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龙全传

[清]吴璇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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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龙全传
[清]吴璇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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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苗训设相遇真龙　匡胤游春骑泥马

词曰：

世事如棋，从来兴废由天命。任他忠佞，端的难侥幸。

圣主垂裳，勋业昭功令。苍生幸，扫秽除氛，才把江山定。

　　　　右调《点绛唇》

话说从古以来，国运递更，皆有定数，治极则乱，乱极则治，一定之理也。天下自唐季以来，五代纷更，数十年间，帝王凡易八姓十三君，僭窃相踵，战争不息，人民有倒悬之苦，将士多汗马之劳，终于立国不长，究非真命之主。

独至大宋，圣人应运而兴，御极以来，削平伪镇，把锦绣江山，奠定得十分安固，相传三百年鸿业，历国恁般久长，这也因他神武不杀，仁义居心，所以如此。观其伐南唐时，命曹彬云：“城陷之日，慎勿杀戮，设若困斗，则李煜一门，不可加害。”祇此数语，便如孟子所谓：“不嗜杀人者能一之矣。”然此仁心义闻，虽三尺童子，亦知其为尧舜之君也，不必烦言多赘。祇就他未登九五之时，把那三打韩通、禅州结义这许多事迹，表白出来，可以使闻者惊心，观者吐舌。方知英雄举动，迥异庸愚，毕竟有掀天拔地之形，搅海翻江之势。正如暗中指使，冥里施为，诚有不期然而然者。有诗为证：

龙虎行藏自不同，辉煌事业有奇踪。

时君若肯行仁政，真主如何降九重。

话说后汉高祖皇帝刘智远晏驾之后，太子承佑登基，庙号隐帝。为人懦弱有余，刚断不足。即位以来，虽不能海晏河清，却也算得烽烟消熄，承平日久，世道粗宁。这时有一位先生，姓苗名训，字光义，能知过去未来，善晓天文地理。他奉了师父陈抟老祖之命，下山来扮做相士模样，遍游天下，寻访真主。那时正在东京汴梁城中，开着相馆，每日间，哄动那些争名夺利的人，都来论相，真个挨挤不开，十分闹热。一日清晨，光义起来开馆，挂了那个辨鱼龙定优劣的招牌，垂帘洒扫已毕，正在闲坐，祇见一位青年公子，独自信步进来，光义抬头一看，暗暗吃惊，连连点首。怎见得那人的好相？祇见：

尧眉舜目，禹背汤腰。两耳垂肩，棱角分明征厚福。双手过膝，指挥开拓掌威权。面如重枣发光芒，地朝天挺。身似泰山敦厚重，虎步龙行。异相非常，虽道潜龙勿用。飞腾有待，足知垂拱平章。漫夸辟土紫微星，敢比开疆赤帝子。

这人非别，就是那个开三百年基业的领袖，传十八代子孙的班头──姓赵名匡胤，表字元朗，世本涿郡人氏。父亲赵弘殷，现为殿前都指挥之职。母亲杜氏夫人。原来赵弘殷所生三子一女──长匡胤，次匡义，三光美，四玉容小姐。这匡胤之生，因后唐明宗皇帝登极之年，每夜在于宫中焚香祝天道：“某乃无福，因世大乱，为众所推。愿天早生圣人，为生民之主。”那玉帝感他立念真诚，为君仁爱，即命赤须火龙下降人间，统系治世，生于洛阳夹马营中，赤光满室，营中异香，经宿不散，因此父母称他为香孩儿。后因石敬瑭拜认契丹为父，借兵篡唐，赵弘殷挈家避乱于路，肩挑二子，遇一异人指说道：“此担中乃二天子也。世上说道无天子，今日天子一担挑。”因住居于汴梁城双龙巷内。至后汉立朝，弘殷方才出仕。此时匡胤正当年交一十八岁，生得容貌雄伟，器度豁达，更兼精通武艺，膂力过人。娶妻贺氏金蝉，十分贤淑。那匡胤生性豪侠，又与本郡张光远罗彦威二人结为生死之交，每日在汴梁城中，生非闯事，喜打不平。

这日清晨，早起无事，出外闲游，打从相馆门首经过，举步进门，意欲推相。却值苗光义闲坐在此，抬头一见，不觉惊喜道：“此人便是帝王之相，吾昨日排下一卦，应在今日清晨有真主临门，不想果应其兆。”立起身来，往外一张，四顾无人，回身即望匡胤纳头便拜，口称：“万岁，小道苗光义接驾有迟，望乞恕罪。”匡胤一闻此言，不觉大惊道：“你这泼道，想是疯癫的么，怎的发这胡言乱语，是何道理？”光义道：“小道并不疯癫，因见天下汹汹，久无真主，当今后帝亦非命世之姿，特奉师命下山，寻访帝星。今幸得遇，事非偶然，主公实为应运兴隆之主，不数年间，管取身登九五，请主公勿疑。”匡胤听了这一席言语，越然发怒道：“吾把你这疯癫的泼道！这里什么去处，你敢信口胡言，人人道你阴阳有准，祸福无差，据我看来，原来你是捏造妖言，诬民惑众，情殊可恨，理实难容！”一面说着，一面立起身来，挥袖撩衣，举手便打。祇听得：

劈啪连声，呖喇遍室。劈啪连声，椅凳桌台敲折脚，哩啦遍室，琴棋书画打成堆，炉盏帘瓶，那管他古玩时新，着手处西歪东倒，纸墨笔砚，凭着你金镶玉砌，顺性时流水落花。正是一时举手不容情，凭你神仙也退避。

