，汤思忠喝道：“汝等众人，有甚话说？莫非城中奸细么？”那百姓叩头道：“小人们不是百姓，原是本城军校。贼首杜伏威薛举破城劫掠，势不可当，小人们战败，只得佯投贼兵部下。原来这贼不为争城夺郡，只图财帛子女，将县库劫空，正要覆回巢穴，不意老爷军到，将城围困。目下城内乏食，贼心甚慌，欲回水寨，又无出路。众贼计议，今晚偷开东门走。小人们探得这个消息，妆做村民，杂出城外，特来报知，以求重赏。”

汤思忠赐以酒食，和众将商议道：“闻贼兵无粮，今夜逃遁，未知虚实何如？”常泰道：“众贼大肆掳掠，谅粮草尚足久支。今据城未及十日，便说无粮，其中必有奸计，主将不可轻信，堕其计中。依小将愚见，只是催军围城。外无救兵，不久内变，城自破矣。”总管钱向道：“无粮之虚实，虽然未审，战败欲逃，此是实情。今且将报信军士监候，主将遣将二员，各带一千人马，埋伏东门僻处，待贼众出城之时，放起号炮，半腰里截住，后兵就夺城池。主将起合寨军马，赶杀前军，使贼兵前后不能相顾，管取大胜。”汤思忠大喜道：“钱总管之计甚妙。言亦不可信，机亦不可失，事不宜迟！”一面将军监候，一面遣兵埋伏，差正统制常泰，领步军一千，出东门离城十五里东南，地名石佛村埋伏，差护卫申千秋，带领步军一千，出东门离城二十五里，西北地名珠梅庄埋伏，俱听号炮响，一齐引军杀出，就势夺城。二将听令而去。又差总管钱向，领军三百，带诸色号炮，离城琵琶岭高阜处埋伏，觑贼兵出城，放起连珠炮为号，接应两处伏兵。汤思忠和沙应龙乐正年王连城，率领军马，准备捉贼记功。有诗为证：

慢无奇计欲成功，不识人间有卧龙。

螳臂撼摇徒自毙，致令千载笑汤公。

话分两头。

再说查讷暗定妙计，拣选精细偻儸十数个，妆做乡民，到汤恩忠寨内传报消息，自和薛举杜伏威在城楼上饮酒作乐。至申牌时分，探事的报说：“敌人分军四出，不知何意。”查讷笑道：“汤府丞中吾计了。”杜伏戚道：“官军移动，必是复来攻城，军师怎知中计？”查讷道：“将军不须问，今夜管取杀败官军，明日请将军在延州府城中高坐。”当下就传将令：薛将军带领精壮偻儸五百，本县壮士五百，至黄昏大开东门，迳奔黄河渡口，每一人背包裹一个，如遇伏兵，尽皆抛弃，退者立斩。遇着敌兵，尽力追杀，只看红灯出城为号，就是接应兵到。又差朱俭带领弓箭手三百，长枪手三百，亦出东门马家堰土山上屯扎，若见火起，即出村口，射官军后阵。长枪手各带红灯笼一个，守护箭手。杜将军带领马步军一千二百，在东门外离城僻近处埋伏，只看官军杀进城时，拦阻回路，准备捉人。三将听令，各自打点去了。查讷连夜差军士城门内掘下陷坑，四下埋伏挠钩手，各各摩拳擦掌，等候交战。有诗为证：

妙筭谁相匹，神机第一流。

运筹挥羽扇，谈笑觅封侯。

再说延州府府丞汤思忠，当晚遣兵调将已定，然后自领马步军兵，离寨伺候。总管钱向领了三百军士，至黄昏左侧已到琵琶岭山上，撒开炮架，一眼望着山下。等到更余，此时月色明朗，望见山下西北上，火光冲天而起，军兵无数行动。钱向即放起号炮，知会两下伏兵。申千秋听得炮声震天，率兵杀出珠梅庄来，却好与薛举两军相遇。薛举倒拖画戟，拍马先走。后面偻儸将包裹尽皆弃掷而走。申千秋策马挺刀，来赶薛举。军士不顾厮杀，且抢包裹。薛举正走之间，只听背后申千秋赶来大叫：“贼将休走！”薛举勒转马头喊道：“寻死的快来纳命！”两马相撞，兵器变加。不三合，申千秋被薛举一戟刺死马下。众偻儸见主将得胜，勇气百倍，转杀过来。这边官军因抢物件，队伍大乱，又无主将监押，四散落荒而走，被偻儸大杀一阵，尸骸遍野。

薛举正欲回军，远远见东南上火光冲天，喊声大起，又冲出一大队人马来。薛举停马看时，只见四匹马上，四员大将，随着数千军士，飞也似涌来。薛举大叫道：“尔等兵已杀尽，何故又来送死？”王连城拍马向前骂道：“贼奴中吾钱总管妙计，早早下马受缚！”薛举大笑道：“蠢奴！何曾中你之计，你等反中我家之计了。坡下一将，已被我刺死，你等又来受用这条画戟。”王连城激怒，舞动大刀，劈头砍来。薛举挺戟就刺，两军呐喊。二将斗了十余合，不分胜负。汤思忠拍马观看，心下惊惶，又令沙应龙乐正年二将助战。沙应龙也使方天戟，乐正年用双铁简，二匹马刺斜里杀过来。薛举抖擞神威，一条戟挡住三般兵器，一来一往，又斗了二十合。薛举卖个破锭，荡开阵角，败阵而走。三将不舍，一齐拍马赶来。薛举约走半里之地，三将看看追上，薛举斜倚画戟，弯弓搭箭，看得清，射得巧，飕的一箭，刚中乐正年肩窝，翻身落马。薛举回马就刺，王连城沙应龙二人抵住厮杀，众军救乐正年上马，已是昏晕将绝。薛举和二将战上数合，带马又走。二将忿怒赶来，追过山嘴，忽然鼓声乱响。薛举急抬头，见一片红灯，照耀山顶，心下暗会，忙策马奔上山来。后边二将狐疑，正欲回马，薛举已至山上，一声梆子响，山上乱箭射下，急如飞雨。沙应龙所乘战马，腿上着了火箭，负疼滚倒，将沙应龙掀翻地上，胸膛上被马踏坏。王连城忙来救援，身上已着数箭，昏晕倒了。众军中箭着伤死者甚多。山上朱俭和薛举合兵一处，回身追杀下来，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降者不计其数。朱俭取了沙应龙王连城首级，复取旧路杀回城来。

再说统制官常泰，领兵在石佛村埋伏。当夜更尽，听得炮声振天，即带军士呐喊杀奔城下，见城门大开，并无一人阻挡。常泰心下暗想：“贼党无粮，故弃空城逃遁，虚插旌旗，谅无人马，当先指麾军马杀入。”猛听得天崩地裂之声，军士一齐叫苦，都跌入陷坑内去。常泰情知中计，急忙带转马头，奔出城外。城内伏兵齐出，杀得官军大败。常泰顾不得军士，单马落荒而走。不得五里，一声鼓声，闪出一枝军马，当头一员大将，正是杜伏威，拦住去路，大叫：“匹夫，待走那里去！杜爷候你多时。”常泰大怒，奋力恶战。二将斗四十余合，不分胜负。众军打攒攒布成簸箕阵，围逼拢来，正待并力擒捉，只见尘头起处，又拥出一队军马来，却是薛举朱俭回军。薛举见杜伏威战常泰不下，拍马挺戟夹攻。常泰措手不及，被薛举生擒过马绑缚了。其余军士，尽皆投降。杜伏威大获全胜进城。天色黎明，查讷率将校迎接入县衙坐定。军士推过常泰，立于阶前。查讷慌忙下阶，亲解其缚，请入堂上而坐。常泰顿首道：“败将免诛，何敢当将军重礼！”查讷道：“当今兵戈载道，万姓疮痍，豪杰拊髀，人人思奋。我等替天行道，拯救苍生。将军不弃，愿同举大义。”常泰感激请降，拜于阶下。杜伏威扶起逊坐。有诗为证：

自分生平铁石肠，输忠期把姓名扬。

秖因朝内多奸佞，致使将军一旦降。

当日设宴庆贺，犒赏大小三军。查讷查点军籍，共得降军四千余人，良马五百余匹，粮草器械甚多，心下大悦。

查讷和杜伏威薛举道：“汤府丞战败，单骑逃去，不如乘此大捷之势，攻破府城，以为根本，然后攻掠诸县，广蓄钱粮，大事就矣。”杜伏威薛举道：“先生之言，正为迅雷不及掩耳，深合玄机。就此进兵，不可迟滞。”常泰坐于侧席，低头不语。查讷道：“常将军既蒙不弃，即当请教，何为低首不言？”常泰道：“败兵之将，不可言勇。感蒙三位将军不杀之恩，思欲报效，惟恐生疑，不敢言耳。”杜伏威道：“大丈夫倾盖若故，白首如新，义气相投，肝胆可照，有何疑哉？久闻将军乃忠义之士，智勇足备，如有见教，焉敢不从？”常泰道：“汤府丞一介书生，不知军法。延州府百姓，被其重敛苛虐者，皆欲食其肉而寝处其皮。今遭战败，必驱军民同守，虽是民无亲上之心，但此城郭颇坚，钱粮亦广，一时难以攻破。攻战之际，未免百姓遭殃。小将有一计，此城反掌可得。”查讷拱手道：“愿听将军良策。”常泰道：“将军今夜放小将回城，见汤府丞，某须如此如此说，时彼必听信，将军便进兵来攻，某为内应。但入城之后，望将军禁止杀戮，实为万幸。”查讷离席称谢道：“常将军妙筭，非某所及。就此进兵，将军切莫有误。”常泰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岂有变更？”即折箭为誓。当下席散，常泰收拾了当，初更开城门去了。

薛举道：“常统制初降，未知其心。近仁纵彼回城，倘有变诈，反堕其计。”查讷道：“将军放心，某素知常公少立名节，秉性坚贞，此行管取成功。明日某与杜将军为前部。将军为后应，同往攻城，朱诚庵守县，纵有诡谋，亦不足虑。”又遣牙将宋斐带兵五百，追赶常统制，望见城池，便要回军，不可前进。一一分拨已定。

却说汤思忠领众将和薛举交战，见前军得胜，薛举败走，忙催军策马，随后追来。正走间，败残军士迎着，报道：“王沙乐三将，俱被杀死，全军尽没，常统制兵败被擒。”汤思忠大惊，忙收转马，逃回府城，催军守护四门。当夜军士来报：“城外常统制单骑叫门，黑夜不敢擅开，乞请钧旨。”汤思忠自上城楼来看，常泰高叫：“开门，后面追兵来也。”汤思忠终是懦儒，不知兵法，见一人一骑回来，忙令军士开门迎进。惊问道：“统制不回，诸将战死，下官手足无措，今者何以得脱而回？”常泰道：“小将听得炮响，即出军袭城，不期彼有准备，我兵大败。回军死战，正欲脱身，路遇一员少年壮士，马上挂着沙应龙王连城首级，他两下夹攻将来，小将难以应敌，无奈诈降。幸喜贼将无谋，遽尔听信，待小将以心腹，被我黄昏窃了二人首级，砍开城门，逃奔出来。彼已知觉，故有兵来追赶。”正言间，只见远远火光明亮，追兵渐近，呐喊鼓噪，将至城下。常泰道：“贼兵黑夜，决不敢临城，主将休往。”少顷，追兵果然退去。常泰笑道：“我谅昏夜之间，贼兵焉敢近城！”汤思忠大喜，留常泰在府衙安歇。

次早探马报：“贼党杜伏威薛举，引军马数千，声言要取城池。”汤思忠忙请常泰商议。常泰道：“恩府督军护阵，小将出马，力擒贼首，则余党自散矣。”说罢，绰枪上马，大开东门出城，摆成阵势。遥望军马已到，两阵对圆。门旗开处，拥出两员少年骁将。常泰高声骂道：“逆贼无知，正要兴兵征剿，今大胆返城求战，是自送其死耳！”薛举骂道：“忘恩背义之徒，有何面目夸口！”常泰听了大怒，挺枪跃马，冲过阵来。薛举挺戟迎战，两军呐喊。二将斗上二十余合，薛举拖戟回阵。杜伏威出马交锋，数合之间，常泰虚搠一枪，望着城内就走。背后查讷薛举杜伏威三将，率领军士，紧紧接尾追来。汤思忠见常泰败回，亲自摧军出城接应，倏然追兵已到面前，慌忙回马逃命。被薛举飞马赶近门边，活捉膝上。常泰招集众军进城，尽降其众。杜伏威薛举查讷常泰，都到府堂坐定，押过汤思忠，跪于堂下。杜伏威指着骂道：“害民贼子，贪酷狂夫，百姓遭尔荼毒，钱谷被尔侵渔，今既被擒，有何理说？”汤恩忠道：“懦儒滥叨爵禄，不能为国家出力，反遭尔等所擒，一死何辞！但闻建王霸之业者，不绝人之嗣。仆年半百，止得一子，今方三岁，乞将军可怜。”说罢，伸颈受戮。查讷道：“汤府丞为官虽贪，临难不苟，姑饶其命。”杜伏威喝道：“戕民之贼，本该族灭，查军师怜宥，免汝一死。”叱军士放去。汤思忠得了性命，抱头鼠窜，收拾家小，连夜回乡去了。但见：

忙忙似丧家之狗，急急如漏网之鱼。平日间妆模作样，诈百姓财物，俨是活阎王。今日里鼠窜狼奔，保一家首领，宛然真小鬼。说不起绷刑吊拷，自问了绞斩徙流。离亭那有饯行人，沿路绝无馈送客。支不动驿夫轿马，捉不得公用舟车。行一程，耽惊一程，惟虑省悟复来追。思一事，烦恼一事，这次再无余羡得。仗着那硬舌头，为人再世。饶了这穷性命，得放还乡。林下情愿呷清汤，当道何为不作福。杜伏威称须放手，汤思忠是下场头。

查讷出榜安民，开仓赈济。

次日建立招贤馆，延接四方豪杰之士。数日间，接得数筹大将。一人覆姓皇甫，名实，字硕卿，陕西富平县人。生得身长九尺，大眼钢须，惯使九节铜鞭，武艺出众。一人姓曹，双名汝丰，字公厚，陕西巩昌县人。生得身材魁伟，状貌狰狞，面如噀血，须似钢针，能用大刀，有万夫之勇。因武举不第，隐居山村打猎，闻杜伏威招贤，特来相投。又有一人覆姓尉迟，双名仲贤，字子用，朔州单阳人氏。生得身长面瘦，骨格清古，善使流星锤飞枪，有百步穿杨之箭，为打死人命，逃窜江湖，今特来投。一人姓黄名松，字尔耐，年方二十余岁，生得容颜清丽，虎背熊腰，能使双刃大刀，本县人氏。因见杜伏威开仓赈济，招贤纳士，有仁义之风，故至招贤馆拜见。黄松就举荐本县城外卢家湾有三贤士，姓王，弟兄三人，胸怀经济之才，腹藏孔孟之学，熟谙兵书，深通韬略，人都称他为王家三俊。长名骐，字孟龙；次名騋，字仲良；三名骧，字季昂。屡次刺史辟请不就，将军须当礼聘，可为梁栋之材。杜伏威即差黄松齎金银玉帛，往请王家三俊。弟兄三人闻黄松说杜薛二将有仁义之风，不可违逆，欣然受聘，同黄松到招贤馆投拜。杜伏威薛举大喜，排筵庆贺。

次日，查讷请杜伏威升堂议事。杜伏威居中而坐，左首薛举，右首查讷，东边一带，是王骐王騋王骧常泰，西边是皇甫实曹汝丰尉迟仲贤黄松，次序而坐。查讷开口道：“列公在此，某有一言。杜将军自兴义兵已来，屡战屡胜，得了郡县。招贤纳土，英雄归心；吊民伐罪，应天顺人。仁义之声，播于遐尔，王霸之业，翘首可成也。前贤有云：蛇无头而不行。鸟无翅而不飞。虽有英雄，杂乱无统，纪律不行。今日杜将军当在大元帅之位，掌握兵权，诸位将军，尽听号令，量材擢用，或掌钱粮册籍，或理民情词讼，或专任征伐，或督理粮草，或专司行待，各供乃职，则上下齐心，方成体统。列君意下何如？”众人同道：“查近仁所见极明，所当如此。乞杜将军早居元帅之位，以副众望。”

杜伏威道：“小可因见纪纲颓废，万姓流离，故兴兵马，招接英豪，共斩乱臣之头，以救黎民，以安社稷。事定后，择有德者居之，仆等北面而事，庶无所利，人心皆安，天理亦合。今若率尔自大，妄居帅位，甚非义举。”皇甫实黄松两个跳起身来谏道：“今者烟尘四起，人人称雄，我等闻将军大名盛德，故来相从。将军若坚执不允近仁之义，则人心携贰，各怀犹豫，大事去矣！”王骐兄弟三个亦劝道：“查君之言，深合事体。统制无主，人心不摄，不如权就帅位。又非称王道寡，有何僭妄。早发兵马，以图他郡，此是正理，何须推逊？”薛举道：“诸君之言甚善，大哥暂为主帅，统摄军马，何必过谦。”杜伏威只得应允，就改延州府为都统元帅府，府前立一面帅字杏黄旗。诸将尊杜伏威为都统正元帅，薛举为都统副元帅，查讷为军师，王骐为副军师，王騋王骧为参军。常泰曹汝丰为先锋，朱俭黄松尉迟仲贤皇甫实，俱为护军校尉。当日杀牛宰马，祭天享地，大赦囚犯。王骐又道：“名位已定，人心悦服。本郡所管二州七县，皆是钱粮丰足之处。诸县易攻，止有鄜州城廓完固，人心坚附，况且钱粮极广，一时难以攻破。若得此州，则诸郡不足定矣。”查讷道：“王孟龙之论最善，元帅宜听之。”杜伏威道：“任从军师调遣。”查讷传下将令：副元帅薛举，率领马步军兵五千，王骐为参谋，尉迟仲贤常泰为左右羽翼，即刻起程攻取鄜州。次拨曹汝丰皇甫实二将，带领步军三千为接应，陆续进发。其余将士，尽随杜元帅守护城池。有诗为证：

元帅开牙杀气腾，风雷号令最严明。

一朝荣贵君休讶，今日方知显将星。

却说薛举一行人马，至隆镇村下定寨栅，领军四面围定。鄜州判裘澄，为官清正，善识天文，在位日久，深得民心。因是知州周升任满朝觐，至黄河被缪一麟所杀，上司以委裘澄署印。自齐显祖天保九年莅任以来，已是五载。此时显祖肃宗二君，相继而殂。其孙世祖即位，改元河清。世祖皇帝柔懦无才，宠信嬖佞。居东宫时，有幸臣二员，和士开穆提婆，甚是得宠。因世祖登基，即以二人为左右二枢密，执掌朝纲，总理国政。凡是有金宝贿赂者，升擢显位。清廉公正者，黜退贬谪。因裘澄是个清官，无甚金银浸润，假以不救堂官为由，奏陈世祖，差四个武士提裘澄至京师勘问。裘澄打点和武士启行赴京。刚遇薛举提兵攻打城池。裘澄安慰了四个武士，督兵四门守护。夜间上城巡视，仰观天象，见将星朗朗，照于本城。心中暗想：“目今皇上无道，宠用佞臣，主星昏暗，太白后入帝座，不久国家将亡。今和穆二贼无故拘我至京勘问，此去必遭陷害。古人云：识时务者呼为俊杰。哲人要知机，不如背了武士，归降来将，再图后事，未为不可。”正是：

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当下裘澄命将四个武土留下，不知这四人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轩辕庙苏朴遭擒　延州府伏威遇弟

诗曰：

敢言直谏配三仁，远谪边隅作去臣。

设计定谋摧劲敌，输忠尽节重天伦。

生前誓作奇男子，死后当为正直神。

万古芳名垂竹帛，苏君端不愧儒绅。

话说裘澄仰观天文，见将星朗朗，照于城内，知难与争锋，有心归服杜伏威。回衙和心腹人计议，暗将四个武士逐出，城上竖起一面降旗，差亲随军校，往薛举寨内递上降书。薛举看罢喝道：“此是用诈降计诱我入城，若要是真降，着裘州判亲来，吾才不疑。”军校回城，备细说了。

裘澄道：“既已归降，必须亲往。”换一身素服，亲捧版册舆图印信，步行到城外薛举寨内跪献。薛举慌忙扶起道：“久闻足下才德，欲会无路，今幸相从，实慰渴想。”裘澄道：“卑职老迈无能，株守鄜州，受齐显祖宠禄，不能尽忠报国，甚为赧颜。又遭辅臣嫉妒，将欲提回勘问，心所不甘。闻将军兴仁义之师，大驾到城，倾心愿投麾下，不思爵禄之荣，惟求泉石之乐。幸蒙不加诛戮，感激不浅。”薛举大悦，逊之上坐，设宴相待，酒罢，并马进城。安民已毕，差快马飞报帅府。杜伏威查讷大喜，就委王骐权掌州印，请薛举裘澄同至帅府相见。

薛举接了回文，别了王骐，与裘澄众将回至延州帅府，下马入府参见。众观裘澄，一表非俗。但见：

头戴素冠，身穿素服，果然一貌堂堂。淡黄脸，三牙掩口髭须，骨格非常。眉隐江山秀气，胸罗锦绣文章。惯识天文，也知地理，熟谙行藏。不是寻章摘句，果然定霸图王。

杜伏威道：“久闻裘君大名，今得从事，何幸如之！”裘澄道：“老朽樗栎庸才，时乖运蹇，故主之恩未报，反罹奸党之谗，自分身遭缧绁，感蒙仁主收录，誓当报效。决不负恩。”

杜伏威亦设宴款待。饮酒三巡，查讷道：“本府七县二州，惟鄜州富庶而险因，今得裘公相从，真乃天意，非偶然也。但其余州县未曾归附，不识何计可以取之？”裘澄道：“卑职虽不才，蒙元帅军师垂问，这数县县宰，俱与某契厚。广乐县县令谭希尧，汾州县县令姚鸾，敷城县县令姚凤与姚鸾是嫡亲兄弟，这三人俱是齐显祖天保六年除授，与卑职相交最久。文安县县令王大爵，广安县县令伍通，宜君县县令柏台，此三人莅任未久，相交虽浅，颇亦义气相投，不必废元帅张弓只矢，只须卑职片纸。唤来拜投麾下。上郡州知州席铭，侍材傲慢，外有虚名，内无实学，不过一腐儒而已，攻之亦易。只有白上县县令苏朴，是个谪官，才兼文武，智识不凡。天保元年举孝廉，历仕外郡，声名籍籍，盗贼屏息。朝廷嘉其才，于天保八年拜为谏议大夫，直言敢谏，权奸敛迹。今上新登大宝，宠用和士开穆提婆二人，此公上书切谏，恼了朝廷，谪为白上县县尹，最得民心。惟虑这一县难以攻拔，军师须选大将，定良计，庶几可得。”查讷道：“既承明教，乞公作急修书，致于诸县。若得归附，白土亦不足虑也。”

当日帅府击鼓传令，诸将皆集。查讷分拨统军，大元帅杜伏威为主帅，常泰副之，曹汝丰尉迟仲贤为合后，共起精兵五千，去攻取白上县。又令黄松为正将，皇甫实为副将，率领精兵三千，攻取上郡州，即日起程。一面拣选能走军士，齎书分投往各县去了。裘澄暂授帅府参谋，参赞军机，兼署延州府郡丞。查讷薛举诸将等，俱各守城不出。

且说黄松皇甫实二将，不一日已到上郡州，令军士摇旗擂鼓，并力攻城。知州席铭探知消息，分拨军民守卫，聚集佐贰官员书吏人等商议。席铭道：“贼兵攻陷延州郡，杀了蒋太守和镇抚俞福，近来裘州判又举城投降，贼势猖獗。为首二人，英雄无敌，今既临城，如何区处？”吏目邹闻道答道：“本州城廓坚固，一时难破，所忧者，惟粮草不敷耳。堂尊大人谨守城池，火速差人齎檄各郡求救，内外夹攻，方可退贼。”席铭从其计，添军各门固守，遣军健出城，分投各郡求请救兵，并不出战。当晚黄松解围下寨，和皇甫实计议道：“席知州一书生耳，闻我兵至，焉敢迎敌！意必发书邻近州县请救，这早晚恐有人出城。公宜分遣人要路拦截，使彼内外消息不通，城中无粮，救援不至，数日间城自陷矣。”皇甫实道：“主将所见极明，即遣精卒把守东西南三处要路。北首是大寨，谅无人敢过。”将及天晓，三处军士，果然获得数个奸细，解进寨来，细搜身上，俱有求救文书，尽皆杀了。急催军士，并力攻城。果然城内人多粮少，百姓饥荒，怨哭之声不绝。

这城中有一富户，姓甄名雍，原来是个破落户出身，为人刁钻奸巧，佛口蛇心，专务足恭诌佞，习成一家生理，俗言叫做惯扛帮，又唤做乌嘴虫。帮衬着宦家子弟，赚得些钱钞，纳了本州提控，倚官托势，剥削小民。役满夤缘，当道选作辽州黄泽镇巡检，兼管税务，盘诘客商车辆，大获财利。被人告发，上司驱叱回乡，做成偌大家业，广置田产，只是悭吝鄙啬，为富不仁，亲族邻友，毫无所及。惟图便宜，不顾行止，若得分毫利益，任你唾骂谈论，慢不为意。因此人人怨恶，目为小人，取他一个浑名，唤做缩头龟。有诗为证：

看人颜色吃人亏，打骂由他我自为。

笋壳包成花子脸，任藏名号缩头龟。

众百姓见黄松等人马攻城甚急，城内粮食不敷，暗中三三两两商议道：“缩头龟家里钱财满库，米粟如山，我等受饿，他却闭门饱食，我等不如打进他家，抢掳粮食，大家吃些，免得饿死，料官府自救不暇，焉能禁治百姓？”内中有一人，与甄雍邻居，姓张，排行逊六，向前道：“诸君所言虽妙，但是止图一时之饱，不思杀身大祸。比如抢了缩头龟粮米，就是白昼抢劫，与强盗何异。此乃犯法的事，倘然究治，如何脱身？为今计，不如先差的当之人，吊出城去，投降来将，约定今夜举火为号，砍开了南门，接引大军进城。我这里黄昏打进缩头龟家里，将他满门良贱，尽皆杀了，掳劫家财粮食，放一把火来，就势往州衙前也放一把火，迎接杜伏威人马入来。我等可保身家无事，还有重赏哩。”众人齐道：“这算计甚好，事不宜迟，倘露了风声，其祸不小。”

当下就叫张逊六扮做渔翁，披蓑戴笠，扒出水门。走不半里，被伏路军拿入黄松大寨。黄松细问来历，张逊六细道前情。黄松道：“莫不是席知州使你来的，难以听信。”张逊六磕头道：“席铭那厮，不知民情艰苦，一味糊涂。城中缺少粮食，百姓大半饿倒，小人等只为生死二字，来见将军。若有虚诈，将小人监禁于此，但看今夜何如？”皇甫实道：“既如此说，不必疑心。今夜苦果火起城开，便是他的功劳，必有重赏。”黄松将张逊六留寨后，遍示众军严妆饱食，以待其变。

再说甄雍是夜谨闭前后重门，和一妻二妾子女们，在后厅花轩里饮酒作乐，说说笑笑道：“看这些不成才的花子们，日常间不肯节俭，今遇兵火，却都饿死，怎比咱老爷饱食暖衣，这等快乐！虽是咱天生的造化，却也要人力经营。咱每日积趱钱财，省俭日用，故得如此，提挈你众人享福。自古一人有福，挈带满屋。”说罢，大笑不止。唱道：

咱快活心胸，肉满春台酒满钟，直饮到昏钟动，倾几个青花瓮。嗏！醉了乐无穷。娇娇陪奉，洗脚登床，便把云云弄，管什么围城不透风！

大娘子与两个小娘子，各奉我一杯，再唱出与你听。

三位娘行，一个幡杆两木椿。立起似笔架样，坐倒似山形状。嗏！与你熟商量：今宵当长，明夜轮他，后夕了三娘帐！咳！若是这般，又起争端了，也罢！不若今夜都来共一床。

你儿女们也敬我一杯，我再唱一出你们听。

白脸黄边，从来入手艰。或把绳儿贯，或作攒丝面。嗏！财与命相连，有他饱暖，骨肉团圆，庆贺深沉院。富贵由人，说什么天！

这甄雍正在家饮酒取乐，疯獐疯智的骄其妻妾，忽听得门外一片喊起，数百人手执器械火把，一涌而入。

甄雍见势头不好，情知劫掳，急忙闪入卧房躲避。未及进门，被一好汉劈头一棍打死，一门老幼尽行屠戮。众好汉搬运粮米，收拾金银衣饰停当，四围放起火来。只见州衙前又早火起，城门大开。城外黄松皇甫实见城内有变，火光烛天，忙驱军马拥入南门，杀进州衙，据住了库藏，溷杀官军百姓，单单走了席铭，不知去向；家眷人等，亦被乱兵所杀。黄松率军救灭余火，出榜安民。次早打开仓廒，将米粟尽散与被火百姓，大赈贫穷，差张逊六至延州元帅府报捷。查讷薛举闻之大悦，重赏张逊六，授为百夫长，帮助黄松权掌州事，听候调遣。不题。

再说杜伏威军马杀奔白上县来，哨马报道：“白上城外，已立下三个大寨。中寨是县尹苏朴，右寨是县尉戴大儒，左寨是弓箭教师顾天丽，三寨共有二千余军，号令整肃，准备已久。”杜伏威传令：“离城二十五里，依山傍水，扎下营寨，商议进战之策。”常泰道：“裘州判甚言苏朴之能，元帅不可轻敌。”杜伏威笑道：“猥琐小敌，何足介意！明日一战，誓擒此贼。”常泰道：“元帅虽然英勇，遇劲敌不可造次。明日某与元帅冲锋引战，尉迟公与曹将军领兵接应，庶无失误。”杜伏威从其言。次日平明，俱全身披挂，将军马分为二枝，杜伏威常泰领马步军三千，当先搦战。曹汝丰尉迟仲贤领步军二千，在后督军，大刀阔斧，杀向前来。

苏朴知杜伏威军马已到，隔夜预先筹画了，令左右二寨，如此出兵接应。当下披挂齐整，绰枪上马，出营布阵。两军对圆，二将出马，苏朴高叫：“何处狂贼，敢擅离巢穴，来此搦战？”杜伏威马上躬身道：“末将久仰侍中大德，故尔轻造。侍中名闻寰宇，才任梁栋，而区区为一县令，智士为之不平。不若与小将共起义兵，扫除逆党，同享富贵，岂不美哉？侍中俯纳愚言，庶不陷于贼臣之手。”

苏朴大笑道：“汝乳臭孺子，晓得什么！吾以忠孝传家，岂从贼党为寇？我擒汝献俘，如拾芥耳。”言罢，挺枪跃马，杀过阵来。杜伏威正欲迎战，一马早已飞出，乃是副将军常泰也，手持大斧，接住厮杀。二将斗了二十余合，苏朴拍马回阵，常泰赶来，被苏朴背射一箭，正中常泰右足。常泰吃了一惊，拨马便回。苏朴飞马赶来，杜伏威拦住接战。数合后，苏朴拨马又走。杜伏威大喝道：“那里走！你那背射计，射得我么？”骤马紧追，赶过对阵，苏朴已闪入门旗里去了。猛地里一声梆子响，弩箭如雨点般射来。

杜伏威情知中计，慌忙勒转马头，左肩上已着两箭，负疼带箭而走，苏朴一骑马紧紧追来。众官军见伏威已败，俱大喊围将上来。正在十分危急，恰好曹汝丰尉迟仲贤步军早到，两下混战。又听见西南角上喊声大振，一彪人马骤至，却是弓箭教师顾天丽，手挥铁朔，领军杀入阵来。又见东南角上也喊声大振，一彪人马拥至，乃是县尉戴大儒，手执双剑，率军冲杀过来。两生力兵，势不可当，将杜伏威人马困在垓心，自辰至午，冲突不出。部下的将士，损折甚多。三处官兵，渐渐围逼。杜伏威无奈，只得披发仗剑，口念真言，将剑往西北一指，霎时乌云罩地，霹雳震天，狂风大作，走石飞砂，又毒蛇猛兽，凶神厉鬼，随风而至。吓得官军惊怖无措，抛戈撇剑而走。苏朴等亦皆弃阵而走。杜伏威与三将乘势大杀一阵，收军回寨。常泰尉迟仲贤曹汝丰皆贺道：“元帅真天神也，不然我等都被擒矣！”杜伏威笑道：“今日是我欺敌太过，误中奸计，若非法术破之，几乎狼狈。”诸将士俱疲惫了，各赐酒食将息，谨守营寨不题。

再说苏朴回寨，查点军士，伤损不多。和戴大儒顾天丽商议道：“杜贼已入吾彀中，将被擒获，不料用此妖法脱围而去，实为可惜。兵不厌诈，今晚谅彼战胜，不作准备，乘机劫寨，二公以为何如？”顾天丽道：“此计甚妙，今夜劫寨，可保全胜。”当夜二更，顾天丽当先，苏朴继后，带领精兵一千，悄悄进发。到得杜伏威寨边，已是三更，众军发喊杀入。果然杜伏威不曾准备，俱在梦中惊醒，慌张乱窜，你我不能相顾。杜伏威听得喊声大起，寨内火光透亮，急披甲绰枪上马，冲突出来，怎当箭如飞蝗，不能前进，复身穿出寨后奔走。顾天丽见杜伏威单骑出寨，欺他独自一人，策马赶来。看看追上，杜伏威回身迎战，二将斗了十余合，顾天丽额中一枪，翻身落马。杜伏威人马被官军一冲，自相践踏，尽皆溃散。直到天明，苏朴收军自回去了。杜伏威聚集败残人马，少刻众将皆到，查点军士，折伤大半。杜伏威屯扎不住，只得同诸将回延州郡来。

查讷薛举接见，备言致败情由。查讷道：“前者裘参谋致书各县，未见动静，黄将军已取了上郡州，不期大元帅反败于苏朴之手。胜败兵家之常，不足介意，必须起大队人马，薛元帅同行，方可成功。”众将皆然其言。当日再添军士，共马步军七千，杜伏威、薛举、查讷、常泰、曹汝丰、尉迟仲贤共六员正将，杀奔白土县来。但见：

军行腾起地中尘，遮空蔽日。马走踏翻拦路草，偃土摇风。枪刀喷雪烂烁，迸万道寒光。旗帜蒸霞招展，动半天杀气。马上将神威凛凛，浑如恶煞下云端。步下卒面目狰狰，好似夜叉离地狱。进退不参差，军容严肃。衔枚虽疾走，队伍整齐。果然将帅堂堂阵，到处人称正正旗。

哨马探听，急急报入苏朴寨中。

苏朴笑道：“我正要贼盗尽来受戮，免劳跋涉。”此时另选一健将龚德渊代顾天丽之职，传令二寨不可出兵。两下相拒数日，并不交战。薛举对查讷道：“兵贵神速，如此对拒不战，此县何日可破？倘附近救兵齐至，何以御之？”查讷道：“某已算计定了，迟延数日，探彼虚实，今已尽知。只有中寨坚固难攻，左右二寨，吾先出奇兵以捣之。若得此二寨，则中寨把持不定，必奔入城。那时另有秘策，取县在反掌之间。”薛举大喜。查讷传令：“正元帅杜伏威大将曹汝丰，率领精兵二千，攻打左寨。副元帅薛举副将尉迟仲贤，率领精兵二千，攻打右寨。正先锋常泰，率领精兵三千直取中寨。三处俱初更进发。左右二寨放心杀进，不可退步，管取成功。得胜之后，两路抄转中寨之后，待苏朴离寨追袭常将军之时，即打入彼寨，放火焚之，杀回邀截敌军。”又分付常泰道：“将军至彼，不可便杀入，但擂鼓呐喊，虚作攻击之势，使敌将不敢出寨。则左右二寨，无兵救应，破之必矣。但听我这里号炮一响，便抽军回，倘追兵掩至，且战且退。只看阵后火起，复杀回夹攻，可获全胜。若我令箭一至，即当合兵攻城，切勿有误。”众将等受令而去。各自打点起兵。先说常泰一枝人马，一更动身，三更尽方抵苏朴大寨，一齐擂鼓呐喊，直逼寨前。苏朴正在中军帐秉烛观书，未曾解甲，忽听得寨外喊声人众，已知敌军临寨，传令众军：“不许妄动，妄动者斩！”又拨弓弩手五百，营门口埋伏，“若敌军进寨，即发弩射之。如彼军退，我亲自追赶，必擒贼将。”于是两下拒住，但呐喊擂鼓，并不交战。再说杜伏威一枝人马，二更尽已到戴大儒寨口，寨内还有灯火。杜伏威一马当先，斩寨而入，势不可当。

原来戴县尉在帐内饮酒，不堤防敌兵骤至，不敢迎敌，上马穿寨而出。不半里，黑影中撞出一彪军来，却是大将曹汝丰，喝道：“快下马受缚！”戴大儒惊跌马下，被众军捆了。前寨军士，大半被杜伏威所杀，践踏死者无数。这右寨龚德渊，也被薛举军马砍入寨来，人不及甲，马不及鞍，大半杀死，降者亦多。当下龚德渊见势大，单马逃生去了。这两枝人马破了左右二寨，迳抄到中寨之后。常泰率军在寨前鼓噪，虚张攻寨之势，听得连珠炮响，忙抽军回身便走。苏朴见敌兵阵脚移动，率领精卒随后追来。常泰且战且走，约数里之地，苏朴阵后火起，常泰情知两路兵到了，复转身跃马，持斧直取苏朴。苏朴挺枪来迎，未及交手，哨马飞报大寨已被敌军放火焚烧，两路人马大至。苏朴惊慌，无心恋战，拨马而逃。背后常泰追来，正慌急间，见前面火光中二少年大将，拦住去路。三处人马合将拢来，官军大败，各自逃生。苏朴单马拚死杀条血路，奔入城门，将门紧闭，拽起吊桥，止带得百余个军士进城。可怜三寨官军，皆死于枪尖马蹄之下。苏朴入城，分拨军士紧守四门。

杜伏威三处人马，抢得器械盔甲粮草甚多，只见查军师令箭已到，分付：“苏朴军败入城之后，三处人马并力攻城，止留西门放一条走路。今日西戌二时，务取此城，迟延不进者，定按军法！”众将分拨人马，杜伏威攻南门，薛举攻北门，常泰攻东门。城上炮石乱下，自平明直攻打至申时，将士俱已疲弊。飞马又到，传军师将令：“诸军不许擅退，今晚务要入城，违令者立斩。”但见：

士卒吐舌摇头道，这次须当努力。将军咬牙切齿，誓破此然后休兵。稍缓些儿，军人拖来无面目。若懈退却，鬼头刀下不容情。传号箭各营知悉，人人奋勇扬威。飞羽书大小齐心，个个冲锋陷阵。有这般急性军师，不放些儿坎窾。有那样英雄元帅，身先士卒登城。即如铁桶也攻开，便是金盆须粉碎。

众将士遵奉将令，奋勇攻击。

将近初更，彩云之上，微露一钩新月。只见城内喊声起处，北门大开，薛举尉迟仲贤拍马先入，诸军随后继进。各门守城军士，见敌军进城，都奔窜逃命。杜伏威拥入南门，常泰打入东门。苏朴正在马上催督守城，闻报北门已有军马入城，顾不得家眷，见西门无兵攻打，迳出西门而走，马不停蹄，奔了半夜，却走到急水河口，一路无人追赶，心下暗喜。此时走得人困马乏，巴不得下马暂歇，又恐追兵赶来，勉强又行了两箭之地。忽见路旁一座大庙宇，庙门上钉着一个大匾，上镌着轩辕庙三个金字。苏朴下马入庙，向神位拜了数拜，祷祝道：“下官苏某，蒙圣恩除授谏议大夫，不幸忤了朝廷，谪贬为本县县令。蹇遭狂寇杜伏威攻破城池，家小被陷，乞神明显灵助阵。若得兴兵讨贼，克复城池，功成之日，奏闻朝廷，重修庙宇，大塑全身，愿所鉴察。”祝毕，席地而坐，神思困倦，正欲睡去，只听得一声梆子响，殿后抢出四五十条大汉来，将苏朴执缚已定。

原来是查讷预料苏朴必走这一条路，故留西门放他，预先埋伏健卒于轩辕庙内，候苏朴入庙，即时捉下。当下众军正等个着，将苏县尹解入县来，城中安宁如故。杜伏威一行人都在公堂坐下，将苏朴戴大儒二人和家眷尽皆监下，犒赏众军。次日，查讷亲自到县贺喜。杜伏威等诸将迎入堂上，设宴庆贺。薛举道：“查近仁神机妙筭，虽子牙复生，不能过也。发三路兵捣营，使彼三处各不相顾，此计易见。早知城内必有应兵，此是何术？非某等所知，乞军师教之。”查讷道：“小术何足为异，二位元帅攻破左右二寨，抄入中寨时，某已预选勇士四十余人，取所杀官军盔甲旗号腰牌，妆作齐军，乘乱随苏县尹杂入城内，约定黄昏月上，砍开北门，迎接大军入城。但留西门放苏君出走，欲生获之耳，此时为何不见擒来？只恐逃脱，又留一心腹大患矣！”杜伏威等听罢大喜道：“军师神算，伏龙凤雏不能及也。昨夜军士于周水河轩辕庙中，生擒苏朴这厮，监禁在此。待军师到来，斩首号令，以泄日前劫寨之忿！”

查讷道：“元帅差矣，当今之世，得人者昌，失人者崩。似苏君智勇足备，世所罕有，某之用计生擒，不忍杀害，正欲得之以助元帅取威定霸，岂可因一时小忿，囚禁以辱之？”众服其论。查讷即同杜伏威薛举亲自进狱，将苏朴戴大儒释放，换了衣冠，请出堂上，以礼相待。又将两处家小尽皆放出，寄居民家安顿。查讷一心只要以恩义感动苏朴，使彼投降。不期苏朴心如铁石，不肯转移。查讷等再三慇勤劝慰，待之上宾，苏朴向南而坐，闭口不言，众人无可奈何。戴大儒颇有归顺之意，见堂官如此，不敢开言。查讷分付人役伏侍苏戴二人宾馆安置。苏朴至夜半，候众人睡熟，解下裹衣鸾带，自缢而死。

天晓人知，报入衙里，查讷大惊，齐出来看视，不胜伤感。即令厚殓已毕，任苏朴家眷搬丧回故土安葬。戴大儒心下凄惨，不愿功名，拜辞要去修行。查讷亦赠金帛，释其全家眷口，团聚而去。这一节乃是查讷大德之处。有诗为证：

仁主好贤若渴，将军视死如归。

德沛黄泉瞑目，恩施赤子扬眉。

再说各县听得杜伏威军马临城，惊惶无措，有的议坚壁固守，有的议出兵对敌，有的议发文书求取救兵，主张不定。正慌急间，接得裘州判书札。书云：

不佞澄夜观乾象，主星暗弱，将星倍明，正照此地。杜将军者，师行有纪，勇力绝伦，真英雄也，难与争衡。不若倒戈纳降，庶称明哲。鄙意如此，其从与否，则惟尊裁，毋致后悔。特此驰达，以尽平日相知之雅。余不赘言。

这广乐县县令谭希尧见了裘澄之书，差人往各县计议。各县回说裘君见识最高，城池又大，兀自归降，我等城小民稀，粮草不足，焉能据守，幸彼攻取上郡州白上县二处，胜败未知，候有消息，再作区处。

数日间探马报说，敌将黄松攻破上郡州，席铭弃家逃遁，各县惊疑。次后又报杜伏威军马打破白上县，县尹苏朴尽节而亡。谭希尧问了二处消息，火速移檄各县，共约纳降。广乐县谭希尧、汾州县姚鸾、敷城县姚凤、文安县王大爵、宜君县柏台，俱城上竖起降旗，差人齎降书册籍，诣元帅府投纳。裘澄差人引各县使者至白上县拜见杜伏威，递了降书。伏威大喜，重赏来人。随即行文，委谭希尧等照旧供职，掌理县事。只有广安县知县伍通不纳降书，弃城遁去。查讷令王骧权署县印。杜伏威得胜，班师回延州府来，大小将士迎接入城，至元帅府参见。

杜伏威开筵庆贺，酒过数巡，杜伏威举杯对查讷道：“不佞招集义兵，锄强扶弱，无心得地。感蒙军师妙计，兵不血刃，一连下了数郡。虽是根基创立，奈何地僻民稀，东有周师，南有陈国，西有齐军。倘若三国齐心并力来攻，前后受敌，正犯了寡不敌众之语，军师何以处之？”查讷笑道：“不须主帅费心，查某已主张了也。齐世祖初登大宝，国家多事，况和士开穆提婆二奸臣执掌朝纲，蒙蔽主聪，谅来一时军马未得就动。陈国君臣猜忌，连年饥馑，自守不暇，何暇伐人？惟周朝称为隆盛，君臣缉睦，却又与这里地境隔远，若军马涉险而来，粮食转运不继，又防陈齐二国乘虚直捣其后，料他亦难动兵。这三处人马，都不足为虑也。今主帅已得数郡，粮食可支十年，人马将及万数，退可自守，进可攻取，所少者人才耳。主帅速宜招贤纳士，延揽英豪。若得谋臣如云，武将如雨，何愁基业不弘，规模不大哉？吾观武州南安朔州三郡，地阔人稠，钱粮广大。得此三郡，亦可与周齐陈鼎足而角矣。”

正谈论间，军士飞报：“东门外一员大将，带领数千雄兵，大张旗鼓，势欲攻城。”查讷杜伏威都吃一惊，急登城楼观看。杜伏威见了那将，不觉踊跃大笑道：“故人来也！”正是：

谩言久旱逢甘雨，今日他乡遇故知。

不知来将是何故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沈兰劫寨陷全军　牛进迎街惩大恶

诗曰：

齐君千驷夸豪富，没世无名总是空。

采蕨首阳彰大义，辞金暮夜荫三公。

强梁牛进图鸿业，谄佞周干作祸丛。

恶贯满盈灾害至，昭然天理岂相容。

话说杜伏威见了城下那员大将，大笑道：“公端既来，吾事成矣！”薛举也笑道：“果是缪兄，今日方会。”查讷等惊问何人，杜伏威道：“这是我结义之兄，姓缪，名一麟，字公端，本贯河南人氏。有一身好武艺，在黄河孟门山上聚义，和我偶尔相会，拜为刎颈交。日前杀败蒋太守，曾立大功。为打延州府，各自分兵，他在黄河港口招军买马，向因征战，无暇遣使迎请，今日自临，必是招得军马来相助也。”查讷道：“元帅得这枝兵，如虎添翼，速开门迎进。”

杜伏威与众将下楼迎出城来，那将厉声高叫：“君武翀之，别来无恙，可贺可贺！”杜伏威一马当先，笑道：“缪大哥，来何迟也？”缪公端拍马向前，两下拱手大喜，并马入城，诸将随后。分付带来众军，暂于城外屯扎。杜伏威等进城，到帅府下马升堂。众将上前，一一相见已毕，坐定。杜伏威道：“自从与兄长拜别之后，倏尔数月。近日托兄福庇，一连得了几个城子，正要差官迎请，幸蒙驾临，小弟不胜欣跃。”缪公端道：“闻贤弟连捷，小可特来奉贺。”薛举道：“日前烦大哥招兵之事，不知已得多少人马了？”缪一麟道：“赖二贤弟虎威，数月间，招得健卒万余，良马八百匹，粮草亦多，这也不在话下。更获得一件无价活宝，专来进贡。”杜伏威薛举同笑道：“公端获甚异宝？乞借一观。”

缪一麟道：“此宝乃杜君武瓜葛。一月前，偻儸来报，关下一对男女，要见什么杜将军。我谅杜将军必是贤弟了，开关令进。那一对夫妇道是杜阳城凤凰岭朱家坞乡民，为因日前留一有孕女人，说是一位杜客人之姐，路途不便，难以同行，暂寄在小人家内。自别之后，杳无音耗。这女人十月临盆，产下一个俊秀孩儿，将及弥月，方说他是岐阳府杜员外应元之妾安氏，名为胜金。夫主被凶徒诬陷而死，幸员外亲侄杜某救援，逃难至此，得生孩儿，奈何昼夜啼哭，梦寐不宁。今杜某在黄河孟门山缪将军寨中，特浼小人夫妻二人伴送到贵寨来。我问他名姓，他说姓朱名庆，讲起昔日妻子被奸僧所劫，仗杜客官之力，将和尚焚死，夫妇感德，故送母子两个还将军报恩。可煞作怪！这小儿到我赛中，啼哭便止了。我已赐金银酬谢二人而去，今送此子同胜金姐来与贤弟抚养，骨肉相逢，岂不是世间的活宝！”即唤随行军士，轿中抬过胜金姐来，两下相见，悲喜交集。胜金姐双手将孩儿递与杜伏威，伏威接过，抱于怀中，细观容貌，生得磊落非常。想起日前叔婶双亡之事，不觉腮边泪落，哽咽不已。