匡胤一时怒起，把相馆中的什物等件，尽都打翻，零星满地。那苗光义见他势头凶猛，一时遮拦不及，祇得往后退避。

此时过往之人，渐渐多了，见是赵舍人在此厮闹，又且不知他的缘故，谁敢上前相劝一声，祇好远远的立着观望。

正在喧攘之际，祇见人丛里走出两个豪华公子，进来扶住了匡胤，说道：“大哥，为着何事，便这等喧闹？”匡胤回头看时，乃是张光远罗彦威二人，便道：“二位贤弟不必相劝，我还须打这泼道。”二人道：“大哥不可造次，有话可与小弟们说知，我等好与你和解。”匡胤悄悄的说道：“我来叫他相面，谁知他一见愚兄，便称什么万岁。这里辇毂之下，岂可容他胡言乱语，倘被别人听着，叫愚兄怎的抵当？”张光远道：“大哥你也是呆的，量这个疯癫的道人，话来无凭无据，由他胡说，自有凶人来驱除他的，你何必发怒，与他一般见识？”罗彦威道：“目今世上的医卜星相，都是专靠这些浮词混话，奉承得人心窝儿十分欢喜，便好资财人手，满利肥身。这是骗人的迷局，都是如此，你我不入他的局骗也就罢了，闹他则甚，俺弟兄闲在这里，且往别处去消遣片时，倒是赏心乐事，何必在此攘这空气？”说罢，两个拉了匡胤的手，往外便走。那苗光义见匡胤去了，即忙出来，走至街坊，又叫道：“三位且留贵步，我小道还有几句言语奉嘱，幸垂清听。”遂说道：

“此去休要入庙堂，一时戏耍见灾殃。

今年运限逢驿马，祇为单骑离故乡。”

匡胤道：“二位贤弟，你可听他口中还在那里胡讲？”二人道：“大哥，我们祇管走罢了，听他则甚？”那苗光义想道：“我周游天下，遍访真主，不道在汴梁遇着。但如今尚非其时，待我再用些工夫，前去访寻好汉，使他待时而动，辅佐兴王，成就这万世不拔之基，得见淳古太平之象。一则完了我奉师命下山的本愿，二则可使那百姓们早早享些福泽，免了干戈锋镝之灾。”主意已定，即便收了相馆，整备云游。按下不提。

单说匡胤等弟兄三人，缓步前行，观看景致。此时正当清明时候，一路来，但见：

柳绿桃红，共映春光明媚。青尘紫陌，谁闻禁火空斋。木深处，杏花村里，何须更指牧童。市集中，烟柳皇都，那得趋陪欢伯。闹热街心，虽常接纸灰飞蝴蝶。朔南墓道，却连闻泪血染杜鹃。正是可爱一年寒食节，无花无酒步芳场。

当时弟兄三人，随步闲游，观玩景致，固是赏心乐意，娱目舒怀，十分赞叹。

正走之间，祇见前面一座古庙，殿宇巍峨，甚是清静，耳边又闻钟鼓之声。张光远叫道：“大哥，你听那庙里钟鸣鼓响，必是在那里建些道场，俺们何不进去随喜片时。”罗彦威道：“说得有理。我们走得烦了，且进去歇歇脚，吃杯茶解渴解渴，也是好的。”三人举步进了庙门，把眼一张，乃是一座城隍庙，真是破坏不堪，人烟杳绝，那里见什么功德道场。匡胤道：“二位贤弟，这座乃是枯庙，你看人影全无，那里有什么功德，我们进来做甚？”罗彦威道：“这又奇了，方才我们在外，明明听得钟鼓之声，怎么进了庙门，一时钟也不鸣，鼓也不响，连人影儿都一个也无，这青天白日，却不作怪么？”张光远道：“是了，常言道鬼打鼓，难道不会撞钟，方才想是那些小鬼在此打诨作乐，遇着我们进来，他便回避了，所以不响，也未可知。”匡胤拍手大笑道：“张贤弟向来专会说那趣话的，你们猜的都也不是。俺常听见老人家说，鼓不打自响，钟不撞自鸣，定有真命天子在此经过。今日这里，祇有你我三人，敢是谁有皇帝的福分不成？”张光远道：“这等说来，大哥必定是个真命天子。”匡胤道：“何以见得？”张光远道：“适才那个相士说的，大哥有天子的福分，小弟想来一定无疑。若是大哥做了皇帝，不要忘了我们患难的兄弟，千万挈带做个王子耍耍，也见得大哥面上的光彩。”匡胤道：“兄弟，你怎么同着那相士一般胡讲起来，这皇帝两字，非同小可，焉能轮得着我，你们休得胡言，不思忌讳！”罗彦威道：“虽然如此，却也论不定的，常言说得好，道是皇帝轮流转，今年到我家。自从盘古到今，何曾见这皇帝是一家做的？”张光远接口道：“真是定不得的，即如当今朝代，去世的皇帝，他是养马的火头军出身，怎么后来立了许多事业，建了许多功绩，一朝发迹，便做起皇帝来。又道寒门产贵子，白户出公卿，况大哥名门贵族，那里定得？”匡胤道：“果有此事么？”罗彦威道：“那个说谎，我们也不须闲论，今日趁着无事，这真皇帝虽还未做，且装个假皇帝试试，装得像的，便算真命。”张光远道：“说得是，我们竟是轮流装起便了。”

匡胤见他们说得高兴，也便欢喜道：“既是如此，你我也不必相让，这里有一匹泥马在此，我们轮流骑坐，看是那个骑在马上，会行动得几步的，才算得真主无疑。”二人道：“大哥所见甚当。”正是：

沿江撒下钩和线，从中钓出是非来。

当下匡胤说道：“我们先从幼的骑起，竟是罗兄弟先骑，次后张兄弟，末后便是愚兄。”罗彦威听言，不胜欢喜，口中说了一声：“领命。”即便拾了一根树枝，走将过去，卷袖撩衣，奋身上马，叫一声：“二位兄长，小弟占先有罪了。”即忙举起树枝，把那泥马的后股上尽力一鞭，喝声：“快走！”那马那里得动，彦威连打几下，依然不动。心下十分焦躁，一时脸涨通红，即便骂道：“攮刀子的瘟畜生！我皇帝骑在你身上，也该走动走动，怎么的祇是呆呆地立着？”便把两只脚在马肚子上乱踢，祇磕得那泥屑倾落下来，莫想分毫移动。张光远在旁大笑道：“兄弟，你没福做皇帝也就罢了，怎的狠命把马乱踢，强要他走，须待我来骑个模样与你瞧瞧。”彦威自觉无趣，祇得走了下来。张光远上前，用手扳住了马脖子，蹿将上去，把马屁股上拍了两掌，那马安然不动。心下也是懊恼起来，犹恐他二人笑话，祇得把两脚夹住不放，思量要他移动。谁知夹了半日，竟不相干，使着性子，也就跳了下来。彦威笑道：“你怎的不叫他行动一遭，也如我一般的空坐一回，没情没绪，像甚模样？”光远道：“俺与你弟兄两个，都没有皇帝的福分，让与大哥做了罢。”