薛举查讷齐劝道：“令先叔先婶虽遭陷害，幸生遗腹之子，后裔有人，不须悲切。”杜伏威谢了众人，令胜金姐母子，后堂暂息。备办筵席庆贺，尊缪一麟为帅府督理粮储大总管之职，又命查讷犒劳新招勇士。另拨后堂房屋一所，与胜金姐居住，带来丫鬟仍旧伏侍，又买婢子二人炊爨，供胜金姐使用。一连数日欢宴，众心大悦。

一日，查讷请杜伏威薛举升堂议事，聚集大小将士参见。但见：

旌旗密布，刀戟齐排。将军显八面威风，士卒列千群虎豹。人人贾勇，个个披肝。纶巾羽扇，军师谈笑运神机。宝剑金符，元帅登堂颁号令。果然杀气冲牛斗，须信英风振海隅。

查讷道：“目今连得了数个州郡，杀了蒋太守，朝廷闻知，早晚必起兵来，其敌不小。吾闻兵法有云：三军司命，粮食为先。兵若不宿饱，徒多无益。大元帅速遣大将，统精兵夺取附近城池，资其府库钱粮，以充兵饷。兵精粮足，那时虽有大敌，可保无虞，此今日之急务也。”杜伏威道：“承军师指教，但不知发兵先攻何郡？”缪一麟道：“某久闻朔州府钱粮广大，百姓富强，若得此郡，便是基业。况有一件妙处，那郁郅县有一官家，田园万顷，产业极多，金银满库，米粟如山。论此家私，果堪敌国。我们得这家财物，尽够军粮支应，煞强似得几处窄小城池。”查讷笑道：“世间也有这等豪富之家，不知此家姓甚名谁，平日为人若何？”

缪一麟道：“若论这人心地，却也利害，比我们江湖上好汉还狠十倍。我山寨里常有被他所害的穷民，来投奔诉说。此人姓牛名进，绰号牛剜心，当初为梁武帝枢密院右仆射，极贪极酷，冒禄妄功，逢君之恶，一味糊涂，所以致富。后因侯景作乱，杀戮大臣，用计逃回，大置田产，广放私债。门下又用了一个知趣的帮手，实是狠毒，姓周名干，原是枢密院判官，因他残忍不仁，人人叫他做周剥皮，助这牛进为恶。准人产业，夺人妻女，大斗重秤，克剥小民，轻则私衙吊拷，重则赂官断送。还要说人情，讲公事，买良为娼，贱买贵卖，掠人女子，养作瘦马。故此十年之间，家私巨万。这等恶人，纵使碎尸族灭，不足为过。”

说话未完，只见杜伏威咬牙嚼齿，怒发冲冠，离座大怒道：“杀了这厮，剐了这厮，油内烹了这老煞才，方出我心中之气！我与他有不共戴天之雠，每欲擒来剜其驴心，以祭先尊，一向不知下落，故尔羁迟。今闻公端言及，此雠可报，此忿可雪矣！”查讷等惊问其故。杜伏威将父杜都督救林澹然，被牛进奏劾梁武帝，差武士提究惊死之故说了，后牛进与周干史文通私自抄没家产，二母相继而亡，以致飘零流落，冥中相会，从头备说一遍，因此与他不共戴天之雠。言毕，失声恸哭，诸将亦各嗟叹。查讷劝道：“主帅不必悲伤，今日缪总管提起此人，乃元帅先尊之灵也。乘此机会，只索整兵踏破朔州，擒此老贼报雠便了。”有诗为证：

饮恨终天末得伸，欲诛雠寇慰亲灵。

今朝恶满难回避，远在儿孙近在身。

杜伏威拭泪，商议攻取之策。查讷传将令，以常泰为正先锋，曹汝丰副之，领马步军五千为前队。杜薛二元帅领马军三千，步军七千为中队。查讷黄松缪一麟领马步军五千为合后，直走朔州郡。诸将得令，陆续往南进发，其余将士，俱留延州帅府住札。

且说常泰曹汝丰二将领军将朔州府围困，鼓噪攻城。城中刺史梅先春急聚合府官员计议军情。梅先春道：“杜伏威巨寇猖狂特甚，蒋太守俞福等皆遭其害，汤府丞弃家逃窜，苏侍御逼得自缢而死。某前者急遣求救表文至京，久不见援兵来到，目今贼势甚锐，何以当之？”府判沈兰道：“某观贼势甚大，若出军厮战，恐非万全。喜得本郡城廓厚固，濠堑又深，粮草丰足，尽可坚守。待彼势懈，出奇兵袭之，一战而可擒矣。”梅先春道：“公言乃金石之论。”遂亲自督军守城，多设擂木炮石，检点各门军士。

常泰曹汝丰率众并力攻城，城上擂木炮石打将下来，军士多致打伤，不能近前。一连攻打数日，无一些破绽。报后军已到，常泰迎着杜伏威查讷，备言其事。查讷道：“常将军可远远围城，不可太逼，徒损军士，待我另设良计以破之。”于是离城二十里太白山南，屯下三个大寨：中寨杜元帅，左寨查讷，右寨常泰。三寨中，每日早间出军攻打，至午撤兵回寨。又早过了十余日，城中愈加严谨。查讷道：“攻此小城，半月不下，城内固守，如之奈何？”杜伏威笑道：“久矣哉，不用吾法矣。此城难破，只得弄那法术，试看城内怎生救应。”查讷道：“除是如此，或者可以攻破。”杜伏威出令：“三寨军士，并力攻打东南北三门，止留西门不打。”城内梅太守沈兰看见了，商议道：“贼人今日只留西门不攻，其中必有诡计，西门愈加要添兵守护。”城外杜伏威亲督三军，并力攻打三门，城上箭如飞蝗，不能近城。捱至申时，杜伏威率领千余马军，扛了四五个竹笼，迳奔西门，打开笼子。伏威马上仗剑念咒，喝一声“疾！”只听得呼呼风响，笼内飞出无数火龙火马异兽毒蛇，齐飞上城头，盘旋冲突。守城军士见了，尽皆惊倒，各顾性命而走，自相践踏，死者甚众。只见火龙火马口中吐出火焰，将城楼四围烧着。霎时间烈焰飞腾，西门鼎沸。杜伏威传令，提三寨之兵，尽打西门。梅太守看了，惊得面如土色，手足无措。沈通判忙出军令：军士妄动者斩！立刻教取人溺蒜汁犬马之血，望空乱泼。那火龙火马，愈加炽甚，不能浇灭。原来林澹然之法乃天心正法，非金刚禅之邪法也，所以非秽物可破。

沈通判慌了，亦无计可施。梅太守急中生出智来，命军士齐上，把附近民居房屋尽行拆毁。那火龙等只烧得城楼，遇石遇空即止。沈通判忙教把擂木炮石抛下乱打，杜伏威军马立脚不住，只得远远退军回寨。但见：

旗幡皆倒卷，步骑尽回身。金以静之，惟闻聒耳锣呜。鼓以动之，那用喧天催战。将军怏怏，士卒。望营投止且埋锅，解甲休兵齐下寨。

杜伏威与查讷商议道：“我今日用此法，以为无人敢当，不期城内又有如此豪杰，军师何以处之？”查讷道：“某闻城中粮米，可支数年，廓厚壕深，郡官甚是贤能，一时未必可破。另有一计在此，所重不在攻击。闻朔州城内尽是富室豪家，人民繁杂，寸土如金，所少者柴薪耳，必要出城樵采。如今但分军四门，昼夜围困，不容柴木入城，不过半月，城中必然有变。有米无柴，岂能久守？百姓自然慌乱。那时乘机而进，此城可得矣。”忽哨马报西北上有数千人马，杀奔前来，不知是何处军马。杜伏威查讷薛举率众将一齐准备迎敌。原来这一枝军，是南安府刺史班僖，因探马飞报朔州府被围，贼攻甚急，与幕宾封大宾计议，发军救应。敦请一员大将，姓樊，名武瑞，原是河南人氏，前任梁武帝殿前护驾骠骑大将军，因剿薛志义有功，重加宠用。后侯景篡位，不回原籍，迳往南安州避难。素有英名，礼请来解朔州之围，带领步卒五千，裨将数员，杀至朔州。却好杜伏威两军相撞，各布成阵势。樊武瑞一马当先，大喝：“何处贼奴，敢侵我城池，杀害百姓？快快下马受缚，免污我刀！”众军视之，怎生模样？有南柯子为证：

白发如彭祖，银髯赛老聃。提刀跃马敢争先，一似黄忠杀下定军山。

功成弥勒寺，名扬薛判官。藏锋敛锷已多年，今日一军惊机尚童颜。

常泰挺枪跃马，大骂：“何等匹夫，自来纳命？”一合之中，若不擒汝，不显英雄！”樊武瑞大怒，舞大刀一面砍来。常泰挺枪架住，二人战二十余合，不分胜负。两军呐喊，声振山岳。城内看见是南安救军来到，通判沈兰慌忙率领裨将袁良臣王照邓晖及精兵五千，大开东门，杀出接应。缪一麟黄松迎住，两头厮杀。这边樊武瑞和常泰又斗了十余合，常泰架隔不住，看看败阵，曹汝丰舞手中截头大刀，飞出阵来助战。樊武瑞力敌二将，全无惧怯。薛举立马观看良久，见常泰曹汝丰战不下那将，对杜伏威道：“大哥可分兵一半前去助缪大哥，敌住城里之兵，待小弟去擒那一员大将。”说罢，即分兵一半，挺方天画戟，飞马而来，大喝：“来贼且往！快快下马受死！”樊武瑞更不打话，提手中大刀，接住厮杀。数合之中，薛举一戟，早刺伤樊武瑞左臂，翻身落马，众牙将并力救回。薛举招动大军，冲杀过来，杀得官军大败。众将单救得樊武瑞和数百败残人马，抄小路逃到南门。城上见了，急开门接应入城去了。

再说沈通判人马和缪一麟厮战，王昭被黄松一箭射中心窝，死于马下。沈通判心慌，跑马先回。众军见了，各自逃散。梅太守亲率大军，救援沈通判入城。杜伏威大胜一阵，斩首千余级，夺器械马匹无筭，收兵回寨。天色已晚，大赏三军，饮酒作乐。忽见群鸦数十，自西北向南而飞，鸣噪不已。查讷道：“主帅和诸位将军，看此鸦鸣，主何凶吉？”薛举道：“皓月初升，群鸦疑以为晓，故此飞鸣耳。”杜伏威道：“不然。鸦鸣不祥之兆也。西北方位属金，金方主杀，群鸦自西北而至南，金火相战，必有杀气从空而起，故此飞鸣。以我度之，今夜防有贼人劫寨，不可不备。”查讷道：“元帅言者是也。梅太守若坚守不出，此城实为难破。若来劫寨，则自送城池与元帅，中吾计矣。只须如此如此，必擒此人！”杜伏威大喜。

当晚查讷调遣人马，先令副元帅带精兵三千，到南门外离城一里东北山僻处埋伏：“只听喊声起，炮响之际，领军乘势夺取南门，这是要紧第一个去处。”薛举领军去了。次令常泰缪一麟黄松曹汝丰四将各领兵二千，寨外四下埋伏：“只等中军炮响，一齐杀出。如遇敌兵，尽力追赶，直至离城三里，放起号炮，和薛元帅并力夺城，不可怠慢！”常泰等四将领兵埋伏去了。“杜元帅可守中军，待敌将入寨之时，布起风雷，惊怯其胆，敌兵必退。然后率精兵继进，攻取城池。”查讷独守大寨，分拨已定。

再说梅太守接得樊武瑞沈兰两处败兵入城，知王昭中箭身死，又没了千余人马，心下忧闷，与众将商议。樊武瑞道：“小将初交锋，那两个贼渐渐输了，后来冲出一员少年贼将，其实武艺出众，勇力绝伦，被他刺中左臂，幸喜伤浅不妨。誓擒此贼，以报一戟之雠！”沈兰道：“久闻老将军英名盖世，今反被鼠辈所欺，如之奈何？”樊武瑞道：“胜败兵家之常，固不足道。目下贼兵大胜，其志必骄，决无准备。我这里选精兵数千，待夜静迳劫大寨，出其不意，决然取胜，贼党可擒。”梅先春沈兰齐道：“老将军深谙孙吴，此计大妙！”当晚选精锐军士五千，饱食严妆，人衔枚，马勒口，樊武瑞袁良臣为先锋，沈兰邓晖为后应，悄悄开南门进发。有诗为证：

老将偷营胆如斗，人尽衔枚马勒口。

平欺孺子不知兵，强中更有强中手。

到得杜伏威寨前，已是半夜。樊武瑞听得更传三鼓，指麾军士呐喊杀入寨中，却是空寨！樊武瑞叫苦不迭，急教退军。众慌乱，望后便退，时只听得寨后炮声响处，震动山岳。忽然狂风骤起，霹雳交加，四下伏兵尽起，火把齐明。东南常泰杀来，西南缪一麟杀来，东北曹汝丰杀来，西北黄松杀来。四下喊声，如翻江搅海，惊得樊武瑞袁良臣心胆皆落，不顾军士，放马先逃。后面军马被杜伏威冲作两截，中枪着箭者，不计其数，降者千余人。常泰四将紧紧追赶着樊武瑞袁良臣。沈兰邓晖领兵正来接应，只听得前军大喊，炮声震天，已知中计。二人慌忙拨回马，麾军速退，后面追兵已近。樊武瑞随着沈兰一同奔走，将近城边，止隔里余，又听得后边连珠炮响。沈兰笑道：“贼兵施放号炮，虚张声势，惊我等也。今已近城，不必心慌。”樊武瑞道：“且奔入城，再作区处。”

二人商议间，只见东北上火把齐明，喊声大振，冲出一彪人马，势不可当。沈兰等大惊，拚命冲突而走。背后一员少年将，手挺方天戟，大叫：“不要走了沈通判！”这里袁良臣邓晖二将，舍命护卫沈兰奔到城边，仗得梅太守领兵开城接应。沈兰人马刚入得城，薛举军马已到，仓猝闭门不迭，被薛举一骑马一枝戟，当先抢入城里。袁良臣邓晖并牙将一齐向前来挡，薛举大喝一声，将邓晖一戟刺于马下，其余惊散。梅太守见势大难敌，单骑逃走，袁良臣止保得沈兰逃命。

薛举引军大进，后边常泰诸将陆续杀到，杜伏威大队人马如潮涌杀来，将朔州府据住，四下放火杀人，喊声不绝。杜伏威薛举各带数百军士，围住牛进周干两家宅子。杜伏威杀入牛进府中，不分良贱老幼，尽行屠戮。单剩得牛进一人，反剪绑了，先着人监锁在狱，用心看守，然后抄札家私，把他粮食尽解入府，放起火来。牛进房屋顷刻化为灰烬。

再说薛举杀入周干府中，遇人便杀，只不见了周干。拿住一个丫鬟，说：“昨日早上出去未回。”薛举问道：“何处去了？”丫鬟道：“我是偿债的，来得四五日，那晓得他出没所在。”薛举收住宝剑，叫军士背他出外，饶了性命。其余不分男女，尽皆杀了，鸡犬不留。把细软财物，装载起解，也放火将住宅烧毁了。此时天色黎明，查讷军亦到，鸣金收军。杜伏威令遍处张挂榜文，有人擒得梅知府沈通判樊武瑞投献者，赏钱三千贯。生擒周干投献者，赏银五百两。将首级来献者，赏银三百两。其余将士，尽皆赦宥不究。有诗为证：

堪笑牛周二贼臣，胸藏矛戟起奸心。

一朝天理还相报，财散人亡化作尘。

再说梅先春弃府撇妻，单马逃命。出了北门，骤马加鞭，如飞而走。行数十里，忽然遇见沈兰袁良臣，三人掩面而哭。沈兰道：“如今失陷城池，两家老小不知下落，这事怎了？”梅先春道：“早知如此，只依足下坚守，不致今日之苦。反被樊武瑞害了，侍勇劫寨，堕贼奸计。我与你上不能保封疆，下不能全妻子，进退无路，不如一死。”沈兰道：“堂尊差矣！大丈夫为国忘家，岂因家室被害，即欲自经于沟渎？目今南安府刺史班公智勇足备，且城池坚固，人强马壮，不如投之借兵报雠，以复朔州，有何不可！”梅先春从之，三人迳到南安府来叫门。

城上见说是朔州刺史，即忙通报。班僖开门迎接入城，相见毕，梅先春哭诉其事。班僖道：“学生见贵郡被贼围困甚急，故令樊将军领兵前来救援。不期反中贼人奸计，失陷城池，害了宝眷。今无别说，须作速传檄诸近州郡，借兵救援。急急写表申奏朝廷，发军征剿。我和你招募勇士，聚集乡兵，操练将士。待诸处兵合，并力杀贼，务取城池，以复列公之雠，此为上策，二公不必忧心。”梅沈袁拜谢。

正说间，管门军士报樊将军回府。班僖迎入惊问：“将军何以得还？”樊武瑞请罪道：“失却朔州，小将之罪也。昨晚劫寨，误中奸计，城门东北冲出一队人马，势不可当。小将谅不能胜，只得走回，再作商议。”班僖道：“今彼起兵讨贼报雠，樊将军还肯向前否？”樊武瑞道：“小将愿决一死战，以雪前忿。不擒贼首，誓死沙场！”班僖大喜，商议起兵。

话分两头，再说杜伏威占住朔州府城，取府库钱粮，一半收入公用，一半散给百姓。将梅太守沈通判家眷，安顿在府衙，不许一人擅入。出榜安民，设宴庆贺。席间谈及牛进为恶之事，杜伏威大怒道：“几忘了要紧大事！”叫狱内取出牛进来，裸衣赤体跪于堂下。杜伏威指着大骂道：“老剥皮！口读圣贤之书，心存狼虎之毒。汝既位至公卿，不思辅国爱民，一味贪财好色，剥民脂膏，食人脑髓，虽碎尸万段，不足以雪万民之怨！我且问你：那林澹然长老与你有甚冤雠，苦苦逼他逃窜，无立锥之地？那杜都督老爷和汝有何雠隙，可怜害得他人亡家破，含冤莫伸。也有今日拿住的日子！”牛进叩头道：“老朽自知所为过分，虽死亦可矣。但追拿林和尚与抄札杜都督两桩事，皆是钟守净那秃驴唆哄朝廷，以致如此。非关老朽作孽。便是放债一节，将本觅利，岂是贪财？妾媵虽多，皆因乏嗣，亦非好色。生平或有些不公不法的小事，今日灭门绝后，是以报之。老朽年过八旬，无用之物，乞将军怜悯，赦宥一喘。自今以后，改恶迁善，学做好人便了。”杜伏威笑道：“这花嘴老贼奴，到了此际，兀自巧语花言，说得自己身上干净，一些事都没了。”叫左右掌嘴行刑。军校齐喝一声，将牛进提住头发，打了一二十个巴掌。杜伏威怒气不息，喝左右扯下去，先打五十闷棍。军校吆喝一声，揪发倒拖下堂，打不上数棍，牛进年老，熬不得疼痛，一时晕死。杜伏威喝教喷醒来。军校提起头来喷水，渐渐苏醒。复令行杖。有诗为证：

势焰滔天气概遒，英雄谁敢不低头。

须知运败彰天理，一顿皮鞭打老牛。

正喧哄间，只听得门外擂鼓声急，杜伏威问：“有何事故？”管门军校报进：“有一壮士擂鼓，口称要报机密大事，见了元帅爷方肯说出。”杜伏威叫令进来。

那壮士进见，跪禀道：“小人姓吕，排行第十，家住府城外。昨日山上打猎，遇着恶官周干在一小庵躲避，小人拿获在此。这周干日前替人追私债，将小人父亲吕毂活活逼死狱中，今特解送元帅爷，以报昔日之雠。”杜伏威大喜，喝教：“快解这厮进来，待我看他怎么样一副凶嘴脸，号做周剥皮！”只见三五条汉子，将周干背剪绑了，解入府里来，跪于阶下。见了牛进，俱各低头不语。杜伏威见了，不觉毛发直竖，大喝一声：“你这驴心狗肺的贼子，误国害民的蠢奴，罪恶深重！不知你驴心生得怎地模样？我先取来看一看，然后剥皮，以应尊号。”周干道：“今日如此，悔无及矣，只求早死。”杜伏威笑道：“好贼子！你求遽死，我偏教你慢死，生受些儿苦楚。”令军士用细索将周干手指脚指缉了，吊起来悬空挂于梁上，用黄荆条自头至足，浑身打遍。周干叫苦乞饶，薛举查讷等拍手大笑。打了一回，唤库吏取出白金，赏那壮士吕十回去。吕十叩头领赏而去。杜伏威令放下周干来，取朱墨二色，将牛进脸上涂了红朱，周干脸上搽了黑墨，俱各背剪两手。牛进项上插一面白旗，上写着：“欺君误国，剥削小民，残害忠良，奸脸凶恶犯人一名牛进，游街示众。”周干项上插一面黄旗，上写着贪功冒赏，谗谄阿谀，阴险助恶犯人一名周干示众。拨数十名军校押着，往本城四门游遍，要牛进周干口内自叫犯罪情由，如不叫时，令军校以利锥锥其手足，至晚方回。众军校领了将令，簇拥牛进周干出府，走遍六街三市。二人怕受锥子，只得口里自称罪犯。看的人千千万万，俱各拍掌欢笑说：“有天理，报应不差！这是作恶的样子。”直至天暮，解回府中，正是：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不知二人生死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报雠沥血祭先灵　释怨营坟安父骨

诗曰：

人生处世若浮沤，何用攒眉作远猷。

金谷园中花已老，馆娃宫里水长流。

英雄到底谁无尽，恩怨临头孰肯休。

断首刳心剿双恶，游魂地下默含羞。

话说杜伏威预先在堂上摆下故父都督杜成治神位，陈设祭礼，点起香烛，宣读祭文已毕。杜伏威对灵恸哭，将牛进周干跪于神位之前。杜伏威亲自动手，剖二人之心，沥血祭献，烧化纸钱，着刀斧手剥了周干之皮，藏于府库中，以戒后人，将尸首弃掷郊外。有诗为证：

忆昔炎炎势，语出鬼神惊。

二人相倚奸，公论着其名。

天道原好还，今日祭先灵。

剜人仍自剜，剥众剥吾身。

锦衣玉食夫，旷野喂饥鹰。

寄语当权者，胡不留人情。

当晚查讷薛举和一班将官，置酒与杜伏威贺喜，尽欢而散。

次日商议发兵取南安府，忽哨马来报：“南安郡太守班僖同梅知府沈通判樊武瑞领大军杀奔前来。”查讷笑道：“正欲兴兵去取南安，他却自来，省了我多少钱粮。以逸待劳，安有不胜。”薛举道：“某夜来得一异梦，请军师解之。”查讷道：“元帅请道其详。”薛举道：“五更之初，梦进一树林，内有一大将，黑脸胡须，魁梧异众，坐于两大木之间，双手揲蓍，身下胯着一人。那大将呼我之名，指道：“此汝父之雠人也，吾儿何不报之？”惊觉醒来，颠倒寻思，不解其意。”

查讷低头暗想，半晌问道：“元帅之先尊大人，莫非是与樊武瑞有什么雠恨否？”薛举道：“常闻住持爷和苗师父说，先父因火烧妙相寺，杀了和尚官兵，梁武帝敕陈玉督军征讨，先尊中计而亡。说彼时有一大将，姓樊，失其名号，好生英雄了得，莫非即是樊武瑞，也未可知。”查讷道：“向闻武帝因樊武瑞征讨有功，甚加宠用。后侯景作乱，将武帝逼死台城，武瑞耻与同朝，挈家逃遁，不知去向，今却依附班刺史，兴兵到来朔州。害先大人者，必此人也。”薛举道：“军师何以见之？”查讷道：“揲蓍者，乃是爻辞也。两木之中夹一爻字，身下胯着一人，岂不是个樊字？今班僖和樊武瑞领兵而来，适合令尊大人梦中相告，事非偶然，此雠当雪矣。”杜伏威众将皆服其论。

薛举大怒道：“这樊武瑞既是杀父雠人，如何当面容得他过？大哥与军师，乞助一臂之力，今日誓擒此贼，以祭父灵！”杜伏威道：“叔父之雠，即我之雠。我父之雠既雪，叔父之雠如何不报？当并力擒之。”薛举大喜，随即点起马步精兵一万五千，同众将出东门外平川旷野之地，布成阵势，专候敌兵到来。少顷，见东南上金鼓震天，喊声渐近，漫山塞野，官军来到，排成阵势。两下射住阵角，南军门旗开处，闪出一员老将，怎生打扮：

堂堂相貌白虬髯，铁甲笼袍锁子牙。

劣马如龙刀灿雪，威风凛凛胜灵官。

这老将军正是樊武瑞，手执钢刀，坐雪白马。左首一员副将袁良臣，右首一员副将张雄，俱全身披挂，手挺长枪，身骑劣马。

杜伏威看罢，对薛举查讷道：“来将甚是英勇，不可小觑了他，须设计以破之。”薛举瞋目大叫道：“大哥是何言语？长他人锐气，灭自己英雄。不须军相助，你看我单骑力擒此贼！”说罢，便手挺画戟，一骑马冲出阵前，大叫：“来将通名！”樊武瑞喝道：“吾乃骠骑将军樊武瑞便是，汝岂无耳，不闻我英名，辄敢侵夺城池，杀戮百姓？”薛举听见是樊武瑞，不待言毕，跃马挺戟，杀过阵来，樊武瑞将刀架住。两员大将抖擞精神，战五十合，不分胜负。

樊武瑞心下暗想：“这小小竖子手段高强，胜他不得，必须如此。”提起大刀劈面砍来，薛举侧身躲过，樊武瑞带转马头便走，薛举不舍，放马赶来。樊武瑞觑薛举来得近，掷起一柄飞叉，劈胸刺来。薛举早已看见，将戟杆拨开。樊武瑞见掷他不着，暗暗称羡，口中大叫：“贼子慢来！”薛举喝道：“走的不算好汉！”说话未毕，又一把飞叉，贴右耳擦过。薛举吃了一惊，不敢再追，拨马复回本阵。樊武瑞回马赶来叫道：“泼贼快快下马受缚！”渐渐赶上。薛举看樊武瑞马头不远，横担画戟，取弓搭箭，飕地一箭射来。樊武瑞正赶，猛听得弓弦响，连忙躲闪，一箭射中头盔。樊武瑞奋怒赶上，薛举回马又战，两个大展神威，再斗三十合，不见输赢。

官军队里恼了一员虎将张雄，挺枪骤马，出阵助战。北军队里正先锋常泰出马，接住厮杀。斗了十余合，张雄被常泰一枪刺于马下。袁良臣大怒，跃马挺枪，直取常泰。曹汝丰手舞大刀，骤马迎敌。数合之中，曹汝丰卖一破绽，拨马回阵。袁良臣放马追来，曹汝丰翻身一刀，袁良臣躲闪不迭，伤着左臂，负疼跌于马下，众军士擒缚回城。樊武瑞见张雄袁良臣二将落马，心慌胆怯，不敢恋战，倒拖大刀，落荒而走。薛举骤马来追，樊武瑞奋勇杀出阵后，走不上一二里，只见彩旗招展，金鼓喧天，闪出一员少年大将，正是大元帅杜伏威，喝道：“樊贼休走，快快下马！”樊武瑞大怒，提刀冲杀。后面薛举又到，二将夹攻。樊武瑞措手不及，被薛举生擒过马，掷于地上，众士缚了。有诗为证：

老将驰驱已白头，提刀矍铄觅封侯。

早知一旦英名丧，悔不林泉作远游。

官兵无主，抛戈弃甲，奔走逃生。班僖梅先春遥见樊武瑞被擒，惊得魂不附体，放马而逃。可怜沈通判走不迭，死于乱军之中。杜伏威催军大杀一阵，官军尸如山积，流血成河，夺得马匹器械极多，降者甚众。鸣金收军入城，府中坐定，大赏三军，犒劳诸将。

牙将等解樊武瑞袁良臣二人到来，站于堂下。薛举咬牙切齿，大骂道：“逆贼死奴，是吾杀父大雠，今日被擒，尚敢不跪。先剜汝狗心，沥血以祭亲灵，然后碎尸万段！”袁良臣连忙双膝跪下，樊武瑞挺立不跪。薛举大喝道：“泼贼何为不跪？”樊武瑞面不改色，笑道：“我这一双膝，不屈于人久矣。大丈夫视死如归，今被汝擒，有死而已。任凭鼎烹锯解，剖腹剜心，有何惧哉！”薛举大怒，拔剑欲砍，杜伏威双手扯住，劝道：“樊公威武不屈，真丈夫也！此等豪杰，世所罕见，吾甚敬之。二弟看愚兄薄面，乞恕其罪。”薛举道：“大哥之命，焉敢有违，只是戴天之雠，何可轻放。”樊武瑞道：“我与将军并无半面之识，有何戴天之雠？果尔延颈受戮，亦须说明。”薛举道：“汝记得十年前，剑山薛大王讳志义的否？”樊武瑞听了，方才醒悟，大笑道：“原来为此，当初剑山薛志义恃勇掳掠，火焚了妙相寺，杀死和尚，大败官兵。梁主颁诏，令陈元帅同我等收剿。此时奉诏讨贼，君命所使，不得不然，亦不知是将军先尊也。今将军为父报雠，吾受就戮。”说罢，伸颈受刀。薛举掷剑于地，双手抱住道：“非敢忘父大雠，实缘将军英杰之士，不由人不爱慕！既出于无心，某岂忍加害？”即忙解了绑缚，脱自己锦袍，披于樊武瑞身上，纳之上座。史官赞曰：

武瑞樊公，铁石心胸。临难不屈，克全孤忠。松柏逊节，莫邪让锋。伏威明达，延揽英雄。薛举爱贤，爱慕繇衷。倾心下士，不约而同。所以二人，有王者风。名垂竹帛，功勒鼎钟。千秋万祀，声施无穷。

樊武瑞逊道：“樊某被擒，蒙将军不杀，已为万幸，何敢当此？”薛举道：“久仰英名，幸而一会，甚慰渴怀。”杜伏威缪一麟查讷等俱一一相见请礼，以宾客相待。薛举分付军校将袁良臣也放了绑，坐于末席，设宴款留。饮酒之间，查讷道：“梅太守败阵而逃，其胆已落，今宜发兵攻取城池，南安唾手可得。”杜伏威道：“久仰樊将军谋略盖世，骁勇绝伦，幸得相从，天下不足定矣。今欲攻取南安，愿求良策指教，某等拱听。”

樊武瑞道：“某乃败军之将，一介武夫，诸将军智勇足备，何下问于小将也。既承明问，则兵法有云，兵贵神速。将军以得胜之兵，长驱而南，智者不及谋，勇者不能力，势如破竹，此城反掌而得。然本郡人民良善，班刺史正直清廉，乞将军怜之。”杜伏威等一齐叹服道：“真仁智之将也。”樊武瑞又拱手道：“败将蒙薛将军杜元帅赐以不死，铭刻五内，再造之德，生死不忘。但求开天地之心，释放归田。败将老矣，得耕牧以终天年，则莫大之恩也。”杜伏威道：“将军差矣，某等得将军同事，如鱼得水。正欲旦夕聆教，共图鸿业，以享富贵，岂有舍去之理！”樊武瑞道：“仆今年老力衰，非昔日之比。无心轩冕，有意林泉。今幸死中得生，焉敢再贪富贵？恳元帅仁慈，慨许还乡，实感山岳之德。老朽纵留于此，亦无益于元帅也。”

查讷道：“樊将军决意归闲，元帅不须苦留，任彼自便，以全其志，亦是美事。”杜伏威应允，樊武瑞顿首称谢，酒阑席罢，起身告别。袁良臣禀道：“末将遭擒，自分必死，荷元帅不杀之恩，得以重生，亦愿随樊将军归耕田园，苟图晚景。乞元帅一体同仁，感德非浅。”杜伏威道：“袁公欲与樊将军共乐林泉，亦不敢强留。”随令军校捧出锦段数端，黄金一笏，赠为养老之资：“希二将军叱存，以表相爱之意。”樊武瑞坚辞不受。杜伏威愈加敬重，亲率诸将，摆导送出南门。樊武瑞袁良臣下马拜别而去。正是：

幸得相从鱼水欢，谁知先我着归鞭。

黄金不受真豪杰，望断行旌倍惨然。

杜伏威等一行人怏怏回城，一路上称羡樊武瑞廉能忠节，叹慕不已。

当晚，查讷传出将令：薛元帅、缪一麟、曹汝丰、常泰、黄松五将，带领马军三千，步兵一万，次日五更造饭，平明进兵，迳往南安府，先入城者为头功。次早，薛举率领诸将军马，杀奔南安府来。这班僖梅先春二刺史兵败回城，无计可施，只得亲率军士守护，以防攻打。忽探马来报：“贼将薛举率大队人马，已近城池。”班僖心慌，和梅先春商议：“目今贼军势大，难以交锋。欲待坚守，怎奈军需不足，如何是好？”幕宾封大宾道：“贼势浩大，空城难守，不如暂弃此城，投奔他郡，再留后计。”班僖道：“非也，某受朝廷大禄，牧守此城，弃城苟免，岂是大丈夫所为？宁死以报国，焉可弃城而去！”说罢，拂衣入府去了。当夜，封大宾同梅先春私逃出城，不知去向。

却说薛举亲督军士，将城围困，昼夜攻打。至第四日，薛举令军士于北门布起云梯，弃了画戟，手执短刀，身披轻甲，奋勇攻城。自辰至未，两下相拒，呐喊不绝。薛举见城上军校渐有懈意，大喝一声，飞身先跳上城。守城牙将一齐迎战，被薛举手起刀落，砍翻十数个，其余都四散奔走。薛举据住北门，诸将相继而上，大开城门。守城军卒各自逃生，城内大乱，男女号哭之声盈耳。班太守知城已陷，怀印胸前，向北号泣再拜，赴池水而死。有诗为赞：

血泪涌泉，丹心不毁。

身赴清流，一廉似水。

夫人公子相向大哭，却好薛举常泰领兵入衙，问其备细。夫人哭告丈夫尽忠死节。薛举叹道：“我之过也。”分付常泰把守私衙，不许一人擅入忠臣之门。鸣金收军，出榜安民。一壁厢差黄松到延州府迎请杜元帅查军师军马。一壁厢差心腹将士，把守四门。取办棺木，将班僖尸首捞起，以礼殡殓。发付夫人公子收拾家财，搬丧回籍。开仓赈济贫乏。

杜伏威正在府中商议军情，探马报到：“薛元帅破南安，差黄将军露布报捷。”杜伏威大喜，委黄松镇守延州。自和查讷带千余人马往南安郡来。薛举率众将迎接进府相见，诸将一一参谒。薛举将攻打南安功绩备陈一遍，杜伏威大悦，着查讷犒赏众军。又遣缪一麟去打会宁县，薛举去打当亭县，常泰去打长道县，曹汝丰去打成州县。四将各领兵三千，分头而去。

却说这四县官员，见杜伏威军势浩大，皆望风而逃，兵不止刃，得了四座城池。杜伏威与缪一麟等，分路巡行各县。杜伏威马导行至成州县西门驿前，忽听得有人喊叫救命。杜伏威令撤去伞盖，看是何人，见一老妪俯伏街心，叩头求救。杜伏威怜其年老，令军士扶起讲话。那老妪立于马前，搁着两行泪，又不做声。杜伏威道：“你有何冤枉，为何不言？”

老妪道：“爷爷，话长哩。求爷爷车驾到妇人家里，细细诉明。”杜伏威问：“你家在何处？”老妪将手指道：“那对河大树下墙门内便是。”杜伏威应允，恐有奸诈，令甲士随行。至门首下马，老妪引入中堂，取一把椅子，请杜伏威居中而坐，躬身下拜。杜伏威看他家里虽然颓败，却也华堂峻宇，这老妪举止有礼，必是旧家风范，起身答以半礼。老妪拜罢，侍立于侧，禀道：“老身惠氏，亡夫傅峤，是梁朝大司农傅岐的嫡亲兄弟。”杜伏威道：“既是傅司农弟媳，乃忠臣亲属，请坐了讲。”惠氏谢了，坐于傍边道：“亡夫向来乏嗣，祷于虞舜庙中，然后有孕。将及临盆，忽有一乞儿，持破琴一张，要卖钱五百贯。亡夫素谙音律，即以五百贯买了这琴，配上冰弦，试弹其音，清亮异常。识古的说是东晋旧物，嵇大夫所遗，到如今虽千金亦无处可觅。亡夫喜甚珍藏，等闲不与人见。不意生的是个女孩儿，感舜帝所赐，遂名为舜华。这舜华女儿年至十岁，亦颇聪明，亡夫教以调弦，便解音律，亡夫传与数曲，俱弹得精妙。及亡夫弃世时，舜华十四岁了，将此古琴授女儿，叮嘱道：“儿当珍藏此琴，见琴即如见父。”舜华痛哭受琴，制一锦囊贮之，自作角调思亲引商调幽闺怨二曲，以写愁怀，女工之暇，便弹此曲。数年来，与琴朝夕不离。自亡夫殁后，家业凋零，几次欲卖此琴，又舍不得。一月前，舜华正对月抚琴，倏然云低月暗，起一阵怪风。风过处，闪出一个白脸妖魔将军模样，将琴劈手夺去。舜华吃了这大惊，便成一个痫症，昼夜狂骂，不省人事。老身闻得元帅爷爷法术通神，必能驱治，故不避责罚，斗胆拜求，乞擒此抢琴怪物，救寡女一命，恩同天地。”说罢又拜。

杜伏威道：“不须多礼，汝女必中邪了，我夜间为汝治之，看是何祟，以救女命。”惠氏欢喜，忙整酒饭相待。看看天暮，伏威传令部下将校兵卒，俱暂屯门前空地，不许喧哗。堂中点起香烛，止命一家僮伺候。余人皆避。伏威卸下戎服，书符捻诀，仗剑步罡，口中念动真言。霎时一尊值日神将下降，拱立禀命。杜伏威道：“今有傅司农侄女舜华，所抚古琴不知是何邪摄去，致此女重疾颠狂。乞吾神查勘，速拿前来，明正雷霆法律。”天将唯唯而去。至二鼓将尽，只见天将乘云，脑揪一人，掷于堂前，禀道：“偷琴贼获到，候法旨。”杜伏威灯下看那妖邪，怎生模样？但见：

面团发黑，齿白唇红。三绺掩口微须，一双突睛细眼。头戴簇花万字头巾，金抹额雉尾针簪。身穿团花锦襕背子，绣裹肚鸾绦紧束。下着一条白水裤儿，扎护膝，拨雾穿云。足蹬着一双抹绿鞋靴，缠腿绷，飞风掣电。唤做惯走路的使者，疾似流星。名为会请客的官儿，速于鹰隼。手内常擎书一简，肩上横担令字旗。

呀，原来是个值日符官使者！

杜伏威喝道：“汝是何处符使，辄敢兴妖，夺人古玩？”那符使伏于阶下道：“小神乃淮河使者，花花太保部下游弈神是也。太保巡河，遥见本宅小姐貌美，意欲娶为夫人，特差小神先夺其所好，后摄其魂魄，至水府成亲。岂料小姐坚执不从，恶言秽骂，太保恼了，将他拘留水府，然亦不敢加害。小神奉上命差遣，乞法师饶恕。”伏威又问：“琴将安在？”游弈神道：“虽然摄去，尚藏在本宅家庙下，未曾盗归水府。”伏威怒道：“胡讲！上帝敕汝等为神，正宜济民护国，海晏河清，怎么反行邪淫不法之事，烦天神并擒太保，将此二孽押赴雷霆治罪，施行缴旨。”天将应诺，手提游弈神，腾空而去。

此时夜已过半，伏威请惠氏出堂，备言前事：“已将妖神押赴天曹，令爱可保无虞矣。”惠氏拜谢，回房看女儿，那小姐倏然苏醒。惠氏忙问：“我儿，你向来为何如此？真忧死娘也！”舜华道：“失琴之时，见一白脸勇士，挟我至一大殿中。有一花脸穿红袍的将军，迎我进去，两旁乐人吹打，喝我同拜花烛，被我毁骂一场，不肯同拜。那花脸贼将我囚在冷室中，我终日毁骂。适见几个锦衣人手执刀斧绳索，绑缚那花脸贼去了，又引我回来，方得苏醒。”惠氏把杜元帅擒妖之事说了，舜华不胜感激。天色已晓，杜伏威令家僮到家庙中取琴，果然在神柜之下。家僮将琴献上。杜伏威接在手中，细细展视，果系好琴。但见：

背断梨花雷氏，尾焦蔡子中郎。天桐地梓合阴阳，音韵清和调畅。三叹朱弦洞穴，一声阿阁鸣凰。当年师旷审精详，堪爱繁奇嘹亮。

杜伏威玩之不忍释手，就命焚起香来，转轸调弦，弹一曲慢商调广陵散，乃当年姚褚二仙所传也。其曲小序三段，本序五段，正声十八拍，乱声十拍。弹毕，夸奖琴音不已。想此琴之音，与天主楼中玉琴无异，真无价之宝也。玩索间，忽见惠氏走出堂来万福道：“感元帅爷法力，女儿舜华平复如旧，无以报大德。适才爷弹琴之时，小女扶病出来窃听，他道广陵散自嵇仙归天之后，无人得其真派，帅爷独精此曲，不知从何得来，恁般精妙？但可惜不全，尚有后序八段，乃袁孝巳所续。小女记得亲切，愿传帅爷，以报活命之恩。”

杜伏威大惊，暗思：“天主传我时，原说还有后序八段，留之不传，以待他年姻缘配合。今此女能弹，莫非姻眷在此，千里能相会乎？”心中已有调和琴瑟之意了，乃佯应道：“多谢令爱厚情，目今军务倥偬，无暇及此，容日领教。”便教起马，致谢出门。惠氏跪送说：“小女专候帅爷车驾回来，草环相报。”伏威拱手而别。将校簇拥前进，忽见村口有一大庙，扁上写太保行宫四字。杜伏威问是何神，居民道：“是河神花花太保之庙。”伏威怒道：“如此妖神，不宜供奉！”喝军士将神像打倒，立刻拆毁其庙，木料砖瓦，付保正修了学宫。

杜伏威回至朔州，大小将士迎接入城，设宴洗尘。伏威将傅小姐失琴被魅之事对众人细说，又道：“我观傅妪嫠居贤淑，其女闺教可知，意欲求为正室，不识可乎？”查讷道：“傅小姐既是司农侄女，乃阀阅名家。母贤，其女必正。元帅聘为夫人，必能内助，有何不可？”薛举笑道：“忠臣之女，作配俊杰，门户相当。况传琴之意，夙缘有在，即当遣聘成婚，携带小弟吃一杯喜酒。”杜伏威道：“婚姻之事，盖由天定。不可造次。必须禀过住持爷，方可行事。”查讷道：“不然！今且先遣聘礼，待禀过林爷，然后完亲，又何妨碍？”杜伏威依言，备黄金一百两，白金五百两，彩段二百端，明珠二串，浼查讷为媒，花红鼓乐，送至成州县傅小姐家里来。惠氏接见，查讷备道杜元帅求亲之意，仆从献上礼物。惠氏大喜，收了。排席款待，送上小姐庚帖。查讷相别，回朔州覆了杜伏威的话。亲事已谐，俱各欢喜不题。

再说缪一麟军马行至长道县界，忽见一军校跪于马前禀道：“小人是樊将军差来奉书于元帅爷的。”缪一麟收了书，带那人回朔州府，见杜伏威等。礼毕，将书献上。同拆看时，书曰：

沐恩辱将樊武瑞薰沐百拜　恩主杜元帅大将军并恩主薛元帅大将军麾下：罪朽被擒，自分幽冥之客；感蒙洪造，慨存蝼蚁之生，虽粉骨碎身，不足少酬万一。匆匆拜别，未悉鄙衷，有一紧要重事，失于禀闻。杜恩主先尊都督大人，当年蒙诏捐馆，太夫人与夫人相继弃世，三位灵车，寄于武平郡城外荒土之内。牛进暗差人焚化，带回朔州，埋在郊外翠微观后粪窖之侧。可怜可怜！十余年杳无知者。杜元帅可速差人取之。薛恩主先尊将军大人，昔日剑山与陈玉交锋，中计落阱，自刎坑中。尊首已献朝廷，豪骨尚埋土内。虽经日久，踪迹可寻。薛元帅亦宜差人取之，择地安葬，以尽二恩主人子之心，此亦瑞之少报效于台下也。他日重逢，当效草环。万惟台照不悉。

杜伏威看罢，踊跃称谢道：“父母骸骨，许久不知下落，昼夜彷徨，睡不安枕。今得此消息，胜如登大宝矣！”薛举道：“父亲骸骨未收，人子之心何忍，久欲求取，无踪可寻。今幸樊将军传示，真天地之大恩也！亦足以报父矣。”问：“樊将军今在何处？”军校道：“樊爷付书之时说，往终南山修道去了。”杜伏威薛举向南拜谢，取银五十两，赏那军校去了。

次早，杜伏威沐浴更衣，焚香拜祝了上苍，率诸将上马出城，取路往翠微观来，寻取遗骨。观中道士撞钟击鼓，聚集道众远远跪接。杜伏威等一行人，进殿参礼三清众圣毕，齐到殿后粪窖边，教军士并力掘下去。道众俱各惊骇，不知其故。只见众军用力掘土，至五尺余深，忽掘见一洞，洞中吐出气来，就如烟雾一般。军士便不敢动手，停锄禀覆杜元帅。杜伏威同薛举查讷等向前来看，果见烟雾奔腾，盘绕洞口，亦不知是何异故。查讷道：“如此浓郁，必非地气，洞内或藏异物。再命军士掘开，便知分晓。”众军士又掘下数尺，乃是一个大窖。只见有一条青蛇，身如斗大，头生短角，眼放电光，约数丈之长，做一堆儿蟠在窖中。见了众人，也不慌，也不忙，渐渐昂头掉尾，露爪扬鳞。杜伏威等众见了，俱各惊愕，远远站开，只有薛举按剑立于窖侧，看他动静。只见霎时间天昏地暗，雷雨交作，霹雳一声，这青蛇从穴而出，乘云驾雾，往东南飞去了。少顷，依旧天清云散，日色光明。众人方知是龙非蛇也。有诗叹查讷不能预知，以致泄气。诗曰：

盘龙之穴真天子，何事军师尽渺茫。

查讷一言扶帝主，秖因不识丧祯祥。

薛举招呼杜伏威等入窖里看时，那蟠龙之下，却是三个骨瓶。查讷叹道：“主帅无福，樊将军误却大事！此是真龙穴，帝王之地也。若不开掘，数年后，主帅必登大宝。龙气已泄，实为可惜！”杜伏威笑道：“近仁之言谬矣，岂有子为天子，而使父母骸骨，埋于粪窖之侧乎？吾宁不得大宝，不忍使父母之骨秽污也。”查讷等顿首道：“真纯孝之主也！”杜伏威道：“纯孝吾何敢当，但于心有不忍耳。”说罢，俯伏窖内，手抱骨瓶，号啕痛哭。诸将和众军，无不下泪。查讷薛举再三劝慰，方收泪而谢。将三个骨瓶，用龙锦包裹，亲自捧入翠微观殿上三清台侧，设座供奉。分付道士好生看管，待选地择日停妥，然后来取安葬。道士领命，送出观外。杜伏威等上马回朔州郡来，当日即差曹汝丰到定远县，去取薛志义骸骨。令黄松往岐阳郡，去取叔父杜应元婶娘孔氏二人骸骨，俱要悄悄用心行事，不可使人知觉。二将领命，拜辞去了。

杜伏威着人寻访堪舆高士，选择风水。延得一个风水先生，姓甄名教，字子化，乃江西人氏，参见杜元帅，与查讷谈论地理，甚得精微之妙。杜伏威委查讷同甄教至朔州郊外观看风水，周围看遍，并无得意之处。忽一日，来到城北花马池侧首，有一块平阳之地，方圆二十余亩，地名御屏埂。前临涧水，后靠高岗，青龙白虎有情，秀岭奇峰朝拱，果然好一个去处。有诗为证：

奇贵贪狼并禄马，三合联珠真厚价。

恶神流短吉人长，富贵声名满天下。

查讷和甄教二人下了罗盘，皆看得此处是个真地，商议已定，回朔州禀覆杜元帅，说此地大贵大吉。杜伏威薛举甚喜，设宴相酬。就选择安葬日期，先差土工四围栽植树木，筑起坟墙。甄教于左右二处，俱点定了穴道，只等黄松曹汝丰二人到来，一同安葬。数日之间，黄松已回了，入帅府参见杜伏威，禀道：“小将领元帅严命，迳到岐阳，不期岐阳郡时疫大作，男女死者塞道，元帅宗族俱搬移无觅。小将寻问土人，指引到杜府基址，已是一片白地。月夜悄悄掘开培土，果见有骸骨二副。小将细细捡出，用宝瓶盛贮，谨奉在此，覆元帅钧命。”杜伏威大悦，排宴洗尘。将叔婶二副骨瓶，一并寄于翠微观中安顿祭祀，不在话下。

再说曹汝丰辞别杜薛二元帅之后，取路往定远县来，一路无话。已到剑山岭下，入酒店沽一壶解渴，乘空问及店主老人，昔年官兵往剿薛判官之事。店老人叹道：“可惜一位济困怜贫的豪杰，不幸死于非命！当日官军去后，老拙这村中前后的百姓，皆感薛大王恩惠，无不伤感。地方人等，不忍尸骸暴露，即挑土覆掩其尸。后梁武帝既崩，侯景篡位，天下荒乱，村中生出几只大虫来害人。一日早晨，前村童保正过岭公干，走至岭上，跳出一只斑斓猛虎，迳扑过来。童保正惊倒，自料必落虎口，不能复活。忽见一个大汉，雄躯黑脸，手执枪大踏步将虎逐下岭去。童保正得了性命，回家与人言及此事，却去村前村后访这大恩人报答，并无踪迹，方才省得这黑大汉非别，乃是薛大王显圣。因此童保正备办牲礼到坑边祭献，教人掘开土，取骨贮瓶埋葬。不期是个僵尸，皮肉分毫不坏，只头颅被朝廷取去。众人惊异，保正雇了高手匠人，照依薛大王面容，用香木雕成一个头，接在腔子上。买了棺木，将尸穿了新衣，殓人棺，葬在坑内，垒上成坟，栽种树木。又是童保正为头，纠集乡民银两，于坟侧造一座祠堂，装塑薛大王金身，四时祭祀，甚是显灵，求风得风，求雨得雨，疾病灾异，祈祷无不灵应。百姓动了申文，县官转申本府，府申上司，奏闻朝廷，钦奉太宗皇帝圣旨，敕封为黑虎大王，本村土地正神，至今极是灵感。立碑一座，上有四句赞道：

神威赫赫，虎豹潜踪。庇民福国，血食无穷。

曹汝丰道：“在下姓曹，这薛大王与在下原系表亲，今日回家经过，有感于怀，故此动问。乞店主指引坟庙前一拜。”店老人即同曹汝丰到土地庙来，只见庙门首悬着一个朱红牌额，上刊七个大金字道：灵显黑虎大王庙。曹汝丰进庙内拈香，拜了四拜，仔细看那神像，果然生得神威凛凛可畏。庙祝留茶，茶罢，店老人领到坟上来看，见周围树木森森，南首坟莹高耸。曹汝丰看了一回，复到店中，晚上秤些银子，付与店主道：“明早烦老翁备办猪羊祭礼，到庙中祭献，以表在下亲情。”店老人允诺，收了银子。

次早杀猪宰羊，办备祭礼。店主人陪曹汝丰往庙中祭赛已毕，就请本村耆民乡老，共饮一醉，以酬其意，席罢散去。曹汝丰辞了店老人，取路而回。到朔州府，军校通报，杜伏威唤入参见毕，曹汝丰将薛志义显圣救民，童保正造坟建祠，奉旨敕封与祭献之事，细说一遍。杜伏威薛举大喜道：“正直为神，此理不谬。”重赏曹汝丰。薛举道：“我们日后取了钟离郡，必须大建庙宇，以为万年香火。”此时甄教择日已定，将杜都督和夫人桂姐三个骨瓶，葬于新坟右首正穴之中。将杜应元孔氏骨瓶，瘗于新坟左首偏穴。落土事毕，延请僧道做七昼夜道场。水火炼度，荐拔先灵，兼超度杀戮横死亡魂。费了偌大钱粮，方得完事。

忽军校报朱将军来到，杜伏威请入帅府，参拜已毕。朱俭道：“久违二元帅钧颜，特来奉候起居。”杜伏威道：“生受你远路风霜。”即排宴庆贺。当夜薛举对杜伏威道：“我等在此安享，不知林老爷安否若何？久因征战，失于问候，须差人问安，方免住持悬念。二来张三弟间阔已久，亦须致书接他来此，共图大业，才见兄弟结义之情。”杜伏威道：“我心下也常常如此想，贤弟言及，正合吾意，不如就差朱俭前去。”薛举道：“朱俭曾去过的，正好，正好。”当下修书二封，黄金十锭。分付朱俭：“到广宁县去见了林住持爷，即和张官人同来，不可羁滞。”朱俭藏了书信黄金等件，拜辞杜薛二元帅，即忙上马，取路出城，迳奔河东郡来。

话分两头。却说张善相自与杜伏威分手之后，林澹然将兵书三卷传授与他，日夕讲诵，深知兵法，熟谙玄机。次后林澹然又嘱付薛举到延州郡救杜伏威去了，张善相独自一人，祇觉凄凉寂寞，闷坐无聊。抛撇了六韬三略，堆积着万恨千愁，每日带两个家僮，挟一张弩弓，出城射猎遣闷。

一日，张太公有个义子张栋，在外为商。买得一匹好马回家，送与太公。太公欢喜，唤家僮好生看养，笑道：“老年人有了这副脚力，出入甚便。”张善相瞒着太公，叫家僮牵出来看，果然好马！但见：

骅骝气概，骐骥良才。欺项羽之乌骓，赛云长之赤兔。临风蹀躞，昂昂千里欲腾空；对月长嘶，翼翼神威真绝影。龙种远从泾渭至，名驹出自渥洼灵。

张善相看了这马，心中十分大喜，叫家僮喂饱了，备上鞍辔，收紧了肚带，上了缰绳，带一条齐眉短棍，挂着弩弓竹箭，跨上雕鞍，随着两个家僮，迳出西门游耍。

时已午牌前后，来到一个去处，地名醒酒台，乃昔日刘伶醒酒之处。此处有三五里地面，一带平堤，并无树木。西首一溪绿水，北边一座土山，南首数百家人家，东首却是来往之路。张善相坐在马上，看这一带平坦长堤，心中暗想：“我骑这马半日，趷趷蹬蹬地，走得不爽快。这土堤平坦，来往人稀，可以驰骋，且放个辔头，爽一爽神，有何不可？”即将短棍递与家僮，跳下马来，将裹肚拴一拴紧，依旧上马，扯起缰绳，足踏铁蹬，连打几鞭。那马放开四个霜蹄，飞也似跑了去，又跑转来。不消半刻，把三五里地面，跑了两个往回。张善相坐在马上，耳边只听得呼呼风响，身似腾云，心中甚觉快活。跑得兴高，飞来飞去，连放了四五个辔头。家僮劝道：“好了，日已过午，大叔回家去罢。太公知道，必要作恼。”张善相道：“走这数回，才觉有些意趣，怎么就歇了？待我再跑一两回归去未迟。”家僮只得等待。

张善相纵马加鞭，又跑一遭。正勒马跑转，不上数丈之外，远远见一汉子，一步一跌颠将来，口里喊叫道：“马上的我那儿，你且慢慢来，不要冲了老子，十字街教你鸟娘陪话番打孩！”两傍看的人都叫道：“马上官人快带住缰绳，九头鸟今日又醉得不好了，不要去惹他！”张善相看那人时，怎生模样？但见：

赤黄眉横攒一字，老鼠眼斜斗双睛。浑身筋爆夜叉形，骨揸脸乱纹侵鬓。头上乱堆虮虱，衣衫尽染泥尘。顽皮疥癞臭难闻，醉后爹娘不认。

张善相听罢，忙将笼头勒住，那马走得性发，那里勒得住！越勒越跑，一溜烟奔去，将那九头鸟劈胸冲倒，仰面跌翻于地上，又复脸上踏了一脚。张善相心下惊慌，不顾性命的将马打上十数鞭，那马就如腾云驾雾一般，一直去了。

原来这九头鸟姓孙，名鬼车，是本村人氏，专一好赌不材，不务生理。不吃酒时，还有一分人气。若酒醉之后，不怕天地，不分上下，酗酒骂人，诈死缠活，泼皮无赖，就把尿屎不净之物搪了一身，拿在手中，寻人厮打。所以他醉了时，人人皆怕，只得远远避他。当下被张善相走马冲倒，复脸上一脚，踹得脑浆迸流，死于非命。张善相马快，往前走了，那两个家僮却跑不及，被村坊人等围住拿了，交与保正，报知孙鬼车家里。孙鬼车的妻子儿女，一齐哭来，将家僮痛打了一顿。内中有人认得的道：“这骑马郎君，是城内张太公的孙子，家道殷富。今日九头鸟踏死得好，虽然误伤，却也寻着主儿，必得一个小富贵。”保正和地方人等，带了孙鬼车妻子黄氏，缚了两个家僮，一齐到广宁县呈告。正是：

人心似铁非为铁，官法如炉却是炉。

不知张善相果然逃得脱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张善相梦中配偶　段春香月下佳期

诗曰：

驰骤青驹惹祸愆，潜踪误入武陵源。

暗窥玉女谈衷曲，闷对灵神想故园。

恍惚梦中谐伉俪，依稀月下会婵娟。

赤绳系足皆前定，须信姻缘非偶然。

话说广宁县县令顾吾鼎，当日正坐晚堂，忽见一伙人呈告人命。保正当先递上呈子，将孙鬼车被张善相走马踏死情由说诉一遍。知县唤孙鬼车妻子上前审问，黄氏又递状词，哭诉一番，口词相同。又叫张家两个家僮，问：“走马的是你何人？为甚放他逃了？”两个家僮禀说：“是小人的小主，名张善相，年方一十六岁，自幼攻书，近日惟好走马射猎。昨日因亲戚送得这匹劣马，小主人牵出郊外骑试，不意撞着醉汉，无心中失误踏死，实与小的二人无干。”

知县大怒道：“你这两个奴才，不劝家主学好，专骗哄他游走好闲，伤人性命，还说与你无干？着实打这厮！”两傍皂甲吆喝一声，将两个拖翻，各打了二十竹片，发下狱中监候，待拿正犯一并问罪。发放了保正地方人等，与黄氏回家候审，特差县尉带仵作去相尸收殓。次日，佥牌差四个公人迳到张太公家里，提拿正犯凶身一名张善相。张太公办酒饭款徐送银四十两，贿嘱公差方便，禀官宽限，另有重谢。自古道：有钱十万，可以通神。那四个公人得了银两，千欢万喜的奉承太公，作别而去。张太公又央人在衙门里上下使钱，保正排邻俱送了财物，黄氏处又托亲邻买和。妇人家没甚见识，见了雪花般大银子，心下欢喜，放得懈了，因此不来催状。张太公父子二人并不出官，止将这两个家僮监禁在狱。狱卒禁子等得了张太公贿赂，就如亲眷一般看待，故家僮不受一毫苦楚，将此一场天大人命官司，化作雪消春水。太公一边自着人四下去寻张善相去了。

话分两头。再说张善相将九头鸟踏死，心下惊惶，飞马而走，宛如弩箭矢离弦，又像狂风卷败叶，不住脚的奔了数十里，却早走到三岔口。自此时天色已暮，碧云缥缈，推出一轮明月。张善相心下踌蹰道：“有人追寻将来，认得这马，如何抵赖？不如弃马，单身藏躲避过，今宵又做区处。”当下跳落雕鞍，将马弃于路口，自往西首一条小路便走。行了数里，星月之下，远远见一座花园，四围梅花石砌的高墙，墙边一带柳树。猛听得当当地几声锣响，张善相心中惊道：“决撒了！深夜之间，为何有人敲锣？莫非是抄路来拿我的？”轻步近前张望，却是一个老汉在那里卖夜糖，张善相方才放心。立了一会，只见的呀一声，园门开处，墙里走出两个丫鬟来，拿着一面镜子，两断铁剪，问老儿买糖。张善相自思道：“更深夜静，何处可以藏身？不如闪入花园里暂避一宵，免使人撞见，明早再寻活路。”当时将身闪在黑影里，悄悄地踅入花园中去。四围一看，见那东北角上一株槐树下有座神堂，即忙钻入神堂案下藏身，偷眼觑着外面。

见两个丫鬟进门来了，随手就将园门锁上，二人携手同行，一边分吃着那糖。一个道：“春香姐，这糖却也有些趣哩，口里甜蜜蜜地恁般滋味。”那一个笑道：“腊梅臭丫头，这糖有甚趣味，你还不省得那话儿真有滋味哩。”这腊梅问道：“却是什么那话儿有趣？”春香道：“你不曾撞着那高兴哥哥，搂抱着那一会儿，真快活死人哩，才知道这真滋味。”腊梅笑道：“臭歪货！亏你不羞脸，说出这话来。”那春香咬着指头恨一声道：“蠢人！是男是女，谁人没有此情？虽小小虫蚁儿，尤自解得连着尾巴，怎地你这等大了，还不知趣，你若着了手时，性命都不要哩！”腊梅道：“尿精又来取笑！知趣不知趣不打紧，适才开墙门买糖，若走进一个掩背贼来，惹祸不小。我和你到太湖石栏杆边四围墙角头看一看，进去睡也睡得安稳。”春香道：“放屁！半夜三更，那个做贼的却好伺候在这里？莫撞着高兴的哥哥，我且闭门快快进去，倘小姐寻时，反吃一顿好竹片。”腊梅笑道：“打我时，都说是你这骚货引我。”二人说说笑笑的进去了。

张善相独坐在神堂下，初时听得二人说趣话，暗暗发笑。次后说到花园四围看看了进去时，惊得一身冷汗，魂不附体。又见春香扯了腊梅进去，方才心下放了一块。此时一更天气，不敢出来，躲在神堂下黑影里静坐。只见那月儿渐渐的上来，照得园中花枝弄影，竹干摇风，好一片清幽景致！张善相正欲出来看玩，又听得开门声响，侧厅里走出一个少年女子来，随着四个丫鬟。张善相乘着那月光偷眼窥觑，那女子生得十分标致。但见：

凤梢侵鬓，层波细剪明眸。蝉翼垂肩，腻粉圆搓素颈。芙蓉面，似一片美玉笼霞。蕙兰心，如数朵寒梅映雪。立若海棠着雨，行同杨柳迎风。私语口生香，呖呖莺声花外啭。含颦眉锁黛，盈盈飞燕掌中擎。翠翘金凤内家妆，淡抹轻描倾国态。若非琼玉山头，疑是瑶台月下。

只见那四个丫鬟，簇拥着这个美人，一步步行至太湖石边荼䕷架侧小亭里来，四面看了一回，斜着身儿倚在雕花朱红栏杆上，仰着个玉团也似梨花白脸玩月。看了半晌，猛可的低头长叹数声。

内中一个丫鬟问道：“小姐特为银河明朗，夜气澄清，来此赏月，为何不见欢容，反增嗟叹？”美人道：“妮子省得什么？”又一个笑道：“我省得了。早上小姐睡起采花，露湿了裙儿，被奶奶说了几句，故此心下不乐。”美人手托香腮，只不做声。又一个道：“我猜着小姐嗟吁的心事了！非为别事，莫非见嫦娥独宿蟾宫，小姐替他烦恼么？”张善相识得就是春香的声音。美人嗔一声道：“唗！你这丫头胡说。”又一个道：“敢问小姐，这月里嫦娥，却是什么样人？为何在月宫里住？”这问的就是腊梅。美人道：“你不知，这嫦娥是夏禹时大将后羿妻子。后羿得了西王母不死之药，藏在房中。后羿出征。其妻窃药逃入月宫，做了太阴星君，侍奉的是许多霓裳羽衣仙子，居广寒宫，逍遥快乐，万古不死。”又一个问道：“小姐，那嫦娥身边玉兔儿与这娑婆树却是什么出处？”美人道：“那里有什么娑婆树，是月照山河之影。月是太阴之精，月中有形如兔，故名为玉兔。”春香又问：“小姐，那玉兔儿还是雄的是雌的？”美人笑道：“这丫头问得好笑，这月里的东西，雌雄焉能知道？”春香笑道：“玉兔儿若是个雄的，想嫦娥亦可暂时消遣。”美人喝道：“胡说！”众丫鬟都笑起来。

言来语去，不觉已是三更。众丫鬟道：“夜深露重，恐伤玉体，被儿薰得香香的，请小姐睡了罢。”腊梅道：“这一回我们的瞌睡上来了。小姐，明日晚再来玩月罢，恐老夫人觉来知道。”就如群珠捧玉一般，四个女子拥着美人进去了。张善相坐于神堂下偷觑了一会，引得神魂飘荡，心志飞扬。想道：“这女子不知是甚官宦的小姐，不惟生得容颜绝世，抑且博雅风流，举止端详，言词温润，古之西施王嫱，不是过也。”欲待向前一见，又虑惹起是非。不做美的丫鬟催促得紧，那美人飘然迳自进去了。心中恋恋，好难割舍。静听万籁无声，惟见一庭花影。心下又暗想：“夜已深沉，里面谅无人再来，且出神堂，闲步花阴，细玩一回，聊遣闷怀，有何不可。”初时慌慌张张奔进来，不及细观，至此四面点看，果然好座精致花园，与他处大是不同。但见：

楼台寂寂，花雾霏霏。假山畔玉砌雕栏，华堂中金辉碧映。几处凉亭连画阁，栽四时不谢之花。数回芳沼接香堤，簇千品奇珍之果。烟霭里清芬扑鼻，仿佛间累落枝头。朦胧月小，双双沙暖睡鸳鸯；惨淡星前。对对玉楼巢翡翠。

原来这座花园，是现任齐国右都督大将军段韶的宅子，家赀巨万。夫人曹氏，止生二女，长女名球锳，已适人了。这看月的美人，就是段韶次女，名琳锳，年已及笄，未曾受聘。这段韶随丞相高欢征讨有功，因齐显祖即位，历升本职，久在朝廷总理军政，故不在家。夫人曹氏甚爱幼女，就如掌上珍珠。女工针指，自不必说，且酷好诗词，善能书画，诸子百家，无不通晓。当下因深秋皓月满庭，不忍就枕，瞒着夫人到花园闲玩一回。不期被张善相窥见。张善相看了花园景致，羡慕不已，因信步走到荼䕷架侧小亭里来，心中自想：“方才那小姐倚着这朱栏看月，可惜有四个梅香在侧。若没人时，我张善相与小姐嘲风弄月，做个伴儿，赓和到天明，也免得他数声长叹，几度嗟吁。那些梅香，那晓得小姐心事。”于是就如小姐一般，倚着栏杆看月。

正痴想间，忽然踏着一物。张善相弯着腰拾起来看，原来是一条秋罗手帕，香喷喷的，精洁得紧。张善相暗喜道：“此必是小姐之物，失下在此。我张生有缘，且将来束束腰，就如与小姐并肩一般。”提起来抖去尘土，正要束腰，只见那手帕头儿上影影有些字迹，急看时，却是一首词。见写道：

碧月照幽窗，夜静西风劲。何处凭空跌下秋，梧叶零金井。坐久孰为邻，独对衾儿影。女侍昏沉唤不醒，漏断金猊冷。

　　右调卜算子。秋夜闷坐无聊，书以写怀。琳锳题。

张善相在明月之下看了，字字分明。写得潇洒俊雅，欢喜不胜：“我只说容貌绝世无双，那知他精通翰墨，写得这般好字，小名儿叫做琳锳。天使我拾着，或者夙缘有在，末可知也，”将罗帕藏于袖中。

不觉月轮西坠，依旧走至神堂边，自道：“适才在神堂下坐了半夜，不知是何神圣？”向前仔细再看。正面匾上写着六个金字道：灵应大王之祠。张善相下拜，默祷道：“张某不才，惟好驰马试剑，不期误损人命，逃避于此，暂借大王神座下栖身。明早欲寻觅杜薛二兄消息，以图进取，望大王暗中垂佑，一路平安，不遭罗网。若得寸进，大建神祠。”祷罢又拜，就在神堂前坐地，思想欲和那罗帕上的词儿。思了一番，不觉精神昏倦，和衣而睡。

朦胧间，但觉身在书房中，见一黄巾力士，手执简帖道：“大王有请，乞先生就行。”张善相心下疑惑，不敢转动。力士又催道：“大王立等，请速行，不须迟疑。”说罢，拽善相之衣而起，张善相只得随行。约有里余，望见一座殿宇，甚是巍峨壮丽。随着力士走进大门，但见军士缤纷，尽是貔貅虎豹；旗幡竖立，列着天地风云。又进二门，两边一字儿排着戎装将校，个个狰狞可怖，丑恶堪惊。张善相按胆，慢慢循规蹈矩而行。黄巾力士道：“先生在此少待，我先去通报，然后进见。”力士进去。少刻，见两个锦衣绣袄壮士向前道：“大王请进殿相见。”张善相整肃衣冠，步入殿前，只见帘内灯烛荧煌，案上金珠灿烂，正中虎皮椅上，坐着一位大王。怎生模样？但见：

头戴嵌宝金冠，身穿锦绣龙袍。腰横玉带，脚着朝靴。相貌端严，威仪凛肃。上首两旁，侧立四个侍女，俱是珠翠宫妆，姿容窈窕。左手站着一带执笔持文济济衣冠的文士，右边排着一班担戈提戟赳赳勇猛的将军。虽非帝王龙庭，却似皇宫凤阙。

张善相走近帘前，侍女喝教：“卷帘！”两傍力士，将珠帘挂起，张善相向前下拜。那大王出位答礼道：“先生不须行礼，只常揖罢。”张善相再拜俯伏。大王令力士扶起道：“孤与先生，乃宾主之分，不必多礼，先生请坐。”张善相谦辞道：“仆乃一介寒儒，荷蒙宠召，斗胆拜谒，侍立犹惭，焉敢僭坐？”大王道：“孤乃先世名臣，君是当今俊杰，名位相等，请坐毋辞。”张善相再三谦让，垂首坐于侧席。侍女献茶，茶罢，大王道：“君今宵幸免于难，园中隐迹，月下奇逢，不亦乐乎？”张善相顿首道：“某实不才，误伤人命，意欲避难远逃，权借花园一宿。不期月下偶遇佳人，不知谁家女子，有此绝色？今殿下垂问及此，莫非相识乎？”

大王笑道：“不然，孤非别神，乃后汉西凉太守马腾是也。受灵帝大恩，职任刺史。不期炎汉数终，奸邪乱国，先有十常侍之变，次遭董卓之乱，又遭曹操这奸雄逆贼，挟天子以令诸侯，杀贵妃，勒伏后，幽囚献帝。孤与刘玄德董承诸君，受天子密诏，誓同戮力，以除国贼。不料事露，刘玄德知机先避，鼎立他方；董国舅诸君皆遭屠戮；后又诱孤入朝，妄加杀害。身亡之后，一灵不昧，承上帝封为五行总督大神，掌天下生杀之权，祸福之事，莫不响应。今夜见君祈祝，故请一见。孤知足下前程万里，莫以小事介意。遇杜薛二公，功名远大，但当体好生之心，休肆杀戮，皇天必佑。今知足下未谐佳偶，敝主段君有一女，年已及笄，孤作冰人，与君结为秦晋，不亦美乎！”

张善相谢道：“某路岐相遇，未遵父母之言，岂敢私配？”大王道：“赤绳已系，罗帕为媒，足下不须推辞。”即叫掌乐的两班鱼贯而上，鼓乐喧天，张善相惊疑未定。少顷，后殿珠帘内走出无数娇娥，拥出一位玉天仙子，头戴珠冠，身穿绣袄，腰系缕金细带，足穿凤头朱履，佩玉铿锵，步出大殿上来。又见宾客纷纭，珠围翠绕，檀麝氤氲，箫管并作。上面左班立着一穿红的官，喝教：“拜！”张善相躬身下拜，偷眼觑那仙子，却原来就是月下相逢的美人，心下大遂所愿。行礼已毕，大王道：“请入后堂欢宴。”十数个虞侯，三五对侍妾，前呼后拥，迎入后殿坐定，和仙子互相笑语。正合卺饮酒间，忽听得一声锣响，数十公人打入后殿，一齐嚷道：“谁家少年，不去攻书，却好骑射，白昼伤人性命，待逃往何处去？你躲也躲得好，我寻也寻得着！快走快走！省动绳索。”张善相心下大惊，也顾不得玉天仙子，放开两手，只一跳，跳在桌上，拔出腰间佩剑，与众人格杀。正奋勇厮斗，不觉失脚一滑，跌下桌来，口里叫：“大王救命救命！”惊醒来，却是南柯一梦。有诗为证：

绰约帝天人，悠扬箫管音。

世情皆是假，翻觉梦中真。

张善相惊将醒来，遍身寒栗，两手酥麻。

开眼看时，依旧睡于神堂之下。但见残月犹明，疏星数点，浓霜满地，清露湿衣，已是五更天气。心下展转，嗟吁叹息，看看天色晓来，渐觉疲倦，依然睡着不题。

再说段小姐玩月回房，解衣欲寝，袖中不见了罗帕，遍处寻觅，杳无踪迹。小姐倚着熏笼，思量半晌道：“必定是适间玩月，遗失在花园中了。这罗帕不要紧，只是上面有秋词一首和我名讳在上，倘有人拾去，如何是好？你看这些侍儿们这般思睡，都去睡了，只留得春香在此伺候。春香，你可执灯快去花园中寻罗帕来还我。”春香道：“他们都睡着了，叫我独自个怎生去寻觅？”小姐道：“你去叫一个起来作伴便了，不然，明早俱是二十竹片！你等俱随在我后，为何不用心看一看？”春香喃喃的道：“夜深人静，重门锁闭了，就使失在园中，这黑夜有谁进园拾取？开门开户的，惊动了夫人，不是耍处。”

小姐见他说得有理，只得睡了，翻来覆去，有梦难成，好生睡不着。忽然天色黎明，就叫春香起来，园中寻罗帕去。春香啯噜道：“方才着枕，睡思正浓，这天还是黑洞洞的，鸦鹊未曾飞鸣，露湿泠泠，何处寻觅？”小姐怒道：“这贱人恁般懒惰贪睡！”叫腊梅：“取竹片过来！”春香听得取竹片，连忙起来穿衣，擦一擦眼，打个呵欠，问道：“小姐昨夜进来时把园门锁了，怎生去寻觅？”小姐道：“这园门与大门，俱是你的娘舅孟老照管，你可问他取匙开了去寻，切不可对他说是寻罗帕。问你时，只说去采秋葵花浸油便了。你悄悄寻了便来，不可迟延。”春香应诺，走到孟老房外敲门。孟老兀自未起，听得敲门响，起来开了，原来是春香：“有何事故，大黑早敲门打户？”春香问他取匙开园门，要采秋葵花浸油。孟老道：“为着甚紧要，这般黑早去采花？正好睡哩，你要自去。”于是把钥匙与他道：“这蜻蜓头是开壁锁的，便是园门上锁不要差了。”春香接了就走。开门入园，遍处寻到，那得个罗帕来？正是：

烟栖栖花间雾，湿滋滋草头露。

滑塌塌地上霜，啾唧唧蛩声诉。

虚寂寂百花亭，黑迢迢芙蓉路。

嘹呖呖雁声愁，冷飕飕金风度。

热急急眼儿睁，忐忑忑心惊怖。

春香心焦，踏遍了一座花园，只是寻不见，便是东角头有个毛厕，也去张一张。渐渐寻到灵应大王祠堂前，只听得鼾声如雷。

春香疑怪道：“此处为何有人鼾声？是何物件响？且上前瞧看。”忽见神堂下一个人睡着，吃那一惊不小，又不知是人是鬼，这般鼾睡，趁他未醒，仔细看个分明。“呀！原来是一个郎君，生得俊俏，从何而来？岂不是天大一桩奇事！”不敢惊动他，迳跑至小姐房中道：“小姐，罗帕儿变做一个人了！”小姐道：“怎么说？”春香慌慌张张的道：“好奇怪！罗帕倒不曾寻得，只见大王神堂下，天降一个俊俏郎君，且是生得标致，睡熟在那里，莫非是罗帕变的？”小姐道：“胡说！这贱人不寻帕儿，在何处躲懒，编这般脱空大谎来说，终不成就罢了！”春香争道：“不是说谎，果系有人。若小姐不信时，同去一看，便知端的。”小姐道：“我与你同去寻，有了罗帕，再与你讲理。”于是和春香悄悄出了香闺。

走到园中，果见一个人，睡在神堂之下。近前细看，真是生得清奇秀丽，相貌不凡。小姐亦心惊道：“这少年好生跷蹊！墙垣高峻，后门不开，从何处进来的？除是插翅！看他模样，必是王孙公子，后来定须荣贵。欲待问他，又虑不雅。欲要进去了，这个人来得不明，帕儿又不曾见。况我已亲身到此，夫人知道，岂不生疑？”踌蹰了半晌，回头叫春香：“你去推醒那后生，问他因何睡在这里。快开后墙门，教他出去罢。”

春香向前将张善相摇醒。张善相开眼看时，见两个女子立在面前，一个与梦中无异，正是夜间月下美人。慌忙站起身来，整衣进前作揖，小姐亦答了礼。春香道：“你是谁家郎君，好不达礼！擅入园中，非奸即盗。墙高门闭，怎生样飞进来的？快快出去，莫讨烦恼！”张善相笑道：“小生会飞，能飞来亦能飞去。因见你园亭潇洒，景致清幽，暂飞至此，借宿一宵，望乞恕罪。”小姐道：“不是这般讲，观君相貌不凡，必非以下之人，何缘得到小园，请道其实。”张善相躬身道：“感小姐垂问，只得直告。小生姓张，名善相，表字思皇，本城广宁县居住。昨因郊外走马，遇一醉汉，不期马劣，将他踏倒，误伤其命。地方人等欲拿小生送官，被我飞马走脱。天色昏暮，偶见园门半开，将身入来，暂躲其难。望小姐宽恩，誓当重报！”小姐道：“原来如此，足下误伤，谅不致抵命，且请回府。此地离城近，不可避也。”春香道：“幸天色尚早，无人知觉，快请出门。”

张善相延挨道：“小生回家，必被拿去吃官司受苦，望小姐可怜。”小姐咈然道：“既不回家，又不出去，这园中岂是君久恋的！”张善相见小姐恼了，陪笑道：“小姐见谕极是，不敢有违。但小生匆匆一面，不曾拜问得檀府是何门第，尊严是何仕宦，小姐是何姓字，亦请见示。”小姐道：“家君段韶，现任齐国右都督之职，母亲在家。妾身行二，小字琳锳。萍水相逢，问之奚益？”张善相道：“无故不敢动问。小生因慌促中不曾带得盘费，止有罗帕一方，暂卖与小姐作盘费。此乃无价之宝，异日必来取赎。恐其失忘，故尔动问。”小姐闻罗帕二字，忙道：“罗帕安在？乞借一观。”张善相袖中取出，将手打开，便念那卜算子秋词。小姐见了，玉面通红，笑道：“此是儿家故物，君何见欺？”就令春香上前夺那罗帕。张善相急藏抽中，紧紧按定，笑道：“小姐之物，何落仆手？不为无缘。小生今日疾作，不能出门。若要此帕返赵，待老夫人出来，当面交还便了。”有诗为证：

风月门中排调，自寓许多玄妙。

香罗入手为媒，璧合之时返赵。

小姐见如此说，亦无可奈何，问道：“郎君不肯还帕，意欲何为？”

张善相道：“罗帕终须奉还，小恙亦须宁耐。小生因受了些惊寒，头疼身热，不能行动。再过一宵，待贱恙稍瘳，那时奉帕拜别而行。”小姐道：“妾身怎好作主留得郎君，还我罗帕，别有个商量。”张善相摇头道：“我张生不是这般呆子，任凭小姐处治，只是今日不还。”春香在旁虩虩的笑。

小姐怒道：“平白掯勒不还，你笑些什么？拚来弃此罗帕便了！”春香道：“小姐又要罗帕，又不肯留这郎君，等到明早，也不为了。依春香愚见，倒有个计较在此。张生，你是个俊俏郎君，若要在此羁留，须做个赖皮花子。”张善相笑道：“姐姐，如何计较？”小姐道：“贱丫头，你不怕夫人打！这是甚所在，好留他！”春香道：“小姐不要恼，春香怎敢私留得。如今没奈何了，张郎可诈作中风，跌倒地上，待小姐去禀老夫人，或者见机而作，留得亦未可知。那时便还罗帕了，岂不两全其美？”小姐无奈，只得依他，令张善相睡在地上，诈作晕死之状。小姐走到老夫人房中说：“春香适才园内采秋葵浸油，忽有一避难郎君，如此这般，躲在神堂下。春香叫他出去，又不肯依。孩儿正要使孟老儿驱他出门，不意此人忽然倒地，双睛直视。口吐痰涎，不省人事，故来报知母亲，如何是好？”

夫人听了大怒道：“春香这小贱人该打！采什么花，不关园门，放他入来！你女孩儿家，胡行乱踹，惹出恁般祸来。这来历不明之人，知他是真是假，是奸是贼？你去看他则甚！”小姐见夫人发话，吓得不敢抬头，又不敢去，进退两难，一身无主，腰肢振振不安。夫人见小姐如此，又恐惊坏了他，转口道：“事既到此，须索急急救他，倘死在园中，人知不雅。我与你去看一看来。”母女二人正出卧房，只见春香喘吁吁赶来道：“小姐不须惊恐。我看那人双手尚温，心头未冷，面色渐回，鼻心不断，多分不得，只索救他还好。”夫人心下稍安。步进园内，只见张善相卧在草地上，口里轻轻地叫唤，呻吟不止。但见；

眼目略开，朱色唇沾芳草。面若莲花，披发乱头都好。何处儿郎，来向园中骚扰。酒不醉人，何事玉山颓倒。今知了惜花风扫，更有不眠人早。

夫人叫春香腊梅二人，款款扶起来坐了。

夫人伫目细视，见张善相面如冠玉，气色微红。夫人笑道：“不妨。”近前问道：“郎君为何如此？”叫使女快拿姜汤来，教两个扶着头，两个把热汤就灌。张善相被他灌了两口滚汤，不敢做声，微微开眼偷觑，只见十数个丫鬟，拥着夫人小姐在那里悄悄言语。张善相又坐了半晌，才开口道：“多谢夫人救命，生死不忘大恩。”夫人道：“休如此说，你为何人我园中，跌倒在此？但愿得无事便好，这会儿可轻些么？”张善相道：“小生因走马踏死了人，逃难暂避此间。夜来感了风露，又兼受了惊恐，一时头颤心烦，因而晕倒。若非夫人小姐救济，险些儿做了黄泉之客！如今身体渐觉宽爽，只争手脚挣扎不得。”夫人便分付众丫鬟：“关了园门，外面不可传出，且将这郎君权在东首轩子里将息好了，又作商议。”众使女搀的搀，抬的抬，将张善相扶入轩子内凉床上睡了，不住的茶汤送来，渐渐病体安妥。当夜，张善相自冷笑道：“不是这个法儿，如何在此安寝？有些机会了。”

次日清晨，春香送茶到轩子里来，就讨罗帕。张善相接了茶谢道：“多承姐姐美意，何以报之？”春香笑道：“一时权宜之法，何足挂齿。但不可忘了夫人小姐大德，将帕儿还了小姐。”张善相道：“帕且消停，小生不知进退，有一事相渎。贱躯单衣寒冷，欲烦姐姐在小姐处方便一声，夹衣乞借一件，聊且御寒，不知可否？”春香道：“这有何难？”便转身进去。不多时，提了一领夹花绫披风出来，递与张善相道：“这件绫衣，是小姐极欢喜穿的，今日偶然脱了，我悄悄拿得在此，官人可暂御寒。小姐若寻起要穿，我便要来拿去。”张善相接了道：“多蒙盛情，感恩非浅，罗帕容日送还。”春香去了。

张善相暗想：“感夫人小姐厚意，复得大王奇梦，小姐遗了罗帕，又是我拾着，莫非姻缘有在？看这春香妮子，轻言巧语，腼腆温柔，绝有几分风韵。况闻得他春心已动，甚觉有情于我。若得这妮子到手，则蓝桥之路通，罗帕之媒成矣！”看看日午，夫人另着人送饭来。不觉天色又晚，野寺钟鸣，纱窗月上。春香提一壶茶，捧几种细果点心，摆在桌上道：“奶奶拜上官人，尊体不健，吃了茶请睡罢。”张善相笑道：“小生病体渐可，奈何独宿无聊。这花园中有些害怕，怎得一个人儿伴睡方好。”春香笑道：“官人又来取笑，谁人伴你？”张善相一把搂住道：“姐姐在此，何谓无人？小生是高兴的哥哥，乞姐姐权赐片时之乐，教你尝有趣的滋味。”有诗为证：

园中旅况甚凄其，拥住春香笑语私。

娇艳野花偏色美，小轩权作雨云居。

春香双手推开道：“官人不要啰唣，这轩子内是丫鬟们出入之处，倘有人窥见，不惟贱妾受责，官人亦成甚体面！恼了夫人，无容身之地了，断乎不可！”

张善相道：“小生为姐姐死亦不惧，何怕人见，何虑夫人乎？你若坚执不从，小生便缢死在此！”春香笑道：“好涎脸的话儿！官人休要性急，你既有心，妾岂无意？待妾进去伏侍小姐睡了，至夜静时，却来伴官人睡何如？”张善相道：“若如此，更感美情。你莫要说谎，去了不来，便不是知味的人儿了。”春香道：“妾若不来，身随灯灭！”张善相喜道：“既然姐姐有情，且待你进去，小生专心至诚，相候尊驾。”春香得放手，急趋出轩外，摇头道：“咦，你好自在心性儿哩，强逼人做事！要我来就你，岂有此理！我不来也！”说罢，嘻嘻地跑进去了。

张善相暗想：“倒被这妮子赚了，多分是不肯出来，罢，罢！”展开衾枕，解衣且睡，紧闭了双眼，只是睡不着。侧耳听得樵楼上鼓已二更，月上花砖，星移斗转。正烦恼之间，忽听得有人轻轻的叫唤道：“官人，官人，你好睡哩！”张善相翻转身来，却原来就是春香姐，当下一把抱住道：“姐姐，你好失信人也！等得我月转西楼，闷怀颠倒。”春香道：“我若是失信时，今不来矣。”二人正欲解衣，俄然惊醒，乃是一梦。

张善相吁嗟长叹，披衣而起，步于月下，偶见旁边，觉有一人闪来闪去，再看时，正是春香，善相狂喜不禁，搂抱进房，脱衣解带，共枕而卧。交合之间，说不尽绸缪。果然是万种风流，百般情趣。但见：

罗袜交钩耳畔，吁吁气喘。香肩紧靠，腰肢款款。春浓搔头，一溜鬓鬅松。口内轻轻津送，低唤才郎且住。微微香汗沾胸，今朝贱妾乐无穷，何日得翠衾永共。

云雨才罢，张善相道：“感承姐姐厚爱，适才等你不来，所梦如此如此。不期真得相亲，三生有幸。但小生欲见小姐一面，不识何如？”春香道：“你好似那齐人一般，乞其余，不足，又顾而之他。”

张善相道：“你却也晓得书旨。”春香道：“奴伴小姐读书，颇通文墨，官人要见小姐，有何主见？”张善相道：“小生有一腔心事，今蒙姐姐赐通宵之乐，欲要相托，谅必不辞。”春香道：“官人有话分付，如可用力处，奴无不用心。”张善相将那夜间窥见小姐玩月，拾得罗帕，梦里情由说了一遍。春香道：“果有这般异事？小姐不见了罗帕，好生着恼。因有这首词并名字在上，黑早着奴到后园来寻觅，方见官人睡在神厨之下。只想送官人出去罢了，不期帕儿果在官人袖中。事情巧合，羁留在此，奴得奉枕席之欢，夙缘素定，非是偶然。日后荣显之时，不要忘了今日，奴便做偏房也罢了。”张善相道：“若忘汝情，小生前程不吉。但会得小姐一面，虽死无恨。”春香道：“早上夫人分付侍女们，待官人病体稍痊，即教送出。小姐私自分付，独教奴用心伏侍，不可亵慢。即此观之，小姐有心于官人可知。但是小姐待人虽宽，持己甚谨，非奴等之比，毫不可犯。奴有一计，未知何如？官人明日依旧妆病体沉重，卧于床上，不要行动。再留得数日，然后可察小姐动静。如略有可投之机，贱妾随机应变，又作道理。”张善相甚喜道：“感卿之情，小生铭刻不忘！”二人说罢，相偎相抱，贴胸交股而睡。有诗为证：

再赴阳台之会，重伸契阔之盟。

已作轻车熟路，无烦羞涩神惊。

漏下五鼓，春香急忙起来，作别去了。

次早，曹夫人又令丫鬟来东轩看视，回覆说：“张官人病势沉重，不能离席。”夫人心下惊惶，又不好对家僮们说知，但暗中郁郁不乐，止令侍女们送茶汤药饵调治。张善相将药都倾于阶下。

且说小姐自和张善相会面以来，渐觉神思恍惚，寝食不宁，容颜消减。心下未免有些想慕，染成一病，曹夫人跟前勉力撑持，含糊遮掩。春香因小姐不快，一连数日随身服侍，不离左右，因此不会张善相之面。春香暗想：“小姐鬼病恹恹，不为着张官人，却是为谁？今乘此机会唤他进来，假做送罗帕来还，因而问安，以图一会，岂不是一条活路？”遂乘便脱身，走入东轩里来见张善相。善相道：“我的亲亲姐姐，为何数日不见你面，闷杀我也！妆病昼寝，度日如年。汝好薄情，数日不来看我，岂不盼杀了人！真要被你哄出病来。”春香道：“非我薄情，只因小姐如此如此。”把留情抱病之事，说与善相。张善相听了，不觉手舞足蹈，大喜道：“数日纳闷，今忽得此佳音，倍觉精神舒爽，小生就去问安送帕何如？”有诗为证：

闷拥寒衾梦倒颠，起来无意诵诗篇。

忽闻青鸟传消息，一似皇恩降九天。

春香道：“官人恁地性急！青天白日，侍女往来，决撒了事情，却不干我事。必须待夜阑人静后，官人可从东廊而进，由茶厅转过清晖堂蔷薇架，南进画阁内，见朱帘垂蔽露灯光，就是小姐卧房了。”张善相道：“半夜三更，人生路不熟，我那里认得这弯弯曲曲的路径？”春香想了一会道：“我有计在此，晚上我把棒儿香点着，插在转弯处为记，官人但看有香的所在就要转弯，妾身接引进去。只是我那小姐立志贞烈，禀性端庄，官人须要循循雅饬，以礼相见，切不可轻狂妄动，触犯其怒。奴耽着血海干系，引郎一见，不要贻累妾身受责。”张善相道：“不须分付，汉家自有制度。”春香道：“小姐不时呼唤，不得久待。”便翻身进去了。

此时方是午牌时分，张善相巴不得天晚，不转睛将日光盼望，就如生根的一般，难得移动。这果然是：

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

渐渐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又早黄昏时候。张善相整肃衣冠，袖了罗帕，步出东轩。四围观望，并无人迹往来，惟见满庭月色，遍地花阴。向来曹夫人家闺严谨，一应苍头小仆，无事不许擅入中堂。若有差使，先敲云板，然后进见。未到黄昏，俱先闭门睡了，故此内外隔绝无人。当下张善相迳进东廊，见插香处便转弯抹角。行到蔷薇架侧，远远见朱帘之内，灯光灿亮，一步步捱到帘子边，却无门户阻挡。原来都是春香私自偷开，放善相入来。张善相到了帘外，心中战栗，不敢进前。正是：

难将我语和他语，未卜他心是我心。

不知段小姐在房中见与不见，喜怒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计入香闺贻异宝　侠逢朔郡庆良缘

诗曰：

幽闺寂寞暗伤神，着雨娇花力不胜。

兰麝绕廊通秘室，清芬满座绝红尘。

灯前眼角传心事，月下心同得异珍。

百岁良缘从此定，何殊玉杵会云英。

话说春香引张善相直入小姐卧房，到得房前，不敢进去，闪在帘子外探头张望。春香和小姐正在绣几上抚牙牌消遣，小姐忽然抬头，见帘外似一个人影移动，对春香道：“夜深之际，为何帘外似有人窥望，你去看来。”春香丢了牙牌，往帘外一觑，假意失惊道：“呀！张官人何故在此？”张善相道：“小生闻知小姐贵体不安，特来问候，就送罗帕在此。”春香忙转身笑道：“小姐，你道帘外的是谁？”小姐道：“甚是奇怪，我听得像一个男子声音。”春香道：“就是那东轩下有病的张官人，他说闻知小姐玉体不安，特来问候，就送罗帕来还小姐。”小姐道：“夜静更深，他何由得至此处？你接了罗帕，好好地快打发他出去。”春香道：“张官人特送帕儿来还，况且求之不得，今又为小姐染恙，竭诚而来，也是一片好心。小姐无一言，就这等匆匆的打发他去，似觉拂情，太薄幸了也，连小姐款待他的意思都没了。依春香说，便见一面，有何妨碍！”小姐道：“既然如此，请他进来。”

春香随出帘请张善相进房，向灯前深深作揖。小姐答礼，分宾主而坐。张善相躬身启道：“小生闻小姐贵恙，如患在身，不避斧钺，敬候起居。”小姐道声多谢，即教腊梅烹茶，春香侍立于侧。张善相仔细看那卧房，果然十分清趣，但见：

纱厨笼碧，幽幽檀麝袭人来。绣户凝香，皎皎月华当户自。妆台无半点尘埃，卧室有千般精洁。雕花小几，胆瓶中丹桂一枝芳。素白罗帏水墨点几处梅花瘦。博山炉观音正面，翡翠屏宝鸭斜飞。案头列诗韵锦笺，壁上挂清琴古画。牙牌慢抚，鸳鸯不刺剪刀闲。书史勤观，笔砚常亲鸾镜掩。正是：

深闺那许闲人到，惟有蟾光透琐窗。

张善相看了，顿觉精神开爽，满室春生。坐了一会，茶罢，灯下偷觑小姐玉容，更加秀丽。

张善相神魂飘荡，再启道：“小生不才，避难贵园，偶拾罗帕，感蒙夫人小姐错爱，如至亲一般看觑，恩同山岳，将何为报？”小姐含笑答道：“些须小惠，何以报为？”张善相又带笑低言道：“闻小姐玉体不安，小生惊惶无地，私祝神明，愿以身代。只求小姐身心安乐，小生雀跃不胜。”小姐道：“贱躯不安，因惜花起早，爱月眠迟，感了些风露之气。今已稍可，敢劳垂顾。昨宵遗帕，不意君收；尊恙已痊，合当掷还，深感大德。”张善相谢道：“小姐分付，焉敢不从！香罗在此，小生敬纳妆台，特申寸悃。”遂袖中取出罗帕，双手奉上。小姐命春香接过来，收于袖内。张善相道：“佳词雅逸清新，非慧敏天成，不能道只字。小生自幼攻书，博览古今，阅人多矣。佳人世代不乏，如：纣之妲己，桀之妹喜，周之褒姒，文公之南威，芒萝之西子，临邛之卓文君，班氏之曹大家，齐之庄姜，晋之骊姬，秦之苏若兰赵阳台，其余楚娃宋艳赵女燕姬，不一而足，未更仆数。然其间美色者未必有美才，美才者未必有美德。求其德色双绝才情兼美如小姐者，百无一二，真绝代之娇姿，倾城之名媛，所谓人眼平生未曾见者也。小生何幸，得拜兰闺，身亲珠玉。昨宵不寐，偶占俚语，敬和瑶词，并求小姐斧削。倘蒙不鄙，慨然指教，感佩非浅。”说罢，袖中取出片纸奉将过来。小姐命春香接了，展开香几之上。小姐举目观看，也是一首卜算子，和着前韵。词道：

闺怨写幽窗，笔笔银钩劲。词调清新泣素秋，客况思乡井。恭荷美人怜，不只离鸿影。惺惺从古惜惺惺，休怯鸳帏冷。

　　仲秋月夕，广宁张善相题和。

小姐看罢，收于袖内。

时已更深，回顾众婢，或坐或卧，或蹲或倚，尽皆睡着，止有春香立在桌侧翻白眼，见那眼皮儿再也挣不起。小姐看了微笑，对张善相低言道：“偶写俚词，蒙君雅和。君今还是回家，还往他处逃避？视君才貌，必非池中之物，何不求取功名，以图荣显。”张善相道：“承小姐美情，小生家在城中世德坊下，家祖张太公字完淳，年已八旬。家君讳我，颇有万贯赀财，但未曾出身荣耀。小生今因误伤人命，惧祸断不敢归家。某有结义密友二人，杜伏威薛举，总角之交，异姓骨肉。三人立志，共图王霸之业。他二人已先到河南去了，我今欲去投他，博一个封妻荫子。若不衣锦，决不还乡！”小姐道：“君已聘谁家之女为妻了？”张善相道：“小生今年一十六岁，未曾聘妻。盖因小生立誓在前：若无才貌双绝宦室门楣，决不成双。不是小生自夸，我乃文武全才，岂是寻常女子可配？小生上识天文，下知地理，读孔孟诸子百家之书，习六韬三略孙吴之法，力能举鼎，术可驱神。若无小姐这般人物，小生终身誓不娶妻。”小姐听罢，笑而不言。

张善相问道：“小姐亦曾受聘否？”小姐道：“妾今年亦是一十六岁，未曾受聘。”张善相惊道：“某与小姐同庚，且才貌相当，真乃天缘奇遇。然小姐虽有名门宦族公子王孙为聘，此辈惟知饮酒食肉醉舞讴歌，那知惜玉怜香，风流博雅，可惜将小姐一生埋没。若不嫌贫贱，与小生结……”张善相说到结字，即闭口不言。小姐听了，不觉潸然泪下。