匡胤道：“二位贤弟都已骑过，如今待愚兄上去试试。”说罢，举一步上前，把马细看一遍，喝采道：“果然好一匹赤兔龙驹，祇是少了一口气。”遂左手搭着马鬃，右手按着马鞍，将要上马，先是暗暗的祝道：“苍天在上，弟子赵匡胤日后若果有天子之分，此马骑上就行。若无天子之分，此马端然不动。”祝毕，早已惊动了庙内神明，那城隍土地听知匡胤要骑泥马，都在两旁伺候，看见匡胤上了马，即忙令四个小鬼扛抬马脚，一对判官扯拽缰绳，城隍上前坠镫，土地随后加鞭，暗里施展。却好匡胤把树枝打了三鞭，祇见前后鬃尾，有些摇动。罗彦威拍手大笑道：“原是大哥有福，你看那马动起来了。”匡胤也是欢喜道：“二位贤弟，这马略略的摇动些，何足为奇，待愚兄索性叫他走上几步，与你们看看，觉得有兴。”遂又加上三鞭，那马就腾挪起来，驮了匡胤出了庙门，往街上乱跑。

那汴梁城内的百姓，倏忽间看见匡胤骑了泥马奔驰，各各惊疑不止，都是三个一块，四个一堆，唧唧哝哝的说道：“青天白日，怎么出了这一个妖怪，把泥马都骑了出来，真个从来未见，亘古奇闻。”一个道：“不知那家的小娃子，这等顽皮，若使官府知道了，不当稳便，祇怕还要带累他的父母受累哩。”一个认得的道：“列位不必胡猜乱讲，也不消与他担这惊忧。这个孩子，也不是个没根基的，他父亲乃是赵弘殷老爷，现做着御前都指挥之职，他恃着父亲的官势，凭你风火都不怕的，你们指说他则甚？”内中就有几个游手好闲的人，听了这番言语，即便一齐挤在马后，胡吵乱闹，做势声张。光远见势头不好，忙上前道：“大哥，不要作耍了，你看众人这般声势，大是不便，倘若弄出事来，如何抵当，你快些交还了马，我们二人先回，在家等候。”匡胤道：“贤弟言之有理，你们先回，俺即就来。”光远二人竟自去了。匡胤遂把泥马加上数鞭，那马四蹄一纵，一个回头，返身复跑到庙内，归于原所。匡胤下马看时，祇见泥马身上汗如雨点，淋漓不止，心内甚觉希奇。即时转身离庙，回到府中。不提。

却说那些看的人民，纷纷议论，祇说个不了，一传十，十传百。正是：

好事不出门，奇事传千里。

这件事传到了五城兵马司的耳边，十分惊骇，说道：“怎的赵弘殷家教不严，纵子为非，作此怪异不经之事，妖言惑众，论例该斩况此事系众目所睹，岂同小可，我为巡城之职，理宜奏闻，若为朋友之情，匿而不奏，这知情不举的罪名，亦所不免。我宁可得罪于友，不可得罪于君。”遂即合齐同等官僚，议成本章，单候明日五更，面奏其事。祇因这一奏，有分教──督藩堂上，新添了龙潜凤逸的配军。行院门中，得遇那软玉温香的知己。正是：

人间祸福惟天判，暗里排为不自由。

毕竟汉主听奏，怎生发落，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配大名窦公款洽　游行院韩妓殷勤

词曰：

恩谴配他乡，斜倚征鞍心折。花谢水流无歇，幸有章台接。可人何必赘清吟，祇要情相合。萍踪遇此缘，回首天涯欲别。

　　　　右调《好事近》

话说巡城兵马司闻了匡胤戏骑泥马之事，一时不敢隐瞒，遂即连夜修成本章。至次日清晨，隐帝设坐早朝，但见：

画鼓声连玉磬，金钟款撞幽喧。静鞭三下报金銮，文武一齐上殿。个个扬尘舞蹈，君王免礼传宣。从来上古到如今，每日清晨朝典。

文武既集，有当驾官传宣喝道：“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班。”道言未了，祇见左班中闪出一官，俯伏金阶，口称：“万岁，臣御史周凯有事渎奏。”隐帝道：“卿有何事，可即奏来。”周凯道：“臣有本章，上达天听。”遂将本呈上。当殿官接本，展开龙案之上。隐帝举目观看，上写道：

臣闻圣人不语怪，国家有常经，语怪，则民志易淆，经正，则民心不乱。一其章程，严其典则，非矫制也，盖所以检束乎民心，而安定夫民志者也。伏见都指挥赵弘殷之子赵匡胤，年已及壮，习尚未端，昨于通衢道上，有戏骑泥马一事，臣窃谓事虽弄假，势必成真，况乎一人倡乱，众其和之，积而久焉，其祸曷可胜言，将见安者不安，而定者无定矣，臣职守司城，分专巡视，睹此怪异不经之事，理合奏明。伏惟陛下乾纲独断，握法公行，勘决怪乱之一人，以警后来之妄举。则庶乎民志得安，民心克定，而一道同风之盛，复见于今矣。臣不胜激切上奏。

隐帝看罢，便问两班文武道：“据周凯所奏，赵弘殷之子赵匡胤戏骑泥马，惑乱人心，卿等公议，该问何罪？”众臣奏道：“臣等愚昧，不敢定夺，但以妖言惑众而论，依律该问典刑。伏惟陛下圣裁。”隐帝听奏，想了一回道：“论例虽该典刑，姑念功臣之子，宥重拟轻，祇问以不合一时行戏，致犯王章，该发大名府充军三年。赵弘殷治家不严，罚俸一载。钦此准行。”弘殷听了此言，大惊不迭，随即请罪谢恩。

当时朝罢回家，独坐厅上，怒气无伸，犹如青天里降下霹雳一般，十分暴怒，道：“气杀吾也！快把香孩儿拿来。”回身走至夫人房中，骂道：“都是你这老不贤，养这祸根，终日纵他性子，任他东闯西走，惹祸招非，如今弄出事来了。”夫人道：“相公为着何事，这等大怒，嗔怪妾身？”赵弘殷便把这事情细细说了一遍，道：“似这样的畜生，玷辱门风，要他何用？快叫这畜生出来，待我一顿板子打死了，免得日后再累我费气。”夫人听罢，双目泪流，上前相劝。弘殷道：“你也不必烦恼，这都是畜生自作自受，该处折磨。如今我也不管，任他历些艰难，吃些苦楚，祇算是磨磨性子，也是好的。”夫人道：“但孩儿从小娇养惯的，那里受得这般苦楚，相公若不区处，叫妾身怎的放心得下？”说罢，又是哽哽咽咽的哭将起来。那赵弘殷听了，不觉情关天性，势迫恩勤，睹此光景，未免动了不忍之心，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我也别无区处，但你既是放心不下，那大名府的总兵，是我年侄，待我与他一封书，叫他在那里照管一二，庶几无事。祇是好了这畜生，不知甘苦。”

那夫人听了此言，方才住哭，遂叫安童把大爷请出来。安童答应，去不多时，匡胤已至厅上，见礼了父母，侍立在旁。赵弘殷道：“你这不成器的畜生，干得好事！”匡胤道：“孩儿不曾干什么事。”弘殷喝道：“你还要嘴强，你在城隍庙，骑得好泥马，放得好辔头！如今被巡城御史面奏朝廷，将你问斩，幸亏圣上宽宥，赦了死罪，祇发配大名府充军三年。又累我罚俸一载。你这畜生，闯出这样祸来，还说不曾干么？”匡胤听了此言，祇气得三尸暴跳，七窍烟腾，叫声：“无道昏君！我又不谋反叛逆，又不作歹为非，怎么把我充军起来，我断断不去，怕他怎的！”弘殷喝住道：“畜生！还要口硬，这是法度当然，谁敢违拗，你岂不知王子犯法，与民同罪，你自己犯了法，怎么骂起圣上来。况且朝廷赦重拟轻，乃是十分的恩典，死中得活，法外施仁。你还不知感激，反在此狂悖么，快些收拾起行，不许担搁，那大名府的总兵，是我年侄，你去自然照顾你的。”

正说之间，家将进来禀道：“有本府起了批文，发拨两名长解，已在外厅，伺候公子起行，老爷作速发付。”弘殷遂命收拾起身。登时修下了书札，把行李包裹停当，差了两个管家，跟随服侍。匡胤无可奈何，祇得上前拜辞了父母并兄弟，又别了妻子。那老夫人分付道：“我儿，你此去路上，凡事要小心谨慎，不可如在家一般，由着自己性子，须要敛迹，方使我在家安心无虑。”匡胤道：“母亲不必忧心。孩儿因一时戏耍，造此事端，致累二亲惊恐，不肖之罪，万分莫赎，又蒙母亲分付，孩儿安敢不依。”说罢，彼此俱各下泪。正是：

世上万般悲苦事，无过死别与生离。

当下匡胤别了父母，带了二名管家，含泪出门，和着解差上路，五口儿一齐行走。正出城来，远远的望见张光远罗彦威二人，在那里伺候。匡胤走近前去，见了礼道：“二位贤弟，在此何干？”张光远道：“闻得大哥遭此恩谴，小弟不胜抱歉！因思此事原系俺弟兄三人同做，弄出事来，单教大哥一人前去受苦。小弟等无法可施，祇得薄治一小东，借前面酒店内饯行三杯，以壮行色。”匡胤道：“这是愚兄的月令低微，与二位贤弟何干？既蒙过费，当得领情。”遂即同至酒店中来。管家在外等候，单和解差，一共五口儿坐下。酒保拿上酒来，复又排齐了几品肴馔，彼此觥筹交错了一会。光远开言说道：“小弟有一言奉告，今日兄长不幸，遭配大名。第一切须戒性，那里不比得汴梁，有人接应，须当万般收敛，少要生非为嘱。”匡胤笑道：“兄弟，你怎么这般胆怯，男儿志在四方，那里分得彼此，我此去，无事则休，倘若有人犯我，管教他一家儿头脑都痛，方显得大丈夫的行踪，不似那怕事的懦夫俗子，守株待兔。”说罢，就要拜别。张罗二人不好相留，祇得把匡胤等三人送出酒店，道：“大哥前途保重！”匡胤道：“不必二位嘱咐。”两边竟拱手而别。有诗为证：

茅舍谈心共诉衷，临歧分袂各西东。

知君此去行藏事，尽在殷勤数语中。

不说张罗二人归家。单说匡胤出了酒店，带了管家和着解差，五人望天雄大道而来。一路上免不得饥餐渴饮，夜宿晓行。行走之间，不觉早到了大名府，寻下客店安歇。至次日清晨，匡胤先差两个管家，到那帅府投书。原来那威镇大名府的总兵官，姓窦名溶，乃是赵弘殷的年侄。他这日正在私衙闲坐，忽接着赵府的家书，拆开看了一遍，心下踌躇道：“我闻得赵匡胤平生好生祸事，今日犯了罪，充军到我这里，怎的待他方好。论起充军规例，必须使他贱役，庶于国法无亏，若论年家情谊，又属不雅，这便怎处？”思想了一回，忽然道：“也罢，我如今祇得要薄于国法，厚于私情，必须以礼貌相接，岂可泛同常例而行，既于国法尽其虚名，又于年伯托望之情，完其实效，此一举两全之美也，有何不可？”主意已定，即便写了一个请帖，差人同着管家，往下处去通了致意，把匡胤请到府中。两下各见了礼，略叙了几句寒温，窦溶即命排设筵席，款待接风。遂又拣了一所清静的公馆，与匡胤住下。仍令带来的两个管家，随居服侍。复又拨了四名兵丁，轮流伺候。窦溶分置已毕。然后，至次日清晨，批回文书，打发差人回汴梁去讫。这正是：

本为充配，反作亲临。

窦公行义，祇体尺音。

匡胤住下公馆，甚自相称。每日供给，俱在帅府支应。又承那窦溶款待丰美，或时小酌，或日开宴，极其恭敬，比那曹操待关公的时节，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上马一锭金，下马一锭银，美女服侍，高爵荣身，其敬爱之情，也不过如是。倒把那个钦定的配军，竟俨然做了亲临上司的一般无二。匡胤心中也觉十分感激。自此以后，寂然无事。