张善相见小姐下泪，劝慰道：“小生斗胆妄言，实出肺腑，望小姐莫责。”小姐拭泪道：“君言虽未终，妾心岂不悟？苏秦岂常贫贱者乎！但此事非妾所得专，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且郎君之言，亦难全信。”张善相道：“小生并不会编谎，且说何处是脱空？”小姐道：“其他亦是可信，适所言力能举鼎，术可驱神，二语恐未必然。”张善相道：“小姐不信，请尝试之。”

此时春香靠着桌儿也睡着了，张善相与小姐同出香闺，至蔷薇架边，天上月明如昼。善相见傍有石鼓墩儿一，约重千筋。善相默念助力神咒，暗喝一声：“疾！”将手举那石墩，一如无物，离地四尺有余。小姐怕跌下来，忙道：“是了。”张善相放下道：“若要驱神，恐惊了小姐，只唤一朵彩云与小姐看便了。”乃捻诀念咒，喝声：“疾！”只见月傍登时云气聚合，化成五色，鲜明可爱，如锦绣上托着明珠一般。小姐看了，大喜道：“君言非谬，妾已知之。只是富贵之时，恐把妾身抛弃，别谐佳偶耳。”张善相就对月跪下，盟誓道：“小生张善相，年一十六岁，某月某日生，若荣贵之后，忘了段府琳锳小姐恩倩，愿死刀剑之下，葬于鱼腹之中，永不得还乡。”誓毕，亦挽小姐，请其盟誓。小姐道：“君放手，妾自立誓便了。”张善相不敢啰唣，拱手而立。

小姐从容敛衽，向月万福道：“妾段氏琳锳，年一十六岁，某月某日生。今夕星月之前，与张生善相期百年结发，永效于飞，苟有负心，神明殛之！”誓毕，张善相欣喜不胜，便欲搂小姐之肩接唇。小姐推开正色道：“今夕之誓，亦为君非凡品，妾终身有托耳，岂可作败伦伤化之事！妾果如此，淫女子也。君亦何取于妾，妾异日何表于君，倘事不谐，妾愿白首闺中，永不作他人之妇，一死以谢君耳。”张善相道：“小姐如此用情，心坚金石，小生粉身不足以报。皦月在上，如张生不得与段小姐同谐连理，成合卺之欢，亦愿终身不娶，永作鳏夫！”小姐道：“虽如此说，妾与君皆是空言，将何物表情，为异日合卺之证？”善相道：“小生逃难，并无一物。敢借小姐香罗，各分其半，小姐之词，小生收执，小生之词，写在那半幅上，小姐收执，何如？”

小姐道：“妾与君皆因此帕，得结同心，如此甚好。妾更有一物，乃妾婴儿时所弄，珍藏至今，是玉人一双，一作男形，一作女相，出自异域，其香无比，价值连城，家君因征外国得来，见妾心爱，付妾珍藏。今赠一与君，永为表证。”张善相大喜，遂同进闺中，春香兀自未醒。小姐出帕，剪为两半，付张善相写词。张善相磨得墨浓，剔起灯煤，写那和的卜算子词于帕上。小姐开箱，取两个玉人出来，有一尺长，异香满室，果奇宝也。张善相写完，送与小姐。小姐将自写的香罗半幅，裹了女形的玉人，付与善相道：“只此一言，永无异说。君功名成就，早早遣媒妁向家君议此亲事，切勿迟延，使妾有白头之叹，作九泉怨怅之孤魂也。”善相双手接了，倒身拜谢，小姐亦答礼。

两个相怜相惜，不觉漏下五鼓，将次鸡鸣。那春香惊将醒来，往下一塌，扑的一声，把额角向桌沿上一磕，登时磕起一大块来。春香负疼，欲哭不得，欲笑不得。小姐与张善相看了，俱各好笑。小姐骂道：“这些贱人，这等好睡！快掌灯送张官人出去。”春香去叫起腊梅来，腊梅骨都了嘴，只立着不做声。小姐叫：“快去生竹炉，烹茶来吃。”腊梅方才走去生火。张善相指着壁上挂的古琴道：“茶尚未熟，久闻小姐善此，请教一曲何如？”小姐道：“久懒于此，恐亦生疏。”张善相对春香道：“烦姐姐把琴桌儿移在月下，安放石边。”春香只得移出天井中石边，口里道：“露冷飕飕的，做这等的事！”张善相将琴放在桌上，掇个小杌儿，请小姐弹琴。小姐道：“君亦谙此，请先教一曲。”善相道：“小生寄指而已，何敢弄斧班门？然而将为引玉，岂惮抛砖。”乃转轸调弦，鼓雉朝飞一曲。小姐道：“此乃无妻之曲，君何鼓之！今日正当鼓关雎。”张善相大喜，于是改弦为征音，鼓关雎十段：

一段王雎善匹，二段大闹周召，

三段即物兴人，四段举德称行，

五段风化天下，六段相与和鸣，

七段礼正婚姻，八段德侔天地，

九段配享宗周，十段睢鸠和乐。

共十段曲终。张善相弹毕，请小姐弹。小姐不得已，改弦为宫调，鼓阳春一曲，命春香将博山炉焚起一炉好香来弹。

一段气转鸿钧，二段阳间大地，

三段三阳开泰，四段万汇敷荣，

五段江山秀丽，六段花柳争妍，

七段莺歌燕舞，八段锦城春色，

九段帝里和风，十段青黄促驾，

十一段春风舞云，十二段绿战红酣，十三段留连芳草。

共十三段曲终。

张善相倾听之余，自愧弗及，低声道：“小姐指法精妙，音韵绝佳，但此秋气似与阳春不合，小姐能鼓秋鸿否？”小姐道：“虽不尽善，当为君作之。”于是改弦为姑洗清商之调，鼓秋鸿一曲。腊梅倾茶来，小姐与张善相饮毕，乃鼓云：

一段凌云渡江，二段知时宾秋，

三段月明依渚，四段群呼相聚，

五段傍芦而宿，六段知时悲秋，

七段平沙晚落，八段延颈相依，

九段芦花夜月，十段南思浦水，

十一段北望关山，十二段顾影相吊，

十三段冲入秋旻，十四段风急行斜，

十五段写破秋空，十六段远落平沙，

十七段惊霜叫月，十八段知时报更，

十九段争芦相咄，二十段群飞出渚，

廿一段排云出塞，廿二段一举万里，

廿三段列序横空，廿四段衔芦避戈，

廿五段盘序相依，廿六段情同友爱，

廿七段云中孤影，廿八段问信衡阳，

廿九段万里传书，三十段入云避影，

卅一段列阵惊寒，卅二段至南怀北，

卅三段引阵冲云，卅四段知春出塞，

卅五段天衢远举，卅六段声断楚云。

小姐弹毕，张善相不住口的称羡。

忽闻古寺钟鸣，邻鸡三唱。张善相道：“小生正欲请教指法，奈何天色将明，又闻小姐善于箫管，不知肯略略见教否？”小姐道：“东方欲明，请教有日。箫管之音闻于内阁，母亲必加叱辱，此非今日所宜也。”命红莲掌灯，同腊梅快送张官人出外，明夜再得请正。张善相没奈何，势不可留，只得别了小姐，怏怏而出，心中好生留恋。转过了蔷薇架，走至清晖堂。红莲道：“这一回磕睡上来，身子困倦觉冷，官人自出去，我等进去睡也。”说罢，与腊梅关了角门儿，自进去了。

张善相独自一个，如失魂的，凄凉寂寞。就坐在堂中椅子上，思量：“小姐情浓意合，虽不能近身，而脂香粉色，领会已尽。蒙赐玉人，异香扑鼻。只闻说海外有香玉，实未曾见，果然有此等宝物，就如小姐一般，何日得共枕同衾，酬我心愿？”展转踌蹰，不觉顿足怀恨起来，道：“我张思皇聪明了半世，这会儿恁般愚懦？适间小姐虽是假狠，甚觉情浓。趁丫鬟们俱睡熟之时，把小姐紧紧搂住，便是太湖石边寒冷，也说不得，那怕他叫唤起来。失此机会，知道明夜何如？倘明夜再得进见，挨至五更，定行此法，不由小姐不从，休得差了主意。”自言自语，在堂中不住的走过东走过西，心中好不能放下。

天色已明，忽听得呀的一声，门开处，见小丫鬟翠翘，挟着一把篠帚出清晖堂来扫地，看见了善相，大惊道：“官人缘何起得这般蚤，怎生样进来的？”张善相道：“我薄衾单枕睡不着，故等不得天明起来，见这条厅门昨晚失关，信步走进来一看。”

正说间，闻得老夫人叫翠翘，张善相一溜烟跑出清晖堂，过了茶厅，由东廊至轩内坐了，取出那玉人来细看，实是碾得细巧，眉发丝丝可数，脸儿如活的一般，标致得紧，果然非中国玉工所能造也。看了一会道：“如此奇逢，岂可无题咏以记之？”乃调长相思一阙云：

喜相逢，美相逢，美人深沉绣阁中，眉稍两意浓。彼心同，此心同。见处虽亲合处空，愁闻野寺钟。

情意不尽，再成南乡子一阙云：

何事久参商，昨夕桃源误阮郎。罗结同心，双带挽鸳鸯，赠个人儿王有香。夜短两情长，并下瑶阶拜月黄。海誓山盟，牢记取分张，坐对西风泣数行。

轩内亦有文房四宝，张善相取幅笺儿写了，叠做个同心方胜儿，颠倒写鸳鸯两字在上，只待春香姐出来，央他寄与小姐，看小姐如何答我，便知今夜的消息了。正痴痴的望春香，不意倒是翠翘送漱水出来说道：“老夫人叫官人梳洗了，请进清晖堂有话讲。”张善相心内狐疑，不知有什么话说。于是梳洗毕，紧藏了玉人罗帕，带了笺儿，随翠翘至堂中，老夫人已先在彼了。

原来翠翘扫地与张善相说话时，夫人听得，叫进房中，问与谁说话，翠翘答是张官人，因茶厅门昨晚失关，故进来一看。夫人听了，心中大疑，忖道：“自东轩至此有许多门户，难道都是失关的？况堂后贴近着女儿卧房了，张生缘何到得此间？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做出些事来怎了？不如打发他离却我门便是。”因此请张善相进来相见。礼毕，夫人道：“幸喜贵恙已痊，本欲再留数日，昨相公有家报回来，说朝廷钦差相公巡边，因便回家一省。倘一时到来，难以回避，即刻郎君可作速回家。若欲远行，当具盘费相赠。”遂命云娥捧出白银拾两，“送与张官人聊为路费，莫嫌轻微。”张善相听说，如千刀刺心，又如哑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欲待承命，满望着今日夜间完成好事，怎忍就去了，况不曾与小姐一别。欲不应允，夫人明明赶我起身，怎生延捱得？出于无奈，答道：“小子避难，偶入贵园，感夫人不行叱逐，又蒙调治，贱恙得愈。此德此恩，粉身难报。今早正欲拜辞夫人，往南访一敝友，以图后报。适蒙见呼，即此告辞。叨扰已多，心实不安，况赐腆仪，决不敢领。”夫人道：“郎君不受薄礼，即是见怪老身，望勿推却。”张善相不敢再推，只得收下，拜了数拜，迳出园门。心中思念小姐不得一面为别，怎忍得飘然而去？含泪慢慢地走着。有诗为证：

花发妒狂风，浓云蔽月宫。

镜分银烛冷，簪断宝奁空。

楚馆歌喉绝，阳台好梦终。

璧沉珠玉碎，水涨路途穷。

走不数箭之地，只听得背后有人高叫：“张官人，慢行且往，我小人有话相禀。”

张善相立住了脚看时，却是段府管大门的孟老儿，向前问道：“老管家，有甚话说？”孟老儿低声附耳道：“春香说官人借了我外甥女儿一付梳掠，他要用的，如何将去了，那里去另买？瞒着奶奶，特叫我来唤官人转去一问，看看放在何处，好收拾。”张善相道：“正是，拜别夫人忙了些个，并忘了还春香梳掠，当得奉还他。”孟老儿自去了。

张善相忙忙转来，一面走着，心里想道：“毕竟是那人有何言语，假以梳掠为名。今番再见，必有发付小生之话了。”再说春香天明起来，去老夫人房中问候。正走间，听得夫人在堂上打发张善相出门，心下大惊，展转踌蹰，没做理会处。急急跑到小姐房内道：“不好了！不知何故，夫人如此这般，打发张官人起身，出门去了。”小姐慌道：“这等说，张郎已去，不曾与他一别。可怜孤身落魄，一时催逼出门，不知何往。你快去叫你娘舅，悄悄通知张官人，教他转来，传示他笃志功名，以图婚事，不可有负昨夕之情。说我不能出来一面，如有归鸿返北，便中寄个音信来，莫做了断线的鹞子。”春香领命，急急叫孟老儿追张善相转来，自己立于门内等候。不多时，张善相喘吁吁地走近前来，二人相见，携手而哭。张善相含泪道：“早上夫人发付我出门，不知是何缘故，一时如此催逼，无奈拜别而行。适才孟老唤转小生，小姐有何分付？”春香道：“不要提起。昨夜郎君回轩之后，小姐和衣睡了，倏忽间天色大明。我勉强挣醒起来，去到老夫人处来，夫人已在堂上打发官人起身。我闻知心如刀割，报与小姐知道。小姐彷徨失措，不曾与官人一别，和我计议，叫我娘舅老孟请郎君转来，托言失还了梳掠，以诉衷曲。小姐道，郎君孤身落魄，行色匆匆，未曾稍尽微情。恐夫人见疑，又不能出来一面，令贱妾传示你，野店风霜，切宜自重，玉女罗帕，留作后日相见之证。愿郎君此去，前程万里，早遂功名，永谐姻眷，不可负却小姐一片至情。若有鳞便，专候好音，誓不他适。但不知郎君此一行，却往何处去也？”语未毕，泪随言下。

张善相挥泪道：“小生蒙小姐和姐姐如此错爱，死亦甘心。小生此去，寻那两个契友，共图王霸之业，断不小就功名。倘得进步，必有音相报。愿小姐不负初心，永坚帕玉。姐姐休要弃旧怜新，和小生再谐连理。但我今要见小姐一面，还可得见么？”春香道：“老夫人坐在堂前，谁敢引官人进见，官人富贵了，切莫负却小姐深恩，贱妾薄意。苟有变更，必然断送小姐性命。”张善相道：“小生若忘小姐和姐姐大恩，死于万刃之下！”春香道：“君出此誓，足见真情，速去莫迟，虑人看破。”张善相将笺儿递与春香道：“乞寄与小姐，用伸鄙情。”洒泪而别。有诗为证：

木落难禁别思悲，晚风吹月上征衣。

一沟流水孤村远，几点归鸦又夕晖。

不题春香含泪回覆小姐。

且说张善相别了春香，心下悲切，珠泪偷弹，只得拽开脚步，取路前进。一连行了数日，早到黄河地面。当日天晚，投一客店安宿，正饮酒间，对座有三个客商，也在那里吃饭。一个道：“如今买卖做不得了，天下变乱，兵戈载道，粮税愈重，盗贼日增，如何是好！”一个道：“变乱之事，何代无之？但未知何日太平，我等得不见兵革，方才欢庆。”一个道：“目今新出那两员年少大将，有万夫不当之勇，部下数十员猛将，四五万精兵，占据延州朔州南安数郡，称为正副元帅，四远无人敢当。小弟向日发些粮食过河，被他拦住，自分一死，不料那少年元帅宽宏大度，将我粮食只抽十分之三，又差军士护送过河。这样好人，定成大事，非小可也！”张善相听见，心下暗想：“莫非就是杜薛二兄？我今正要寻他，不如问个端的，省得一路寻访。”当下便拱手问道：“尊客，这两位少年将军怎生模样？是何处人氏？姓甚名谁？近日何处住扎？”那客人答道：“一路听得人传说，一个姓杜，顶平额阔，一个姓薛，大脸长躯，年纪俱不过二九，但不知他是甚名字，何处出身。如今现在朔州屯兵。”张善相道：“承教了。”说罢安放一夜，安然成寐。

次早还了店钱，取路急投朔州郡来。不数日到得城外，抬头看，果然好座城池，城上遍插旌旗，密布鹿角。张善相高叫门，城上军士问了来意，忙下城入帅府报知。把门官传报进去：“有姓张的故人叫门。”薛举道：“有甚姓张的故人，莫非张三弟来到？”杜伏威道：“朱俭去久，未见回音，恐不是三弟。”二人同出帅府，骑马上城楼观看。张善相早已望见，高声道：“杜薛二兄，别来无恙？”杜伏威薛举见了大喜道：“贤弟远路风尘不易。”令军士牵一匹骏骑，开门迎接。三人并马入城，同入帅府堂上，拂了尘土，相见已毕，叙问契阔之情。

杜伏威道：“自与贤弟分手，一路受尽艰辛，历遍苦楚。不期变生肘掖，身人囹圄。上托林老爷法助，又赖诸贤并力，三弟福庇，仓猝起兵，连得数郡。又叨薛二弟血战之劳，战无不克，攻无不取。但寝食梦寐，无一刻不思贤弟，今得相见，足慰平日郁想之怀，林老爷好么？”薛举道：“自别三弟来此，杜大哥相挈，连战连捷。智勇之土，归附而来，兵精粮足，眼见得有几分成事。前特差将佐朱俭齎书礼拜谒林老爷问安，兼请贤弟同谋进取，为何不与朱俭同来？”张善相道：“林老爷身体康健的。小弟为一事逃难而来，未曾与甚朱俭相会。”杜伏威忙问：“三弟有何事故？”张善相将骑马踏人，乘夜避入段府，花园得梦，夫人小姐相留事情，从头备细说了。杜伏威道：“骑马试剑，是吾等分内之事，不足为过。难得段宅夫人小姐如此相爱，实是因祸得福，天赐良缘。旦夕间必为贤弟成就此亲事。”于是请查讷缪公端诸将上堂相见，大排筵席庆贺，连日饮酒欢聚。

忽一日朱俭回来，迳入帅府参见。薛举道：“前差你去勾当，为何许久才回？”朱俭道：“小人承元帅严命广宁县公干，幸得一路无阻，先见林住持老爷，献上书礼。林老爷不胜欢喜，看书罢，问小人就回，还是要往他处去，小人道还要进城，去参见张太公乔梓，就请三相公同往朔州，与二位元帅共赞军机。林住持笑道，不必去了，庄内即请出张太公父子来相见，备说三相公走马伤人，地方告在本县，太公用钱捺案不行，都于庄内躲避，三相公逃窜，不知去向。张太公昼夜思念苦楚，泪眼不干。林老爷卜一神数，说道：在外平安，有因祸得福之喜。太公略觉心宽。留小人住了数日，方得拜别起行。林老爷有回书在此，再三拜覆二位元帅。”说罢，将书呈上。杜伏威等三人一同看书，书云：

视汝书，已悉往事。今闻连捷，又兼戮雠葬父，皆人子所当为之事，可喜可喜！近者张郎，因驰马误伤人命，不知逃窜何方，以致构讼。太公父子，几被缧绁。赖钱神着力，暂尔宁贴。吾料张郎必投汝处，可同赞军机，共拯黎庶，莫徒恃勇妄杀，以为愉快也。只此至嘱。

薛举指着张善相问朱俭道：“这位将军，诚庵你可曾认得他么？”朱俭道：“小人正要动问，此位将军却是何人？未曾拜识。”杜伏威笑道：“这位正是张三相公也。诚庵未到，他已先来，所谓不期而会。”朱俭大喜道：“张相公何不早言，只是袖手而笑？”朱俭起身又拜。张善相扶住道：“劳诚庵远涉，失迓为罪。老祖老父在林住持爷庄上，不得尽情，莫怪，莫怪！”朱俭道：“承元帅重委，何敢言劳！尊驾已到，亦不负小人走一遭也。”众皆欢喜，重设席庆贺。

忽探马报：“武州郡刺史田龙秋用大将冯谦为前锋，自为后队，共起马步军兵二万，战将数十员，杀奔前来，速请元帅军师调兵迎敌。”杜伏威聚集大小将士商议。查讷道：“田刺史为人，某所素知。本贯河内人氏，托亲韩长鸾之势而得显位，无才无德，不足介意。但冯谦这厮，原是军卫出身，不惟骁勇过人，更有奇幻之术。若先得除此人，田龙秋自然丧胆。”薛举道：“古云妖不胜德。我等往往血战，非图利禄，不过除暴救民，为苍生计也。皇天佑我，岂惧彼妖术？我明日出军，务教大捷。”张善相道：“敌兵远来，利于速战，宜坚守何如？”杜伏威道：“三弟之言虽善，然今敌已临城，若不接战，是示怯也。必须大杀一场，使彼胆落，则后无人敢正视朔州矣。”

计议未毕，冯谦军马已到，将城四面围绕。杜伏威道：“今日之战，众将谁敢任前锋先出？”只见一人攘臂向前，威风可畏，高声叫道：“小将愿为前部先锋！”众人看之，却是缪一麟。查讷道：“公端为先锋，允称其职。”就着薛元帅曹汝丰为左右救护，率领精兵一万，大开南门出战。冯谦见敌军出城，号令众军退数箭之地，排开阵势，鼓声大振。缪一麟一马当先，高叫道：“我老爷招集义兵，上除暴虐，下救生灵，汝等匹夫大胆攻城，是不知天命也！”对阵门旗开处，闪出一员大将，身骑劣马，手舞大刀，正是冯谦。怎生装束？但见：

韬略深明志气高，全凭法术善兴妖。护身铠甲金星灿，嵌顶盔缨烈火飘。骑猛兽执钢刀，威风凛凛显英豪。袋中试取弓和箭，曾向围场夺锦标。

冯谦拍马向前喝道：“无知泼贼，蠢尔狂徒！不知安分，敢据城叛乱。天兵压境，即刻化为齑粉，尚敢胡说！”

缪一麟大怒，跃马挺枪就刺。冯谦舞刀，劈面砍来。二人战三十余合，不分胜负。曹汝丰看见冯谦刀法愈精，缪一麟枪法渐渐散乱，心下想道：“先锋若有疏失，岂不大丧锐气？”便舞起大刀，拍马杀出助战。冯谦接着交锋，并无惧怯。三个鏖战良久，冯谦虚砍一刀，带转马便走，缪一麟曹汝丰两匹马紧紧追来。看看赶近，冯谦斜放大刀，取出宝雕弓，搭上翎毛箭，扯满弓弦，回身一箭，却好射着曹汝丰右臂。曹汝丰弃刀于地，缪一主麟单马救护回阵。冯谦拍马赶来，大叫：“泼贼休走！”将及阵门，侧边恼犯了一员年少英雄，骑着乌锥马，手挺方天画戟，大喝道：“逆贼慢来，薛爷在此！”冯谦撇了缪一麟，接住薛举厮杀。二人又战五十余合，冯谦架隔不住，横拖大刀，拨马而走。薛举缪一麟招动大兵随后掩来。

不上半里之地，只见冯谦除兜鍪，披发仗剑，口中暗念灵文，霎时□天昏地暗，日色无光，狂风大作。风过处，只见无数的鬼兵，红须赤发，头如车轮，身长丈八，腰扎虎皮，手执铁棍，乱纷纷空中打将下来。缪一麟心慌，也顾不得薛举，放马先自走了。众军士被风刮得站身不住，大头鬼又凶猛打下来，阵脚大乱，四散逃生。薛举见众军俱散，也带转马头，杀条血路而走。后面冯谦率众将蜂拥赶来。薛举见追兵甚急，回身接战，圆睁虎眼，喊声若雷，骤马挺戟直冲入敌阵。冯谦部下诸将一齐迎住。薛举手起一戟，刺一将于马下。两下正奋力交锋，半空里大头鬼拿铁棍又劈头打来，薛举急中省悟，忙念降魔咒，那大头鬼随风远远四散。薛举放胆大杀，力敌众将，挑四将落马。冯谦慌了，暗射一冷箭，正中薛举左膝。薛举带箭回马，冯谦与众将来追，看看赶上，薛举大喝一声，转身飞马又冲过来，势如猛虎，众将不能抵当，纷纷倒退。冯谦大怒，舞刀独战，交手三合，被薛举戟尖刺着袍袖，顺手一拖，冯谦险些儿拖下马来，幸得两下用得力猛，将袍袖扯断。冯谦受那一惊，不敢恋战，拍马回阵。薛举紧紧追来，众将要救冯谦，只得抵死迎住。薛举一枝画戟，神出鬼没，若舞梨花，遍身解数。官军看了，个个魂惊胆颤，都喝采道：“这小将军是楚霸王再出世也！”后薛举至蜀，称为西秦霸王，亦应众官军一时之识。有诗为证：

薛举英雄不可当，朔州今日赛当阳。

方天戟摆蚊龙尾，到处人称小霸王。

薛举正酣战间，冯谦翻身杀回，战彀多时，薛举又挑一将下马。众将心惊，正要走，忽然金鼓乱鸣，大队官军来到。

原来是田太守闻报众将战不下一个年少贼将，故亲统大军赶来，指麾军马，四面围裹，欲擒薛举。薛举抖擞神威，怒目挺戟，盘旋鏖战。田龙秋见薛举手舞画戟，诸将不能近身，急令放箭，四围攒射。薛举见箭如飞蝗，忙除下兜鍪抵箭，右手持戟，迎着兵刃，敌军杀近身的都被搠倒。田龙秋愈怒，亲执号旗，催督将士并力来攻，薛举毫无惧怯。正大战间，喊声又起，一彪人马杀入重围，势不可当。敌军纷纷退避，薛举乘势杀出。这是杜伏威见前军败回，薛举单身冲突转去，恐有疏失，急引一枝生力军前来救应。随后张善相缪一麟等又引精兵数千继进，两军混战，互相折损。直至日色将沉，两下收军罢战。

查讷接应入城，解甲休息饮酒。缪一麟举杯道：“薛元帅真天神也！敌将作法，我与诸军皆退，元帅匹马反杀进敌阵，如入无人之境，挑他名将十数员落马，全身而返，今古之所罕见。敬举一杯。”薛举接杯道：“乃大元帅与诸君福庇，某何能之有？今日这一场厮杀，彼军亦胆落矣！邪鬼无踪，勇夫缩颈。冯谦这厮，被我一戟刺中袍袖，几乎坠马，不意袖断遁去。彼军围散数次，近身者刺死不计其数。我左膝上中了一箭，拔出箭镞，犹觉微痛，这会儿平复如旧。”查讷道：“某闻三国赵云在长坂坡救主，冲入曹兵重围中，退而复进者数次，斩将夺旗，无人敢当，人称虎将。今日元帅大战不减子龙昔日之勇也！”薛举道：“赵子龙吾何敢当？但不折锐气为儌幸耳！”众皆敬其不伐，于是合席庆贺。薛举吃得酩酊大醉，扶入帐中睡了不题。

再说官军回寨，田龙秋点将，没了十余员，心中郁闷。诸将甚称薛举之勇，冯谦道：“贼将青年骁勇，果然难敌。法术不能侵犯，或者彼亦能通法术。今日可惜失计，不曾用得那毒龙妙法，放彼脱去。明日交兵，必须下毒手擒之。”田龙秋道：“全仗将军妙用，若擒得此人，胜斩数十员贼将。”当晚不题。

次日，田龙秋冯谦率大军逼城搦战，只见城上偃旗息鼓，寂无人声，心中疑惑，不知是何计策。正是：

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

毕竟两下怎生交战，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善相破法斩冯谦　士开解围推段帅

诗曰：

延州城外毒龙飞，绕阵俄遭烟火迷。

左道谩夸施妙用，真人应自有天机。

鹪鹩岂并冲霄翮，萤火难争丽日晖。

元老荐贤期奏凯，行看虎豹出皇畿。

话说冯谦率大军攻城，见城上旌旗不整，鼓角无声，心疑有计，不敢逼近，但远远围困攻打。将及午后，忽然鼓声振响，城门大开，一骑马飞出城来，后随数千步军。马上那将乃是正元帅杜伏威，单搦冯谦出马。二将更不打话，斗至数合，薛举马军又到。冯谦一人怎当得两员虎将，勒马便退。杜薛二将追来，冯谦急了，依旧仗剑作法，蓦然天昏日暗，风砂大作。杜伏威也默诵咒，喝声“疾”，依然天清日朗，风砂皆息。冯谦见破了法，又念咒语，满空中大头鬼，不计其数，手持铁棍，劈头乱打。杜伏威口中也念念有词，只见半空中现出一尊金甲神人，身长三丈，腰大十围，手持降魔真幡，拂拂而来。大头鬼见了真幡神，不觉现出本相，纷纷坠落尘埃，原来都是纸剪的。冯谦见又破了法，心下慌张，忙勒马跑上土坡，口念真言，忽见黄雨如注，从空而降。杜伏威薛举冒雨紧追，猛然酸气逼人，浑身麻木，一阵邪气从七窍而入腹中，肺气上壅，喷嚏不止，霎时间头晕眼胀，脚软手酥。杜伏威连声道：“好利害也！”忙招呼薛举回阵，众军马都立脚不住，一齐奔回，势如山倒。背后冯谦率军追杀。查讷张善相在城上远远望见二人败阵，忙催军接引进城。冯谦又将城四面围定。

杜伏威薛举进了帅府，喘息不已，口渴欲饮，只觉心隔作酸，猛地恶心一阵，吐出黄水一斗，方才宽爽。出阵军兵，尽皆大吐。杜伏威心下烦苦，张善相道：“大哥不须烦恼，适才我在城楼上，遥见有吸髓毒龙，从下而上，盘舞空中，口喷黄水。此是毒龙吸髓之法，破之亦易。”薛举道：“贤弟为何知此法术？”张善相道：“林住持所传兵书上有之，大哥如何忘了？”杜伏威道：“贤弟既知此术，适才何不破之？”张善相道：“今日不破其法，正要使彼得胜，以骄其志。彼再恃法，必堕吾之计中。姑延数日，擒此贼将。”众虽称善，心下未服，查讷亦怀犹豫，不敢多言。

冯谦一连攻打数日，城内无一兵出战，暂且解围退去。张善相见了，当晚升帐，号令诸将出兵：令常泰引军五千，一更尽出城，埋伏西方僻处。黄松领军五千，一更尽出城，埋伏东方僻处，来日午牌时候，只看雾起炮响，抄出贼入阵后，尽力夹攻。又请薛举领步军二千，离城东南十五里井字衖僻处埋伏，又着缪一麟领步军二千，离城西北十里独虎山埋伏，明日午时，但看雾起炮响，杀出拦截，两下并力大战，不可退步。又请杜伏威领马军三千步军五千，明日开城出阵对敌，奋勇格杀，他若又施毒龙吸髓法，众军一面奔走，一面口中暗念唵呵游呵哒利野婆呵神咒，自然无事。诱彼追赶近城，只看雾起，放起号炮，以待接应。又着尉迟仲贤部领五百军士，各带狗血蒜汁，待冯谦危急，作法欲遁时，用血泼去。查近仁率兵守城，我自临城楼作法，必获全胜。查讷见张善相调拨军马，井井有条，暗中啧啧称善。黄昏时分，常泰黄松薛举缪一麟各自领军出城埋伏去了。

次日平明，杜伏威饱食严妆，专等辰时，大开城门，引军出战。两下排开阵势，那边冯谦出马，这里杜伏威自迎，更不打话，一往一来，枪刀并举，战五十余合。杜伏威奋起神威恶战，冯谦拖刀败下阵来。杜伏威追赶，冯谦依旧披发仗剑作法，顷刻黄雨大降。杜伏威和众军且走且战，口里都念“唵呵游呵哒利野婆呵”，果然毒气不侵，人人无事。冯谦只道众军着了迷，追过阵来，渐至城边。张善相在城上布起大雾，顷刻间对面不见。又听连珠炮响，冯谦心慌，回马便走。早听得雾中四下里鼓声大振，西北上缪一麟杀来，东南上薛举杀来，城东黄松从后杀来，城西常泰从后杀来，杜伏威招引众军，呐喊来擒冯谦。冯谦见四面俱有伏兵大将，势不可当，况大雾昏迷，部下军士，看看折尽，甚是慌张，几次冲突不出。只听得四下喊叫道：“不要走了冯谦！”心下正慌，将走到井字衖，却好撞着薛举，二将交手数合。冯谦终是胆怯，不敢恋战，拨马便走。薛举放马来追，前面缪一麟挺枪拦住，前后夹攻。冯谦忙倚大刀，拔出腰间宝剑，口中暗诵真言。只见剑尖上放出两道火来，火焰有三丈之长，双手舞剑，就如两条火龙蟠旋，焰腾腾四面火光飞舞，势不可近。薛举正欲念咒，张善相在城楼上早已见了，即忙捻诀念咒，将剑一指，冯谦火焰霎时尽灭。冯谦见破了法，马上又念灵咒，驾起一朵红云。腾空而起，直上青天。尉迟仲贤看见，便教军士将狗血蒜汁，乱洒上去，冯谦从空跌下尘埃，薛举照喉一戟，刺死于地，其余军士尽皆投降。果然杀得尸横山积，血流成渠。有诗为证：

幻法能教上九天，何期一旦破真禅。

冯谦自恃人无敌，至死方知学未全。

张善相收了雾，仍旧天色明朗，号令诸将马不停蹄，连夜擒捉田龙秋，攻破武州郡，方许回军。诸将一齐乘势来擒田刺史。

再说田龙秋领军来接应冯谦，路遇败残军士来报：“冯将军被敌将诱入阵中，一戟刺死。”田龙秋听说，惊得魂飞胆破，放马逃生。又见背后尘头大起，追兵到来，不敢入城，单马从小路抄往径州去了。杜伏威领众将一直来到武州城下，不见了田龙秋。杜伏威道：“田龙秋乃釜中之鱼，不必追赶。若得此城，胜田龙秋多矣。”当下催军将城固定，金鼓之声，远闻数里。此时已是黄昏，城外火光照耀，如同白日。守城官府丞秦伯建是儒士出身，连晚聚集本府的大小官员，计议守城之策。

幕宾孙是梧道：“田刺史不知利害，偏听冯将军之言，倚恃法术，将军士尽行出征，空城而战，不料全军皆覆。如今孤城难守，军不满千，尽老弱之辈，百姓们号哭，粮食缺少，此城破在旦夕。城若一陷，玉石俱焚，百姓尽遭涂炭。依小生愚意，不如权且投降，以救一郡生灵之命。”秦府丞道：“受国厚禄，一朝背之，是为不忠，还宜坚守，以尽臣节。”孙是梧道：“不然，事有经权，不可执一。大人尽忠报国，固是臣节；殊不知当今天心不顺，直道难容，尽弃仁义，兢于势利。连岁兵戈不息，盗贼蜂起，继之税繁赋重，田土荒芜，眼见得时运两穷。自杜伏威起兵已来，占据数郡，势甚猖獗。各处求救表文至京，并不见朝廷发一军救应，皆是燕雀处堂，上下偷安，岂知桑土绸缪之道？我等若不早决去就，祸必旋踵而至。不若降之，以免一郡生灵之苦，此为权变之策。”秦伯建低头不语。众官一齐道：“孙参谋之言甚当，大人须当从之，以救一时之急。”秦伯建道：“明早就着孙参谋前去通说投降之事，若待以礼，即便投降。如若骄慢，另作区处。”众官商议已定。

次日，城上竖起降旗，杜伏威见了，令军士撤围，暂退一箭之地。少顷，孙是梧出城，步行到寨，见了杜伏威，行礼已毕，献上降书。杜伏威大喜，待以上宾。孙是梧道：“卑职无才贱士，何劳将军重礼？”杜伏威道：“久仰参谋盛德大名，今得一见，足慰下怀。”孙是梧道：“秦府丞使卑职归降，非贪富贵，实为一城生灵。将军进城，勿伤百姓，将军之大德也。”张善相道：“古人云：“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也。”我等兴义兵以除暴乱，正为救百姓于水火。今参谋以此见教，足征爱民。”随即号令三军，进城时不许惊扰百姓，若妄杀一人，妄取一物者，定按军法。孙是梧拜辞杜伏威，复入城内，将杜伏威待以宾礼，号令三军之事说了。秦伯建大喜，率领大小官员，一齐白衣素冠，步行至杜伏威寨里拜降。杜伏威设宴款待，宴罢进城，秋毫无犯，百姓安静如故。

当日捷书到朔州郡，查讷委王骐掌领郡事，自却单马来见杜伏威道：“今日兵威大振，元帅可将得胜之军攻掠旁郡，管取兵不血刃，唾手而得，不宜迟缓。”杜伏威道：“军师之言甚善。”随遣薛举领兵五千取静宁州，常泰领兵五千取固原州，缪一麟领兵五千取高平县，杜伏威自领马步军三万随后，取岐阳郡。其余军马，尽同查讷守城。薛举缪一麟常泰分头领军攻取三处城池，俱望风而降，果然不动张弓只矢，连得二州一县。三将回兵，都随杜伏威一同往南进发，来取岐阳郡。一路里军威整肃，黎庶安然。军马已到岐阳，当晚离城二十里地，名杜阳山扎下营寨。

次日，率领大军攻打城池。此时桑参将已死，岐阳郡新任刺史姓和，名用行，乃和士开之族侄，士开特引为岐阳刺史。为官清廉正直，爱民如子，轻徭薄赋，百姓乐业，更是谋略沉毅，常不满其叔和士开之所为。当下见城外军威甚锐，围绕攻城，与部下一班将士计议，都各要请军出战。和用行道：“贼兵方来，其势甚锐。久闻杜伏威等俱是万夫之敌，难与争锋，坚守为上。尔众将士受了朝廷厚禄，都要用心固守城池，待我申闻上司，转奏朝廷。若得救兵到来，方可退敌。”众将无言而退。和刺史做成文书，连夜申了上司具表，差人星夜偷出水门，迳到京都枢密院参见了和士开穆提婆二人。

原来此二人是小人出身，因逢迎皇上得位，升为左右二仆射，执掌朝廷大权。自杜伏威起兵之后，失了几处城池，遍处求救，表章到枢密院，都是二人留下，竟不奏闻。连日有数十道求救表文申到，二枢密也有些惊骇，在堂上议论此事，又见岐阳郡表章来到，二人知和用行被围，不敢隐匿。此时齐世祖湛禅位于其太子纬，即位称为后主，改元天统元年。次日五更，后主升殿，和士开穆提婆进朝，三呼舞蹈毕。后主道：“今日无事，二卿可在侧殿陪朕弈棋，以消长昼。”和士开奏道：“臣有军机重事奏闻陛下。”遂将杜伏威起兵连夺数郡之事，一一陈奏。目今岐阳刺史和用行被围甚急，破在旦夕，有文表申到本院，转达天庭，臣等不敢隐匿，乞陛下圣鉴，速发兵征剿，庶解此危。

后主展开奏章看了，大惊道：“这杜伏威何等之人，辄能聚众为乱，占据城邑？为何州郡官不合兵剿灭，养成到今？”穆提婆奏道：“臣闻杜伏威年不过二十，力敌万夫。部下纠集数十员大将，皆是勇猛之士，因此府县官每每征讨，不能取胜，反致失陷城池。陛下速宜差大将出兵，不然，岐阳亦不可保矣！”后主道：“可调诸路军兵十万，再选老将智勇足备者一员为帅。其余将士，任二卿选择，即日起兵，不可迟滞！”和土开奏道：“臣举一人，现为都督府右都督将军段韶。此人才兼文武，智勇超群，况且曾征服海外诸蛮，老成持重。若使为帅剿贼，管取指日成功。”后主道：“朕知此人乃智勇兼全老将，贤卿所举得人。今日可在朝否？”只见武班中走出一员老将，但见：

清奇古秀，腹中有数万甲兵。勇毅沉雄，闻风则千人辟易。名驰海外，诸蛮莫敢不来王。誉动齐邦，是处人闻皆起敬。果然单刀如入无人境，只手能擎半壁天。

那老将正是段韶，金带紫袍，幞头象笏，白髯碧眼，相貌威严。俯伏金阶，口称万岁。

后主道：“今有贼将杜伏威，聚集亡命，攻掠城邑，势不可当。郡县屡失，近又围逼岐阳，势甚危急。和仆射荐卿为主帅，统领三军，征剿贼寇。卿可用心扫除边境，朕早晚专望捷音。”段韶俯伏道：“臣樗栎庸材，感陛下知遇，宠禄过分，敢不效犬马之力！”后主又问：“众臣之中，有谁敢任副将之职，为朕分忧？”只见武将班内，又走出一个大臣，生得阔面长须，身长体壮，文材拔萃，胆量过人，乃是镇西将军齐穆。当下俯伏道：“臣虽不才，愿为副将，以解宵旰之优，助段都督一臂之力。”后主大喜，当殿各赐御酒三杯，锦袍玉带。段韶加升为太宰兼都督大元帅，齐穆为副元帅。二人谢恩出朝。

次早，齐到演武场聚集将士，操练三军。就行文书，遍处调遣军马，旬日间共集有十万精兵，选大将四员为左右羽翼虎贲将军：赵银、洪修廉、孔嶅、马信。又选骠骑将军严敬为先锋。当下辞了后主，率领三军，浩浩荡荡杀奔岐阳郡来。再说杜伏威攻打岐阳城，一连围困二十余日，城内并不放一人一骑出来。杜伏威心下烦恼，见报查军师张元帅率诸将来到，不胜欣喜。见毕，备言城坚难破。张善相道：“此城坚固，一时攻打不下，城中又无动静，彼必有计。”查讷道：“久闻和刺史深通谋略，他见我军势锐，不敢交锋，撄城固守，以待救援，早晚必有救军到了。”张善相道：“查近仁所见最明，若他救军来时，城内必出军接应，前后夹攻，我等腹背受敌。不若趁未交锋之际，且将军马暂退，让彼合兵后，另设良计破之，擒其主帅，城可得矣。”正商议间，探马来报，朝廷封段韶为正元帅，齐穆为副元帅，严敬为先锋，勇将百员，马步兵十万，杀向前来，离此不远。杜伏威听报，整顿军马迎敌。

再说段韶奉旨，带领大军十万，征讨杜伏威，果是旌旗蔽日，杀气遮天，一路无话。看看来到河东府地面，已近本家宅院，委副元帅齐穆，先锋严敬部领军马先行，自领亲随军健回府探望。曹夫人迎接入内相见了，夫人道：“相公莅任数年，不觉须鬓皓然，容颜苍老，如今杜伏威等一伙贼寇，军威整肃，势不可当，非寻常盗贼之比。圣上何不差少年之将前去征剿，却委相公重任？相公年过五旬，精力衰败，军旅之事，三军性命，社稷安危，非同小可，何不力辞君命，归享林泉之乐？”段韶道：“老夫年虽高大，壮志未消。既受朝廷知遇之恩，食禄千钟，官升极品，奉命剿贼，正臣子报效之日，岂敢以年老拒辞？谅此小伙草寇，焉能成得大事！管取一战成功。”

夫人见说，不敢再言。段韶四顾，不见女儿，问道：“女儿琳锳为何不见？”夫人道：“女儿卧病在床，将及月余，请医调治不痊。”段韶惊道：“女儿既是得病，为何不差人报与我知？今得何病，如此淹缠？”夫人叹道：“女儿这病，医生们俱说是七情所伤。”段韶道：“娇养深闺，焉有此症？”夫人道：“这病来得奇异，自八月十五赏月之后，便不茶不饭，竟病恹恹，服药无效，脸儿渐渐黄瘦了，腰肢儿渐觉小了，又不疼不痛，只是思睡。问众侍婢时，都说不知其故，我好不心焦，与决不下。”段韶道：“我向来分付春香这妮子贴身伏事，你缘何不问他？可唤他过来见我。”夫人遂命翠翘：“快到小姐房中，唤春香来见老爷。”翠翘跑至小姐房中说：“老爷回了，问及小姐的病，要唤春香去打哩！”春香慌了道：“小姐，老爷要打时，如何说好？”小姐道：“你千万莫说出张官人来，十分问得紧时，只说我不见了一个玉人，因此烦恼成病。再问别的言语，只推不知。”只见云娥又来唤了，说：“老爷大怒，春香姐快走！”那春香惊得何如？但见：

面如土色，唇若蒂青。面如土，飞下了两朵桃花。唇若蒂，摘去了樱珠一点。春心吸吸，气喘吁吁。心吸吸乳傍撞鹿，如雨打鸡儿。气吁吁脚下趑趄，似雷惊孩子。搔头不知痒处，食物不辨酸咸。罪责目下要承当，竹片眼前饶不过。

春香来到堂前磕了头。

段韶道：“我且问你，小姐这病，是因何起的？”春香道：“不知。”段韶大怒，叫取板子过来。春香跪下道：“老爷息怒，待春香说。自八月十五玩月之夜，小姐拿那一对玉人儿出来耍弄，忽然次日不见了一个，不知是猫儿衔了去，不知是老鼠衔了去？小姐思想这玉人，遂此得病到今。”段韶道：“深闺之中，玉人缘何得失去？必定别有缘故。”春香只言不知，段韶怒起来，打了春香十下，只言不知。段韶无奈，只得自到小姐房中问他，夫人与春香等，都随在后边。那腊梅丫头先去报知小姐说：“春香被老爷打了十下，只招成不见了一个玉人儿，故此得病。如今老爷自来问小姐了。”小姐闻说，叫腊梅将香几儿过来靠了，包了头，装做十分沉重的模样。

段韶亲自来到小姐房中，见小姐靠着香几桌睡。红莲报道：“老爷来了。”勉强立起身来，低低道声：“爹爹万福。”段韶道：“我儿，为何得此病症？”小姐道：“不知怎地染这重疾，不肖女多分不久于世了。闻爹爹奉旨讨贼奏凯回来，不如致仕乐享天年，免贻母亲之忧。女儿身死之后，愿爹爹保重，莫增伤感。”说罢，哽咽泪下。段韶垂泪道：“我儿宽心调养。这病的根由，说是不见了玉人儿，待我平贼之后，定要缉访这玉人出来还你，不可忧郁伤神，拿那一个玉人来我看。”小姐叫春香在描金皮箱内拿出来递与段韶，段韶看了玉人道：“不见的是女身，怎生样不见的？”小姐道：“一同安放床头，不知怎生，次早就不见了一个。孩儿着了惊，因此成病。”段韶将玉人放于袖中道：“我儿宽心调理，我不日就回来看你，与你追寻这玉人儿。”小姐道：“愿爹爹早早得胜回来。”

段韶出了绣房，叮嘱夫人好生看视女儿，带了健将，赶着军马一同杀奔前来。离岐阳城地名雍山扎下营寨。先锋严敬入中军禀道：“前去岐阳郡不远，只隔六十里之程，即是贼寨，还是连夜进兵，或是屯兵暂歇，以待明日交战，请元帅将令。”段韶道：“黑夜之间，难以交锋，权且安息一宵。明日平明进兵，放起号炮，使城内知觉，出军夹攻，方保全胜。”又分付诸军密布鹿角，带甲假寐，以防贼军劫寨。当夜无话。

次早五鼓，埋锅造饭，平明进兵。先锋严敬上马，带领步军三万，当先鼓噪杀进。后面齐穆中军放起号炮，段韶后军，陆续继进。城内和太守听得城外连珠炮响，已知是朝廷救军到了。慌忙上城看时，只见尘头蔽日，杀气迷空，漫山塞野皆是军马。远远见中军帅字旗随风飘动，旗上书着都督大元帅段六个大字。和太守急率领大小将校步军五千，大开东门杀出。杜伏威见两下杀来，即将军马分做两处，薛举张善相领军一万五千迎敌来将，杜伏威查讷领军一万五千押后，以防城内冲围。薛举之军，却好与先锋严敬军马相遇，更不打话，严敬使刀，薛举挺画戟，二将战无数合，薛举倒拖画戟，落荒而走，军马四散奔开。严敬率军四下扑赶。这边杜伏威未及动兵，城内和太守军马已到，两下混战。查讷大叫：“寡不敌众，元帅可避其锋。”遂带马先走。杜伏威也拍马挺枪冲杀出阵去了，部下军士各自散开。和太守亲自督军冲杀一阵，只见抛枪弃剑。头盔衣甲粮草器械塞满道路。和太守鸣金收军。段韶传下将令，于城外傍城扎下三个大寨，中寨是大元帅段韶，东南寨是副元帅齐穆，西南寨是先锋严敬，分为犄角之势。

和太守先进了城，急令整顿酒席，一面差官犒赏三军，次后迎请元帅等一行人入府堂参见。礼毕，次序而坐。和太守谢道：“卑职牧守此郡，不期巨寇临境。困城月余，破在旦夕。若非元帅亲临，城陷必矣！”段韶道：“贼寇扰民，本郡州县官即当征剿，为何养成贼势，然后用兵，岂不迟了？数月并不见州郡一道表章，误却朝廷大事，公等责有攸归！”和太守道：“卑职新莅任，前官不知何以致此。但这伙大盗，非比等闲，自侵扰以来，连下了十数座城子，势如破竹，拥兵十万，战将百员。薛举力敌万人，杜伏威法术高强，张善相查讷深通韬略，熟谙兵机，非鼠窃狗盗之辈，势如泰山压卵。卑职死守此城，连上表文，方得二位元帅驾临。向来各郡州县，无不行文告急，并不见朝廷遣一军救应，故此失了许多城池，非郡县官之罪也。”