过了些时，正值隆冬天气，匡胤心闷无聊，叫过兵丁问道：“你们这里，有什么的好去处，可以游玩得么？”那兵丁道：“我们这里胜地虽多，到了此时，便觉一无趣致。惟前面有个行院，内有一个妇人，姓韩名素梅，生得窈窕超群，丰韵异常。他身虽落在烟尘，性格与众不同，凭你公子王孙不肯轻见。他素来立志，若遇英雄豪杰求见于他，才肯相交结纳。因此，鸨儿也无可奈何，祇得由他主意。我这里大名府行院中，也算得他是个有识有守的妓女了。公子既然闷坐无聊，何不到那里走走，或者得能相见，亦未可知。”匡胤听言，大喜道：“既有这个所在，不免去会会何妨，你可引我前去。”就命管家看守书房，带了两个兵丁，步出门来，上了长街，穿过小巷，望前随路而行。

看看已到了院子门首，早见立着那个鸨儿。兵丁上前说了就里，鸨儿慌忙接进中堂，客位坐下，就有丫鬟献茶。彼此谈论了几句，复着丫鬟报知素梅，说有东京赵公子，闻名相访。那丫鬟去不多时，祇见内边走出一个美人来。匡胤举眼看时，真个好一位风流标致的女子，轻盈窈窕的佳人。但见：

体态娇柔，丰姿妖媚。不施脂粉，天然美貌花容。无假装修，允矣轻杨弱柳。眉似远山翠黛，眼如秋水凝波。半启朱唇，皓齿诚堪羞白玉。时翘杏脸，金薇相衬激乌云。樱桃口竹韵丝音，玉手纤纤春笋。燕尾体凤翩鸳伫，金莲娜娜秋菱。正如月女降人间，好似天仙临凡世。

匡胤看了一遍，心下暗暗称赞。祇见那美人轻启朱唇，款施莺语，低声说道：“适闻侍儿相报，贵客临门。敢问果系仙乡何处，上姓尊名，愿乞明示。”匡胤笑容可掬，从容笑道：“俺乃东京汴梁城都指挥赵老爷的大公子，名叫匡胤，打飞拳的太岁，治好汉的都头，就是在下。闻知美人芳名冠郡，贤德超凡，因此特来相访，今蒙不拒，幸甚，幸甚！”素梅闻言，心中暗喜，即便倒身下拜道：“久闻公子英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尊颜，贱妾韩素梅三生之幸也！”匡胤慌忙扶起道：“美人何故行此重礼？”素梅起来，重新见礼，彼此坐下，各饮了香茗，即命摆酒对饮。两下谈心，俱各欢好。饮够多时，撤席重谈，素梅道：“今既光临，若不嫌亵渎，愿屈一宿，以挹高风，不知尊意如何？”匡胤道：“美人有意，我岂无情，既蒙雅爱，感佩不浅。”遂分付两个兵丁道：“你等先回，我今晚在此盘桓一宵，明日早来伺候。”兵丁道：“公子在此过宿无妨，祇不要闯祸生非，怕总帅老爷得知，叫小的带累受苦。”匡胤道：“俺是知道，你等放心回去，不必多言。”兵丁无奈，祇得回去。匡胤是夕遂与素梅曲尽欢娱，极其绸缪，真个说不尽万种恩情，描不出千般美景，人间之乐，无过于此矣。

次日起来，梳洗已毕，素梅即叫丫鬟摆上酒来。两人正待对饮，祇见丫鬟跑进房来，报道：“姑娘，不好了，那二爷又来了！”素梅闻言，祇吓得面如土色，举手无措。匡胤见此形景，心下疑惑，问道：“那个二爷是何等样人，他来作何勾当，美人听了便是这等害怕？”素梅道：“公子有所不知，这人姓韩名通，乃是这里大名府的第一个恶棍，自恃力大无穷，精通拳棒，成群结党，打遍大名府，并无敌手，因此人人闻名害怕，见影心寒，取他一个大名，叫做韩二虎，真正凶恶异常，横行无比。就是我们行院中，若或稍慢了他，轻则打骂，重则破家。怎奈贱妾平素不轻见人，以此无奈我何。今日又来混账，若见与公子同坐在此，彼必无状，因此心中甚觉张惶。”匡胤听了这番言语，心窝里顿起无名，不觉大叫道：“反了，反了，气杀吾也！怎么的一个韩二狗，便装点得这般利害，岂不知俺赵匡胤，是个打光棍的行手，凭你什么三头六臂，伏虎降龙的手段，若遇了俺时，须叫他走了进来，爬了出去。美人你祇管放心，莫要害怕。”顷刻间，叫丫鬟把桌子搬去，又将那什物家伙，尽行收拾过了，单剩下两张交椅，与着素梅并肩坐下。

祇听得外面一片声叫喊进来，道：“你们这些小贱婢，都躲往那里去了，怎的一个也不来迎接我二爷。”素梅听了，抖衣战兢，立起身来，往内要走。匡胤一把扯住道：“美人不要怕他，有我在此。”说话之间，祇见一个大汉走进房来，匡胤抬头看时，果然好一条汉子，但见：

身长一丈，膀阔三停，相貌堂堂，威风凛凛，满脸杀气，举步进房。

见了匡胤与素梅坐着，佯佯不睬，即时心中大怒，开言骂道：“小淫妇，你往常自恃姿容，多端做作，不肯接陪我二爷，祇道你守节到底，甘处空房，怎么改变初心，与那野鸟厮缠，你就倚仗了孤老的势力，不来迎接我么？”素梅未及回言，早被匡胤大喝一声道：“死囚！你家的祖宗老爷在此，如何这等大呼小叫？”韩通听言，竖目皱眉道：“你是那里来的囚徒，这等可恶，可通个名来，待俺好动手。”匡胤笑道：“原来你也不知，俺若说出大名来，你莫要跑了去。我乃东京汴梁都指挥赵老爷的公子，赵匡胤便是。”韩通听罢，便喝道：“赵匡胤，你口中乳臭未退，头上胎发犹存，有多大本领，敢来俺大名府中纳命，不要走，吃我一拳。”说未了，早望匡胤劈面打来。祇因这一番争斗，有分教──开疆帝王，显八面威风。兴国臣僚，让一筹锐气。正是：

疆场未建山河策，妓院先展龙虎争。

不知匡胤怎的招架，且看下回便知。

第三回 赵匡胤一打韩通　勾栏院独坐龙椅

诗曰：

萍水相逢一巨豪，任他梗化岂能逃。

心怀剔弊神堪接，力欲除奸气自高。

国典满期行色动，村醪过量意情骄。

本来赋性应如此，未济何妨试一遭。

话说赵匡胤游玩勾栏，遇着了韩通，彼此争嚷几句，那韩通大怒，举手便打。匡胤见他势头来得凶猛，侧身闪过，复手也还一拳。韩通也便躲过。两个登时交手，朴朴的一齐跳出房来，就在天井中间，各自丢开架子，拳手相交，一场好打。但见：

一个是开朝真主，一个是兴国元臣。一个是打遍汴京无敌手，一个是横行大郡逞高强。这个要依六韬吕望安天下，那个要学三略黄公定太平。这个是金鸡独立朝天蹬，那个是鹞子翻身着地钻。这个是玉女穿梭，那个是黄龙背杖。好个拳棒双全韩二虎，遇了膂力超群赵大郎。看他虎斗龙争，显出你弱我强。

当下二人各施本领，尽力相交，直打到难解难分之际，未分高下。毕竟匡胤是个真命帝主，到处便有神助，此时早已惊动了随驾的城隍土地，那城隍护住了匡胤，土地忙把那龙头拐杖望着韩通的脚上一拐，韩通就立身不住，匡胤见他有跌扑之意，就乘势抢将进去，使一个披脚的势子，把韩通一扫，蹼的倒在地下，一把按住，提起拳头，如雨点一般，将他上下尽情乱打。韩通在地大叫道：“打得好，打得好。”匡胤喝道：“你这死囚，还是要死，还是要活，若要活时，叫我三声祖爷爷，还叫素梅三声祖奶奶，我便饶你去活。若是不叫，管教你立定黄泉，早早去见阎罗老子。”韩通道：“红脸的，你且莫要动手，我和你商量，俺们一般的都是江湖上好汉，今日在你跟前输了锐气，也祇是胜败之常。若要在养汉婆娘面前赔口，叫我日后怎好见人，这是断断不能。”匡胤听说，把二目睁圆，喝声道：“韩通，你不叫么？”又把拳头照面上一顿的打，直打得韩通受痛不过，祇得叫声：“祖爷爷，我与你有甚冤雠，把我这等毒打？”匡胤又喝道：“你这不怕死的贼囚，怎么祇叫得我，快快叫了素梅，我便饶你的命。”韩通无奈，祇得叫一声道：“我的祖太太，我平日从不曾犯你的戒，也算得成全你苦守清名，怎么今日袖手旁观，不则一声，忒觉忍心害义，望你方便一声，解劝解劝。”

正在这里哀告，祇见府中来了两个承值的，走将进来，一看见是韩通，便叫一声：“韩二虎，你终日倚着力气，在大名府横行走闯，自谓无敌，任你施为，怎么一般的也有今日，遇着了这位义士，却便输了锐气，你既是好汉，不该这等贪生怕死，就肯叫粉头为祖太太，可不羞死，你平日的英雄，往那里去了？”说罢，又劝匡胤道：“公子也不必再打了，想今日这顿拳头，料已尽他受用，凭他有十分的本事，也不敢正眼厮觑，还要打他则甚。”匡胤听说，把手一松，韩通便爬了起来，往外便走。匡胤叫道：“韩通，你且听着，我有话分付你，你今快快离了大名，速往别处存身便罢。倘若再在此间担搁，俺便早晚必来取你的狗命，决不再饶。”韩通听了，心下又羞又气，暗暗想道：“我一时造次，遭了这一场羞辱，如今欲要与他相对，料也难胜，况此地难以再住，不如且往别处安身立命，养成锐气，报复此雠，也不为迟。”想定主意，即时出了院子，离了大名，抱头鼠窜的望着平阳而去。这正是：

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不说韩通逃往平阳，希图后报。且说匡胤打走了韩通，重与素梅叙话。素梅见匡胤本事高强，十分豪侠，心下愈加欢喜，就有永结百年之意。匡胤知他意思，便与素梅缔结偕老之盟，成就交欢之礼，设筵款饮，谈论怡然。时至初更，拥归寝室。正是：

未际风云会，先承雨露恩。

山盟从此定，海誓不须更。

次日，匡胤起身，作别了素梅，回至馆驿。两个管家接着道：“公子，你忧杀我们，闻得在院子内，打走了什么韩通，恐怕窦老爷知道不便。况且地里生疏，人情不熟，可不要暗里吃人打算么？幸亏了那两个承应的，昨日回来，出去打听，闻他逃在别处去了，我等方才放心。今后万望公子休要出去惹祸，免得小人惊恐。”匡胤喝道：“干你甚事？你们动不动祇管有什么惊恐，我公子凭他有甚风火，总然不怕，须要拼他一拼，怎肯束手待毙，你们噜苏做甚？”那两个管家，就不敢言语。自此以后，匡胤时常到素梅那里来往，意合情浓。

不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捻指之间，二年有余。日日在大名府招灾惹祸，任意横行。亏杀了那个窦总兵，替他周全做主，故此无事。忽一日，窦溶坐在私衙，心中想道：“赵公子在此二载有余，惹下许多祸事，本帅担了多少干系。如今尚有半年，若待限满回去，料他又要招非。不如修书一封，给他一道批文，打发回去，一则地方得以安宁，二则完我这番情面。”想定主意，遂分付旗牌，往馆驿中请赵公子进来。不多一会，早见匡胤走进私衙，与窦溶见过了礼，分宾主坐下，用过香茗，窦溶开言说道：“贤弟自从驾到敝府，倏忽之间，二载有余，愚兄因简命多繁，其于晋接有失简慢，叨在世谊，俱望包涵，目下且喜限期将满，意欲先请回府，免得老伯大人日夜忧思，在家悬望，不知尊意以为何如？”匡胤听言，满心欢喜道：“小弟遭配麾下，错蒙雅爱，极承过费，实是难当，今既恩放，当于家君跟前细述盛德，倘遇寸进，自必厚酬。”窦溶连称不敢。即时分付家人治酒，趁今日与赵公子饯行。家人即忙排了酒筵，窦溶便请匡胤入席，宾主二人，开怀对饮。酒过三巡，食过五味，匡胤即便辞席。窦溶不好强留，登时写下一书，无非与赵指挥问安的意思。并匡胤限满文凭，外赠路费银四十两。匡胤一一收明。