段韶叹道：“当今皇上初禅大位，宠用和穆二枢密，只是吟诗吃酒，不理国政。表章至京，必被隐匿，以致如此。”齐穆笑道：“和刺史何其懦也！只说得杜伏威英雄，自却畏刀避剑，保全首领，安坐城内，欲待虏之自退乎？”和太守道：“卑职力有不能，非敢保全身家以负朝廷。这伙贼寇，委实智勇足备，难与争衡。元帅须用计调兵，方保万全。”齐穆怒道：“都是你这些尸位素餐无能之辈，误国家多少大事！我看这伙毛贼，不过乌合之众，有何智勇材能？不是齐某夸口，明日一阵，决擒此贼。若不取胜，非丈夫也！”和太守低头不敢言语。当日席散，闲话不题。

次早五更，齐穆预先传下将令：众军平明造饭，巳时出军。自到段韶寨中相见。齐穆道：“昨日和太守夸奖贼寇英雄，今日齐某自领本寨军三万剿贼，不须元帅和先锋助战。预先禀过，然后出军。”段韶道：“元帅不可造次，须要三寨参酌，一同出战，以观贼势强弱，庶可万全，不宜轻敌。”齐穆道：“某虽不材，曾替朝廷建多少功绩？何在乎这伙无名草寇也！若不取胜生擒贼首，誓不回军！”段韶道：“元帅所言，正是英雄本色，但要用心，莫作等闲，挫动锐气。”齐穆得了段韶将令，回寨整顿器械，全装披挂，骑一匹银鬃白马，手提丈八蛇矛，带领大将二员马信孔嶅，一同出阵，看我独建头功。有诗为证：

齐穆小儿曹，徒矜志气高。

不思螳臂力，欲使泰山摇。

再说杜伏威张善相薛举查讷佯输逃窜，鸣金收军，相隔杜阳山二十余里，扎定营寨。当晚张善相计议道：“来将元帅段韶，正是那美人的父亲。交锋之际，须生擒此人，方好成事。若损其命，只恐一段姻缘，空付与东流逝水。恳求近仁良计，何以万全？”杜伏威道：“三弟，我与你金戈铁马，与天下争衡，而溺志于女色，恐非豪杰之襟怀也。但愁不作奇男子，何患世无美妇人。何必恋恋于段小姐？”张善相挥泪道：“大哥有所不知。弟与段小姐月下深盟，神前誓约，若不成双，彼愿白首香闺，一死以报，弟愿鳏居没世，永不别谐，故以玉人罗帕为记。此天下女中之丈夫，非等闲可比。况此女窈窕温淑，知书达理，才识兼高，德色两绝，真有一无二之贤内助也。弟若不得此女为妻，情愿一死以相从于地下，何羡称孤道寡，南面而王哉！”查讷道：“将军不必悲伤，欲与段小姐成亲，亦是易事，但不知段元帅果是美人之父否？捉得敌将，便知分晓，若果是，另设奇计，为将军完此姻事。”杜伏威道：“既如此说，全仗军师妙计。”当夜无话。

次日平明，探马报敌军已到。杜伏威薛举缪一麟一齐上马出阵。对阵门旗开处，锦鞍战马上拥出一员大将，正是副元帅齐穆。左首孔嶅，右首马信，三将立马门旗之下。杜伏威一马当先，喝道：“佞臣奸贼，误国之徒，保守身家，兀自不稳，辄敢虎口捋须，自送死耶？”齐穆大怒，骂道：“无端草寇，敢尔猖狂！天兵已到，顷刻化为刀下之鬼。”杜伏威大笑，手挺长枪杀过阵来，齐穆举枪架住。二将奋勇，大战七十合，不分胜败。虎贲将军马信见齐穆枪法缓慢，怕有疏失，手提宣化大斧，拍马助战，这边薛举挺戟接住厮杀。官军队里恼了一员虎将，姓孔名嶅，放开战马，舞动大刀，横杀过来，这边缪一麟拍马挺枪迎住。六匹马盘旋驰骋，六员将抵死相持。酣战之际，马信被薛举一戟刺着右臂，翻身落马，部下牙将拚死救回。齐穆见马信落马，心下慌张，不敢恋战，败阵而走。杜伏威薛举二将紧紧追来。看看赶上，齐穆回马斜按长枪，将流星锤照杜伏威脸上打来，杜伏威侧身躲过。薛举一马飞到面前，齐穆措手不及，被薛举轻舒猿臂，生擒过马，众军向前绑缚。官军阵内数十员将校并力来救，被杜伏威刺死五七个，其余只得退去。孔嶅单马奔走，缪一麟拍马后追。孔嶅见追将已近，拨转马头，用力一刀砍来，缪一麟一闪，那刀砍了马头，跌倒地上。缪一麟跳在平地步战，孔嶅欺他无马，咬牙啮齿裹杀来，十分危急。正是：

路逢狭处难回避，事到头来不自由。

不知缪一麟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元帅兵陷苦株湾　众侠同心归齐国

诗曰：

老将西征胆气雄，旌旗蔽日马嘶风。

长驱勍卒如貔虎，藐视英豪似稚童。

计堕受围幽谷内，兵穷鞅望邃林中。

结姻靖国降三杰，转败为功拜九重。

话说缪一麟被孔赘砍中马首，立地步战，渐渐势危。却好杜伏威一马飞到，冲开将士，救出缪一麟，直取孔嶅。孔嶅不敢交锋，拨马便走，官军四散奔逃。缪一麟换了战马，同薛举杜伏威一齐率军掩杀，杀得孔嶅头盔倒挂，弓箭皆落。正进退无路，幸遇先锋严敬军马已到，救了性命。严敬接住杜伏威，两下混杀一场，俱各收军回寨。

严敬救得孔嶅，到段元帅寨内来。段韶发放回营，又着医生调治马信金疮，查点阵亡军士，折有七千余人。段韶大怒，恨道：“齐穆小畜生，不谙军务，恃匹夫之勇，轻敌取败，折了许多军士，自又遭擒，丧尽锐气。若不剿除贼寇，难回京都见皇上之面。”即传将令，差先锋严敬次日带领步军二万马军一万，冲突前锋。又差赵银领军一万为左翼，洪修领军一万为右翼，辰时取齐进兵。段韶在后督阵，拔寨都起，誓擒此贼，方许回军。将令一出，三寨军兵各各打点次日出战。正是：

一更传号令，将卒要齐心。

二更刁斗响，专防贼劫营。

三更星月冷，喝号与提铃。

四更齐束甲，严妆准备行。

五更皆造饭，平明大出兵。

话分两头。再说杜伏威得胜回寨，查讷分付，将齐穆且收入陷车监禁，教军士看守，好好待之。就在寨内杀牛宰马，设宴庆贺，犒赏三军。杜伏威和查讷等商议：“今此一战，挫动彼军锐气，既擒彼将，军师不杀，是何主意？”查讷道：“今日不斩齐穆，也为着张将军亲事，就中用计，缓急可图，故留此人，以待后用。”杜伏威等同道：“军师所见，非常人所知。”查讷又道：“段韶见我们擒了副元帅，必然激怒，明日决起倾寨军马来了，某闻段韶素有谋略，非齐穆可比，明日军势正锐，不可交锋，紧闭寨门，暗伏弓弩防备，数日之外，待其少懈，如此如此用计，何如？”张善相拍手道：“军师妙计，人不能及。”当日尽欢而散。

次日，官军先锋严敬领马步军三万，一直悄到杜伏威寨前，不见动静，就逼寨空阔处排下阵势，呐喊挑战。次后左右二翼洪修赵银军马都到，与严敬相见。严敬道：“贼寨内不发一卒，未知虚实如何，不敢太逼。”赵银道：“小将二人在此拒住，先锋可禀知元帅，再行征进。”严敬慌忙到后军，见了段韶，备言其事。段韶道：“贼军不出，必有诡计，不可轻动，堕其计中。汝选三千精锐马军，迳冲贼寨，若有变动，随即进兵。若贼寨安然不动，不可妄进，只可擂鼓挑战，待其军出，然后交锋。”严敬领了将令，到前军选精壮久战马军三千，擂鼓呐喊，直冲到杜伏威寨边。只见紧闭寨门，寂然不动。自己呐喊到午，亦无动静，又不敢冲杀入去，马军暂且退后。严敬又教步军裸体辱骂诱战，至晚，只得收军回寨，禀覆段元帅，元帅令夜间谨守鹿角，以防劫寨。

次日，段元帅又差严敬引军搦战。自早至晚，紧闭不出，严敬又只得空回。一连三日，按兵不动。段韶和诸将商议，踌蹰不决，十分忧闷。忽见巡哨牙将报入中军，口称有机密事禀知。段韶唤入帐下问之，那牙将道：“末将昨夜带数十小卒，巡哨至东南僻路一土山之上，遥见树林中有旌旗摇动，军士络绎不绝。又见本村百姓，东奔西窜。小将拿住问时，都说杜伏威乏粮不战，只待黄昏，带领军士近村掳掠，杀害百姓，因此人皆逃窜。小将探得此消息，特来禀元帅爷。”段韶道：“贼非无粮不战，必有诡计，今夜再去哨探来报。”牙将领了将令，当夜又差精细军校，分头往村哨探。次早回覆，都一般说，乡村百姓遭害，贼党到处，鸡犬不留，掳得些少粮食，止彀营中一日之费，因此日抢日吃，无心对敌。段韶心中暗想：“此等乌合之众，以劫掠为生，或者粮草不敷是实，不趁此时破之，更待何日？”暗传号令，差先锋严敬领马步军二万，申时动身，往西北村一带幽僻去处埋伏，但遇贼军掳掠，鸣金为号，尽数剿除，得贼首者为上功。严敬得令，整顿军马去了。又分付心腹牙将分头把守二寨，自带赵银洪修二将，马步军二万，申时起马，往东南一带僻静乡村去处埋伏，等候捉贼。

却说严先锋领军马往西北上来，到一个去处，高山峻岭，树木丛杂。问土民，说是地名虎啸岗，此正是强盗打劫粮草聚会之处。严敬听了，分付众军各处埋伏，只听鸣金为号，会合杀贼。看看天色晚了，黄昏时分，严敬和一班牙将，立在虎啸岗山头观望，见远远尘头起处，火把乱明，有一二千强盗提枪执棍，背驼包袋，喊笑而来。严敬忙鸣金聚众，拍马下山来擒这伙贼。那一二千人见锣声响，追兵齐集，都弃了包裹粮食，打黑火把，尽奔东山凹里逃窜去了。官军一齐来抢粮食，严敬禁止不住。又见西山凹边，有千余人，皆驼包裹，手执器械火把，大喊而来。严敬喝道：“兀的不是劫贼来也！”忙催军士赶杀，俱丢下包裹，打黑火把，乱纷纷走了。严敬拍马催军追赶，未及半里，又见一伙强人冲道而来，慌忙杀时，却又四散去了。此时已是更尽，严敬分军四围赶杀，奈何路径不熟，又是崎岖山路，追赶了两个时辰，遇着数伙强人，都皆走了，不曾杀得一个。

严敬心焦，领军杀过虎啸岗西首十余里，已是半夜，地名铁檠岭，却是一条小路，两边都是芦苇沙地。严敬勒住马看了一会，喝军马不可前进，且回旧路。话未完，只听得一声炮响，如半空中打下一霹雳，惊得严敬等手足无措。抬头一看，四围芦苇尽皆火烧。此时正是初冬天气，西北风甚急，火趁风威，烧得遍地通红，如同白昼。官军被火所逼，烟雾腾空，立脚不住，各顾性命，自相践踏，死者无数。严敬挺枪跃马，冒烟突火而走。不上两箭之地，听得炮响振天，鼓声动地，山凹内突出一员大将，锦袍金甲，白马长枪，喝道：“严敬中吾之计，杜爷在此，下马纳降！”严敬并不打话，挺枪就刺，二将交锋。只见漫山塞野皆是军马。杀得官军星落云散。严敬胆怯，夺路而走，杜伏威亦不来追赶。

严敬回头看部下，只有十数个军士，两个健将随着。严敬问道：“这条山路，可以到得大寨去么？”健将道：“此路寂静，无人拦阻，且从此撞出去，再寻归路。”严敬听了，拍马先走。行无半里，听得锣声振地，喊声起处，严敬战马早被绊倒。树林中走出三五百壮士，将严敬健将等尽皆捉住，不曾走了一个。背剪绑了，解入大寨来。有诗为证：

按剑挂征袍，将军胆气豪。

今为阶下虏，悔不熟龙韬。

此时杜伏威大胜一阵，严敬部下二万军士，大半被伤，小半走脱。

再说段元帅和赵银洪修二将，部领二万精兵，往东南村来，到得时已是黄昏。段韶将军士分为十队，遍处埋伏，等候捉贼。自领一枝兵，到一土山边，四面看时，却无树木，光荡荡的一座土山，山上有一座土地庙。段韶叫军士入庙搜检，并无一人，就在庙里坐地，军士埋伏庙之左右。候至更尽，军士报道山下西南火光中是一伙劫贼来也。段韶慌忙上马，果见山下三百余人，手执器械，点着火把，推着三四十辆车子，唿哨而来。段韶指麾众军呐喊，杀来山下。那三百余人弃了车子熄火把，四散走了。又见西北首也有三四百人，推着车子走来。官军赶杀时，却又四散去了。顷刻之间，有十数队军士，推着车子，迳到土山边，却又走散。段韶看了一会，猛然省悟，跌脚道：“误中贼人诡计了！”分付军士不可妄动，动者立斩。排成长蛇阵，一字儿列在土山之下。军士立脚未定，四下鼓声震天，火光兢起，喊声大振，军马不知其数。火光中见马上坐着三员少年大将，正是薛举缪一麟查讷，指点众军，四面远远把土山围了。只听得一声梆子响，箭如雨发，那十数处粮车，箭到处尽皆火着。原来车中俱是硫黄焰硝引火之物，火箭到处，焰腾腾火势冲天，风烟乱卷。段韶在土山上惊得魂飞魄散，无计可施。三千军士与十数个护身健将，俱被火逼得没处安身，着箭死者甚多。只听得一片声喊叫道：“不要走了段元帅！”段韶和健将道：“势已危迫，不如拚死冒火杀下山去，决一死战！”一个健将应道：“贼兵甚众，火势正炎。若杀下山去，必然有失。小将看西北角上火势稍缓，贼军略稀，山坡下又有一条白路，不如从此处杀下去，方有活路。”段韶依言，挺身一马当先，健将军士随后，俱拚命并力杀下西北角来。山坡下百余个壮士拦路，段韶大喝一声，挺枪拍马，杀散众军。下得山坡，又是一将拦住，却是薛举，手挺画戟喝道：“段元帅何不早降！”段韶大怒，放马就战。战了数合，薛举卖一破绽，拨转马放开一条大路。段韶拍马冲过，奔山径而走，只带得千余军士，数个健将，其余尽被薛举军马挡住，降者甚多。段韶奔入山径，走无数里，抬头一看，只叫得苦！

原来这去处地名苦株湾，是一个死坳里。从土山边进来，只有得这一条路，两边都是崇峦峭壁，前面又是一带大阔溪，并无船只，止可进来，不能出去。段韶在月光下见了大惊，慌忙回马，不期路口已垒断，外有军马重重垒垒把守定了。正是羊触籓篱，进退无路。当下只得和军士团团屯扎，叹气道：“一世英名，不期丧于此地！我死不足惜，可恨误却朝廷重托，遗憾九原。”众军健道：“元帅休慌，权且捱过今宵，明日我等打探，再寻生路。”各吃些随行干粮，拣空阔处暂且歇马将息。却说赵银洪修和七个总管，带领九队人马，分头埋伏擒贼。不期遍处俱有伏军，暗弩陷坑，大半皆被擒捉，止有赵银逃得性命。

原来这一条计策，唤做调虎离山之计，都是查讷军师和张善相两人商议定下的。段元帅是驰名的一员老将，万夫莫敌，军马精壮，若与尽力相持，必致有伤。只教军士故意到乡村镇市，遍处抢劫，引诱敌军。打听得段韶部领军马到东南村来，严敬军马到西北村去，都预先埋伏两处军士等候。段韶严敬果中其计。当夜要擒段韶亦是容易，只为惜着张善相亲事，查讷分付薛举，临战不可相逼，放开一条生路。火车火箭，只远远围住施放惊他，赶段韶入了苦株湾，慢慢又做区处。有诗为证：

军师妙筭果通神，变幻风云计划深。

少女不因成契合，老夫应亦被人擒。

此时天色已明，杜伏威军马得胜奏捷回寨，众将士各自献功。杜伏威一一论功犒赏已罢，将严敬洪修等同齐穆一处监禁，降军万数编入队伍，大排筵宴，弟兄们庆贺功绩。杜伏威道：“查近仁妙筭入微，有神出鬼没之机，吾之孔明也。”查讷笑道：“微末小计，何足为奇！今夜之战，只为张将军姻事。如今把段元帅困在苦株湾，插翅亦不能出，明日释放齐穆严敬洪修三将，以礼相待，浼三人为媒去见段元帅，求其令爱琳锳小姐完张将军这段姻缘。若彼慨然应允，必先送女完亲，方放他出谷，两相和解以待天时。如其推托，只消数日，必饿死于山径间矣。”张善相拱手称谢。杜伏威薛举击桌欢笑，喜不自胜。当日席散。

却说赵银与逃回军士弃了三个寨栅，奔入城内，对和太守说知此事。和用行大惊道：“段元帅被困，吾等休矣！只索严督军士谨守城池。”杜伏威次早在中军安排筵席，一面差将校到监，取出擒将齐穆严敬洪修三人相见。齐穆等见有令箭来取，都叹气道：“我等今番休矣！”只见来人传令，尽去绑缚相见。三人不知是何缘故，只得随着将校入中军帐来。查讷见了，喝军校捧过冠带锦袍，替三人穿戴了。杜伏威薛举张善相缪一麟等，一齐迎入中军行礼，分宾主而坐。齐穆道：“某等被擒之人，将军不加诛戮，已为万幸，何故待此重礼？”杜伏威道：“杜某弟兄三人，因朝廷昏乱，百姓倒悬，起义兵除暴安民，非为私也，义气深重，故尔豪杰同心，公等皆朝廷大臣，不忍加害。今有一事，敢烦齐元帅和二位将军一臂之力，不识可乎？”齐穆三人齐躬身道：“某等蒙将军不杀放回，就赴汤蹈火，亦所不辞，不知将军有何使令？”杜伏威指着张善相道：“此位张将军，字思皇，是吾弟也，幼年曾聘段元帅次女琳锳为室，不期段韶那厮倚贵欺贫，负盟悔约，今已被吾用计困于苦株湾内，死在旦夕，看张三弟姻事之面，不忍加害，敢烦三位将军，权为媒妁，以毕良姻。如段元帅慨然听从，则佛眼相看，将擒获军士器械尽数交还，我等撤围而退，两下罢兵，若段公推阻不从，休想再得生还。烦公等善言赞助，必当重酬。”齐穆三人同声道：“这亲事管取在某三人身上，好歹成就，以报将军大德。”杜伏威大喜，开筵相待，互相劝酬，并大吹大擂，尽欢畅饮，直至日暮。

齐穆道：“某等承将军厚情，叨此盛宴，已酩酊矣。恭承所命，即便告行去见段元帅，将张将军亲事讲成，然后再领盛情。”查讷道：“得齐元帅慨然，深感厚意，权且散席。”送出寨门，叫军士牵过骏马三匹，请齐穆严敬洪修上了马，作别而行。

却说段韶当夜困在苦株湾，四围观望，无路可通。见西南是一条阔溪，心下想道：“这就是一条活路了，明日令能惯水军士没过对岸去，求取救兵，或可出此重围。”次日天明，只见对岸旗帜飘扬，已有重兵守把，心下大惊。正在纳闷之际，军士报山嘴边又有一队军马来了。段韶急整兵马，正欲迎敌，近前来只得三匹马，却是副元帅齐穆先锋严敬总管洪修，见了段韶，一齐下马。段韶又惊又喜道：“三位已遭贼擒，为何得到此间？”齐穆等顿首道：“某等三人，仗托令爱覆庇，得留残喘，不然已为泉下之客。”段韶呆了半晌，问：“此话却从何来？小女在敝宅深闺之中，焉能救得三公性命？”齐穆道：“有一段情节奉告。闻令爱小字琳锳，今庚一十六岁，果然是否？”段韶点头道：“果是，公何以知之？”齐穆道：“某等遭擒囚于陷车之内，今早忽传令箭，取我三人入中军。某等自谅决死，不期杜伏威等一班将锦袍冠带加我等之身，逊某三人帐中上座，大排筵席款待，酒席间，谈及令爱亲事。座中一少年将军，生得面如冠玉，相貌清秀，姓张字思皇，说是令坦，幼年间曾纳礼，聘第二位令爱琳锳为室，不料元帅恃贵欺贫，悔了亲事。目下起军发马，也只为着这一段姻缘，以致如此。杜伏威说，若不看小姐之面，我等俱为齑粉，就浼某三人为媒，求令爱与张君完此旧好。元帅若慨然允诺，即时放出，送还军马器械，罢兵休战。若再执迷，决不干休，定交寸草不留。如今没奈何了，段老爷，救命的段菩萨段父母，看生灵百姓分上，送令爱小姐与那厮做亲，全国家大事，救我等性命，实乃万代再生之德。”严敬洪修俱磕头礼拜，恳求道：“小姐完亲，上全国家之事，下救数万生灵，未为不可。”

段韶听说大怒，气得目瞪口呆，手足俱冷，道：“鼠贼以此挟我乎？誓不俱生！”闭目坐了一会，叹口气道：“罢，罢，拚此老朽一命，以报皇上知遇之恩。大丈夫视死如归，岂有堂堂大臣，与贼人结亲之理！”有诗赞曰：

节义棱棱，纲常秩秩。

豪气凌云，精忠贯日。

齐穆又劝道：“事已至此，无如奈何，只得从权罢了。比如元帅为国而死，乃臣子分内事，死何足惧！但无益于国家，徒招祸害，杀戮生灵，干戈不得宁息。倘贼党得胜，以数千亡命之徒，围住贵宅，岂有放过令爱之理？令爱果能死节而亡，足继元帅忠烈之志。倘或屈身从贼，玷辱清名，岂不成一场话柄？元帅上不能为朝廷扫除贼寇，自经于沟渎之中，下不能保守身家，使妻女陷于贼人之手，徒然一死，无益于事，为今计，不若将小姐暂许贼人，劝其归服，亦是为国忘家之心，不失济变之哲，忠臣之所潜心，智士之所独断，岂不闻汉元帝以王嫱和番之事乎？堂堂大国之君，且不以此为辱，只为宗庙社稷计耳，元帅还宜三思。”段韶低首不语，半晌道：“齐元帅所言，虽似有理，但有三件事，贼人若允，即送小女成亲。如其不然，宁死而不辱！”齐穆道：“是那三件事？乞元帅明示。”段韶道：“第一件，小女琳锳，实未曾受聘，贼所言皆虚谬也，某昔日征海外诸国，服六十四岛蛮夷，尽来朝贡方物，一国极远，去古城国三万七千里，土产香玉，进贡之余，亦贡老夫玉人一双，一男形，一女身，精工奇巧，其香特异，老夫携回家下，次女琳锳爱之，老夫就与了他，不意数月之前，失去女玉人一个，杳然无觅，小女以此得病未痊，如今张郎欲求亲事，我闻其深通奇术，必须觅得这女玉人来配，以完双璧，方可成就。第二件，必要张郎先来拜见，我观其材貌，果足相当，不辱门楣，方才事妥。第三件，更是要紧，吾等奉命出军，不能剿除贼寇，反遭诡计陷害，逼勒成亲，一死尚不足偿败军之罪，况与结亲，则为通同谋叛矣，不惟贻讥千古，抑且取祸目前，若贼人要娶吾女，必须卸甲投降，随我至京，面圣封官，奏过圣上，然后成亲。若能依此三事，我亦不惜一女。不然，宁全家尽斩以报国，任君等与贼行事也。”

严敬洪修俱拱手道：“足见元帅慷慨全忠之大节。某等三人去见杜张二人，若能从元帅三事之命，不必言矣。如其不然，某等亦愿与元帅同死于此，尽臣子之道，岂肯婢膝奴颜，以事贼耶？”段韶大喜道：“先锋此言，方合吾意。三公早去早来，吾拔剑以待死。”齐穆严敬洪修别了段韶上马，迳到杜伏威大寨来，杜伏威迎入帐中坐定。杜伏威道：“适烦三位将军所言亲事，可曾诺否？”齐穆将段韶言语，并要从三事之情，备说一遍。

杜伏威笑道：“第一件要张三弟玉人为聘，此事最易。这玉人张三弟藏之已久，今献与段元帅为聘物，正合前盟。第二件既结丝萝，未有翁婿不相识面者，亦宜拜谒。但第三件实难从命。我等起义兵以来，所向无敌，何等自在！乃大海之龙，冲天之翼，任吾放荡，不受樊笼。今一归服，便要拘束，倘君心变，死无地矣。”齐穆道：“某久闻诸位将军大名，驰于四海。朝廷用人之际，若得众将军归服，必授显官厚禄，岂有加害之理？某等三人，愿以全家之命，保将军等安若泰山。”查讷道：“齐元帅与二位将军暂退，待吾等商议定了再报。”齐穆等退入后寨。

杜伏威道：“查近仁有何高见？”查讷道：“某虽不才，叨元帅与诸位将军陶镕，颇知天文星象之理。每于清夜仰观，足知天下变乱之故。紫微星昏而无光，直待五十年后，方有真命者出，以定天下。目今朝廷与陈，周二国，不过是紫微驾下列宿而已。杜元帅与我等辈，又为次之，欲取天下，不合天时，甚为难事，自古道：成则为王，败则为寇。今齐后主虽非真命，而高欢父子相承，恩及百姓，地广民稠，一时未可觊觎，只可暂相依附。不如且将计就计，曲从段韶之言，解甲休戈，受了招安。一来归服齐主，取功名于正路，身居荣显，名垂竹帛，亦是风云际会之时，不可错过。二来为张将军完此姻亲。诸君所虑者，朝廷有变耳，以愚度之，决无害也，当今后主株守西北之地，陈周二国屡相侵扰，是为强敌在外，国家又连年岁歉，国用不支，敌扰于外，兵疲粮尽于内，自救不暇，焉能害人？若得我等相助，如困龙得水，枯木逢春，欣喜无限，有何虑哉？区区愚见若此，乞大元帅诸位将军酌之。”杜伏威薛举张善相齐道：“近仁之言，确乎不可易也。只索归服，不必多疑。”查讷又道：“今当先以黄金千两、异锦千疋、白璧二双、明珠八粒为聘，先令齐元帅洪总管送与段元帅处，行纳采请期之礼。次后张将军即便加冠，令严先锋陪至苦株湾拜谒岳翁，就达归降之意，并献玉人。我寨中一壁厢整备筵席，再差将官邀请段元帅并众将到寨饮宴，再议朝京。”杜伏威一一依查讷所议。

次早，备牲礼祭献天地。张善相冠带毕，请齐穆等三将到中军，杜伏威备说段元帅三事，我等一一皆依，不敢违命。齐穆大喜道：“将军若能如此，乃留侯之从汉高，吴汉之归光武，不惟贵显终身，还得名垂不朽，可钦可敬！”杜伏威道：“张将军亲事，全赖元帅二位将军赞襄之力。今有菲薄聘仪纳采请期，烦劳先送上段元帅，转达愚弟兄微忱。少刻劳严将军陪张新郎即来拜见岳丈矣。”齐穆道：“不须将军费心，某等必当尽心为之。”杜伏威差健将八员，随齐元帅送礼到苦株湾内，来见了段韶。齐穆备道其事，送上礼帖。段韶笑道：“诸少年既识大义，归服朝廷，便是一家人了，受之何害？下官岂惜一女，但不知张郎人物何如，学识何如？”齐穆道：“张郎人材，自不必言，且洞识天文，深明韬略，少刻即来拜谒元帅矣。”正说间，将校报道：“山口有数骑拥一少年大将来到。”齐穆看时，却正是张善相，带着锦衣武士，蜂拥而来。齐穆对段韶道：“此正是令坦腹东床。”段韶举目看那少年将官，但见：

长躯秀骨，白面重颐。目如点漆，唇若涂朱。头戴束发金冠，足登挽云珠履。身穿绣文龙锦大红袍，腰系雕凤穿花白玉带。骑一匹追风赶电五花马，拿一条四绺攒丝豹尾鞭。果然风流不下周公瑾，倜傥还如吕奉先。

段韶看了，心内大喜。有诗为证：

遥瞻来将真都丽，善武能文多才技。

裘马翩翩美少年，这回不负风流婿。

严敬同张善相来到面前，张善相跳下金鞍，纳头便拜道：“张某蓬茅下士，山僻村夫，无知妄作，冒犯虎威。蒙岳丈天恩宽宥，谨拜尊颜，不胜惶悚。”段韶答礼道：“久闻足下大名，果然才貌双绝，虽是一念之差，且喜改邪归正，随我回朝，富贵永保。”张善相拜罢，袖中取出羊脂白玉美人一枚，双手献上。段韶接了看时，与那失去的玉人无二，暗暗惊异，笑道：“天赐姻缘，夙成两美，今得贤婿如此，不惟小女终身有托，亦不负老夫向来择婿之心。”张善相顿首称谢。少顷，数员将官飞马而来，禀道：“杜薛二元帅排下筵宴，专候元帅爷赴席，送上请书。”当下段韶、齐穆、洪修、严敬、张善相众人一齐上马，带领部从，出了山口，迤行来。正是：

杀气转为和气暖，愁颜相逐笑颜开。

不知后会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双玉人重逢合卺　三义侠衣锦还乡

诗曰：

玉人漂泊久无凭，今日相逢两遂情。

龙烛插金来凤阙，紫袍笼玉出宸京。

罗香密绾同心结，锦字重传旧日盟。

众侠承恩归故里，共倾赤胆报明廷。

话说段元帅一行人出了山口，行不半里，便遇着杜伏威等众将远来迎接，齐到寨前下马，前遮后拥入中军帐来。杜伏威扶段韶居中坐了，率众将启居参见毕。段韶答礼道：“蒙众将军盛雅，曲从愚意，归命朝廷，老夫不胜庆幸，何敢当此隆礼？”杜伏威拜道：“某等皆因势豪所逼，以致谋动干戈，无非济困扶危，替天行道，不敢妄为，蒙大元帅赦宥纳降，情愿执鞭坠镫，以报殊遇，张三弟又蒙俯赐良姻，既为结契之尊亲，实乃超拔之恩主也。”段韶道：“众将军年虽弱冠，各负雄才，文武兼通，正堪为朝廷之股肱，庙廊之梁栋，今能顺天知命，解甲而降，准拟青史标名，流芳千古，下官见皇上，备奏将军等情由，保诸位恩荣媲美，稍或虚言，有如此酒！”言毕，以酒沥地为誓。

杜伏威等叩首拜谢，请段韶居了正席，齐穆次之，其余次序，两傍排列而坐，奏动军中得胜鼓乐。酒过数巡，段韶举着金杯对众道：“老夫获此佳婿，事为偶然。老妻曹氏向来无子，只生小女二人。长女球锳，适今朝内国子监祭酒经筵讲官张雕，目下因告养亲回家，其家与寒舍只隔里余。次女琳锳，年方一十六岁，小长女五岁，因老夫久宦在朝，未曾受聘。今得与张郎永侍巾栉，小女终身有托，光我门楣。世间有这般巧事，长女之婿姓张，为文章领袖，次女之婿亦姓张，乃将帅班头，两家一姓，文武联襟，天下最难得者也。非诸将军福庇，老夫安得有此快婿哉！”杜伏威等举杯躬身道：“此太宰大元帅阀阅之福，小将等何与之有！”

段韶又问张善相道：“贤婿以玉人为聘，谐此姻事，但这玉人，老夫昔日征异域得来，乃是香玉，非中国诸玉可比，次女琳锳见而爱之，遂与玩弄。不意中秋之夕，拿出一玩，次早不见了一个，小女着惊，因而抱病，至今未愈。此玉人出在万里之外，纵使钱如山积，何处去买？素闻张郎善于法术，故以相难。不意果得此玉人，又系旧物，不知张婿何术所致，从何处得来？”

张善相躬身道：“承岳父明问，小婿不敢不以实告。小婿因走马踏死人命，弃马脱逃，至檀府花园后门，见园门半开，时已二更，无奈潜身入园躲避，蹲于灵应大王神厨下。尊婢春香姐适来锁园门，小婿以苦情诉之，蒙不赶逐，匿小婿于园之东轩。次早瞒着夫人小姐，私窃饭食救济小婿。小婿深感其德，遂与订盟，异日寸进，必娶为妾。小婿问及檀府姓氏家门，春香姐备与小婿言姓段，老相公在朝为都督之官，夫人曹氏，在家有小姐琳锳，年方一十六岁，与小婿同庚，美丽无比，未曾受聘，于是促小婿出门，恐夫人知觉。小婿以乏盘费告之，春香窃小姐玉人一枚相赠，云此乃无价之宝，赀之可得千金，因此小婿得这玉人，珍藏至今。乃岳丈之旧物也，岂有法术可致。但小婿既与春香订盟，必报其一饭之德。若非春香救援，小婿焉有今日，悖之不祥。今得结丝萝为岳翁之半子，望成就儿女之私，遂小婿得陇之望，并赐春香为妾，俾私情信义为两全也，岳丈大德，铭刻不忘。”

段韶笑道：“可知小女不见了玉人，更无觅处，乃春香这妮子窃去，老夫要加刑罚他，一味左支右吾，原来是他窃与贤婿。但这妮子是厮役贱婢，岂堪与郎君为妾，既有所约，老夫必当奉赠，只是太便宜了这妮子也！”张善相大喜，顿首致谢。众皆欢悦，尽醉方休。是夜段韶等一班就在杜伏威寨里安歇，部下兵另屯一寨。

次早升帐，诸将聚立。段韶道：“诸位将军既已归顺朝廷，不可在此羁滞，幸早早入京面圣。”杜伏威道：“某等愿随大元帅朝京，但各处城池守将，俱是某等部下，乞元帅钧旨定夺，然后起行。”段韶道：“各处所委守城将士，皆依旧职，不宜更动，奏过朝廷，论材升擢。杜将军随行一班将士，同赴京师。所有十万余众，可分拨各处守卫城池，将军等略带军士朝京。”

杜伏威与薛举张善相查讷计议此事。查讷道：“今观段元帅乃诚实长者，所行之事，尽皆合宜，决无他变。我等选三千精锐军士随行防护足矣。”查讷当下分调军马，令常泰等一班战将守卫各郡城池，王骐王騋王骧弟兄三人监守诸郡，以防不测。杜伏威、薛举、张善相、查讷、缪一麟五将，带三千铁骑，随段韶班师。分拨已定，拔寨起行。不数里，已到岐阳驿。刺史和用行，预于驿内办下筵席，邀段韶杜伏威等赴宴，一面犒赏三军。此是庆贺太平筵席，各无疑虑，开怀畅饮，当晚皆宿馆驿中。次早起行，和知府送了十余里，拜别自回。一路无话，直抵晋阳。段韶和齐穆商议，发付杜伏威等军士，权在城外梵天寺中屯扎，着严敬、赵银、马信、洪修、孔嶅五将相陪游玩。

段韶齐穆二元帅进城，到五凤楼前，早是午牌时分，后主尚未退朝。黄门官启奏，段都督得胜班师，在朝门外候旨。后主大悦，即宣二元帅进朝，俯伏金阶，三呼万岁已毕。后主道：“巨寇猖獗，失陷许多城池，赖二卿智勇，一战成功，朕心嘉悦。”段韶将交战中计、招降之事陈奏。后主惊道：“二卿老成持重，反遭贼人奸计，若非以忠义感动其心，几乎丧师辱国。今得归附，皆二卿之功也。”段韶叩头道：“臣等侥幸成功，陛下洪福所致，臣等何功之有？但杜伏威等俱少年豪俊，万夫之敌，原非叛逆，皆缘贪官污吏肆志暴虐，克剥小民，激起英雄之气，以致震惊乘起。今知天命，解甲来归，乃社稷之灵，陛下天威所慑。乞陛下待以优礼，赐以厚禄，团结其心，足为朝廷重镇，管取周陈二国，闻风畏惧，不敢轻觑本国矣。”后主准奏，又问：“杜伏威诸将今在何处？宣来面朕。”段韶奏：“杜伏威一行军马，权在城外梵天寺中，专候圣旨。”后主御笔手诏，赦杜伏威等之罪，差近臣二员飞马召来。两个天使奉圣旨，立刻往梵天寺来。杜伏威等五人见圣旨到了，忙排香案，开读已罢，随即同天使进朝。黄门官引入金銮殿前，山呼舞蹈。后主见五将人材表表，相貌堂堂，喜动龙颜，颁下玉音道：“朕闻段太宰所奏，足知卿等忠义之心，所有过犯，尽皆赦宥。”杜伏威等叩头谢恩。后主又道：“朕嗣位以来，遭时不造，干戈兢起，强敌侵凌。卿等尽心为朕出力，必不有负。”

杜伏威当先奏道：“臣等蓬茅贱士，韦布愚夫，幼读诗书，颇知大义。因见国家多事，贼寇蜂起，故聚义兵为陛下除乱。奈守土官不察，反以外盗相御，势不由己，以致惊动天兵，罪当万死。感蒙天恩，臣等肝脑涂地，不足以报万一也。”后主闻奏大喜，着光禄寺赐宴，议封官职。五将谢恩出朝领宴不题。段韶当驾又将次女琳锳许配张善相之事，俯伏奏闻。后主道：“此卿家事，得婿如此，汝女终身有托，任卿为之。”段韶叩头谢恩。天子退朝，众臣皆散。

次日早朝，百官拜舞罢，大司马韩长驾出班奏道：“杜伏威等虽受招安，部下将士数千，原系亡命之徒，屯聚梵天寺中，切近皇城，设有不测，何以御之！乞陛下圣旨，先将他人马调散，然后授杜伏威远方官职。伺彼有隙，缓缓除之，庶免后患。”后主低头不语。尚书仆射和士开向前道：“韩司马之言，深达国计，陛下不可不从，臣观杜伏威诸将，年少英雄，抱负不凡，终非久屈人下者，不如及早图之，以免后患。”后主踌躇不决。只见段韶连声道：“不可不可！和尚书韩司马所奏，误国非浅。当今时世乱离，干戈不息，周陈二国屡侵边境，疆围日促，万民涂炭。国家急务，惟在收罗豪杰，延揽英雄，固结其心，藉彼勇力以保社稷，乃为上策。今杜伏威等俱有文武全才，得来归服，国家之大幸也。陛下若委以重任，赐以厚禄，彼必鞠躬尽瘁，以报陛下。何故欲调散其众，疏远其身，以启彼携贰之心。倘一时有变，是激之反也。若说俟彼有过杀之，诛降戮顺，又非朝廷待贤之典。苟虑杜伏威诸将有变，臣敢以全家保之！”后主听罢大悦道：“聆卿所论，使朕豁然。杜伏威等当授何官，方称其职？”

段韶奏道：“臣观杜伏威薛举精通法术，力敌万人，可当大将军之任。张善相查讷深明天象，善晓兵机，智勇足备，可居藩镇之职。缪一麟弓马熟闲，善抚士卒，可居边隅保障之职。今西蜀一带地方，自楚州至蒲原泸雅，蛮獠错杂，朝变夕更，每每杀害官长，劫掠赋税，甚且称王建号，大肆淫毒。从晋末迄今二百余年，殆无宁日，非智勇足备者不能镇之。陛下宜授杜伏威等三人镇守西蜀，得专征伐，则西北一带地方必然无事，可免朝廷北顾之忧。”后主允奏，御笔亲封杜伏威为镇安侯静国大将军，带领本部军马一万，镇守西蜀楚州江汕二郡，管辖三州二十一县地方。封薛举为信陵侯定国大将军，带领本部军马一万，镇守信州牂牁昌城三郡，管辖一州二十县地方。张善相为安化侯护国大将军，带领本部军马一万，镇守青州、蒲原、汉嘉、蒙山、泸州等处，管辖三州十七县地方。查讷缪一麟为显武将军，查讷辅佐杜伏威镇守楚州，缪一麟辅佐张善相，以镇守青州。各赐黄金千两、锦段三百疋、厩马千乘。其余常泰诸将等，皆授武德将军，分随杜伏威等莅任，待后有功升赏。外钦赐张善相龙烛一对，金花二朵，锦袍一袭，玉带一条，择日段府成亲。段韶加为太宰总督大将军，齐穆升为副总督将军，严敬升为昭勇将军，其余出征将士皆升一级。又着枢密院差官，查视延州诸郡县所少官员，量材擢用，补缺拾遗，如夺任者，照旧供职。段韶率杜伏威诸将赴阙谢恩。杜伏威又上表陈奏：“臣等感陛下天恩，宠赐爵禄，富贵极矣。恳恩乞赐臣等暂回故乡，省亲祭祖，以彰陛下宠荣。伏乞圣旨。”后主允奏，赐五臣衣锦驰驿还乡。五将谢恩，带随行军马与段韶即日起行。有诗为证：

身惹御炉烟，将军衣锦还。

声名驰故里，誉望振边关。

再表段小姐琳锳，自夫人遣张善相去后，病体恹恹，渐加沉重。四肢无力，诸事慵亲，未免害了些目傍木田下心的症候。春香再三劝慰说：“小姐，张官人决不负心，荣归有日，何苦愁损玉容？”小姐蹙着双蛾，长吁了一口气道：“春香，你那知道我心事来？老爷与老夫人许大年纪，并没一个子嗣，止生我姊妹二人。大小姐嫁了张翰林，十分贵显，甚是得所，只我一人未聘。夫人尝说，要将我招个赘婿，奉养天年，只待老爷回来。我尝思张官人之言，这些公子王孙，佳者能有几人，倘招了一个不尴尬的，不如姊夫，岂不误了我终身之事？所以看得张思皇这人英俊天成，纹犀贯顶，乃大贵人之相，抑且与张姊夫同姓，又与我同庚，一时不思，与他月下有罗帕玉人之约。然事不三思，终贻后悔，平白地遇个男儿，怎么就把千金之躯相托！想此人丰标多情，一朝贵显，岂无佳人求配？那时别娶娇姿，那里还记得月下之约？我若永守前盟，夫人逼嫁，必然是死；我若从了父母之命，又背了月下深盟，禽兽不如。进退两难，因此日加沉重。”春香道：“小姐且自宽心，若老夫人逼小姐改嫁时，春香就对夫人直言，说小姐已与张官人月下私期成了亲事，难道又好赘得别人？”小姐嗔道：“呆丫头，倒说得好太平话儿。羞人答答，这事如何好提？今张官人一别，杳无音信，不知他踪迹何如，安否何如，功名何如，好生教人放心不下。昨日心绪无聊，偶然制得罗帕玉人回文绝句二首，念与你听。”题罗帕诗曰：

罗香一幅半题词，月皦盟深刻漏迟。

何奈可沉鱼与雁，梦入愁念系人思。

回文云：

思人系念愁人梦，雁与鱼沉可奈何。

迟漏刻深盟皦月，词题半幅一香罗。

题玉人诗云：

双成再面郎如玉，独处坚心妾比金。

香玉远分人异地，凤鸾交折两同心。

回文云：

心同两折交鸾凤，地异人分远玉香。

金比妾心坚处独，玉如郎面再成双。

吟罢，泪如雨下。

春香道：“小姐好诗，颠倒回文，两韵俱和。小姐可写在锦笺儿上，待张郎来时，索落他也和两首。”小姐道：“知道他来与不来，多应是九泉相见。”春香道：“我倒忘了与小姐贺喜。”小姐问：“喜从何来？莫非张官人有书寄回？”春香道：“不是张官人寄信，却是老爷杀贼，得胜回朝。早间有报子来说，老爷升官加爵，即便回家，那时玉人必有分晓。小姐请免愁烦。”

不说小姐病害相思，再说段韶与杜伏威等回家，不一日，已到常平镇段府门首。段韶留杜伏威等在客厅安歇，每日大排筵席款待。众军士各给口粮，分投寺院客馆权驻。段韶初到之夕，对夫人细言出征被陷，张善相献玉人求亲招安之事，目今钦赐龙烛金花锦袍玉带，择日与女儿完亲。夫人惊道：“果然有了玉人，真大奇事！”心中暗思：“前者园中避难郎君，名为张善相，如何贼中亦有个张善相，莫非就是他？这玉人来得有些蹊跷！”沉吟不决。段韶见夫人不言，又道：“还有一段奇事，夫人未知。”遂把张善相避难入园，春香丫头瞒着夫人，与他东轩暂住，偷玉人与他，今他欲娶为妾之事，细细说与夫人：“因此这玉人原是故物。”

夫人听罢，毕竟疑心那日黑早张善相误入清晖堂之事，终未释然，只得含糊应道：“原来是这丫头偷了，蒙圣恩钦赐荣归，了此良姻，又加大爵，正为双喜。只是女儿病体十分狼狈，如何合卺？”段韶笑道：“夫人不须烦恼，赤绳所系，自然辐辏，我与你同去看女儿病体若何。”夫妻二人到小姐绣房内来，灯光之下，见女儿倚桌假寐，令丫鬟轻轻说知。

小姐抬头见父亲来到，勉强支撑，叫一声爹爹，依然垂头隐几，不能再言。段韶看女儿时，伶仃瘦弱，形容枯稿，貌若残花，远山颦蹙，全不是旧时模样，不觉泪下，问道：“我儿病体，近日少减些么？”小姐勉强答道：“从爹爹去后，病势日加沉重。前闻战胜回朝，略觉身子可些。数日来不知怎地，心窝作痛，梦寐不宁，口渴心烦，不思饮食。前者与爹爹玉人，曾带来与孩儿否？”段韶笑道：“良缘天定，玉人今已成双，我儿收了。”说罢，袖中取出一对玉人，递与小姐。小姐接在手，辗转细玩，果是原物，喜不自胜，笑道：“爹爹此物从何而得，乞与孩儿说知。”夫人道：“你爹爹奉诏讨贼，内中有一少年大将，用计困你爹爹在于山谷，不期那大将就是后园避难的张郎。他结义弟兄杜伏威薛举共聚义兵，据城夺地，势不可当。却为你亲事，愿归服朝廷，散了军马，随你爹爹班师面圣，朝廷俱授高官显职，镇守边疆。又赐张郎龙烛金花锦袍玉带，择日与你成亲。这玉人，张郎送与爹爹的聘礼。”小姐听罢，笑逐颜开，便起身道：“原来如此。这一会觉心中宽爽，身体轻松，吃些茶汤也好。”段韶与夫人十分欢喜，叫丫鬟快拿人参汤，小姐吃了，气爽神舒，病体好了一半。夫人分付小姐宽心调养，好生将息。二人归房措办妆奁不题。

自此之后，小姐病体日渐痊可，饮食如旧，不数日，便觉花容精彩，玉体妖娆。段韶选定吉日成亲，至期大排筵席伺候。此时衣冠满座，贺客盈门。大女婿张雕亦乘轿前呼后拥来贺喜，送上礼帖，开的是锦段十端玉带一围牙笏一执金台盛四副豸补金花，外折仪一百两羊四腔酒四樽，牲礼之类，不计其数。球锳小姐亦回家省亲，兼贺双喜，亦备厚礼，皆是珠翠玉佩之类。母女姊妹相逢，不胜欢乐。张雕头戴乌纱，身穿大红绣服，犀带皂靴，先贺了岳父段韶，次与杜伏威等诸亲相见。杜伏威等俱是锦袍玉带，威仪整肃。次后与张善相行礼。善相头戴乌纱，身穿妆花团龙织锦大红袍，玉带皂靴，丰采异常，宛如文昌临凡。张雕让张善相是新郎，不敢占右。张善相逊张雕是大姨夫，又不敢占先。张雕道：“今日特来奉贺，思皇兄新客也，何必过逊！”张善相道：“姻娅论之，张兄居长，齿爵皆尊，焉得不让！”逊了半日，张雕只得占右相揖，又回逊善相转右再揖，次序而坐，交问表号，叙些亲谊。后说及双玉人重逢之妙，众皆啧啧称羡。段韶又谈及二女大锳小锳，得配二婿大张小张，一文一武，富贵双全，世之罕有，只听得堂上堂下一片奏动，鼓箾笙箫聒耳，欢笑盈门。少焉吉时已到，堂上点着一对钦赐的合卺龙烛，堂前垂挂珠帘，大张花灯，悬红结彩。小姐头戴珠凤冠，身穿霞披绣袄；张善相换了束发紫金冠，身穿御赐锦袍，腰系蓝田玉带。前后簇拥，同上华堂，瞻拜花烛，鼓吹细乐，迎入洞房。这一段姻亲非同容易，不比寻常，千古奇逢，百年佳遇。有乐春风词为证：