当时拜谢辞别了窦溶，回至馆驿中，收拾行装。带了两个管家，复至院子里辞别素梅。那韩素梅闻知匡胤限满回家，十分不舍。匡胤安慰道：“美人不必挂怀，俺今回至汴梁，若遇便时，早晚决来接你，必不有忘。”素梅哽咽不绝，摆酒送行。此时匡胤归心如箭，略饮数杯，以领其情。彼此各致叮咛，洒泪而别。离了大名，望夷梁古道而行。有诗为证：

征人登古道，野外草萋萋。

心忙骑觉慢，意急步偏迟。

懒观青草景，愁见白云低。

山水称雅好，无心去品题。

匡胤在路行程，朝行夜宿，不觉早至东京，进了汴梁城，满心欢喜。来到十字路口，祇见那些经商客旅，三教九流，见了匡胤，一个个面战心惊，头疼胆怯。有一人道：“三年不见赵大舍，地方恁般无事，今日回来，祇怕又要不宁了。”又一个道：“不然，常言说士三日不见，当刮目相待。他出外多年，年纪也大了些，安知不学些礼数，习些规模，焕然改观，一变至道，难道是个仍旧贯不成。”又一个道：“他虽然年纪大了，犹恐这副心肠终究是不换的，岂不闻古语说的，道是江山可改，秉性难移。我们如今也不必管他，祇消自己各奔前程，便没事了。”匡胤一路行来，闻了这些言语，心中祇是暗笑。

正行之间，却好又遇见了张光远罗彦威二人，彼此大喜，各作了揖，问安几句，罗彦威遂邀至酒楼接风。匡胤先发付两个管家，收拾了行李，回家报知。自己却藏好了书札批文，与张罗二人传杯递盏，畅饮舒怀。正饮之间，匡胤又把在大名府结纳了韩素梅，打走了韩通，及窦溶相待之情，前前后后，许多事端，细细的说了一遍。二人也把别后之事，谈了一番。三人俱备大悦。正是：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三人轮杯把盏，吃了半日，俱有几分酒意。匡胤执杯说道：“二位贤弟，愚兄遭配了三年，不知近来朝廷的政治何如，国家的事情怎样，想贤弟必知其详，愚兄愿闻一二。”张光远道：“兄长不说便罢，若说起朝中之事，比前大不相同。近来南唐主新进来一班女乐，共是一十八口，内中有两个花魁，一名无价宝，一名掌上珠，果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不料皇上受献之后，迷乱荒淫，朝纲久废。大兴土木之工，创造一院，名为御勾栏，外设园亭，内兴楼阁，将这班女乐，居住在内。那皇上每日率领了文武勋臣以及贵戚，到这院内，开长夜之饮，纵流连之欢。这些女乐，便扮演杂剧，歌唱舞蹈。以此日费斗金，民穷财尽。虽有大臣上本谏阻，反致加罪。因此谤言日积，国势日非。据小弟看将起来，这江山不久必属于他人。不知何人有福，受此社稷。”罗彦威道：“俺兄弟阔别了多时，今日欢聚在此，祇顾饮酒罢了，这些闲话，提他则甚。若说江山谁得，祇怕除了大哥，别人消受不起。”说罢，独自斟饮。匡胤又问道：“那皇上设立御勾栏，可许百姓观看么？”光远道：“祇有这一件，还算他无道之中，略有一点与民同乐之意。他临幸之时，无论士庶人等，不禁出人，任凭观看，故此小弟得知。”匡胤道：“我往大名去了三年，不想汴梁添了这些景致。既然不禁出入，趁此天色尚早，二位贤弟同我去观看一回，可使得么？”光远道：“兄长要去，弟当奉陪。”罗彦威便叫酒保上来，算还了账。

三人一齐下楼，出了店门，往前行走，不多时已到勾栏院门首，往里面直走进去。果然好一座御勾栏，盖造得穷工极巧，分外精奇。但见：

四下玲珑美景，八方渲染奇观。巍峨亭殿接青云，雕梁龙作队，画栋凤成行。曲径幽深行远，遍栽异卉佳花。忽传皇驾幸勾栏，美人俱尽态，乐女悉趋跄。

匡胤看了，夸羡不已道：“好一座御勾栏，盖造精工，堪称尽美。”遂问道：“贤弟，那座高楼叫什么名儿？”光远道：“这叫玩花楼。”匡胤道：“俺弟兄们上去走走何如？”说罢，三人走上楼中，祇见正中设着一张闹龙交椅，两旁放着两个绣墩。匡胤又问道：“这是什么人坐的？”光远道：“那中间龙椅，是当今坐的，这两旁绣墩，是两位丞相坐的。”匡胤回头看道：“那东西悬挂着钟鼓，要他何用？”光远道：“东廊悬的，便是龙凤鼓。西廊吊的，便是景阳钟，祇因当今不时驾幸勾栏，恐怕那些女乐们一时不知，故此设下这钟鼓，当作宣召的一般，敲动起来，使那女乐们听了，便知圣驾临幸，方好上楼侍候。有的歌唱，有的舞蹈，真是娱心悦目，好看不过的。”匡胤道：“原来如此，既有这般趣致，俺们何不随喜一回。把那其中滋味，赏鉴赏鉴。张贤弟，你去撞钟，罗兄弟，你去擂鼓。待我在龙椅上装一个假皇帝坐坐，看看这些女乐来也不来？”张罗二人一来也有了几分酒兴，二来却像有鬼使神差的一般，忘其利害，这也是合当有事，所以如此。那张罗二人各自走至廊下，击鼓的击鼓，撞钟的撞钟，分头乱了一回，回身望着绣墩上坐定等着。这分明是：