龙烛摇红，金花耀目。慢夸双玉重逢，试看鹊桥初度。绣帷深处，列笙歌，纤手同携，把香肩并僤。俊杰娇娃生一对，彩凤文鸾共舞。须知道，天赐姻缘证果。

段韶陪杜伏威等饮宴，夜阑方散。

张善相与小姐同饮合卺之杯，共效于飞之乐。花烛下张善相取出罗帕半幅，付小姐道：“玉人先已成双，此帕今宵作合，小姐之帕安在？”小姐亦出罗帕半幅与张生道：“自君之别，妾谓此生未必再会，岂料今夕果得成双！”遂命春香缝作一幅。张善相笑道：“留取此帕，海棠枝上拭新红也。”小姐道：“使妾那夜与郎苟合，今日复何面颜？妾终日思君，作回文诗二首，出以请教。”张善相看罢，大喜欲狂，因说：“小生出门之时，亦有二词托春香姐寄与小姐，未审见否？”小姐道：“未见。”春香笑道：“呀，是妾忘了，不曾送与小姐。”急向奁中检出。小姐看毕微笑。春香道：“夜色深沉，二位请自安息，明日叙阔。”说罢，垂帏而去。张善相忙牵其衣道：“姐姐，今夜何以发付小生？”春香附耳低言道：“小姐在此，贱妾何敢？应须明日上奴床。”张善相大笑，于是与小姐解扣吹灯，鸳鸯枕上，海誓山盟。翡翠衾中，鸾颠凤倒。诉不尽往日相思，说不了今宵欢爱。两人如漆投胶，似鱼得水，乐不可言。

话不絮烦。倏忽光阴易过，又早一月。杜伏威查讷等上堂见段韶禀道：“某等感元帅大恩，完就张三弟亲事，今已弥月，某等叨扰太甚，欲拜辞上台，暂回故乡省亲，拜谒恩师林住持故旧人等，然后赴任，特候台旨。”段韶道：“本欲再屈留诸君数日，既欲归省，不敢久淹。明早黄道吉日，奉饯启行。”杜伏威等致谢而退。

次日，段韶大设筵席饯行，张雕等俱来相送。饮酒中，段韶对杜伏威道：“诸君且同小婿归省；不久再得相会，张郎莅任之日，然后送小女同行。”命家僮捧过金银段疋，聊为赆仪。查讷谢道：“感元帅提携厚德，已铭肺腑。所赐金帛，断不敢受。”段韶道：“些少薄礼，不必固辞。”杜伏威只得收了。酒阑席散，拜谢而行。张善相进内辞别夫人小姐，随后上马。段韶与张雕亲自送了一程，两下分别。杜伏威等带领三千军士，取路往朔州郡来，一路无话。到郡之时，常泰、王骐、王騋、王骧、皇甫实、曹汝丰、尉迟仲贤、黄松、朱俭诸将，会同迎接入元帅府坐下，众将参见，各各问安。杜伏威将面圣封官赐亲事体说了，就将御赐官诰文凭给与诸将。王骐常泰等望阙谢恩，就在帅府安排筵宴，杜伏威主席，众将逊序而坐，酣饮以叙阔情，至晓方散。

杜伏威众将与裘澄谭希尧诸官作别。裘澄道：“某感元帅之恩，正欲朝暮奉聆教诲，不期又成离别，思之殊为伤感。此后某即挂冠归田矣。”说罢，潸然垂泪。杜伏威众将亦各洒泪，再三宽慰，作别而行。不数日，已到河东郡，府县文武官员，离城远接。杜伏威一一以礼相待。又早来到广宁县石楼山林澹然庄上。林住持每使人探听消息，已知备细。原来张善相逃窜之后，张太公父子心下忧疑，常到庄上和林澹然讲谈，消遣闷怀。次后张善相到朔州，时有书寄回问安，张太公方才放心。自从杜伏威起兵，攻取州郡并招安之事，林住持一一都知。又有人报说杜伏威弟兄诸将，入朝廷俱封官爵，早晚将次还乡。时值仲夏天气，林澹然接张太公父子到庄内后园乘凉，赏玩荷花饮酒，忽听得军马喧闹，人声闹哄。道人飞报道：“住持爷，不好了！不知何处来的军马，将庄前围定，怕是贼人。请住持爷出去退他。”林澹然笑道：“痴老子！非是盗贼，必张郎辈回来了。”苗知硕胡性定沈性成齐起身道：“我等都出去一看。”往庄外来探望，杜伏威等一行人已到庄前，都下马步行入庄来。苗知硕三人见了，喜从天降，跑出庄笑脸相迎。杜伏威道：“未见林爷，不敢施礼。”分付查讷等：“暂在庄前伺候，待我禀过之后进见。”又号令军士依队伍排列，不许喧哗。杜伏威薛举张善相三人，整肃衣冠，随苗知硕进到后园亭子上。林澹然见了笑道：“俺说是儿等来也。”张太公父子一见张善相，如获奇珍，堆下笑来。三人向前齐下拜道：“不肖等远离膝下，心切悬悬，久失侍奉，抱罪殊深！今睹尊颜，欢倾肺腑。”林澹然道：“汝等别后，闻说骤兴兵马，虽然累战累胜，占据城池，俺心中却只是为汝等危惧。今喜归服朝廷，又得封爵列土，老朽方才放心。今日归来，增辉多矣。但直尽忠报国，毋以爵禄为荣。”杜伏威三人再拜受教。又参拜了张太公，公孙二人，悲喜交集。次后又和张大郎、苗知硕、胡性成、沈性定俱见了礼。

杜伏威向前禀道：“不肖因巡按州郡，行至成州县，偶遇傅司农侄女被鬼，不肖为之驱邪拯救，其女始痊。昔年不肖负公公骨瓶归葬时，曾于隔尘溪逢姚卿褚一如二仙长，引见天主，传以琴棋药饵。又言师爷乃天主第一座弟子，犯酒戒暂谪尘寰，不肖亦是看丹炉仙童，有罪谪贬，后当修真炼性，复返本元。琴中有慢商调广陵散之曲，嵇叔夜殁后，世无知者，命二仙传与不肖，特留后序八段不传。不肖问故，天主言留之以待姻缘配合。不意傅司农侄女舜华善此，感不肖救命之恩，欲传此八段与不肖，以成全调。不肖忆天主之言，欲娶此女以顺天缘。未曾禀命于师爷，不敢擅便。”林澹然道：“汝年已壮，宜受妻室。既夙缘素定，天主作合，便当娶之。何必拘拘也。”杜伏威又禀道：“不肖收得数员将士，累战有功，朝廷皆授显武将军之职，今从不肖回来，在庄门首俟候，禀过太爷，然后敢进参见。”林澹然道：“何不早言？快请进来。”张善相接引查讷缪一麟等十一位将官进园门参拜，林澹然答以半礼，又和张太公众人见毕。澹然教一行人都在爽心亭坐下，设席相待。又问杜伏威随行军士共有多少，杜伏威道：“马步军兵共十万有余，令分往各郡守卫，随行军士止有三千。”林澹然令苗知硕取常住白银三百两赐与众军，每人银一钱，买酒肉吃。众军大喜，欢声如雷。

张太公饮酒之际，问及孙子走马踹死人命逃窜事体，张善相将逃入段元帅花园，马腾大王赐梦，段小姐赠罗帕玉人许结亲，及助杜伏威攻取擒将，计困段元帅于苦株湾，招安面圣赐亲之事，从头诉说。张太公父子林澹然俱各大喜，顶谢天地。薛举道：“不肖等感朝廷恩赐，托太公师爷福庇，今已列土封侯，各分地境镇守。钦限回乡省亲已毕，即要莅任，就接师爷同去，以便朝夕侍奉。苗沈胡三位师父和张太公乔梓，亦求齐至西蜀游乐数月，聊表微意。”杜伏威张善相又都要接众人同临任所，三人争之不已。林澹然笑道：“三人不必争论，俺已跳出红尘，久甘恬澹，岂肯复恋人世繁华？任你隆礼供养，皆所不欲。俺向来垂涎峨嵋山景致，内多逍遥隐者，幸汝等在彼为官，随便至峨嵋山顶结一茅庵，炼性修真，兼可寻师访道。俺随身自有用度，不必汝等费心。

太公乔梓随善相之任，苗知硕随薛举之任，性成性定随伏威之任。汝弟兄三人亦不可疏了情分，于春秋二季，巡按边郡地方，访察民情，修缉城池，劝善惩恶，选拔人材，即于便途胜景之处相订一会，以聚交情。上图尽忠报国，次要修身敬士，三来练军爱民。尔等功名富贵，全始全终，以期青史垂名不朽。”杜伏威、薛举、张善相、查讷诸将，齐声唯诺，当夜席散。

次日又设宴款待，一连盘桓了数日。杜伏威禀道：“朝廷钦限已近，乞师爷分拨将士，陆续起行，庶不迟误。”林澹然选定吉日，随发付缪一麟、王骐、常泰、黄松四将，跟张善相太公父子，同老僧带领部军一千、神将三十员，取路到延州府，添上马步军九千，至青州郡莅任。次拨朱俭、王骧、皇甫实、曹汝丰四将，随薛举带领部将一千、神将三十员，取路到南安郡，添上马步军九千，至信州府镇守。又拨军师查讷、王騋、尉迟仲贤三将，随杜伏威带领部军一千、神将四十余员，取路往朔州府成州县，迎娶傅氏舜华小姐为夫人。完亲之后，添上马步军九千，至楚州郡莅任。嘱咐道人等：“看守庄院，洒扫佛堂，田地租息，尽可度日，俺得便还要回庄。”分拨已毕，杜伏威薛举率众将拜别了林澹然，随即启行。一路风景不能尽述。到了路歧处，只得分袂，各自添军至任。

话分两头。且说张善相公孙送杜薛二人动身之后，进城来合家圆聚。令狐氏见了儿子，不胜欣喜。此时亲故来庆贺者极多，终日饮宴作乐。张太公一面祭扫先茔，收拾行囊，委托家僮管理田园产业等项停当。数日后，林澹然来到，正要挈家起马，只见张善相的母亲令狐氏不欲同行。张我再三请问，又不肯言。张善相跪求，亦不肯允。张太公道：“这又是异事了！”拄着拐杖来问媳妇：“不去何故？”令狐氏道：“可请林太爷进来，方说明白。”张善相急出厅请林澹然进中堂，令狐氏将澹然拜了四拜，潸然泪下。林澹然与张太公等俱大惊，问为何如此。令狐氏敛衽向林澹然禀道：“太爷在上，妾非令狐氏，乃昔年独峰山五花洞中老狐是也。向年送天书与太爷之后，张大郎夙缘未了，又不敢再来。因令狐员外之女病疗当死，我用法摄去其尸，变作其女。媒妁说合与大郎成亲，情好甚笃。妾五百年修炼之真，尽种此子，今幸功成名遂，妾与郎君缘分已满，故欲拜别，复往名山仙洞，养性修真，求个正果，不恋繁华，只此拜辞而去。”

张太公父子并张善相闻言，皆哭起来，说成亲多年，焉有再去之理。张善相扯住令狐氏衣襟哭道：“母亲养孩儿辛苦，未曾孝顺一日，怎忍一旦分离？即欲修行，在任亦可，何必抛弃骨肉，远往山中，教孩儿如何割舍？”放声痛哭。令狐氏道：“我儿不必悲伤。我名登仙箓，非凡女可比，若再恋尘缘，必遭天谴。只望你此去为官清正，爱军惜民，不负林太爷教育之恩。得意处急急回头，尚有相逢之日。”张善相见母亲去志已决，哭倒在地。张我悲苦不胜，张太公亦嗟吁感叹。令狐氏全无悲感，扶起张善相道：“我儿，吾爱已割，吾志已决，不拂我修真之心，便是孝顺。缘尽于此，哭之何益？”张我执手难分，张善相嚎啕欲绝。林澹然劝道：“既然缘绝，不可抗违。古云：能养亲之志，称为大孝。须索顺母亲便了。”张善相如何肯放？只见令狐氏从从容容拜了太公，又拜了林澹然，然后与张我作别。这张大郎哭得眼昏，张善相寸肠欲断，正在难解难分之际，忽然不见了令狐氏。张善相撞跌而哭，张我苦痛自不必言，张太公流泪不已。林澹然劝慰说：“事已至此，令狐氏去修仙道，又非死别，后会有期，不必为无益之悲，且理正事。”再三相劝，三人然后收泪。后来张善相与杜伏威薛举弃职修真，云游天下，到独峰山与令狐氏重得相会。那时张我先已在彼，令狐氏传张我张善相吐纳修炼之法，不知所终，此是后话。

只见张我亦拜辞张太公林澹然，要往城外。澹然庄上修行，不愿随任，暇时兼可进城觉察僮仆督理田产。张善相苦苦哀求道：“母亲既去，不能事奉，岂可又离父亲膝下，旷定省之情？”张我道：“汝母倏然分离，我心内已成灰矣！汝既顺母志，亦当顺我之心。但小心侍奉太公，就如孝我一般，不必多言。”张善相无奈，只得从父之志拜别了，只奉张太公林澹然含泪上前取路，投常平镇段韶府来。

段太宰已差人迎候，一同进府。段太宰与林澹然张太公行礼。小姐请张太公至后堂见礼毕，前厅设宴款待，其家僮虞侯将士军校，各有赏赐。林澹然坐了首席，其次张太公，段太宰下席相陪，张雕张善相两傍侍坐。酒席间，张善相说起父母修行，不欲赴任之事，泪流满面。又说起后园灵应大王马腾托梦之异，今日果完亲事，兼得显位：“日前小婿曾许下心愿，得谐所望，重造庙宇，再塑神像。今有白金千两，乞岳父收下，买一空地，盖造庙堂，以酬此愿。”段韶道：“贤婿有此善念，老夫自当完就，功成之日，可差人前来拈香。”善相领诺。林澹然张太公一行人，在段府又住了数日。张善相拜辞要行，段韶道：“本待再留数日，奈朝廷钦限已迫，只得相送。”张善相令缪一麟、王骐、常泰、黄松带领军马同林师爷先行，次后家眷起程。段韶夫人赠小姐妆奁极其富厚。锦绣盈箱，金珠满斛，随从十余个家僮使女，又有春香为妾。张太公欣喜，拜辞了亲家，段小姐拜辞父母，不忍分别，十分哽咽。夫人与琳锳小姐皆大哭，众亲族再三劝慰，小姐一一拜别，含泪登车，前呼后拥而去。夫人与球锳拭泪回房，段韶乘轿同张雕送了一程，各自分别回府。不题。

且说张善相一行人到延安府添上军马，取路往青州郡来。郡县大小文武官员，俱远远出郭迎接。张善相差官盖造帅府，招募勇士，延揽英豪，士民相庆。有诗为证：

蓝田种玉配鸾俦，帅府谈兵升虎帐。

仁民爱物奏清宁，蜀地驰名张善相。

杜伏威娶了舜华，各自到任，皆励精图治，抚养黎民，所在无不贴服。

再表张善相所守地方，一处名为巴的甸，属汉嘉郡管辖。有一洞主，名罗默伽，自汉末诸葛孔明收伏孟获之后，封其祖乌蛮镇守其地，子孙世居于此。山崖险阨，十倍蜀道。洞丁数万，皆务农耕，内有山田，足以自食。性勇狡猾，刚狠轻生，出入往来，皆佩刀剑。这罗默伽生得身长一丈，大眼红须，满身血肉横生，青筋盘绕，两臂有千斤之力，惯使一件兵器，甚是稀奇，名为铁蒺藜。上阵常骑大象，部下有十万蛮獠，极其勇悍，四远无人敢敌。因此附近土苗酋长畏其威力，尽皆宾服，受其节制。但此人纵酒重色，性刚好杀。当下值阳和天气，二月花朝，罗默伽改换衣妆，带领心腹蛮丁，取路往牂牁郡桃源洞寻芳玩景，随路发弩放弹，射猎为乐，早行至洞前。远远见骏马之上，坐着一个年少秀士，后面一乘山轿，跟随数个僮仆，迤而来，渐渐相近。罗默伽仔细偷觑，见轿中是一美人，姿容绝世，艳丽惊人，珠翠满头，轻罗衬体。罗默伽不觉眉留目乱，神魂飞荡。当晚欲夺此女，争奈游人如蚁，不好动手。心下暗想：“且随他进洞去饱看一回，又作区处。”

原来那马上秀士不是村民俗子，乃汉嘉郡武阳宦族，姓阮名绘，宇本素，是有名的一个才子。轿内美人，便是他浑家尹氏，因患怯症，祷于泸州穆清庙中得痊。夫妻二人，雇轿马跟随仆从到庙还愿，随便到桃源洞游玩。阮绘至洞口，正欲下马，见罗默伽随后而来，心中疑惑，问傍人：“那长大丑汉是谁？”傍人答道：“这是巴的甸洞主罗默伽爷爷，在此踏青。”阮绘听了，心下大惊：“久闻此贼是个勇悍酒色之徒，可知道频频觑我浑家，甚非美事。”即分付浑家，不可下轿，自复跨上雕鞍，落荒策马趱轿，奔西南而去。罗默伽步入桃源洞中，回头望这美人，等了一会不见进来，复身出洞口，轿马俱不见了，忙问洞口之人。有那好管闲事的苗酋，指着西南道：“这一行人从那里去了。”罗默伽分付蛮丁飞步追去：“尾那轿马，在何处停止，快来回报！”正是：

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毕竟这人追去遇着阮秀才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罗默伽肆凶受戮　尹氏女尽节还魂

诗曰：

蜂蝶无知恣浪游，偶逢尘色起戈矛。

颠狂妄想同鸳帐，烈节捐生誓柏舟。

魄返泉途彰大节，躯戕锋镝愧风流。

古今善恶须当鉴，一点狼心好自收。

话说罗默伽复进桃源洞中，观玩景致，见怪石玲珑，奇峰壁立，苍松翠柏交加，白鹤青鸾飞舞，何殊阆苑，不异武陵。罗默伽赏心乐事，徘徊眺望，取过酒樽食罍，席地而饮。渐渐金乌西坠，见那蛮丁走得汗流满面，飞来覆道：“秀士一行轿马，穿过碧云峰南下，至一客店中进去了。”罗默伽暗暗分付蛮丁，如此而行。按下不题。

再说阮绘夫妻二人，进了客馆，唤家僮将轿抬入后边藏了，将马牵入侧屋喂料，自与浑家进内小阁中坐。这店主原是旧相识，令妻子出来相陪。茶汤已罢，摆下酒肴，店婆作别自进去了，夫妻灯下饮酒。尹氏道：“相公向来要和妾身桃源洞中寻芳玩景，今用了盘费到此，为何不进洞一看？慌慌张张赶到这里，却是何故？”阮绘道：“娘子不知。晌午洞前那个长大汉子，频频窥觑你，原来是巴的甸洞主罗默伽。久闻这人凶勇强悍，不循道理，贪酒恋色，肆恶横行。娘子进洞游玩，这厮无状起来，如何与他争执？只索避他便了。”尹氏道：“原来如此。幸是早早避他，不然怎了。”说罢，收拾杯盘，上床歇息。

将至二鼓，忽听得门外人声喧嚷，一片亮光。尹氏夫妻二人穿衣起来，开房门出看，见十余人手执枪刀，一拥入来。阮绘慌忙闪进房，跳窗越土墙而走。那伙强人抢入房中，将尹氏搀出门，推上小车，复身牵出那马，一个大汉骑上，点着十数把硫黄火草，簇拥而去。这店主人合家男女客商尽惊惶躲避，见强人去得远了，才敢出来。店主人关了门扇，将灯四下照看，并不失一些物件，单单不见了阮秀士夫妻二人。家僮轿夫等慌张无措。店主道：“强人打入门来，我只道放火杀人，劫掳财物，谁知只抢了阮相公夫妻两个去了。这事怎处？”一个轿夫道：“适才我躲在柜身内板缝里张那强盗头儿，就是日间桃源洞口游玩的巴的甸洞主，想是看上了大娘子美貌，故此强夺去了。相公擒去，只怕性命难保！”众人团做一处，猜疑不定。

天色黎明，只听得扣门声急，一齐出来开门，却是阮绘，鬅头跣足奔入店来。众人欢喜相问，阮绘道：“我见强人势头来得凶恶，即忙越墙而走，藏在树丛里。今将天晓，方敢回来。我大娘子不惊坏了么？”众人道：“大娘子被那巴的甸洞主抢去了。”阮绘听罢，魂飞天外，大恸一声，昏倒在地。众人搀起，急用茶汤灌下，方得苏醒。哽咽半晌，哭道：“我那娘子，禀性贞坚，决不被强人玷污。但此一去，必然玉碎，焉肯瓦全？可怜贤哲娇妻，死于强贼之手，今生安能再得相会也！”说罢又哭。店主夫妇劝慰道：“大娘子被夺去，未知生死若何，相公须索保重身体，设一计策，救取回来，方是道理。”阮绘滴泪道：“老丈不知，我那荆妻，博通书史，谨守妇道，此去必无生理。罗默伽这厮凶顽无比，又不能与之争理，怎生取救？不如死休，与我那贤妻相会于九泉之下罢了。”说罢，跌足而哭。店主道：“相公差矣！大丈夫顶天立地，岂可为一个娘子，就这般轻生？强徒肆恶，誓当报雠雪耻，方是男子。若与令正同死，有何益哉？目今新任张爷，镇守青州汉嘉等处地方，为官清正，青年英武，部下有精兵数万，猛将千员。相公何不往青州击鼓鸣冤，求张爷起兵征剿，或者大娘子不死，还有相见之日，未可期也。”

阮绘听罢，点头拭泪，谢了店主。吃些酒饭，令轿夫和家僮回家报信，只带一小厮，取路往青州来。到得帅府前，天色已暮。阮绘顾不得天晚，跑入府里擂动大鼓。此时林澹然已往峨眉山去了，张善相在后堂与王骐饮酒，猛听得鼓声如沸，慌忙冠带升堂。把门将士将阮绘带入跪下。张善相喝问：“汝是何人？有甚紧急军情，擅击禁鼓？”阮绘禀道：“儒士姓阮名绘，本贯汉嘉武阳县人氏，父祖皆叨仕籍。”遂将还愿往桃源洞游玩，遇巴的甸洞主抢去妻子尹氏之情，哭诉一番。张善相沉吟半晌，问道：“据汝所言，事系抢劫，自有本处衙门，何必来此缠扰？莫非有雠诬捏？若果情虚，擅击军门禁鼓，难逃三尺。”阮绘道：“儒士世习儒书，颇知礼法，焉敢诬陷害人？况儒士家住武阳，罗默伽世守巴的，彼此辽绝，有何雠隙？因耐那厮见儒士妻子颜色，一时起意，明火执仗，黑夜生生的强抢去了，府县衙门奈何他不得。除是老爷天恩，发兵征剿，方能除此大恶。不惟儒士感戴，一方黎庶，皆沐洪恩。若有半点虚情，甘受责罚。”

张善相令阮绘且退府外俟候，连晚聚集将士，商议此事。众官吏禀道：“这罗默伽从来肆恶，淫毒无穷，远近人民，尽遭其害。色心最重，若见妇人有些姿色，不论宦族村民，强掳进洞淫媾。不服王化，一味强梁，谁敢与之争理？所以人人切齿。阮生之事，谅非虚谬。”张善相听了，怒发冲冠，瞋目拍案道：“世间有此巨恶，若不剿除，使百姓受其荼毒，张生之罪也！”分付宣令官晓谕诸将：“明早五鼓，率各部军兵，赴演武场听点。”言毕退堂，众人散讫。

次日平明，张善相入教场，将士俱已聚集，迎接入厅参见。张善相传下将令：缪一麟为先锋，常泰黄松为左右护卫，领马军三千步军一万，即刻先行。自为中军主帅，王骐为参谋，蜀将四员葛攀龙贾裕叶重郑凝脂，统马步军一万五千，次日起马，以为后应。军马陆续起行，杀奔巴的甸来。

再说罗默伽当夜抢了尹氏回洞，不胜欣喜，分付洞丁设席，和美人饮酒取乐。尹氏一路就欲寻死，奈蛮丁紧随，无隙可乘。及进洞坐于侧厅，又有人围护定了，心内十分焦躁，泪下如雨。只见数十苗女，名为乌男姑，向前道：“洞主爷爷请娘子赴席，饮合欢酒，结同心带。娘子若肯顺从，不愁不富贵也。”尹氏低头不应，只是悲啼。那伙苗女互相喝采道：“看这位倭男枯哇，云鬟撩乱，玉箸低垂，越显出风流态度，怎地教爷爷不爱？”齐向前劝慰。尹氏垂泪不言，亦不动身。乌男姑等只得进去了。

少倾，罗默伽改换衣冠，摇摆进厅里来，叫乌男姑：“移席到此，待咱与美人对饮。”霎时酒席移来，罗默伽亲捧金壶，斟蒲萄酒于犀杯之内，双手送过来，笑吟吟道：“美人请此一杯合欢酒，与咱成亲，尊汝为正夫人，一生富贵不尽。”尹氏正在悲愤之际，举手将杯一浇，泼了罗默伽一脸一身酒，骂道：“我乃女中丈夫，岂与禽兽为偶？任你鼎烹锯解，休得乱想胡思，我那丈夫是有名才子，一朝风云际会，把你这苗狗碎尸万段！”原来洞蛮最怪骂的苗狗二字，罗默伽大怒，喝左右：“将这恶妇绑了！”乌男姑等用绳索将尹氏背剪绑了，罗默伽取出佩刀向前，尹氏并不畏怯，伸颈受戮。罗默伽心中虽怒，见他如花似玉，不忍下手，收住宝刀笑道：“咱将你一刀砍死，却便宜你了。”叫乌男姑：“押去锁禁在后边幽室中，待咱慢慢摆布这厮。”众乌男姑将尹氏去了绑索，搀扶至一空屋内，反锁门儿去了。

尹氏寻思：“此处无人，正好自尽。”又见三四个乌男姑捧些茶汤酒馔，开门进来，见尹氏坐在地上啼哭，乌男姑齐声劝了一番，将酒馔奉过来与他吃，尹氏悲咽不理。众乌男姑使性子开门去了。看看天色晚来，窗眼里透进一点蟾光，尹氏暗思：“此时无人缠扰，不如早寻死路，以报丈夫之恩，全我一生贞洁。稍若迟延，这厮强来侵逼，此身一玷，虽死何及！”四下一看，空荡荡并无一物，只得将裙带咬下，和膝裤带儿接做一条，从窗槛上立着，乘月光将带子丢过横穿木上，打了一个结头，意欲将头套入。心下又思：“阮郎从娶我入门，情同鱼水，未尝片言相逆，讵料半路相抛，未得相依一语。婆婆待我甚厚，恩同母子，今夜长往，不能奉养暮年。”辗转思量，心如刀割，泪似涌泉。悲哭道：“节孝不能两全。”望南拜了四拜，将头套入带去，两脚坠下，霎时间气塞痰迷，一命归阴，杳然而逝。可怜贞烈青年妇，七魄悠悠入九泉。

次早，罗默伽又差苗女乌男姑看视，见尹氏悬于横木之上，惊得屁滚尿流，奔回罗默伽卧房报知。罗默伽大惊，亲自出来看，果然玉碎香消，美人悬梁而逝。双手抱住，放下索来，虽然气绝，面色如生。罗默伽心中不舍，追悔道：“可惜美貌佳人，是咱性急，一时将他逼死。”试解开他衣服来看，但见酥胸似玉，香气袭人，心中愈加可爱。罗默伽不觉欲心难禁，想欲与死尸云雨一回，了此姻缘，不枉为人半世。发付众乌男姑都出去：“待咱用摩脐过气之法，救此妇人。”众苗女皆散。罗默伽正欲解开尹氏下衣，一霎时乌云罩地，黑气迷天，电光四起，霹雳交加，雷声似擂鼓一般，屋宇四围旋绕，振得地皮也动，屋子也摇。罗默伽惊慌，连忙跪倒磕头祷告：“雷神爷爷，雷部将军，饶恕默伽则个，以后改过，决不敢非为了！”俯伏在地。只闻雷霆震击，轰轰之声不绝，自辰时直至午后方止，依旧天晴。罗默伽立起身来，出了一身冷汗，道：“惭愧！”即令备办棺木，将尹氏收殓，葬于洞侧高岗之上。默伽被霹雳惊坏肝胆，卧病在床，数日后挣挫起来，闷闷不乐，心惊肉颤，坐立不宁。

一日晚间，有一黑犬端坐于前堂椅上，蛮丁报入。罗默伽令将黑犬杀了，弃尸河内。又一日夜半，罗默伽与夫人睡在床上，那床忽然不推自动，将二人滚进滚出不止。罗默伽大怒。与夫人起来，将床砍为粉碎，移出洞外烧了。又一日，黄昏月上，正饮酒间，窗外有人张望，问时不应。罗默伽推窗一看，见一个人，身长丈二，白脸微须，三只眼灼灼有光，头戴金冠，身穿白袍，手执方天戟，立于槛前看觑。罗默伽大怒，掣宝剑奔出来，劈头砍去。那长人将戟隔开，回身就走。罗默伽飞步紧追，直赶出几层房子，到花园亭子上，钻入土中去了。罗默伽将剑尖划地为记，令人掘土，掘出大铜锣一面，竹片一条，默伽不解其意。次日聚集大小将佐，说此异事，众各议论不一。有西宾王好善闻此数事，私对默伽之子罗统芒道：“尔翁贪财好色，残忍不仁，上天示警。再不悔过，丧亡无日矣！”罗统芒请问其故。王好善道：“黑犬升座，以畜代人。卧床自动，夫妻分散。锣者，汝家之姓也，竹片者，篾也，分明罗灭二字，甚为不祥。”罗统芒慌了，乞求解救之策。王好善道：“善不积，不足以致福；恶不积，不足以灭身。汝翁积恶已久，恶贯满盈，天示诛灭，无可逃也。只有劝尊翁作速悔过，庶几能转祸为福。”

师徒二人谈论间，不提防被一家僮窃听。这家僮名唤鸡孤，掇在馆中伏侍，为人狡猾奸佞，每被王好善责骂，因此怀恨在心。窃听了此言，就到罗默伽帐中搬嘴，又道：“王师父劝公子药死爷爷，暗袭官职。小人恐事发连坐，不敢隐瞒。”罗默伽分付鸡孤好生守看那厮，待至夜静，差人杀此二贼。鸡孤以为中计，欢喜应诺而去。

看官：为人在世，生死自有定数。当时先生与公子命不该死，却遇了一个救星。罗默伽与鸡孤说话，却好苗女瓦刺的送茶来，立在帐外，听得二人言语，不敢进帐，捧茶复身入去，对夫人说：“爷爷听信鸡孤之言，要杀公子与王师父。”夫人大惊，欲令人通知，又恐泄露，慌忙写字一纸，藏在蒸饼内，令瓦刺的送入书房，对公子如此说。对公子说：“此是夫人亲手所炊，公子与师父自食，莫赏与他人。”罗统芒吃饼，只见饼内微露纸角，隐隐有字。罗统芒取出看时，上写道：

适鸡孤在汝父前，诉汝欲杀父袭职许多言语，又说与王师父同谋。汝父大怒，夜深要杀汝师徒二人。作速躲避，勿得迟误！至嘱至嘱。

罗统芒看罢，惊得目瞪口呆。王好善笑道：“悖逆狂徒，不思改过，反欲害人，我与你走为上着。”当晚，师徒二人将鸡孤灌醉了，锁于侧房，急急收拾银两衣服，乘夜而逃，往乌门山躲避去了。

却说罗默伽当夜差一僚丁贾孤来杀公子，只见房门反锁，贾孤掇开进看不见先生公子，遍处寻看，止有鸡孤睡在房内打鼾。贾孤摇醒问他，只睁着眼不能答应。贾孤提了鸡孤转入帐中，禀覆道：“王师父公子不知去向，只见鸡孤醉倒地上，拿在此间。”罗默伽问鸡孤：“公子与师父何在？”再三诘问，鸡孤张目只是不言。罗默伽大怒，拔出佩刀，将鸡孤挥为两段。即差贾孤四下缉访王好善与公子二人下落，又出告示，有人擒获二人投献者重赏。正在烦恼之际，伏路洞丁飞报：“张元帅起大军杀奔前来。”罗默伽大惊，号令部下将士，谨守洞门。

却说缪一麟常泰黄松率领军士杀至巴的甸，离洞三十里可渡河边扎下营寨。次后张善相军马陆续皆到，左右结成二寨。次日，张善相令先锋缪一麟率部下军渡河，将洞围住。只听得洞内呜呜画角之声，随后喊声大起，罗默伽领五百洞丁，杀出洞来。缪一麟将军马约退半里，布成阵势。缪一麟当先，左有常泰，右有黄松，各持兵器立马阵前。只见对阵画角齐鸣，拥出一员蛮将，正是罗默伽。头戴三尖帽，赤着身，遍体垂挂缨珞，下穿铁叶战裙虎皮靴，腰悬弓箭，斜挂宝刀，手执一根铁蒺藜，骑着灰毛大象，前后围护数十个身长黑面苗将。部下洞丁，俱是光头披发，赤脚裸身之辈，手执利器。罗默伽风拥骑象而来，常泰手挥巨斧，跃马正欲交锋，不期战马惊嘶跳跃，几乎将常泰掀下马来。黄松见了，忙出阵助战，那马也长嘶惊跳，不肯向前。二人只得带转马头而走，罗默伽随后大驱洞蛮追杀。缪一麟遮拦不住，军士大乱，当不得罗默伽大象壮健，疾走如飞赶上来。黄松正走，被罗默伽一蒺藜打中马膊，那马负疼跌倒，黄松跳在地上，杂于乱军队里而逃。官军在后者尽被杀死，中枪着箭者甚多。直追出二十余里，却遇张善相军到，罗默伽收兵回洞去了。

张善相接应缪一麟军马渡河回寨，备问战败之由。缪一麟道：“从来征战，未曾见此等异类。那洞主生得丑恶无比，骑着大象，其行如飞。正对阵，常将军出马，无奈马惊不肯向前，因此未曾交锋，即便败走。兼蛮兵精勇，刀剑甚利，难与对敌，黄将军几乎丧命。”张善相道：“我自莅任已来，即知洞主勇悍肆恶，蛮兵精锐善战。然而一勇之夫，不知孙吴玄妙，明日破之如擒犬彘耳！”传令次日五更造饭，平明进兵。次早，张善相令缪一麟常泰黄松三将领精兵一万，各带火铳火箭火炮一应火器，以冲前锋，若罗默伽骑象出阵，即放诸样火器，象必惊走，待他阵脚移动，向前冲杀，必获全胜，就乘势攻进洞口，我这里随后接应。缪一麟禀道：“蛮獠勇鸷，敢死恶战，恐火器不足以胜之。”张善相笑道：“公端何怯也！常将军率火军三千在前，缪公端与黄将军率步军七千继后，一半持长枪，一半执短刀，十人相间为一队，连结而进。长枪刺其上，短刀砍其下，焉有不胜之理！”缪一麟大喜，即时起兵杀过河来，逼近洞口，鼓噪引战。罗默伽骑象拥众而出，两下呐喊。罗默伽奋勇当先，忽听得对阵连声炮响，火箭火枪如雨点般射将过来，火铳火炮一齐发作。那大象着了惊，回身就走。罗默伽脑中一箭，翻身滚落尘埃，被乱军砍死。蛮兵见主将被杀，俱奋怒拚死，杀过阵前。官军不能当抵，退步且战且走。正赶杀间，缪一麟黄松大军拥至，长枪大刀，竭力向前。这一阵杀得蛮兵尸骸满地，血肉成山。随后张善相军马又到，合兵一处，将巴的甸洞门围住，连夜攻打。

却说逃得性命的洞蛮奔回洞中，见夫人报说洞主被杀，蛮兵大败。夫人大哭，慌聚苗将商议。众皆说：“洞主贪暴不仁，自取其祸。如今官兵势大难敌，不如早降，庶保性命。”夫人听从，竖起降旗，亲自绑缚出洞拜降。张善相率请将入洞，堂上坐了。唤集近甸百姓，细问洞中之事。百姓禀道：“罗默伽贪财好色，残暴不仁，百姓皆受其害。今蒙诛戮，村民得以安生。部下还有一伙助恶凶徒乌蒙牟等，求爷爷一并诛之，以除大害。夫人最贤，屡谏其夫不从。公子统芒仁慈厚重，秉性纯雅，乞爷爷宥之。”张善相听毕，令人解去夫人绑缚，问罗统芒何在。

夫人道：“儿子因谏父，父反欲杀之，与师长王好善一同逃窜，不知去向。”张善相问：“阮秀士浑家尹氏抢来，今在何处？”夫人道：“尹氏遭妾夫所逼，誓死不从，自缢而亡，葬于洞侧岗上。”阮绘听得妻子已死，号啕痛哭。张善相也觉伤感，劝慰阮绘。阮绘哭道：“感老爷天恩，发兵剿贼。今巨恶授首，亡妻之恨已泄，儒士欲见尸一面，乞老爷矜怜。”张善相道：“汝妻落土将及一月，尸已腐烂，看之何益？我代汝将此情申奏朝廷，请旨建造贞烈祠，受享血食，以彰其节，汝心下何如？”阮绘叩头道：“若得如此，亡妻之灵，感恩于九泉之下。但儒士一心要开棺见妻一面，虽死无恨！”张善相见阮绘情切堪怜，令军士掘土开棺，但使一见即掩，军士同阮绘去了。张善相发放罗夫人回内，收捕恶党三十余人，尽斩于洞口。

这阮秀士随着洞丁同到尹氏坟上，阮绘一见土堆，哭晕于地，军士救醒。掘开坟土，拭净棺盖，轻轻用铁锹撬开。阮绘近前看时，尹氏身尸不烂，面色如生。阮绘抱住尸首大恸，将手抚摸其额，微温不冷。阮绘大讶，与众军士商议道：“亡妻尚微有暖气，何也？”众军士道：“想是土中气旺，故这般暖。如今掘开泄他的气了，反为不美。”阮绘心中不舍，痴心望想，又将右手轻轻弄其鼻边，只觉鼻中有一丝之气，自内而出，心下骇然，令一个军士报知张善相。张善相道：“死而复生，世或有此事，只是已一月了。”即亲自上马，率诸将同来看视。阮绘备说额上微温，鼻中有气，实为异事。张善相道：“汝妻贞烈，完天地之正气，鬼神呵护，或可回生。吾闻林太师有言：人尸不冷者，亲人拥抱同卧，以口相哺，授其元气，将还魂丹置口中，以汤下之，则可复生。君试为之，万一天鉴节妇重生，未可知也。”阮绘领命，张善相一行人自回。

阮绘借了民间空屋，铺设床帐，遍熏兰麝，将尹氏尸首放于床上。阮绘对面搂抱，以口对口，微微呼吸，接引其气。许久，尹氏忽然叹出一口气来，又闻得咽中有声，自上而下，渐觉星眼半开，玉腕微动。阮绘不胜大喜。阮绘轻轻询问，不能回答。阮绘心下忧疑，忽报张爷差人送丹药至。军士道：“老爷分付，将此药用神妙汤调化灌之，娘子若能受药，则回生了。”阮绘致谢，忙煎汤调药，初用一匙送入口中，慢慢的流下咽喉，次后扶起身来，缓缓灌下。一会儿气转神舒，便能说话，将阮绘看了一回，悲伤哽咽起来，带泪道：“妾与官人相见，莫非是梦里么？”阮绘扶着娘子，细细将张都爷发兵杀罗默伽，开棺救醒之事，说与他听。尹氏听了，扯住阮绘道：“我与你真是两世重逢也。”阮绘又道：“娘子死去见甚神鬼，安身何处？焉能身热而气还？”尹氏道：“妾初死并无所见，但昏昏沉沉，如梦里一般。恍惚见一青衣童子，口称山神所差来救济我，与我一粒丹药，其味甚甘，服之不饥。得以再生，皆张爷之德也。”

阮绘道：“张爷德同天地，恩若丘山，细思无以为报，惟建祠塑像，晨昏拜祝，求其长命富贵，福禄康宁，子孙昌盛便了。”阮绘浼居民妇女，伏侍汤药，自却飞走到张善相营中拜谢。

此时张善相差人缉访罗统芒消息，土民报知在乌门山中，着人唤来。王好善罗统芒参拜已毕，罗统芒叩头请罪。张善相道：“汝父积恶，强夺阮秀士之妻，活活逼死，故起兵前来讨罪。本当族灭，百姓说汝仁厚有德，能规父失，今使汝袭父之职，以镇此土。昔日大禹之父鲧治水无功，舜殛之于羽山，举禹使续父绩。禹伤父之功不成而受诛，劳心焦思，居外十三年，三过其门而不入，由是水害皆息，地平天成，百姓安居，立功不朽。愿汝效之。”罗统芒稽首受教。张善相又赐王好善冠带，职任参谋，辅佐公子。王好善拜谢。罗统芒即袭职参拜了，杀牛宰马，大排筵席，款待张善相。

正饮酒间，报阮秀士来拜谢张爷。张善相唤入，问其备细。阮绘顿首说：“遵老爷接气之法，妻子渐渐醒转。又蒙老爷丹药，今已能言，进得饮食，特来叩谢。”张善相大喜，令罗统芒王好善下席相见，命阮绘坐于末席。当日尽欢，大小将士俱有赏赐。

话不絮烦。次早，张善相号令军士班师回郡，罗统芒馈送金帛珠玉宝玩蜀锦等物，同王参谋率领部属人员，直送出石驼关来。张善相发放回去，罗统芒双膝跪下，禀道：“卑职万死，不知进退，有一事禀上，伏乞海涵。”张善相问：“有何事讲？”罗统芒流泪说出这件事来。正是：

在世未归三尺土，为人谁保百年身。

不知罗统芒说什么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土地争位动阴兵　孽虎改邪皈释教

诗曰：

灵台方正可生莲，垒积阴功位上仙。

解脱便能超万劫，贪嗔端的堕深渊。

施仁下役歆民祀，恋色山君返善缘。

苦海茫茫无尽处，回头即是大罗天。

话说罗统芒禀道：“先君肆毒害民，已蒙都爷正法，但尸骸暴弃荒野，卑职心中不忍，恳乞天恩得赐归土，万代恩德。”张善相惨然道：“予几忘了，葬父人子之至情，今赐尔父冠带殓葬，以尽尔心。”罗统芒叩谢而去。张善相车马行不数里，又见阮绘在前途跪送。张善相令人扶起，分付好生调理妻室，速宜回家，不可久淹于此。阮绘领命拜辞。

不说张善相回郡，再说阮绘复至寓所，对尹氏说张爷分付早回之言。尹氏道：“妾身虽狼狈，幸饮食可进，勉强支撑，及早回家，以免孀姑悬念。”阮绘即雇了一辆车儿一匹骡子，谢了店主，带了小厮回武阳县来。一到家内，老幼尽出相迎，抱头痛哭。尹氏将尽节复活之情，诉说一遍，无不伤感。次后亲邻族友俱来探望，个个称羡尹氏之节，张善相之恩。阮绘择地伐木，建一座大祠，妆塑张善相全身，备牲牢祭献。夫妻二人，镇日点烛焚香，祈祷张爷位至三台，寿登百岁，不在话下。

且说张善相一行人马回青州郡，大小官员出廓迎接入府，设筵庆贺。筵间备言前事，尽皆感叹。张善相具表申奏朝廷，又作书达知林澹然杜伏威薛举三处。西蜀百姓，人人称颂张善相的好处，于是威名扬四海，政绩着千年。

话分两头。再说杜伏威自娶了舜华，带惠氏莅任楚州，时亢旱已久，从秋至春，并无点雨，禾稻枯焦，草木黄落，井干见底，溪涧断流。万姓惶惶，皆赴帅府呈告旱荒，恳求赈济。杜伏威与众官道：“自我莅任，适当此时，如何赈济得许多贫民？”只见报说安化侯张爷有书，杜伏威唤入，来人将书呈上。杜伏威拆开看时，书云：

自别台颜，倏尔逾月。弟所辖巴的甸土官罗默伽，横行肆虐，黎庶受殃，偶于路次窥见阮秀士之室尹氏姿色，强夺逼奸，其妇自经而死。弟起兵剿之，托兄覆庇，巨恶授首，碎尸马足之下，遐迩称快。其子统芒颇贤，弟立为巴的洞主。不意尹氏死后一月，服林太师所赐丹药复生，重偕伉俪，此亦千古异闻。专人奉达，余俟面悉。辱弟张善相再拜。

杜伏威看罢，将书与众官看了，俱各称贺。

杜伏威道：“张爷至任，即能剿贼立功，代民除害，甚为可喜。我命蹇德薄，遭此大旱，使黎庶无赖，何以处之？”查讷道：“主公初任楚州，仓廒不足，税赋甚轻，若欲赈济，难以遍及。主公何不祷之于神，求一场甘霖以活禾苗？若得田稻成熟，胜于赈济百倍。”杜伏威然其言，即命查讷领一千军，出西门外缙云山下筑坛求雨。不数日，坛场已完，器用俱备，杜伏威和大小官员，尽皆斋戒三日上坛。此时上自缙绅，下及士庶，都出城观看求雨，一齐到坛看时，果然严整洁静。但见：

坛高一丈八尺，上容千人。横阔数百余步，阶分三级。正中央供奉风云雷雨之神，四周围摆列龙鳄鲸鲵之像。宝鼎香焚檀速，金瓶满贮清泉。旗分五彩，青红白黑间真黄。路设八门，南北东西兼四极。执香玉女着青衣，捧剑金童穿皂服。耳畔不闻人笑语，坛前惟有鹤翩跹。

杜伏威披发跣足，身穿皂袍，腰系麻绦，手执柳枝，步至坛上。次后，查讷将军士各分班次，陆续上坛，依方位站立。军士二十四人身着青衣，足穿青履，手执青旗，立于东方。二十四人着红衣，穿朱履，执红旗，立于南方。二十四人白衣、白履、执白旗，立于西方。二十四人黑衣、黑履、执黑旗，立于北方。二十四人黄衣、黄履、执黄旗，立于中央。各布方位已定。只听得令牌三响，杜伏威执剑步罡，捻诀念咒，烧符喷水，以剑尖指着风神，念念有词，猛可地一阵风起，拔木扬沙，坛上灯烛暗而复明。又一阵大风来得利害，将坛中黄衣军士尽皆刮落坛下，却将西方白衣军士卷入中央。众人看了惊骇。黄衣军士又不跌伤，但只口呆目瞪，似睡魔的一般。少顷，杜伏威又将剑尖指着云雷二神，念动咒语。一时乌云蔽合，电光四起，霹雳震天。杜伏威然后将剑尖指着雨神，敲动令牌，烧符三道。牌声未毕，霖雨大降，倒瓮倾盆。坛下官民人等，不惜衣裳，跪于泥泞之中，顶礼天神。坛上杜伏威顶着令牌，两目直视西北，自午至申，足有数尺之水，方才回神，放下令牌。渐听得轻雷隐隐，云开而止，依旧太阳出现。众官请杜伏威下坛，束发漱洗，冠带已毕，簇拥上轿进城。

一路上百姓称扬大德，欢声不绝。杜伏威一行人到府，整酒相庆。众官问道：“大人作法时，为何将黄衣军士推落于坛下，又将白衣军士移人坛中，此是何意？”杜伏威道：“此乃生克之义也。非我所使，乃神力使然。五行之理，黄属土，白属金，黑属水。适才我烧符请神，水星已至坛，被土星所掩，不能施行，故请东方甲乙之神，克伐中央之土，拂勾陈于坛下，运太白于坛中。太白者，金也。金能生水，故水星得以展布，大雨遂滂沱而降。此是五行相克相生之道也。”众官悦服。自此遍处田禾，尽皆丰熟。远近百姓仰杜爷求雨之功，再生之德，家家感戴，户户讴歌。这消息传入青州，张善相差人报知林师爷。

原来林澹然自从同张善相上任之后，即往峨嵋山寻幽觅胜，见连岗叠嶂，复涧重崖，峰峦耸秀，高入云表，长松夹道，古树参天，兔鹿交行，猿猱舒展。其中洞天福地，美景奇观，不能尽述。远观山顶突起三峰，其二峰对峙，宛若峨嵋，故以名焉。林澹然手扶竹杖，足踏芒鞋，后随一仆，扳膝蹑磴，穷岩尽谷，遍处游览，信步来到中峰之上。只见有平地数十亩，宽敞可居，东傍溪流，西连石洞，背倚高岗，前临幽壑，丹枫修竹，青翠郁然。林澹然坐于石上，徘徊顾盼，甚为得意。坐了一会，依旧下山回郡，对张善相说：“此地可以结庵。”张善相欲兴工大造，林澹然不允，只于中峰平地，结成草庵三间，中为客座，左为静室，右作丹房。留一仆名为樵云，以供炊爨洒扫。自此林澹然只在庵中静养，足迹不下山者数月，自得静中之趣，道念日坚，精神倍固。

前闻张善相征剿罗默伽有功，次又闻杜伏威求雨救济万民，心下暗喜道：“二子一能代天讨罪，一能兴利济民，不负俺平日教诲之功。”

一夕，时值深秋，林澹然见窗外月色倍明，如同白日，扶杖出草庵，立于修竹间，仰观皓月，俯听溪流，清风徐来，长空鹤唳，觉神清气爽，非复人间世。正观想间，忽听得东北角上喊声大举，似乎厮杀之意。林澹然心下疑道：“此山连亘千里，又非城廓去处，何故有此杀声？”静听良久，喊声不绝，只见阴云四合，月色渐晦。林澹然回庵就寝。

次日夜间，正入定静坐，听得东北角上喊声又起，直交夜半方息。数夜如此，不知何故。林澹然唤樵云：“你往东北山径一路寻访，看有甚踪迹。”樵云领命，取路往东北而行，攀藤附葛，走了二十余里，见岭下一座庙宇，不甚高大，近前看乃是本山土谷神祠。樵云走得力倦，人庙席地而坐。一个道人从内捧出三牲祭礼，摆列神桌之上，点烛焚香。道人跪下，祷祝道：

弟子庙祝，名号自愚。仰托神灵，饱食安居。不期近日梦一白须，自称新任土地向爷，奉上帝旨，来此山隅，代老爷任，管万民居。老爷应得托生阳区，交代而去，不必踌蹰。为甚不忿，战争无虚？使我弟子日夜瞿惧。特备三牲，猪首鹅鱼，水酒一壶，伏望鉴诸，享我微忱，早驾云衢，让向爷来，两下无虞。

祝罢，礼拜化纸。

樵云一一听得明白，抽身回庵，对林澹然备说其事。林澹然讶道：“如何有此奇事？待俺亲至庙中，看是何等邪神争斗。”即扶筇步到庙中。道人见了，慌忙磕头迎接进内，坐下献茶。林澹然细问其情，道人说：“数日前梦一老者，须发皓然，衣冠济楚，乘马而来。后随人役，口称姓向，奉玉帝旨敕为本山土谷之神，前来交代。小道觉来不信此事，只见从此后一连五七夜，庙前喊杀，直至五更方散，搅得小道不曾合眼。”林澹然道：“今夜俺在此过夜，看是何神敢来厮斗，汝且回避。”道人办斋款待。

看看夜静，林澹然仗剑坐于庙前。顷刻间，阴风骤起。远远灯光闪烁，白马之上，坐着一人，数十鬼卒手执器械，呼喝而来，渐至庙前。林澹然按剑大喝道：“汝是何处妖邪，假称天旨，来此强夺正神之位？”马上那人大怒，骤马向前，见了林澹然，即忙退避，霎时人马皆散，寂无踪迹。林澹然进庙叫出道人，说其缘故。

道人道：“新土地被太爷神威所慑，不敢近前，只得散兵去了。”林澹然道：“似此行径，不像妖魅所为。敢来代任，必有来历。鬼神之事，理实有之。”当夜就宿于本庙，仿佛中见一人，幞头象笏，角带青袍，向前施礼称谢。林澹然答礼道：“足下素未相识，何故谢我？愿闻姓氏。”那人道：“小人非别，本庙土地是也。因与新任妖神相战数夜，未分胜负，今得太爷所逐，小神特来拜谢。”林澹然未及回答，又见殿侧走出一人，青衣小帽，皓鬓苍髯，向前跪下。林澹然慌忙扶起道：“足下何人，休行此礼。”细看来，却像曾有一面之识。那人道：“小神乃向上是也，昔日跟随太爷在万善镇饭店分别，太爷如何忘了？”林澹然方才认得是老苍头向上，大喜道：“当日俺与你入梁之时，分囊相别，数十余年，并无音耗，每每相念，汝今何故在此？”向上道：“小神昔日得太爷所赐金银，往洛川巩县村间买良田住宅，耕种为生。每岁所获利益，颇为丰裕，除衣食外，金银谷帛，尽数赈济贫乏，砌路修桥，将三十年，所施财谷数千。今夏无疾而终。上帝道小神正直无私，敕封为峨嵋山土谷之神，奉旨前来代任。不期旧神抗拒不让，拥兵出战，小神不得不与之争，昨晚太爷在此，欲上前禀知，被太爷神威冲散。谁是谁非，乞太爷作主。”

林澹然合掌道：“南无释迦牟尼佛！人有善愿，天必从之。得汝为正神，不枉山僧一念。”即唤二土地近前，对旧土地道：“此向上者，是俺昔日从事之人，上帝敕旨代汝之任，非妖妄也。汝若抗违，必遭天谴，速宜辞位。不然，即是贪位冒禄之鄙夫，何以为正神乎！”旧土地低头不敢再言，唯唯连声而退，新土地向上拜谢就位。林澹然忽然惊觉，似梦非梦，暗暗称奇。次早，道人来送茶汤，林澹然细说其事，道人惊异赞叹。林澹然回庵，写书差遣人往青州报知张善相。

张善相看了来意，差官督工修盖庙宇，又差巧匠妆塑新土地向上神像。一月之间，工程完就。林澹然亲往庙中观看，匠人贴金彩画已毕，一个匠头磕头求赏道：“土地神像塑已完，今开甲明，求太爷赏赐。”林澹然看这匠人好生面熟，听其声音，十分旧识。想了一会，想得起来，拍掌道：“你原来在此！”那匠人抬头看了林澹然半晌，也笑道：“为何住持爷也在此间？”

看官：你道是谁？自古无巧不成话，这匠作头儿不是别人，乃金陵妙相寺中钟守净的行童来真。昔日与钟和尚在梁武帝驾前暗进谗言，欲害林澹然，却亏这来真暗通消息，得脱大祸。后来被钟守净凌辱不过，只得逃走还俗。数年后报父之雠，持刀杀人，入县自首，县官依律拟绞。遇梁太子即位，改元大赦，减一等发配西蜀充军。因无生理，习了这一行技艺，奉官差遣土地庙中装塑神像，凑巧得与林澹然相遇。两下俱大喜，乃邀入侧房细谈往事。

来真将日前历过苦楚备细陈说，林澹然亦以经过之事说与来真，感叹不已。来真道：“小人虽以手艺度日，出家一念，寝食不忘，今得与太爷相会，亦出意外，望太爷与小人祝发，以了终身之事。”林澹然道：“汝愿出家，前念不忘，甚为可喜，择日为汝披剃，在俺庵中过活便了。”来真磕头谢了。开了土地光明，道人整顿牲礼祭赛，并办斋款待林澹然已毕，打发匠人散了。林澹然和来真同回庵中，择日替来真诵经落发，法名印月，与樵云互相伏侍林澹然，一面习学经典，讲谈释理。朝暮依依，渐识玄理，宛然一物外僧也。

自印月入庵已来，又早小春天气，林澹然吃罢午斋，闭户打坐。入定之际，见一老妪，身穿皓素，与一个年少美妇，身着青衣，闯入庵中，双膝跪下，叩头求救。林澹然喝道：“俺这里是清静法门，闲人不得轻入，汝二女人何由至此，快快出去！”那年少女人匐匍向前，滴泪道：“妾身黎氏，小名赛玉，因贪淫败德，触犯三宝，被丈夫沈全杀死，一灵堕落，已归畜道，今日合有大难，望林太爷救拔。”林澹然合掌道：“阿弥陀佛，此皆汝一念之差，致有今日之苦。”又问：“那老妪是谁？”黎赛玉道：“这就是利口拔舌，做牵头的赵蜜嘴，阳受一刀之惨，阴罚六畜之报，今日也有大难，故同来求救。”林澹然又叹息道：“汝欲陷人而反自陷，不过图一时口腹之欲耳，佯名佛头，暗里骗人财物，诱人淫欲，非畜类而何！今日受此阴报不差。既有大难，俺以慈悲为主，焉忍不救。汝二人可避于庵后，有难来，为汝解之。”二女人磕头而起。猛听呀的一声，庵门开处，一个和尚身披五彩袈裟，手执利剑，踊跃直入，大喊道：“二淫妇何在，若不杀汝，誓不再生！”

林澹然仔细看时，却是正住持钟守净。林澹然迎住道：“师兄久不相会，何故要杀二人？此二人是师兄最喜者，出家人戒杀为先，仗剑逐人，非释门之所为也。”钟守净收了剑，与林澹然稽首坐下，躬身道：“贫僧不才，有负吾兄大德。向来谨守净戒，毫无所失，师兄之所知也。叵耐赵蜜嘴老狗诱人犯法，骗我钱财。设计定谋，诱黎赛玉成奸，承师兄对月讽言匡正，彼时弟有悔过之心，复被黎氏这淫妇蜜语相牵，令我暗中毁谤，逐兄出寺，致我死于非命。辗转思量，深为可恨！今欲刃之，以泄大忿。”林澹然道：“噫，兄言误矣！岂不闻不贪美色者。闭户不纳，秉烛达旦，上人视色如蛇蝎，智士视色如雠敌。语云：水荡舟行，风扬幡动。人若内有主持，外欲何缘得人？昔日赵婆设计，黎氏奸淫，由师兄一念之差，彼方投隙而入。兄不自责而责他人，非悔过迁善之道也。比如兄欲杀彼，彼又欲杀兄，冤冤相报，何为了期？兄但存一念之正，则道可进，冤愆可灭，何为又动杀机？”钟守净低首无言，长揖而别。

林澹然醒来，对印月樵云说知。印月道：“太爷心有所思，故见此境界。”林澹然道：“久不念及于彼，何思之有。但二女人说今日有难，求俺救之，不知何意。汝二人不可出庵，看今日有何事故。”师徒站在庵前闲谈，又早日色衔山。忽见狂风骤起，撼木扬沙。风过处，一只白犬，一个黑猪，远远从岭上跑将下来，一直奔至庵前，不知从何而至。林澹然早已省悟，即忙让开，放二物奔入庵里去了。只见又一阵腥风刮面，大吼一声，振得山岗也动。一只斑斓猛虎咆哮而来，声如霹雳，眼似明灯，从岭上直跳下山坡，迳奔庵前。林澹然忙取宝剑，当门而立，大喝：“畜生慢来，有吾在此！”那猛虎剪尾跑蹄，正欲向前扑人，见了林澹然，逡巡畏缩，雄威顿挫，低头伏蹲于地上。林澹然收住宝剑，笑说道：“老钟老钟，汝忘昔日之事乎？但知恋色贪财，不顾禅宗戒律，生前害物，死后戕人，生死虽殊，造孽则一。今不思回头归正，到此地位，尚欲恃勇伤生。汝恨此二人坏汝性命，便欲报复，独不念合寺僧人，焦头烂额，中剑着刀，死于非命，为着何人，是何辜乎，可怜可怜！谈及于此，汝亦当恍然悟矣！俺禅定时，曾劝汝及早回头，秉教迦持，一点灵光复归大道。不然，失迷真性，万劫沉沦，人身不可复得矣，痛哉痛哉！汝若肯听吾言，皈依三宝，可尽释往日冤愆，以求再生之福，放下一片雄心，不失本来面目。即当俯首屈足，谛听吾教。”那虎两眼流泪，双足跪下，低头受教。林澹然又道：“汝沉迷已久，非朝夕提醒，不能登于觉路，俺庵侧有一石洞，幽僻可居，汝当栖身于此，听俺讲经说法，渐归正道，但不可妄害生灵。若伤一蚁之命，必斩汝首，终堕阿鼻，难以超生。汝若果有善愿，可三点其首。”那虎将头点了三点，摆尾伸腰，似有喜状。林澹然将剑指着西首道：“离此数十步，即是石洞，乃汝安身之所。天色已暮，汝可速去！”那虎在庵前盘旋一会，即往洞中去了。

印月樵云惊道：“太爷与虎说了半日话，使我二人担着血海干系。果然畜通人性，低头垂泪，似有悔过之意。古人云：道高龙虎伏。今日方见太爷伏虎之能也。”林澹然笑道：“钟守净虽犯色戒，颇有夙缘，好行小惠，亦是他的善根不断。虽堕畜道，一点灵光未泯，闻俺言亦能省悟。此所谓一切众生，皆具佛性，非降龙伏虎也。”印月樵云稽首信受，方悟性无不善之理。林澹然进庵，呼出一犬一猪，令其回家。二畜蹲踞于地，不肯行动。再三呵叱，反钻入禅床之下来了。林澹然笑道：“汝既知畏死，何不早修？”即将二物留于庵内。

次日，林澹然坐于竹林石上，敷扬佛法，开讲涅槃。印月樵云侍立左右，那白犬黑猪，低头听讲。少顷，只见那虎昂头掉尾缓步而来，走入林中，向林澹然点头三下，似乎稽首之意，即立于侧首，听谈禅理，猪犬惊惶无措，闪在林澹然座后。直至讲毕，猪犬随林澹然回庵，大虎复归石硐。林澹然令樵云至青州见张善相，取饲虎领给，每日豕肉一肩，朔望则赐羊一羫。自此后，凡逢谈经说法之日，虎不食肉，一虎一犬一猪，相随听讲。初时猪犬见虎慌张躲避，次后渐渐驯熟，或并立顾盼，或同行山麓间，不复畏惮矣。林澹然呼虎为老钟，白犬为老蜜，黑猪为小赛，一呼其名，驰骤而至。

山下居民互相传说，中峰有一长老，每日讲经，一虎一猪一犬相随，并不侵犯。远近闻名，皆说林太师是一个得道神僧，故能降龙伏虎。又有好事的，都上山拜见活佛，就求老虎一看。果然虎见人低头伏气，不敢转动，人人称异，个个道奇。上山来看的人，络绎不绝。

却说峨嵋山下有一富翁，姓赵，名自宏，业贩生药，家道饶裕。中年娶妾得孕，临产之夜，梦一老僧双手捧日，立于床前。其妾大惊而觉，生下一子，生得额高耳大，面阔口方。赵自宏大喜，弥月后，因梦取名，叫做昱儿。渐渐长成至八岁，见荤即吐，哑不能言，未尝一笑，不好戏耍，时常面壁而坐。赵自宏每每叹息道：“中年得子，又是残疾无用之人。”心下不乐。闻得山顶有此伏虎圣僧，竭诚斋戒，令家僮抱了昱儿，一同上山来。见林澹然礼毕，备道其事。林澹然闭目定息半晌，回神将右手摩昱儿之顶，说偈道：“永清永清，久陷幽冥。倩吾偿贷，方转法轮。托生西蜀，依旧光明。不言不笑，有何不平？”昱儿便开口答道：“今见吾师灵光返照，割去愁城，复能言笑。”说罢，相视大笑。赵自宏惊骇问故，林澹然道：“天机不可泄漏，难对君言，日后自知也。”赵自宏不敢再问，拜谢林太爷，领了昱儿下山回家，对妻妾备道始末，一家欢喜。择日请师训读，昱儿即名为赵昱。开蒙之后，甚能读书，一目十行，下笔成文。年至十六，举孝廉，每得暇就上山和林澹然讲谈玄理。林澹然传以水遁剑术，后于隋炀帝大业三年，授为嘉州府太守。时犍为县大潭中，有一老蛟作虐害民，兴风播浪，淹没田禾，或变人形，诱民沉溺。赵昱仗剑入潭，与老蛟大战一昼夜，斩却老蛟，潭水尽赤，百姓皆感其德。数年后，弃官修道。后嘉陵水涨，蜀人见昱于云雾中骑白马而下，宋太宗敕封神勇大将军。此是永清长老转世得道的后事，表过不题。

却说林澹然见远近士民拜访者接踵，心下甚是厌恶，长叹道：“本欲求静，而反得扰，岂非沽名钓誉之态乎！”暗令张善相挂榜文于山下，禁止居民，不许上山混扰，犯者重究。自此士民不敢上山。林澹然方得一静。

再说薛举至南安郡，添军九千，进发至信州。所属官吏，远远迎接进城。到任诸事皆毕，薛举体访民情土俗，颁号令约束军民人等，差心腹将士巡按州县，拿问贪官污吏，访察巨恶积奸。只见探马名为夜不收来报：“爷所辖地方，有土官猛姓者，所生一女，名为姩蜚仙，美貌绝伦，英雄无敌。领土兵数千，横行州县，已占据了新宁、建始、东乡、梁山、通州五县，势甚猖獗，无人敢敌。目今太平县被围、乞爷爷早调兵救援。”薛举听了，即差曹汝丰、皇甫实领铁骑三千征剿。二将得令，选军出师，星夜到太平县来。一路见百姓慌慌逃窜，曹汝丰问：“汝百姓为何如此慌张？”百姓口言：“被猛家姩蜚仙率兵杀至，势不可当，只得弃家逃窜。避他锋刃。”言未已，见尘头起处，姩蜚仙兵马已到。两阵对圆，曹汝丰与皇甫实并马观看，对阵两面百花旗开处，拥出一员女将，结束得十分标致。但见：

眼如秋水，眉似春山，桃花脸撒几络青丝，樱珠口含两行皓齿。头戴束发金箍，后垂蚆贝。手执方天画戟，上挂豹幡。犀皮甲软衬绛红袍，狮蛮带紧系绣裹肚。背插飞刀两口，腰悬短箭一壶。双凤靴斜挑金蹬，朱文镜半掩芳心，弓袋中插一面小小杏黄旗，雕鞍下跨一匹跷跷追风马。杨柳腰藏红套索，鸳鸯勒响玉鸾铃。

曹汝丰看了，夸奖不尽。正欲回马，只见那女将手挺画戟冲杀过来，身边紧护有三百女兵，俱是蓬头赤脚，黄发黑面之辈。后随三千蛮兵，一涌杀至。曹汝丰急轮大刀抵住，皇甫实挺鞭助战，两边混杀。那女将猛然飞起一把刀来，迳取曹汝丰，曹汝丰眼疾，侧身躲过。又飞起一把刀，奔皇甫实顶上落下，皇甫实急躲，早削去盔顶斗来大一颗朱缨。皇甫实吃了一惊，拨马便走，怎当得蜚仙的马是千里龙驹，飞马赶上，手里红绵套索上有七十二金钩，从空一撒下，将皇甫实套住，拖下马来，蛮兵活捉，囚送土官去了。曹汝丰大败，折兵一半，回见薛举，说女将猛勇难敌，失了皇甫实。

薛举大怒，点起精兵五千，令王骧镇守信州，自同曹汝丰领兵至太平县。见隔河一簇人马，往来如飞，两面百花旗招展飘摇。曹汝丰指道：“那绣旗下的，就是女将姩蜚仙。”薛举听了，把马一拍，飞身跳过大河，喝道：“何处泼妇，敢如此横行？”那女将以戟架住戟道：“吾乃洞主之女姩蜚仙是也。平生惯使画戟，无人敢敌，不知断送了多少英雄。有誓在先，三合之中，能敌得我画戟者，方与成亲。汝今亦使画戟，恐敌不过时，顷刻即为无名之鬼。可通名来！”薛举道：“女流贱婢，谁与你通名！”挺戟便刺，蜚仙跃马迎敌，戟对戟，这一场好杀，若舞神蛟，如飘瑞雪，战八十合不分胜负。蜚仙用计，早掷起一把飞刀，薛举用戟拨了，不能近身。蜚仙见掷不着，又飞起一把刀来，薛举用手接住，回掷蜚仙。蜚仙镫里藏身躲过，急解下红绵套索，向空撒起。薛举马已到身，正待活捉，不期那套索落下来，将薛举与蜚仙一齐套住，你我牵扯，团成一块。当不得薛举力大，将索扯断，轻舒猿臂，把蜚仙提高马鞍，喝手下绑了。曹汝丰见主兵得胜，大驱军马杀去，蛮兵大败，走不及的，都被砍死。

薛举收兵回城，未及点视兵将，忽报猛土官差人到来禀事。薛举叫令进来，那差来的蛮官跪禀道：“小官奉本官差遣，昨者姩蜚仙小姐无知，擒了将军皇甫实，冒犯虎威，罪该万死！本官不敢加害，以礼款留。不意今日又抗违天兵，姩蜚仙亲身被掳。特差小官送皇将军回城，望元帅天恩，释放小姐姩蜚仙还家，愿进贡方物，拱听约束，立誓不敢复反。所据城县，尽皆奉还，恳求姑恕。”

薛举道：“汝本官大胆鸱张，本当踏平蛮洞，尽正国法。今既知罪，姑恕这番。我皇将军今在何处？”只见皇甫实进堂请罪，备说土官厚待送还，求换其女之意，薛举道：“此女果然英勇，吾亦几为所困。汝力不及，非战之罪也。”命押过姩蜚仙来，去了绑缚，以酒压惊，尽还兵器鞍马。蜚仙上马而去。次日，土官又差人来请皇将军议事。皇甫实禀知薛举。薛举道：“汝试往不妨，看他有何话说。”

皇甫实领命而去，直至日晡，回来说：“土官止生此女，年方二九，未曾许聘，英雄了得。设誓在先，有敌得过者，愿委身事之，今遇元帅，实乃天神，其女心悦诚服，不负初言，愿侍箕帚，浼某为媒，未知元帅钧意何如？”薛举道：“吾未有正夫人，所随侍侧者，婢妾而已。此女刚毅武勇，吾甚喜之。但此事必须作书达知林太爷，若许娶时，再作区处。”于是，写书问林澹然之安，并言此事，差官齎往青州。不一日，差官回来，递上林澹然回书。书中说：“此女绝世无双，姻缘有在，即当娶为正室，不必计其为苗蛮土俗也，老僧主张不差。”薛举观书大喜，择日令皇甫实为媒，将金珠蜀锦之类，送至猛土官处为聘。土官收了，大排筵席，厚赠皇甫实，回贡薛举犀角、象牙、珊瑚、玳瑁、碧玉、黄金，奇珍异宝，土产之物，极其隆盛。薛举班师回信州，择定吉日，差皇甫实率兵一千，用彩舆鼓乐迎娶姩蜚仙至府成亲。合卺之后，薛举与蜚仙爱敬如宾，蜚仙生一子，名薛仁鄅，后为世子。薛举所辖地方，人人畏服，处处称扬，化为醇俗。

不觉光阴荏苒，岁月如流，又早过了十余年。当下值三月天气，杜伏威预发传帖，约薛举张善相和文武将士，同到江油大禹庙中，郊天祀地，大排筵席，兄弟叙情饮酒。正欢笑酬酢间，忽探马报周高祖发兵，将邺城围困，烧城西门。齐人出战，周师田击，齐兵大败。后主带百余骑东走，被周人所执，圣驾已崩，各地尽属周主。杜伏威弟兄三人听罢，即备祭礼，望东南遥祭举哀，示谕大小官员军民人等，俱挂孝三日。三人商议起兵，为后主报雠。查讷道：“周高祖用兵如神，勇略盖世，近得齐地，国势更张，若与抗衡，恐非万全之策。”薛举道：“我等受齐主厚恩，今被周子所辱，义当大兴士马，踏平周上，复夺城池，访后主子孙之贤者而立之，方是臣子之道，岂可束手坐视，据土自安乎？即使兵败国亡，捐躯何恨！”张善相怒道：“二哥之言甚当，国家有难，臣子不赴援非忠也，速宜操练三镇军马，即日起程。”查讷道：“二主公但知为国忘家，全忠尽节，不知兵犹火也，不戢当自焚。凡用兵之法，必须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若欲以区区三镇之兵，与中国抗衡，是以邹敌楚也，安能胜乎？依臣之言，不如据地称王，仍遵齐王年号，养军恤民，以俟天时。不然，徒劳民伤财，无益于事。”薛举张善相坚执要起兵。杜伏威道：“二弟志在报雠，培植纲常。近仁见机自王，亦通时变。我等主张不定，不如同见林师爷，求其定策，以立行止。”众人齐道：“此言甚善。”车驾即日起程。

不数日，来到峨嵋山，差官通报。杜伏威等步行上山。参拜已毕，各叙寒温，列坐两傍。杜伏威先开言道：“目今齐后主被周高祖所执，境土皆为兼并。薛张二弟决意起兵报雠，查近仁再三劝据守勿动。不才心无定主，特禀师爷，恳乞尊裁，以决去就。”林澹然道：“汝等未来之先，俺已预知。齐国自武成以来，骄奢淫佚，大失民心，国势衰弱甚矣。幸后主好贤勤政，似有返治之机。不期汝等归附后，复骄悖自恣，酖于酒色，信任谗佞，屠戮忠良，骨肉内残，百姓外叛。所为若此，鲜有不败！俺夜观乾象，见周之主星，亦暗淡无光，非能久于人世者，不数年，亦倾社稷。汝等不必兴兵，当从近仁自守之策，以待天时。各宜修缉城地。操演士卒，整顿器械，广蓄钱粮，积德累仁。俟中国有变，起而图之，进则可以兼并，退则可以独霸。不宜妄动干戈，伤残民命。”薛举道：“师爷之言诚是。但周子贪得无厌，既灭全齐，必有取蜀之意。若待他兵马临城，岂不坐受其制？”林澹然道：“周主虽然侥幸灭齐，以俺度之，必不敢远图巴蜀。其论有三，西蜀山川险阻，道路窄逼，粮食不继，进退甚难，一也。陈国见周人兼并齐土，岂无觊觎之心？若周师一动，彼必乘虚直捣，以袭其内，二也。大将军杨坚，奇伟有才略，周主虽用之而多疑。若委以国柄，车驾自将西征，则疑生内变；若假以兵权，统军代蜀，则疑有外变，君臣猜忌，焉敢轻动，三也。查近仁之见，与俺暗合。三子不必多疑。”杜伏威三人唯唯听服，再无他议。

杜伏威问道：“不才久闻师爷畜一虎、一猪、一犬，俱有名号，驯服伏教，乞呼出一见。”林澹然令樵云呼猪犬，印月引虎。樵云走出庵后，高叫：“老蜜小赛快来，太爷呼唤！”只见庵后跑出一白犬，一黑猪，摇头掉尾，迳奔至林澹然跟前。林澹然将手指着杜伏威三人道：“众爷在此，老蜜小赛可向前磕头。”那猪犬向伏威等跟前，将前足跪下，头拄于地。杜伏威等拍手大笑。只见印月逐虎而来，叫道：“老钟来了！”众人举目看时，那虎轻身缓步，走向前来，向林澹然点头三下。林澹然道：“老钟何不向众爷行礼？”那虎亦向众人点头。张善相对林澹然道：“此虎日费领给，为何羸瘦？”林澹然道：“老钟初皈依时，俺每日取豕肉一肩饲之，遇朔望则赐羊一羫，极其雄壮。近来一载有余，断荤守戒，惟餐蔬粟淡饭而已，故此羸瘦。”薛举问道：“老蜜小赛为何这等肥壮？”林澹然道：“此二畜并不食荤，但食山桃野菜。凡听讲后，似亦能解悟静养，所以壮健。”众人惊异。当晚庵中暂宿一宵，次早拜辞下山，三人相别，各各取路回镇。正是：

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顺天时三侠称王　宴李谔诸贤逞法

诗曰：

宦游西蜀已多年，深感齐君德二天。

闻讣调兵非浪战，称王据地自徒然。

暴君失位雠先毙，圣主临轩诏入川。

虎斗龙争神变化，各施幻术晏子贤。

话说杜伏威一行人马，自回楚州，即于帅府前竖起一面黄旗，上书尽忠二字，自立为天定王。封查讷为总管大元帅，都督内外诸军事，王骅为护国军师副元帅，尉迟仲贤为镇国大将军，其余官员，各加官职。薛举回镇打探得杜伏威消息，亦竖起黄旗一面，上书全忠二字，自立为西秦王。封王骧为总镇大元帅，都督内外诸军事，朱俭皇甫实曹汝丰俱为镇国大将军。以下将士，皆升官爵。张善相知道，亦竖起黄旗一面，上书精忠二字，自立为万寿王。封常泰为总镇大元帅，都督内外诸军事，王骐为护国军师副元帅，缪一麟黄松为定国大将军，以下文武将士，俱加官职。三处俱盖王府宫殿，立宗庙社稷，招贤纳士，积草屯粮，聚集军马，整顿器械。依旧尊奉齐主承光元年年号，各杀牛宰马，郊天祀地，祭享宗庙。后贤有诗为证：

侠气凌霄汉，精忠贯日月。

先后如一心，始终尽臣节。

再说周高祖灭齐之后，聚集文武官员，计议取蜀。大都督杨素奏道：“臣闻西蜀杜伏威等，国富兵强，山川险阻，近知陛下灭齐，他即据地称王，其志不小。非智勇足备之将，不足以当之。迩者陈人窥我灭齐，心必妒忌，徐兖二州与彼境接壤，岂无垂涎之意？若陛下亲征，提兵远出，彼必乘虚而袭。内难不靖，焉能外攻？臣愚不如先陈后蜀，以次蚕食，方可一统山河，内外无虑。”周高祖心下犹豫不决。忽探马报：陈国差镇南将军吴明彻，督领大军十三万侵犯边界。周高祖笑道：“不出杨都督之所料也。”即授杨素为大元帅，总督军马，彭城王宇文轨为副元帅，一同迎敌。杨素率精兵，出间道截吴明彻粮草要路。不及半月，吴明彻无粮，军士尽皆溃散。宇文轨乘机攻进，吴明彻大败，身中流矢，被周兵所擒，部下军马器械辎重，尽没于周。因此结怨，战争不息，两下牵制，周主不敢兴兵入蜀。

建德七年五月，周高祖病笃驾崩，群臣奉太子赟即位，是为宣帝，建号宣政。未及一年，传位于太子阐，称为静帝，改元大象。静帝宠用一员大臣，职居首相，权倾内外。此人姓杨名坚，小字那罗延，弘农华阴县人也，汉朝太尉杨震之后。其父名忠，出仕东魏，后东魏禅位于周世宗，杨忠又事周为司马，屡建功绩，封为隋国公。忠死，杨坚袭父之爵，执掌朝纲，位居冢宰，总督内外军马。革周朝苛政，更为宽大，选拔人材，躬履节俭，天下大悦。未及一年，进爵为王。是时乃周大象三年春，周静帝下诏，逊位于隋王杨坚，自居别宫。杨坚遂即皇帝位，建号开皇元年。文臣有高颎、苏威、李林、李谔辅佐，武将有杨素、韩擒虎、贺若弼统兵，天下疆国，隋国已得其七。

此时陈后主叔宝，年幼无德，溺于女色，光昭殿前起造临春阁、结绮阁、望仙阁，各高数十丈，连延数十间。门窗栏杆妆饰，皆是沉檀异木。外施珠帘，内有宝床宝帐，玩器宝贝，堆积如山，每微风渐至，香闻数里。其上积石为山，引水为池，杂植奇花异卉，昼夜饮酒作乐。嫔妃彩女皆为女学士，与词人才子共赋诗，互相赠答，选其新艳者，编为乐府新声，择宫女千余，习而歌之。其曲有玉树后庭花、临春乐府，君臣酣歌畅饮，自夜达旦。谏官皆遭杀戮，奸佞滥叨爵位，天下大乱，盗贼蜂起。

隋帝遣贺若弼自北道，韩擒虎自南道，水陆并进伐陈，军威大振，沿江守将望风而遁。陈国骠骑将军任忠迎降，引韩擒虎直入朱雀门，来擒陈主，宫中大乱，君臣各不相顾。陈主慌迫，自投御国井中。军人窥见，将绳索引之而上，执送长安。自是陈亡，隋家混一区宇。

隋文帝与文武群臣议曰：“朕今日成一统，四夷宾服，只有陇西一带地面，被杜伏威薛举张善相三人所据，朕欲发兵讨之，众卿以为何如？”贺若弼道：“杜伏威等小寇，疥癣之疾耳。臣请得精兵一万，数月间必斩三贼之首，献于陛下。”只见一大臣紫袍金带，象简乌纱，出班谏阻。文帝视之，乃谏议大夫阮绘也。原来阮绘自同尹氏回家，一载后，奉母命往长安访亲，与司徒高颎是两姨兄弟，高颎荐之于隋公，授汉阳县令，历有政绩。后隋公即位，钦取为谏议大夫，直言敢谏，不畏权幸，文帝重之。当下见帝有征蜀之议。出班道：“贺将军虽然英勇，不知杜伏威薛举张善相三人，非等闲小寇可比。杜伏威深通天文，兼精法术，施仁好义，甚得民心。薛举勇力超群，万夫莫挡。张善相抱负奇伟，精通韬略。况路途险阻，粮食不继，彼若深沟高垒，自守不战，则进难与交锋，退又恐其掩袭，徒费钱粮，空劳兵力，无济于事。依臣愚见，只宜遣一介使臣，赐以优诏厚币，诱其归服，此为上策。如彼倔强不从，然后加兵。此乃先礼而后兵，攻无不取也。”隋文帝道：“卿言甚善。”随写三道诏书，各赐黄金千两，彩段千疋，差侍中御史李谔，即日起程。

李谔陛辞文帝，齎诏取路，来到信州地界，却是西秦王薛举所辖。李谔先差部下裨将进城通报。薛举差官上城探望，回覆道：“止有李御史一人，部下裨将数员，仆从数十人而已。”薛举宣王骧、朱俭、皇甫实、曹汝丰上殿商议。王骧道：“臣闻李谔乃隋文帝第一个直臣，文武全材，此来必为说客，下说词诱主公降隋之意，必带诏书礼物，主公不可收之，诏书亦不可开读，且先问了来意，厚礼相待，安顿馆驿中。差官星夜迎请林师爷、天定王、万寿王、查近仁会议定了，然后见机而动，庶无差失。”薛举依言，即差王骧曹汝丰二将迎接李谔入城，留在馆驿安歇。次日，薛举差官迎请李谔相见。薛举降阶相迎，至殿上相见，宾主而坐。薛举躬身道：“久仰侍中大德，关山修阻，不克领教。今幸光临，足慰渴想。”李谔道：“区区一介儒生，何足挂齿！久慕大王英名盖世，德政远敷，素所畏服。但大王怀不世之才，抱孙吴之略，战胜攻取，若能辅真英主，以定天下，虽古良将，不能过也。何乃窃据一方，僭称年号？位非天子，爵非诸侯，虽然雄霸一时，终非久长之业。今我主上仁明雄略，尊贤礼士，天下归心，四海宾服，山河一统，止大王等未曾归附耳。吾闻识时务者，呼为俊杰。以一隅而欲与全隋抗衡，如螳臂之捍泰山，多见其不敌也。今主上闻大王等忠义素着，不忍加兵，特差李某送黄金千两，彩段千疋，诏书一通，礼请归朝。伏乞大王改邪归正，名垂千载。莫以某言为迂，实有益于大王也。”

薛举道：“承天子洪恩，感侍中大德，本宜拜命趋朝，奈孤等兄弟三人，同盟一体，凡有事务，必待天定王万寿王相会之后，方有定议。诏书未敢开读，币礼未敢擅收，伏乞侍中海涵。”乃大设宴款待，送于宾馆安息。过了十余日，林澹然、杜伏威、张善相、查讷陆续皆到信州，薛举迎入，一一相见，备言此事。林澹然道：“俺夜观乾象，隋帝亦非真主。闻其为人，猜忌苛察，所信谗言。子弟如雠，多疑好杀，惟以诈力取天下，诸子弟骄恣无德，非久远之基也。圣人云：得之易，失之亦易。只三十年，必为亡周之续矣。但当今已成一统，岂容汝辈各据一方？若不归服，必起战争，生灵涂炭。率尔投顺，又非保全之计。进退皆难，未可造次。”查讷道：“某仰观天象，与师爷所论相同。隋帝无德而居大统，加以子孙自相戕贼，亡可翘足而待也。今赖文臣武士协忠相辅，得以夷陈灭齐，禅周主之大位。彼不加兵取蜀，而反以礼聘，是先礼后兵之术也。拒绝之，必起倾国之兵而来，又恐寡不敌众；一旦以土地归之，又虑不能保其始终。为今计，彼以礼来，吾且以礼答，厚待李谔，赠之金帛。隋帝聘币，加倍还之，以为贡献。暂奉其正朔，以为西蜀一带地面，蛮獠错杂，不时变乱，三主镇守数十年，民夷贴服，四境安宁，若一旦擅离，恐獠蛮依旧作乱，百姓遭殃，为害不小。恳乞天恩，钦赐旧职镇守，以为西北保障，岁贡不废。朝廷有事，必来赴援。隋帝若知机，从吾等所请，且暂称臣，数兵自守，待时而动。如其不然，遣军发马远来，蜀地险峻，粮草不继，我等守险塞要，坚壁不战，待彼师老粮尽，退军之时，然后出奇兵以挠其后，虽不能全胜，亦可使隋军丧胆。又有一计，秋收之际，佯征军马，声言掩袭，彼必屯兵守卫，足以废农时，彼兵既聚，我即解甲。彼兵已退，我复进军。虚虚实实，使其不得安逸。我再阴蓄精锐，收录豪杰，俟隙而举，则天下大事，未可知也。”林澹然道：“近仁陈说大计，深合玄机。天数已定，非人力所能斡旋，不如屈节降之，再图后举。”杜伏威张善相俱各拱听。商议已定。

次日，排香案迎接李谔进殿，开读三道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抚有舆图，四海扩清，妖氛净扫。惟尔西蜀杜伏威等，窃据一方，尚未纳款。朕念生灵涂炭，不忍加兵，特遣殿前侍御史李谔，齎到黄金百镒，彩段千端，远聘贤豪，委以大任。诏书到日，尔其悉将所莅土地甲兵，归附朝廷，无废朕命，则明良会合，宠渥有加。钦哉故诏。　　开皇二年七月日诏。

众人谢恩毕，林澹然上前和李谔相见，次后一一行礼。李谔坐了客席，林澹然坐了主位，杜伏威等次序列坐。李谔见林澹然是一个老和尚，三王以师礼事之，心下疑惑。又看杜伏威、薛举、张善相、查讷等，人材魁伟，相貌英雄，心下十分钦敬。躬身问道：“老禅师高姓尊号，寿龄几何？”林澹然道：“老僧姓林，法名太空，别号澹然。今庚已是九十一岁矣。”李谔惊道：“观吾师尊颜，不过半百，岂料寿近期颐，非全真内养，何能致此！”林澹然道：“老朽虽生，已无益于人世。”指着四人道：“这是天定王杜，这是西秦王薛，这是万寿王张，这是护国军师查，皆出老僧门下，颇识兵机，亦通武艺。适见天子诏书，足感皇上洪恩。又闻西秦王达侍中钧旨，铭刻肺腑，本当赴朝面圣，奈其中事有委曲，老僧只得禀明。当初蒙齐后主大恩，封天定王等三将留守西蜀。莅任以来，屡遭蛮獠叛乱，王等再三征讨，方得贴服，数十年幸而安息。今若擅离此地，犹恐变乱复生，残民扰境，为祸匪轻。乞侍中转达圣聪，三王愿称臣奉贡，遵天子正朔，岁岁献纳不废。朝廷如有差调，无不竭忠用命。恳求天恩，锡以王爵，愿为国家西蜀之保障。若得允从，皆出侍中之赐也。”

李谔道：“皇上久闻三位大王英名，故差李某聘请，并无他意。今若称臣贡献，遵奉正朔，足见大王等高明远见，应天顺人，圣主良臣，共成王业。李某回朝，必当代三王转奏。”林澹然等同声称谢。

说话间，筵席已备，邀李谔赴宴，酒至数巡，乐供几套。李谔辞道：“下官天性不饮，感禅师诸位盛雅，不得不领数杯。今已酩酊，即此告辞。”杜伏威道：“粗肴薄酒，非待天使之礼。倘蒙不弃，尽醉为感。”李谔只得又饮数杯，正欲推辞，只见座中查讷起身道：“自古酒以合欢，非选伎征歌，不足以鼓豪兴。鼓乐之类，皆系寻常。仆幼年颇谙音律，亦尝歌咏，今有小诗，意欲献笑侑觞，不识可乎？”李谔道：“承不吝金玉，下官拱听，”查讷击节而歌道：

西蜀宣威百万兵，将军号令自严明。旗穿丽日云霞灿，山倚秋空剑戟嶒。鼓角声催巫峡晓，旌旗照影锦江春。九重恩泽从天降，悉秉丹衷拜紫宸。

查讷歌罢，清音绕梁。李谔大喜称谢。查讷命内侍进酒，李谔立尽三觞。

少顷，薛举张善相起身道：“适查近仁奉歌劝酒，侍中不拒，愚弟兄不能歌，但舞剑以助一笑。”李谔辞道：“焉敢劳二位大王，李某实不能饮矣。”薛举道：“侍中休笑，试观一击，以侑三觞。”说罢，和张善相即于筵前卸下锦袍金冠，换却扎巾绣袄，手持双剑，拽步出席，到殿中对舞。李谔看了，目炫神惊。有诗为证：

双龙飞跃云电泣，六尺潜惊鬼魅愁。

试看二王相对舞，直须斩却佞臣头。

张薛二王舞罢，李谔喝采道：“二王剑法，天下无敌，四海不足定矣！”薛举张善相逊谢，内侍即忙进酒，李谔又饮三觞。

林澹然道：“李侍中诚为酒海，杜郎可无侑酒之物乎？”杜伏威道：“有，惟恐侍中不可口耳。”林澹然道：“他物不足为奇，惟鲜桃庶可下酒。”杜伏威走入殿中，步罡捻诀，口诵真言。只见风过处，现出两个青衣童子，躬身道：“吾师有何使令？”杜伏威道：“今有天使李大人在此饮酒，无以为敬，可取仙桃二枚，麻姑酒一壶来献。”童子唯唯，腾空而去。少顷，一个童子捧桃，一个捧酒，从空而下。杜伏威接了桃酒，送与李谔，发付二童子去了。李谔惊异问道：“童子何人，何为桃酒从空而得？”杜伏威道：“此乃仙桃，非凡果也，侍中食之，可以延年。此酒亦是仙酒，侍中饮之，可以除病。二童子仙童也，适从蓬莱至此，今已归彼处矣。”李谔谢道：“下官有缘，得大王赐此仙品，感激不尽。”吃桃之味，香美异常；饮酒下咽，神气清彻，心中大喜。内侍们又欲进酒，李谔再三推辞。杜伏威分付撤席。

此时已是二更，天色晴朗，月明如昼。林澹然一行人邀李谔入殿后花园亭子上坐下，闲谈玩月。李谔指月道：“这一轮玉镜，不知照遍了古今多少豪杰，正是皓月照今古，英雄何在哉！”正叹息间，见微风渐起，彩云数道，荡漾中天。李谔道：“云气变幻无穷，倏忽如龙似虎。人情世态，大率相同。”林澹然道：“龙行云护，虎啸风生，此皆世间气物相感，侍中曾见之乎？”李谔道：“下官自幼曾一见活虎，若龙乃神物，绝不可得一睹也。”林澹然道：“张郎试取神虎与传中观之。”张善相承命，袖中取出一小葫芦，长有三寸许。右手执之，左手捻诀，口中默诵咒语，喝声道：“疾！”只听得呼呼风响，葫芦口内跳出一虎，大如桃核，跃在地上，乘风把头一摇，就地滚上数滚，变成一个斑斓锦毛大虎，咆哮可畏。李谔仔细看时，但见：

锦毛遍体，脊上闪一带青丝利爪四舒，口内排两行剑戟。双睛炯炯，电光闪烁逼人寒。铁尾班班，雷震咆哮诸兽恐。须信道风中隐豹，真个是气可吞牛。南山白额人皆惧，东海黄公见必愁。

李谔看了，暗暗称奇。林澹然喝道：“孽畜还不皈依！”那锦毛虎就伏在亭子西首不动。林澹然又顾薛举道：“张郎取虎，尔试取神龙，以助一笑。”薛举承命，即于张善相手中取葫芦过来，亦捻诀诵咒语。又一阵风起，葫芦口内飞出一龙，大如蚯蚓，乘着风盘旋数转，变成一条大黄龙，飞舞于园内。李谔仔细再看，但见：

雷霆乘变化，风雨助驱驰。头角峥嵘黄森森，满身鳞甲。爪牙峻利赤耀耀，两道虬须。来海峤千里奔腾，过禹门只须一跃。明珠藏颔下，有翻江搅海之威。喉内隐逆鳞，具旋干转坤之势。若非大禹舟中见，定是延平泽内飞。

那龙盘舞了一会，林澹然喝教收敛，那条龙昂首蟠于亭子东首柱上。

这时节已有五更，只见斜月挂山，玉绳低转。李谔道：“天将晓矣，二位大王可发付二灵去罢。”薛举张善相又念真言，见两个神将乘云而下，一个三眼四臂，一个三头六臂，奇怪可畏，立于亭前道：“吾师有何法旨？”张薛齐道：“今夜李大人赏月，无以为乐，遣水族山君召二神一戏。伏虎者骑虎，降龙者乘龙，各逞神通，毋得怠慢！”那两员神将应诺，一个乘龙者三眼四臂，一个跨虎者三头六臂，各使器械，共有十般：枪、刀、剑、戟、铲、杵、叉、钯、钢鞭、大斧，在花园内空中一来一往，大杀一场。但见：

阴云蔽月，杀气漫空。骑龙的怒咨青脸，铜铃眼放万道金光。骑虎的倒竖赤须，血盆口吐千条火焰。一个盘旋转踅，劈开山岳伏龙神。一个跳跃奔腾，掀转乾坤降虎将。刀对斧叮当音响，钯击杵哗剥声鸣。天王见了也躬身，地煞遇时须拱手。

李谔看得眼花，惊得神竦，称羡不已。那神将斗了一会，林澹然喝声：“住手！”只见这两员神将，乘龙骑虎，腾空而去，一阵狂风过处，都不见了。李谔不住口喝采。

林澹然道：“二王戏术耳，不足为奇，老僧也取一物相赠。”命内使打扫净室，内置大纸二幅，文房四宝，闭上房门。三王并众人俱拱立以观圣作。只见林澹然手拿蝇拂，口中念念有词，喝声：“疾！”少倾，将蝇拂柄儿击门一下，听得搁笔之声，澹然令开门进看，原来画成两幅好画：一幅画那龙在云雾中，波涛汹涌，名为群龙出海图。一图画高岗之上，梧桐之下，凤凰一只，对日长鸣，名为丹凤朝阳图，上俱题僧繇写。乃晋朝张僧繇，画龙不点睛之人，真仙笔也。林澹然对李谔道：“此幅丹凤图，若久雨不晴，不必诸般祈祷，只把这幅图挂起，即刻云收雨散，红日当空。若挂一月，一月不雨，挂一年，一年不雨。要雨时，必须收起此画，不然，再不得下雨也。这幅群龙图，若久晴不雨，但把此画挂起，立时乌云蔽空，猛雨如注。若要晴时，须收起此画。”查讷问道：“师爷，此画实为奇宝。倘两图齐挂，岂不又晴又雨乎？”林澹然道：“不然。要雨处方挂群龙图，要晴处方挂丹凤图。若两下齐挂，则晴处自晴，雨处自雨，不相妨碍，所以为妙。若挂作一处，又不大晴，又不大雨，是为阴天。其应如响，不可轻亵。将丹凤图裱起进贡皇上，为镇国之宝。将群龙图裱起，赠与侍中，为传家之宝，聊伸老僧芹意。”李谔大喜，顿首拜谢。

说话之间，不觉城市鸡鸣，已是天晓。李谔身子困倦，就在花园书室中，凭几而睡。午后又整筵席相待。一连住了数日，李谔拜辞要行。林澹然等再三款留不住，只得置酒饯行。杜伏威薛举张善相共修三道表章，称臣贡献，各进金银二车，明珠十颗，白玉屏风四架，珠帘二挂，蜀锦千端，壁玉圭一方，仙画一幅。李谔又各各厚赠宝物仙画。林澹然等直送至南陀驿分别。

李谔带了仆从，一路无话，直到京都，朝见隋文帝，舞蹈毕。文帝道：“劳卿远使西蜀，事体若何？”李谔奏道：“托陛下洪福，入蜀不费辞说，西秦王薛举天定王杜伏威万寿王张善相接了圣谕，情愿称臣奉朔，岁岁贡献不废。但言西蜀蛮獠错杂，朝更夕变，性若犬羊，不服王化。一自三王出镇，蛮獠尽皆畏服；若一旦擅离，惟恐生变，百姓遭迍。恳乞天恩，赐以王爵，复镇西蜀，誓不更变。朝廷有事，出军相助。陛下不如将机就机，待以优礼，赐以王位，恩结其心，亦足为西北一带地方之保障。还有一个老僧，年逾九十，德行清高，姓林，法名太空。一个军师查讷，字近仁，上知天文，深通韬略。二人皆精阴符变幻之术，他言上观天象，陛下乃真命之主，所以舒诚纳款，有表文进献。外贡金银珠玉仙画等件。”将丹凤图陈说一遍。文帝看了大悦，分付内帑宦官，将宝贝金珠收贮，仙画镇库。李谔又将夜间酌酒歌舞、桃酒、龙虎变幻之法，逐一陈奏。文帝即敕礼部铸造天定王、西秦王、万寿王金印三颗，造金冠三顶，玉带三条，蟒龙锦袍三袭，珠履三双，宝剑三口，外又敕封林太空为通天护国普静正教禅师，赐一品服，差行人官鲁丑为使，齎奉旨意御赐等物，往西蜀钦赐三王。有诗为证：

昔日三齐伪，今朝三侠真。

不须亲纳陛，声誉振神京。

话说林澹然送李谔起程后，即要归山，薛举苦死留住，先送杜伏威张善相查讷回镇。拨宦官十人伏侍林澹然，在后宫花园内，晨昏问候，慇勤孝敬，曲尽定省之道。过了数月，忽报朝廷差官来到。薛举迎接入城，开读圣旨。鲁丑捧过西秦王金印和冠带、锦袍、珠履、宝剑，薛举谢恩已毕，请出林澹然，拜受皇封御服，厚待天使。鲁丑作别起行，到杜伏威张善相两处去了。三处俱差官上表谢恩。

林澹然在西秦王宫中将及一载，一日要回峨嵋山。薛举只得送别，差内官将士数十余人，直护送至青州张善相处。善相迎接入城，重赏人众，发付回镇。林澹然在张善相宫内又住了数日，要回山上。张善相命摆銮舆卤簿奉送，林澹然止住不用，只取山轿一乘，宦官人役，送至峨嵋山而返。樵云印月接入庵内，稽首问候起居。林澹然坐下，只见小赛摆耳前来，摇头跳跃。林澹然问樵云：“老蜜为何不见？”樵云道：“大爷去后不及一月，老蜜往山后涧中吃水，失脚跌下崖去，登时跌死，已埋在山凹之内。”林澹然又问：“老钟一向好么？”樵云道：“老钟向来愈加羸瘦，近有十余日不食，每向太爷禅座前蹲踞瞻望，悲号长吼，似有望太爷不来之意，昨日午时，死于洞内。适才和师兄正欲葬之，不期太爷回来了。”林澹然听罢，两目垂泪，长叹道：“老钟虽堕畜道，俺一言点化，即能解悟，此去必归正道。可惜临死不曾与之一决，可怜可怜！老僧这等命薄，数年已来，张太公、苗知硕、沈性成、胡性定相继西归，幸有老钟相伴，亦为两世之交，今又长逝，深可痛惜！”叹罢，令印月樵云抬虎放于庵前，四围堆积柴薪，林澹然端坐于虎尸之侧，先念一卷消灾解冤忏，又念一卷楞严上品经，后诵往生净土咒，亲自下火，口中念动偈语云：

虎虎虎，眼射金光威耀武，身披文彩斑斓，腹布刀枪旗鼓。三生孽障相牵，两世空来辛苦。一言点化之后，解悟皈依西祖。咦！从今脱却臭皮囊，万道霞光归净土。

念罢，举火点着四围，火焰腾腾。林澹然向西合掌念佛，顷刻间，虎已焚化，只有心不毁烂。樵云将柴棒去拨，林澹然止住道：“不可！待其自化，方现灵光。”说话未毕，只听熚爆之声，心花分为六瓣，五道青烟从中而起，直透半空，结为一处，盘旋半晌，往西渐渐而散。再看时，心已成灰。林澹然大喜，高诵南无释迦牟尼佛南无无量寿佛。印月问道：“老钟之心久炼方开，中有青烟冲空旋绕，此是何意？”林澹然道：“此乃老钟返本还元处。心开六瓣者，六根俱净。烟分五道者，五蕴皆空。”印月樵云一齐合掌，同声念佛。次日将虎骨葬于石洞之前，叠土成坟，叠石为基，至今虎洞遗迹尚存。有诗为证：

生前何事恋烟花？变畜须知一念差。

幸悟良言持释戒，灵归西境乐无涯。

话分两头。再说隋文帝得杜伏威等归服，一统天下，风调雨顺，四海清宁，仓库充盈，万民乐业，国家全盛，太平无事。文帝有东宫太子名勇，为人柔懦，朴实无智。次子名广，小字阿摩，为人资辨敏捷，贪虐荒淫。初封晋王，贪心不足，欲夺其兄之位，与总管宇文述商议谋害之策。宇文述道：“殿下欲谋东宫，何难之有？必须得这个人辅佐，事必成也。”广问何人，宇文述荐右仆射杨素大有权谋，殿下何不求之？晋王召杨素密谋此事。杨素道：“殿下欲谋兄位，只是承顺父心，曲尽孝道，自然此位可得。”自此宇文述杨素每每见文帝，称羡晋王仁孝恭俭，谦己下士，有人君之度。东宫懦弱无才，不足以承大统。文帝果然听之。开皇二十年春，隋文帝下诏废太子勇为藩王，立晋王广为皇太子。晋王既立，未及数月，暗将太子勇毒死。至仁寿四年正月，晋王弑父文帝于大宝殿，自登大位，号为炀帝，改元大业元年。

炀帝登基之后，纵恣为乐，日夜歌舞，不理朝政。钦差舍人封德彝宇文恺二人营造洛阳显仁宫，南接皂涧，北跨洛滨，起自大江以南，五岭以北，采取奇材异石，纳于其中。又求海内琪花瑶草，珍禽异兽，充入苑囿。自长安至江都，造离宫四十余所。又遣黄门侍郎王弘，往江南造龙舟数万艘，官吏督促严紧，役丁日夜营造，死者相望于道。开永济之渠，引沁水南达黄河，北通涿郡，穿江南河道，起自京口，直至余杭，八百余里。置洛口仓于巩城，周围二十里，内穿三千窖。造兴洛仓路陌北城，周围十里，内穿三百窖，每窖内皆藏米粟，以防急用。五月间筑成西苑，周围二百里，内开大海，方圆十余里，造成方丈蓬莱诸山，高百余尺。台观宫殿，错落山上。苑内亦种奇花异卉，四时游玩。到秋冬树木凋落，剪杂彩为花，缀在枝条之上。颜色被风吹坏，复加更换。池沼之中，亦剪彩为荷，昼夜笙歌不彻。每遇秋夜月明，纵宫女数千，跨骏马遨游西苑，作清夜游曲，马上歌舞。国政废弛，无日不治宫殿苑囿，两京至江都，苑囿亭殿，不知其数，久而亦厌。

总管字文恺揣知上意，选天下山川胜景之图献上。炀帝遍览图景，知汾州地势坦平，可以盖造宫殿，手诏工部官员，即于汾州地界造成宫殿，琼楼绮阁，极其光彩，炀帝竟在汾州快乐。此时朝廷重敛，有司官员更是贪酷不仁，百姓受苦，辗转流离。胡曾先生有诗叹曰：

千里长河一旦开，亡隋波浪九天来。

锦帆未落干戈起，惆怅龙舟更不回。

隋炀帝篡位，一统山河，海外四夷，年年朝贡，只有高丽国王，屡岁不来贡献。炀帝大怒，于大业六年春，下诏讨高丽，差幽州总管元弘嗣，往东莱海口，造大船三百只。官吏督役甚严，民夫昼夜立在水中，不敢停息。腰腹之下，尽皆生蛆，死者数万。调发天下军兵，皆会于涿郡。江淮一带船只，首尾连接，千有余里，来往人役不绝，死者相枕。正是：

万姓遭殃，黎民涂炭。

有词为证，词名卜算子：

炀帝急差徭，百姓遭涂炭。夫妻手足尽分离，父子不相见。未毕城郭工，又欲兴宫殿。髑髅朽骨积如山，激动英雄变。

隋炀帝调发天下精兵，征讨高丽，诏书到西蜀，杜伏威薛举张善相兄弟商议不定。张善相车驾到草庵，参见林澹然，以求良策。林澹然道：“隋炀帝弑父之贼，加以荒淫无道，不理国政，上干天怒，下结民怨，眼见得丧亡无日，但不知鹿死谁手，如今又动兵远出，是自取败亡，尔等若助军马，徒送众军性命，如不遵调遣，又背前言，激逆贼之怒，高丽未征，旌旗先指西蜀矣。不如各镇且助兵五千，粮米三千石，托言边郡四散镇守，一时难以毕集。三镇共先进军一万五千，然后陆续进发，待彼征高丽败妥之余，自守不暇，岂能问罪于他人？连月来俺占云气，见太原分野，王气极盛，帝星明朗，此地必有真人。十余年后，天下大定，隋朝气数只此而已。”张善相辞了林澹然回青州，发檄文知会天定王西秦王。三处厚赐天使，各助军士五千，粮米三千石。天使带领军马回朝，覆奏炀帝。炀帝御驾亲征高丽，诏征天下军马，皆会聚于平陵，共一百十二万三千八百人，车驾渡辽。高丽王见隋帝大兵聚集，不敢出战，分兵坚守，暗遣沙垒、邓五斗、武洞、骆思德四将带领精兵，四山焚劫隋军粮草。隋军乏粮，自相变乱，诸将皆无战心，各思退步。高丽王大发军马追杀，隋军大败，众将只护得隋炀帝而逃，全军败没。

大业八年，京城地震五番。六月朔日，有黑气千余丈，飞入太极殿中。七月，有虹光现于玉堂原，城外高山，尽皆崩裂。天下大乱，盗贼如林，各据一方，称王道帝，共有六十四处烟尘。先说一人，姓窦名建德，员州人氏，军官出身，聚集勇将孙安祖、张金称、高士达，招兵买马，共得五万余人，打州劫县，据地称王。又有一人姓李名密，字玄邃，辽东襄平人，辅佐杨玄感为王。有大将翟让、李世绩、王伯当，起兵黎阳，占据荥阳郡，所向皆捷。据兴洛仓，复驻扎巩城，声势大振。朱灿起兵南阳，称为楚帝。郭子和起兵榆林，号永乐王。王须拔起兵恒定，号漫天王。又有刘武周、林士弘、李子通、邵江海、刘元进、汪华、徐圆朗、左才相、梁师都，各各占据城池，互相征伐。遍处表章不绝到枢密院来。炀帝闻报，惊慌无措，御笔亲写诏书，钦差右骁卫将军唐国公李渊为太原留守，虎贲中郎将王威、虎牙中郎将高君雅二人为副留守，调遣关右十三郡军马征讨群贼。

却说李渊字叔德，陇西成纪人氏。其祖李虎仕魏，封唐国公。父李昺袭封其爵，生渊于长安，胸生三乳，立性仁厚，袭封唐公。取窦毅之女为夫人，生四子，长名建成，次世民，三玄霸，四元吉。李世民年方四岁，有书生见而异之，叹道：“此子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其年及冠，必能济世安民。”李渊厚待书生，既而辞去。李渊惧其语泄，使人分头追杀，竟无踪迹，因以为神。故采其语，名世民。有诗为证：

龙姿凤表自天成，首出能教海岳清。

济世安民真帝主，行看四野息烟尘。

再说李渊奉旨率领高君雅、王威二将，长子建成、次子世民，起马步兵五万，征讨众贼。虽然屡战屡胜，争奈盗贼甚多，朝降暮反，只有山西、河南附近地方，略为平静。忽报边城军士结连胡虏作叛，势甚猖獗，官兵屡败，求兵救拔。吏部侍郎裴矩力劝炀帝亲征，炀帝敕虞世基为总兵都督大元帅，带领马步军兵三万为前队，炀帝自统精兵七万、战将百员，御驾亲征。大军将到雁门，虏王突厥彻围而走，诱隋炀帝军马入关，亲督铁骑四十万，攻打雁门劫驾。金鼓之声，震动天地。正是：

龙游浅水遭虾戏，虎入平林被犬欺。

不知炀帝如何退敌，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禅师坐化证菩提　三主云游成大道

诗曰：

逝水滔滔不断流，浮生寄迹似虚舟。

垂髫童子霜堆鬓，矍铄禅师雪满头。

回首功名成大梦，俛思荣辱付浮鸥。

释归极乐玄骖鹤，万古传扬姓字留。

话说隋炀帝被突厥围困于雁门关，众皆危惧。帝遣元帅虞世基率精兵开关出战，大败而归。炀帝大惊，诏天下募兵，前来勤王。当下屯卫将军云定兴知天子有难，聚集豪杰，起军发马，赴边塞救驾，惊动一个年少英雄，年方十六，聪明勇决，识量过人，前来应募。却是太原留守、大将军李渊之子李世民，来见云定兴献策道：“突厥敢举兵围天子于雁门，必谓我等仓猝不能赴援。今白昼则引旌旗，左出右入，东进西退，令数十里不绝。夜则金鼓之声相应照会，呐喊之声不息。猾虏必疑援兵大至，望风而遁矣。”云定兴依其计，果然突厥疑有大兵，渐渐散围，不敢逼迫。不半月间，各郡救兵皆到。突厥闻知，解围而去，炀帝方得还朝，大赏众将。自此李世民之名，四海尽知，英雄钦服。

李世民见天下大乱，盗贼满前，已知隋室将亡，阴有安天下之志，轻财养士，结纳贤豪。有一谋士，姓刘名文静，又一宫监，姓裴名寂，旨与世民相善，密议大事。刘文静道：“今主上南巡江淮，李密围逼东都，刘武周已据汾阳宫，群盗殆以万计。当此之际，有真主驱驾而用之，取天下如反掌耳！太原百姓，皆避盗入城，刘某为令数年，尽知豪杰，一旦收集，可得十万人。尊公所统之兵，复且数万。一令之下，谁敢不从！乘虚入关，号令天下，不半年间，帝业成矣。”李世民大悦。对父李渊道：“主上无道，百姓困穷，晋阳城外皆为战场。大人若守小节，下有盗寇，上有严刑，危亡无日。不若顺民心，兴义兵，转祸为福，此天授之时也。”李渊大惊道：“汝安得出此言？取灭族之祸也！”

次日，李世民又道：“目今盗贼日繁，遍于天下，大人受诏讨贼，贼可尽乎？愿大人早定大计。”李渊笑道：“吾夜间思汝之言，亦大有理。今日破家丧躯亦由汝，化家为国亦由汝！”世民和裴寂设计，暗嘱宫人张尹二妃设宴宫中侧殿，待李渊酒酣，二妃拥抱，同卧龙床，取乐通宵。次日，李渊怕事露，定计杀了副留守王威高君雅二将，遂作符饬内宫监库物赏军，改换旗帜，军声大振。先据晋阳，又取长安，开仓库赈济贫乏，改立白旗，聚集文官武将，大小军士，宰牛杀马，祭赛天地诸神，誓众于野，作檄文遍达各郡。又差众官迎接代王侑即皇帝位于天宝殿，改元义宁元年，大赦天下。时隋炀帝驾在江都，遥尊为太上皇。李渊自立为唐王，都督内外事。

此时宇文化及、宇文智、司马德勘、裴虎、狐行达等，扈炀帝在江都，闻知长安李渊有变，自为唐王，心下不平，奸党合谋，于大业十三年夏四月，弑炀帝于玄门之侧，立秦王浩即皇帝位。探马报到长安，李渊大哭，聚众官发丧挂孝，望江都遥祭。当下诸大臣谋士，皆有尊李渊为帝之心，禀于李世民。世民与刘文静、裴寂、李靖谋定，差文武官员随司农少卿裴之隐请诏。此时恭帝年幼，即令萧造草诏，愿禅位于唐。百官奉李渊即位，改元武德元年，改郡为州，改太守为刺史，立建成为太子，世民为秦王，元吉为齐王，传檄诸郡，共起军马伐宇文化及。化及败绩，被李世民斩之，传首长安示众，天下稍定。

消息传入西蜀，杜伏威升殿，聚集文武商议。查讷当先奏道：“老臣近闻唐王李渊禅了隋朝大位，目今又灭了宇文化及，其余诸国，或降或灭，已聚勇将千员，精兵数十万，谋臣智士皆倾心事之，眼见得天下十有七八矣。况兼太原分野，王气正盛，紫微星光彩倍常，正应昔日林禅师之言，主公亦须预备战守之策。又闻李公子世民，仁明英武，识量过人，倾身下士，豪杰景从，有帝王之表，主公不可轻视之也。”杜伏威道：“孟子云：五百年必有王者兴。乱极生治。自晋世祖受禅以来，五胡乱夏，继以五代，兵戈迭兴，战争不息，群黎涂炭，四海凌夷。以今度之，将及五百年矣，上天岂无好生之德，忍使生灵久困于水火哉。太原帝星朗朗，林太师常言此地必有真人，即此推之，李世民非命至之主而何。孤弟兄三人，自十六岁起兵，屈指五十余年。感军师神机妙筭，百战百胜，初受齐后主之恩，次感隋文帝之德，以一介儒生而位居王侯，食禄五十余载，富贵久而且极，人生快活滋味，不过如此。吾闻位高者责重，贵极者身危，恋恋于此，祸基不远，意欲遨游方外，寄迹烟霞，辟谷延年，访真修道，卿意以为何如？”

查讷道：“主公何出此言？大丈夫翘首雄飞，岂甘雌伏？太原虽有真人，大事犹未可必。主公鼎足三国，战将数百员，精兵二十万，进则可以横行天下，退则可以折守西蜀。唐兵至此，三国互相救援，蜀地必能保全。设或天命在唐，不过奉其正朔，纳款归命，如亡隋故事，则子孙可以永保富贵。主公何故思及方外之事，使英雄气短，谋士志消？人心一解，大事去矣！老臣切以为不可。”杜伏威道：“军师之言虽善，但大数已定，非人力之所能为。今以天下事度之，世民应天顺人，仁义播于四海，大物必归唐主。孤若秣马厉兵与之抗衡，必蹈乌江之辙；如称臣纳土，委身事之，又非忠臣不事二君之心，岂不贻笑后世！须待林太师西秦王万寿王相会，共议良策。”君臣正商议间，忽近臣奏：“万寿爷有檄文。”杜伏威拆开与查讷同看，上写道：

即今三月二十五日，乃林太师寿诞，屈王兄车驾蚤临，同往山中奉祝。专候再拜。

杜伏威道：“若非张三弟预达，则几乎忘了师爷仙诞。”随差官备办礼物，同军师查讷，世子杜世廉，即杜应元之子，胜金姐所生，乃天定王之弟，时胜金姐已故，因夫人舜华只生一女无嗣，立为世子，老将尉迟仲贤，随从杜伏威起驾到青州郡。此时西秦王薛举车驾已到，万寿王率文武百官出郊迎接。二王入城上殿行礼，设宴相聚，不胜之喜。说及唐朝之事，皆无定议。张善相道：“天气融和，万花如绣，明日同二位王兄且去郊外游乐一番何如？”天定王西秦王同声道好。

次日，张善相颁令旨，整备车驾，郊外游玩。杜伏威薛举张善相三人，各驾龙车。三位世子，杜世廉，胜金所生。薛仁鄅，姩蜚仙所生。张一奇，琳锳所生。军师查讷，文武百官，俱骑骏马，内侍仪从军兵共千余人，出西门游玩。此时暮春天气，风日晴和，百花开放，山明水秀，柳绿桃红。君臣看之不足。有词为证，词名瑞鹤仙：

悄郊原带郭，芳草路，马迹车尘漠漠。垂杨蔽山角，荡春风摇曳，珠帘翠箔。莺呼燕狎，颤巍巍，花枝重压。有山灵劝我，慢解绣鞍，且寻杯酌。

不计程途迢递，遇酒逢花，高歌缓颊。君臣共乐，扶酣醉，绕红药。看前村渐觉，红稀绿暗，东风何享又恶。任流光过却，犹喜春游兴剧。

看看日色近午，张善相问侍臣道：“此地有甚寺院可以暂息？”近臣奏：“前去不远，有一个伏龙观，极是高大宽敞，可歇车驾。观后有牡丹园盛开，共数十种，天下无赛。奉殿下令旨，御膳早已整备在观，候驾宴赏。”张善相即命往伏龙观。少顷到观前，观中道众撞钟擂鼓，俯伏山门接驾，一齐殿中坐定，道士献茶。内侍奏：“后园筵席完备，请三殿下赴宴。”三王同入后园，看那牡丹，果然开得茂盛。但见：

千葩吐艳，万萼呈奇。玉楼宝相，杨妃亭畔倚栏杆。魏紫姚黄，飞燕掌中施妙技。迎风向日，浑如带酒新妆；侧面倾心，俨若向人私语。不随桃杏妖娆色，独占群芳卉里王。

万寿王分付内侍，摘黄白二种，插在古瓶之内，置于席上佐酒。

正宴乐间，只听得隔墙浩歌之声，甚是清亮。王等侧耳听时，歌道：

丹砂九转换成仙，在在为家处处天。一粒粟中藏世界，三升铛里煮山川。白鹤有情呼即至，黄金无色化非艰。身中火里谁人识，此药原来便驻颜。

歌罢，鼓掌而笑。又一人歌道：

何处是吾家？饥来食绛霞。琴弹碧玉调，炉炼白朱砂。曾经舟化米，亲见枣如瓜。一瓢藏太极，三尺斩妖邪。宝鼎存金虎，元田养白鸦。目前真阆苑，何必泛星槎。

歌罢，二人狂叫大笑。

薛举听毕大怒，喝令将官拿观中老道士来见驾，道：“这贼道好大胆，孤兄弟在此饮酒，甚人在隔壁高歌狂笑！你辄敢留此等狂夫，放肆搅扰！”着军校拿下，捆打一百。道士俯伏地上，战兢道：“小……小道罪……罪该万死，乞殿下天恩饶……饶恕，两月前来……来……来这游方道人……”

杜伏威道：“那道士不必慌张，慢慢说来。”道士又禀道：“这两个道人拿些银两，定要租墙里那一间房炼丹。小道虑来历不明，再三推阻，二人抵死要住，只得暂许数日。小道暗里窥他两个道者，倒也安静，终日闭目危坐，端然不动，又不见他饮食，不知今日为何疯癫起来，惊犯圣驾，伏乞天恩。”杜伏威道：“放了这道士。”就差内侍到房内好好叫那两个道人来见，不可大惊小怪。

少顷，内侍官领着两个道人到花园内来。众人举眼看那道人，一个生得苍颜鹤发，瘦脸长髯。一个生得长眉大耳，阔面重颐。身上都穿着一样的百衲道袍，头上都戴一顶斑竹道冠，腰系麻绦，足穿草履。飘飘然有出世之表，徐步向前，打个稽首道：“三位殿下稽首了。”

薛举怒喝道：“你是何处野道，见孤等不下拜，敢如此无礼，甚为可恶！”那长髯道人仰天大笑道：“贫道乃方外野人，不习君臣之礼，那里省得什么跪拜？”杜伏威道：“这也罢了。孤问你二位道者，为何不去云游，却在此长歌狂叫？”那阔脸道人笑道：“贫道二人久闻西蜀名山胜景甚多，故云游至此，亦是暂寄蘧庐耳，到此数月，欲觅一施主舍酒与贫道二人，吃个酩酊，未遇其人，适闻酒香扑鼻，不觉兴动，聊发长歌，以遣清兴。”

杜伏威道：“你二人既要化酒，何难之有？”叫御膳官取一埕与二道者饮。张善相问：“你二人可用荤么？”二人答道：“俱用素。”张善相道：“杜爷赐你酒，孤赐你一斋。”分付内侍整一桌蔬斋，看两个座儿与他饮酒。二道人稽首谢了，傍边坐下，自斟自酌。瞬息间，一埕酒已吃完。杜伏威道：“汝二位还能饮么？”二人道：“蒙赐这一埕酒，只可与贫道润喉而已，酒兴二字，全未，全未！”杜伏威大笑，分付内侍再取酒来。管厨官又取一埕好酒与二人，霎时间又饮尽了。顷刻吃尽了四埕美酒，两个才立起身来，呵呵笑道：“这四埕酒，略尝滋味。”向前稽首称谢。

杜伏威道：“不必谢了。今你二位乘着酒兴，却往何方去？”长髯道：“俺们离此前去，到太原要见秦王李世民一面。”杜伏威道：“当今唐天子登基，全仗秦王，以成大业，汝二位去见他何用？”阔脸者道：“如今秦王功盖天下，四海扬名，英雄豪杰，莫不归附，李渊得享天位，皆秦王之力，群臣共议立秦王为太子，其兄建成，其弟元吉，暗妒造谋，每欲杀之。贫道去见秦王，劝他弃职归山，随俺两人云游天下，授以长生不死之术，煞强似立身坑阱中，以罹大祸，故欲去走一遭，二来兼求一醉。”

薛举大笑道：“此狂夫之言，满口胡柴。秦王自起义兵，冲锋冒阵，出万死一生以得天下，正要混一区宇，享太平无疆之福，成子孙万世不拔之业，岂肯随汝远山云游，餐风宿露？言之太迂，深为可笑！”长髯者道：“大王但知其乐，不知其苦。俺道人们慈悲为本，方便为门，从唐高祖即位以来，诛邪伐叛，六十四处烟尘，消除了大半。狠征恶战，灭族亡躯，不知丧了多少英雄。当今占据城池，称孤道寡的，尚存一二十家，数年之间，眼见得亦罹此祸。贫道欲一一劝化，使众诸侯急流勇退，避患潜踪。其中肯弃功名，撇富贵而明哲保身者，能有几人！故此欲往太原见秦王，力劝他修行学道。秦王敛手，则众诸侯皆得高枕无忧，这不是贫道们的慈悲方便处？”

薛举道：“这道人又胡说了！李世民天生英杰，俞世奇才，岂不知治世安民，拨乱反正之理！乃一旦弃帝王之业，违仰望之心，而从汝修行学道乎？”道人道：“俺二人虽方外野人，颇明天象。每见太原王气郁然，紫微星朗朗拱照，岂不知李世民是一代真主？噫！但恐彼之得意处，即是三大王之失意处也。”薛举怒道：“唐朝自得中原，孤等自守西蜀，土壤悬隔，有何忧哉？”道人道：“大王试说古往今来命世之主，曾有不统一者乎？目下唐主内忧萧墙之变，外有群雄之角，蜀地险峻，路僻粮阻，故迟迟未进。而数年后，内难既靖，群雄尽灭，唐之旌旗，不指西蜀而谁指哉！大王若与之抗，寡不敌众，北面而事之，又惹天下英雄耻笑，此际当如之何？”说得薛举闭口无言。

杜伏威道：“二位仙长确有定见，孤弟兄每每虑及于此，未有成议。今蒙赐教，令人豁然顿悟。孤慕玄修，梦想仙风甚渴，但恐俗骨凡胎，难到蓬莱弱水，若得仙长破迷指路，岂惜区区富贵功名？”那道人道：“大王，但恐你心不坚耳，学道何难，修真亦易，堕劫与飞升，乖争方寸间。三位大王起兵以来，虽然杀戮生灵，只为济民利物，身居富贵，行实清廉，况夫薄名利，远声色，轻货财，灭滋味，除嫉妒，屏邪妄，侠胆贞肝，灵台炯炯，比皆人之所难及也。若能委脱红尘，逃出罗网，将大位传与世子，割爱分恩，清心寡欲，随贫道遨游四海，浪荡烟霞，吸风饮露，啸傲乾坤，数年间，必悟玄机，定超尘劫，若非宿缘有在，三大王焉能与贫道一面乎。请即长往，不必多疑。”杜伏威三王皆低头不答。道人又道：“天定王，天定王，记得隔尘渡头，天主楼上赐酒受教，云五十三年后，依然上玉楼，诗犹在耳，何遽忘之？”杜伏威听罢，猛然省悟，离席道：“二位仙长莫非就是褚一如姚真卿么？”道人笑道：“阔别久矣，此处重逢。”杜伏威慌忙下拜道：“弟子为尘俗所迷，不知大仙驾临失迓，万罪，万罪！”道人答礼道：“吾二人奉天主法旨，接引三位到蓬壶学道，以待行满飞升，无由进见，故托酒狂歌，微言隐讽，莫罪莫罪！”杜伏威拜罢，薛举张善相查讷一齐上前行礼。

张善相道：“此二位仙长与王兄何处曾相会来？何不早言，费了许多唇舌。”杜伏威笑道：“就是孤一向对林太师并二位贤弟所言，送公公骸骨还乡时，路阻大溪，得二仙长扁舟相渡，引入仙境，参见混一真人，传授琴碁心法，又赐仙果仙浆，住了两日。拜临之际，真人赐八句诗道：

遇喜不为喜，逢忧岂是忧。

囹圄百日患，舒抱莫含愁。

栈阁成基业，深渊解组休。

五十三年后，依然上玉楼。

至今珍佩不忘，历历应验，独有深渊一句不明，今思深渊者，李渊身为唐帝也，适才偶尔相逢，却像曾交半面，颠倒寻思不起，不是仙长自言，几乎当面错过。但孤等愚夫俗子，不识玄机，恳求仙长点化一二，三生大幸。”三王躬身请二仙上坐饮酒，二仙道：“贫道不复饮矣。适间所赐美酒，仍在埕中，未曾饮去，借此以试大王耳。告别前往成都府威凤山下小庵内，专候三位驾临，切莫羁误。”杜伏威道：“谨遵仙旨，弟子等往峨嵋祝林恩师之寿事毕，即相会于成都矣。”二仙点首，长啸一声，倏然不见。万寿王等，且惊且喜，一齐上车回朝，整顿礼物，率领三位世子查讷等，一同起马来到峨嵋山。

天定王等下车马，步行上山，进庵参见林澹然。杜伏威薛举张善相称觞祝寿，次及杜世廉薛仁鄅张一奇查讷上寿了，然后进上礼物，即于草庵之内，次序坐下饮酒。杜伏威将西郊游玩，遇二仙点化，弃位学道之事说了，又道：“不肖等三人已许之于成都威凤山相会，未曾禀知师爷，不敢擅便，今见恩师之后，即长往矣。”林澹然道：“汝三人功成名遂，皆具仙风道骨，今能同志弃家修道，必能蝉蜕尘寰，登紫府而位上仙，可贺可贺！况三位世子，俱老成英伟，足继大业，不坠家声。今俺有一桩大事，正欲与汝等商议，今幸俱会于此，亦系宿缘，使老僧无限欢喜。今晚三王世子与近仁暂宿草庵，明日午时，老僧即当西归作别。”

杜伏威等大惊，一同站起身来道：“师爷何出此言，使某等神魂欲绝，幸再留几年。”林澹然笑道：“明日午时，俺的大限已到，何能强留？今夜与诸君相叙一宵，便当回首。”杜伏威兄弟三人泪如泉涌，悲泣起来。林澹然劝道：“三王不须悲切，老僧年已过百，受享逾分，复何憾焉。”杜伏威掩泪道：“师爷修炼既久，自当骖鸾驾鹤，羽化飞升，为何又入这境界去？”林澹然道：“释玄二教，总属虚无，古佛上仙，须离幻体，虽圣祖佛老，亦所不免。”薛举道：“师爷预知未来之事，此一去灵光归于何处，不肖等复可相见否？”林澹然道：“脱此皮囊，即归觉路，释道殊途，一时未能遽会。”

张善相道：“师爷西归，乞留一言，遗世廉等终身佩服，以为着蔡。”林澹然道：“待三子自问，方可教之。”杜世廉即起身敬问：“守己待人之道何先？”林澹然道：“立身宜诚，待人宜恕。”又问：“事君治民之道何先？”林澹然道：“事君宜敬，莫以得失为荣辱。治民宜宽，莫以督责掩仁慈。”薛仁鄅躬身问治国治家之道，林澹然道：“治国要知民情，辨忠佞，远异端，重农务。治家恭俭好礼，勤职业，择邻居，远损友，勿使妻妾近尼释而多悖乱，勿使子弟爱游佚而无生计。”张一奇整容问处变用兵之道，林澹然道：“处变贵于知机，贪者受祸。用兵明于赏罚，吝者遭殃。总之要重英豪，知进退，察虚实，同甘苦。勿以败惰，勿以胜骄。知此数者，为将之道，其庶几乎！”三子拱手受教，重斟美酒，再整佳肴，饮至更深。

林澹然令众人安歇，杜伏威等道：“止有一宵之会，焉可酣睡？”撤去杯盘，林澹然盘膝趺坐禅床之上，杜伏威等次序坐谈，直至天晓，依依不舍。早膳已罢，林澹然入房内，香汤沐浴毕，换了一身布服，对众人一一合掌相别。印月樵云二人跪下，乞求修焚衣钵，林澹然但道静养二字，再问时，林澹然又道无欺，二人言下省悟。澹然即命抬出龛子，放在庵前，林澹然跨入龛，端坐于内，问印月道：“有午时否？”印月道：“将是午时。”杜伏威一行人俱环立龛前，林澹然手持念珠，对众道一声：“大众保重，老僧告辞了。”闭目垂眉，一霎时神光出舍，圆寂去了，只见鼻中垂下玉箸来。

杜伏威等跌足恸哭，大小官民人等，无不下泪。杜伏威道：“且住，有一桩要紧大事，仓猝间不曾问得，深为可惜。”众人问何事，杜伏威道：“不知林师爷要何人下火，失于问及。”印月道：“大爷已曾分付，不必他人下火，回首一昼夜，自有真火从足心而起，可以自焚本相。”杜伏威遂命燃香点烛，设祭修斋，出示晓谕三国官民人等，尽皆挂孝，遍处传说林圣僧坐化，当有真火焚身。遍处传扬，次早上山来烧香的人，若男若女，何止千万，近侍官禁喝不许近庵。杜伏威道：“不妨，今日林师爷坐化西归，正要百姓观看，以显平昔道行清高，宦不许禁止。”众人皆捱近龛前，磕头礼拜，诵佛之声，振动山岳。看看午时将至，忽见两股青烟，从龛子底而起，渐渐有烟烧着龛子。看的人翻江搅海。良久，焰光大炽，焚着林禅师法身，只见一线金光，从昆仑顶上冲出，直上九霄，化成万道霞光，辉煌灿烂，旋绕空中，恍惚是一金身长老，骑鹤冉冉从西而去。杜伏威等俱各礼拜。上自缙绅，下及士庶，无不顶礼合掌诵佛，直至天晚方散。

杜伏威一行人，就于庵中宿歇。樵云在禅床坐褥之下，检出一张笺纸，乃是林禅师亲笔写的辞世颂子，送于天定王看。杜伏威三人一同观看，上写道：

杀人如麻，立身似砥。宠辱不惊，恬潜是菲。酒吸百川，肉吞千冢。醉卧中峰，羲皇自拟。皓月清风，高山流水。长啸狂歌，何分角征。心证菩提，法舟相舣。生彼莲花，逍遥无己。

杜伏威将笺文交与世廉，令匠人裱成一轴，藏于宫中侍奉。次早，三王亲自拾骨，用玉匣盛贮，葬于中峰顶上，筑成一塔，四围种植树木，中立碑亭，上镌普静正教禅师之塔。侧首建一禅院，命僧看守，名为普静禅院。皆衰绖重孝，哭泣祭祀毕，与印月等作别下山。

不说杜伏威等回镇，且说草庵内黑猪名小赛者，自林澹然升天之后，每日必来到塔前踊跃哀叫，不及半月，断食死于塔侧。土民义之，即葬在草庵之后，积土成坟，名为义冢。山下仕宦富民，皆感林澹然神灵，各出赀财，拆去草庵，大兴工作，改成一寺，名为飞龙禅寺，中塑太空禅师法像，立印月樵云为住持，拨山田百亩，以为供奉，四时焚香，与普静禅院一前一后，香火不绝。后印月年至八旬，一夕忽然坐化，樵云后亦善终。有诗为证：

岿然禅塔倚中峰，普静松风送晓钟。

造爱及民恩泽溥，至今香火绕飞龙。

再说万寿王张善相等驾回晋州，换了吉服，文武官员朝见已罢。张善相道：“孤等三兄弟，幼蒙林太师教育之恩，皇天庇佑，十六岁起兵即成大业，至今享五十余年厚福，皆赖众卿之力。回首功名，一场大梦，假饶活却百年，孤等已过大半，郊外二仙所言，使人梦中顿觉。昨送林太师归西，即同二位王兄商议定了，功名已逐，正当急流勇退，效范蠡之归湖，学张良之辟谷，脱却利锁名缰，从师云游学道，图一个长生不老，羽化登仙。今后众卿各宜尽忠辅佐世子即位，君臣缉穆，上下齐心，爱民节俭，重贤尊德。或遇唐朝动军，皆要遵依查军师约束，切莫负孤之言。”杜伏威薛举亦唤杜世廉薛仁鄅分付一场。

三个世子一齐跪下，大哭道：“父王年近古稀，正宜安享天年，岂可听信邪道之言，远离乡国。况路途风霜劳顿，惟虑有损无益。愿父王以社稷为重，莫被邪道之所惑也。”三王含笑不言。群臣一同俯伏奏道：“愿主公听千岁良言，还宜治国安民，以图大业，再或主公厌繁喜静，将大位传于世子，退居别宫，修真炼性，以娱老景，何必抛家弃国，随二道人远游方外，受千辛万苦，有伤龙体。况修仙修道原属荒唐，往古来今，有几人飞升，几人不死！三位主公素明理道，为何起这一点念头。伏乞圣鉴，不可远行。”三王笑道：“孤等立意已决，众卿毋得多言。”杜世廉薛仁鄅同道：“父王坚执云游，不肖不敢抗拒，但母亲在宫悬望，群臣未得一言，乞父王车驾暂回国都，一言而别，以免母亲愁烦。”杜伏威薛举道：“汝言差矣！孤等既已出家，复何恩爱作儿女之态？不必再言。”查讷向前道：“三位主公出家已决，臣等不敢阻挠。但自创业以来，老臣感三主公大恩，言听计从，解衣推食，义实君臣，情同父子，从事五十余年，恩宠过望。今一旦君臣诀别，宁不销魂，使老臣寸肠如割。”言毕悲咽不胜。三世子众臣，俱各垂泪。查讷又拭泪道：“老臣设一杯疏酒，为三位主公饯别，伏乞俯从。”张善相道：“近仁既有美情，孤等必领其意，立酌三杯，即此长别。”各人饮酒毕，内侍官捧出衣服来，杜伏威薛举张善相皆除下金冠，卸下锦袍玉带，脱了朱履，头上换了一条蓝布包巾，身上穿一领黄布道袍，腰系丝绦，足登草履。三王随即动身，三位世子查讷和众文武群臣。一齐步行送出郭外，众臣掩泪而别。三子大哭失声，查讷等再三劝慰，一同回朝，惨然不乐。此时王骐、王騋、朱俭、皇甫实、常泰、缪一麟、黄松等一班老臣，俱已谢世。查讷道：“国不可一日无君。今日乃黄道吉日，请主公登位，以理万机。”张一奇允诺。

查讷率群臣奉世子即位，改号咸兴元年，称为武庚王。众臣奉贺已毕，当晚办宴庆贺。次日，查讷发付王骧曹汝丰二老将，带领精兵一千，护送薛仁鄅回信州即位。查讷尉迟仲贤领精兵一千，卫送杜世廉回楚州即位，一齐起马。武庚王率群臣送至郊外相别。杜世廉薛仁鄅同行了一日，次早分路，各投本国。查讷奉杜世廉即位，称为文德王，改号乐治元年。王骧奉薛仁鄅即位，称为义静王，改号履泰元年。三国俱厚赏群臣，赦狱免税，礼贤敬土，操演军兵，互相庆贺，百姓大悦。有诗为证：

世子称孤丕振家，先君游迹遍天涯。

三王鼎立安西蜀，自此升平乐岁华。

三国百姓感念天定王西秦王万寿王恩德，各于本郡盖造生祠，装塑金身，延僧侍奉，春秋二祭，绵绵香火不绝。三王之后，闻王出家修道，亦皆在宫中修焚持斋，皆八十余而终。

再说杜伏威薛举张善相三人迤而行，不数日已到威凤山下，遇着姚真卿褚一如二仙，授以内养密诀，长生妙术，游遍天下名山胜境，四海五湖，无所不到。又到独峰山五花洞，重逢张我与令狐氏。令狐氏又传张善相吐纳之法，数年之后，方引到蓬莱参见混一真人。后来俱证上仙，飞升面帝。

至唐太宗贞观十三年，钦差薛仁鄅为大元帅，领军马十万征讨高丽，对阵之际，面中药箭，昏迷坠马，众将救回寨内，其夜几次发昏，将欲垂绝。次早，忽有一全真，生得童颜鹤发，相貌奇伟。迳入寨来，对将士道：“山人闻知主帅有难，特来救他性命。”将士听说，道：“待小将通报请见。”那全真道：“不须相见，但将此药送与主帅服之，其患即痊。若问我姓名，教他看药帖上字语，即知分晓。”将士接了药，再欲问时，全真化一道清风而去。将士惊骇，将药送与医官细说此事。医官看了药帖，计议道：“既然仙人赐药，必是还丹。”即将药调化灌入薛仁鄅口中，下得咽喉，便觉苏醒，方知人事，数日后金疮全好。医官禀其事，薛仁鄅惊异，教取药帖来看，上面写道：

昔居王宫，今作山人。为汝金疮，远离玉京。尽忠报国，毋忘帝恩。西秦王示。

薛仁鄅看罢泪下，众官惊问其故。薛仁鄅道：“那全真乃下官家尊也，向年从师学道，云游方外，三十余年，不得一面。今知下官有难，特来相救，已成仙道。全真即西秦王也。”众官庆贺。此一段乃是后事，表过不题。

再说杜世廉薛仁鄅张一奇自即位之后，三国俱各承平，万民乐业。每每差人探听三王消息，不知去向。三小王只索焚香祝天，愿赐重逢。唐高祖武德七年，春三月，秦王世民遣军师李靖、大将尉迟敬德、薛万彻，带领马步军兵八万，征取蜀地。大军行至楚州界口，探马报入蜀中，杜世廉和查讷商议拒敌之策。查讷道：“目今唐天子已成一统，四海莫不归心，正是王师无敌，主公若与之抗，是逆天也。依老臣之见，不可使敌军入境，先遣能言之士，奉玉玺，书舆图降表，以见主公知机明哲，唐天子必然重用，不失封侯之位。不然，非保全之策也。”杜世廉道：“父王临别时，再三嘱付降唐，今日事已至此，降之为上。但不知武康王义静王所见若何？”查讷道：“万寿王西秦王云游之际，也曾谆谆戒谕不可与唐王相持。主公速发檄文，通知二国。”正议间，近侍官奏：“义静王差官至此，有事陈奏。”杜世廉宣至殿上，拜舞毕，那官道：“臣护军都尉吕彝是也。主公见唐兵犯境，思难与对敌，王军师知天命有在，劝主公降唐。未知殿下圣意若何，特遣臣拜求圣谕，共作良图。”杜世廉道：“孤正为此事适与查相国计议未定，王兄既欲降唐，甚为合理，亦须达知武康王方好。”查讷道：“唐军将入境，事不宜迟。主公一面速修表文，一面就烦吕都尉去见薛殿下，报知降唐之事，庶不耽误。”杜世廉就差吕彝去了。

不数日，武康王义静王车驾齐到青州，杜世廉迎接，设宴相聚。此时三国降表舆图，皆已齐备，选能言之士，前去纳款。尉迟仲贤道：“老臣闻知唐军先锋尉迟敬德，乃老臣之族侄也。老臣若去相见，事必谐矣。”杜世廉大喜，即差仲贤纳降，交与降表、舆图、金宝、玉帛。

尉迟仲贤领了物件上马而去，行了两日，方到李靖营前。守营军士拦阻，尉迟仲贤喝道：“吾乃西蜀大将军尉迟某，特来见先锋有话，快去通报！”军士慌忙报知，尉迟敬德令请进寨相见。尉迟仲贤下马入寨，相见毕，薛万彻问道：“将军远来，有何见谕？”尉迟仲贤道：“某乃西蜀文德王驾下骠骑将军尉迟仲贤也，领敝主与武康王义靖王之命，言天兵下临，惟恐惊扰百姓，三王情愿归服。有劳将军等远涉，故差某齎舆图、降表奉献唐主，金宝、玉帛犒赏三军，伏乞二位将军俯从，某不胜之幸。”尉迟敬德笑道：“贵主真知机之英杰，不动干戈，能顺天命，天子必加重用，小将力当保奏。今将军与某同姓，不知仙乡何处？”尉迟仲贤备道乡贯是朔州金吾村人氏，枝派家谱却与尉迟敬德原是叔侄之称。尉迟敬德大喜，重叙尊卑之礼，引入中军，来见元帅李靖，行礼而坐。尉迟敬德达仲贤来意，又说：“此位将军是小将族叔。今奉蜀主之命献上降表舆图金宝，以归大唐，伏乞元帅钧旨。”李靖大悦道：“久闻西蜀三杰之名，今知天命归顺朝廷，实为知机。下官回朝，必当力荐。”当下收了降书金宝，设宴款待。尉迟仲贤道：“蒙元帅大德，感恩不浅。敝主有命，欲迎大元帅诸将军入成都一会，伏候台旨。”李靖道：“三王既已降唐，将军先回，下官率诸将明日即至成都矣。”尉迟仲贤酒罢，告辞而别。

次日，李靖尉迟敬德薛万彻俱冠带，不束戎装，率领数十员裨将，来至楚州城。杜世廉张一奇薛仁鄅查讷等已先在城外迎接，进城同入大殿，一一行礼。杜世廉道：“某等偏僻小邦，幸蒙元帅诸将军大驾亲临，孤等不胜欣跃。今已降唐，惟恐皇上见疑，乞元帅周全，再生之德。”李靖道：“下官童稚之年，已闻杜薛张三王镇守西蜀，英名盖世，四海传扬。故我秦王殿下起兵以来，屡欲征讨，下官力止，不欲进兵。今唐军未及接境，而三将军即已纳款，足见知机明哲。下官班师面圣，力保三将军，不失王侯之位。”杜世廉等皆大喜相谢，大排筵席相款，以下裨将军士，俱有犒赏。李靖留在楚州三日，不回营寨，昼夜讲谈兵法，两下甚是相得。至第四日，李靖等拜别回营。李靖道：“下官班师在半途住扎，相候将军等同赴京师，不可有误。”杜世廉等顿首领命。

不说李靖回师，且说杜世廉三弟兄收拾宝贝金珠，打点朝京面帝，分付众将官谨守各处城池，待唐天子有旨到来，再作区处。一月以后，薛仁鄅张一奇俱至楚州会齐，带领查讷尉迟仲贤等勇将百员，军士五千，取路到襄阳府，与李靖相会，一同赴京。不止一日，已到京师。李靖安顿杜世廉一行人在城外，自率尉迟敬德薛万彻入朝，先到天策府见秦王世民，各道杜世廉等归服之意。秦王大喜，宣至侧殿相见。

杜世廉等拜舞毕，秦王道：“三卿在蜀，名闻已久，今归于吾，平生大慰。孤德不如汉高，卿才可匹三杰，共享富贵，毋多疑也。”杜世廉顿首道：“臣等三人，父子相继，镇守西蜀七十余年。齐周隋三世屡经变更，未得真主，故权且自守。臣父与林禅师占天象，预知太原已出真主，天命归于殿下，故昔臣父出家分别之时，谆谆晓谕臣等早归大唐，以顺天命。久欲瞻拜天颜，奈无门路。今蒙元帅至蜀，得解甲相投，殿下天恩，宽宥前愆，臣等不胜惶悚。”秦王道：“卿父即杜伏威薛举张善相，林禅师即林太空否？”杜世廉道：“是也。”秦王道：“可惜孤无缘，不能一见高明之士。今既出家，卿可知其消息否？”杜世廉道：“臣父叔三人，飘然长往，云游访道，将及十年。臣等差人遍访，并无踪迹，每每挂心未知行藏若何。”秦王道：“卿父皆是才高德迈功行两全之士，何愁学道不成！明日面圣，奏过父皇，建词封赠，以显其功。”杜世廉等叩首谢恩。次日，秦王亲率四人和李靖等，早朝见驾。舞蹈已毕，秦王至高祖驾前，备细将杜世廉张一奇薛仁鄅归服之事，和林太空得道坐化，杜伏威等善观天象，命子归唐，仙游情节，一一陈奏。

高祖龙颜大悦，赐御宴，授杜世廉为济源侯龙虎将军，薛仁鄅为遂平侯金吾将军，张一奇为汤阴侯骠骑将军，子孙世袭官爵，各赐锦袍玉带，彩段金花，钦差工部官盖造三处府门私第。查讷职授昭勇将军，尉迟仲贤职授安远将军。以下将勇，各各升官赏赉。西蜀各郡州县官员，俱照原职镇守本郡。杜世廉等上表谢恩。唐高祖又敕赐西蜀南平府缙云山下创造殿宇，装塑林澹然杜伏威薛举张善相神像。林澹然敕赠为通玄护法仁明灵圣大禅师，杜伏威赠为正一静教诚德普化真人，薛举赠为正一五显仁德普利真人，张善相赠为正一咸宁淳德普济真人。数月之间，殿宇已成，敕赐匾额，唐高祖亲笔御书三字，名为禅真宫。自此远近烧香士女，络绎不绝，最是灵感。百姓祈禳作福者甚多，家家供奉，户户瞻仰。至今改为重庆府，缙云山下殿宇旧迹基址犹存。有诗为证：

南平西北缙云山，三子成真逝不还。

万古千秋遗迹在，至今游客指颓垣。

后来查讷致仕，善终于家，其子查衡袭职。尉迟仲贤因随驾征讨突厥，亡于阵中，赠武平侯，子孙世袭其爵。杜世廉薛仁鄅，皆享富贵三十余年，寿至九旬而薨。只有张一奇于贞观十一年，奉旨征剿高丽，舟至鸭绿江，狂风骤起，大浪掀天，战舟将覆，被高丽王部下大将哈都罕儿所获。张一奇义不屈节，自刎而死。唐太宗怜其忠，立祠享祭，赠为郑国公，其子张镛袭授国公之职，后世子孙俱登科甲，直至皇明，依然一大族也。后贤观此，作一词以志感，词名满江红。词云：

碌碌浮生，虚度一番岁月。祗只为是非荣辱，令人周折。舌剑唇枪徒自毙，纷纷蚁阵谁优劣。到头来未免梦黄粱，空悲切。

谁打破，风流穴。谁打散，愁眉结。终有个兴罢，酒阑人歇。明哲知机须及早，等闲两鬓堆霜雪。君不见，三侠弃职访蓬莱，登金阙。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