祇图戏玩成欢娱，岂料灾殃在眼前。

当时钟鸣鼓响，早已惊动了掌院太监，慌忙往各院里去吆喝传呼，说道：“你们众女乐快些上楼，万岁爷驾到了。”那些女乐听见，不敢怠慢，各自拿了乐器，但见有的执着笙箫弦管，有的执着象板鸾筝，一齐歌唱起来，宫商迭运，角征徐吹，真个是：

袅袅音如缕，阳和律吕平。

新声殊激楚，仙乐耳渐明。

众女乐奏动音乐，一齐走上楼来见驾，一个个粉脸低头，花枝招展，俯伏在地，口称：“万岁皇爷，女乐们接驾来迟，望乞恕罪。”那张光远罗彦威二人虽然带着几分酒意，心下到底惊慌，想道：“此事做得不好，假装天子，满门处斩，这祸如何当得？”急望匡胤丢了几个眼色，要他见机而作，远祸全身的意思。谁知匡胤一时高兴，那里就肯动身，听见众女乐齐呼万岁，不觉满心欢喜，笑逐颜开道：“美人免礼平身。”那众女乐谢恩已毕，站起身来，往龙位上斜眼一看。

不看时，万事皆休。一看时，个个胆怕心惊，往后倒退，这龙位上，那里是当今圣上！原来是一个红面后生，两边绣墩上，坐的是两个少年子弟。众女乐看了，一时齐声骂道：“那里来的无知小贼，擅坐龙位，假扮天子，戏弄我们，真是大胆包天，目无国法的了。军士们何在，楼上有贼，快与我拿下！”那下面掌院的太监听得楼上有人假装天子，擅坐龙位，大惊不迭，慌忙带领虎贲军二十多名，各执棍棒绳索，奔上楼来。此时匡胤听见女乐喊叫，不觉大怒，喝道：“贱婢！你们不来歌舞唱曲，奉俺欢心，反来放肆辱骂，怎肯饶你？”立起身来，一伸龙腕，照着无价宝脸上一掌，祇打个倒栽葱，满楼上乱滚，散乱乌云。掌上珠见了，喊声：“不好了，醉汉行凶打死人了！”一句话尚未说完，早被匡胤赶将过去，祇一脚，踢下楼去，跌得半死。张光远见了如此光景，把那几分的酒意唬醒了大半，慌忙说道：“大哥，俺们一时高兴，惹这大祸，他们怎肯甘休？趁此女乐们尽都散去，极早走罢，倘再迟延，你我怎好脱身？”正说间，祇听得楼下一片声喊起，赶上许多兵来，各执军器，一拥上前，把三个围在中间。匡胤见众军来势汹汹，赤手抵敌。举眼四望，捉一空，飞起右脚，把一个执短棍的军士一脚踢翻，顺手夺了短棍，抡开混打。张光远夺了一条梢棒，使动帮扶。罗彦威手无军器，忙把那只金交椅拿在手中，望外乱打。祇因这一番大闹，有分教──楼阁依然，顷刻珠残玉碎。囿园虽在，片时花陨卉伤。正是：

棍发聊舒五内愤，棒开得助一身威。

不知匡胤怎样脱身，且看下回便见分晓。

第四回 伸己忿雹打御院　雪父雠血溅花楼

词曰：

楼台歌管传佳景，夜沉沉，宫帏冷。月明栖乌数移柯，祇为剑光飞挺。风云怎遂，冰雹齐施，君恨堪能尽。

披星戴月宵旰影，龙潜迷鳞暝。气冲牛斗鬼神愁，睹征袍，猩红锦。日暮途穷，奔离乡井，羡杀他本领。

　　　　右调《御街行》

话说赵匡胤张光远罗彦威三人，在玩花楼上与那二十多名军士争持，彼此混打了一回，祇打得虎贲军力尽筋酥，身瘫气喘，发一声喊，各各自寻走路，都往楼下逃奔性命去了。

张光远道：“大哥，我们既已得胜，趁早去罢。再若延挨，倘或他们报知了五城兵马司，引军前来，那时寡不敌众，你我就不能脱身了。”匡胤道：“二位贤弟，怕他则甚，他今不来便罢，若引军马来时，俺便索性搅乱一场，教他整顿而来，亏败而去，才见愚兄的本领。”说罢，当先下楼，举动了短棍，往外打将出去，把院内两边栽种的奇花异卉，任情乱打，直打得水流花谢，月缺星残。

早有虎贲军报知了五城兵马司，顷刻间点齐了弓兵箭手，飞奔前来，把御勾栏围得水泄不通，齐声呐喊。三人虽然勇猛，一来尚有些须酒意，二来招架众人，力气已都疲乏，此时指望闯出重围，怎当那生力军兵，一以当十，勇力异常，焉能得脱。张光远埋怨道：“大哥不听我言，如今可也走不脱身了，奈何，奈何。”匡胤听言，心中怒发，怨气直冲，早把顶门迸开，透出一条赤须火龙，半云半雾的，在空中张牙舞爪。自古虎啸风生，龙行雨降。那匡胤原神出现之时，祇听得一声霹雳，霎时间天昏地暗，走石飞沙，但见风狂雨骤，电闪雷鸣。忽又一声霹雳，降下一阵冰雹下来，如碗大的一般，望着兵马打去，唬得他弃弓丢箭，抱头鼠窜，那里还顾拿人，祇图保全性命。匡胤等三人，举动棍棒，乘势闯出勾栏，各自回家去了。正是：

鳌鱼脱却金钩钓，摆尾摇头再不来。

那勾栏院被这一阵冰雹，打得军兵四分五落，各自躲藏。约过片时，天晴雨收，日色重光。众军伸头缩脑，慢慢的走将出来，聚在一处，个个咬指吐舌道：“从来不曾见的这样大冰雹，真是亘古奇闻，利害不过。”有的说打坏了头角，面目青红，有的说损伤了身躯，肩背疼痛。复又将息了片时，各人强打精神，走往院中，周围寻觅一遭，却已不见了闹院的三位英雄。再看那院中的景致，已是揉烂满地，破坏不堪。众人无法奈何，祇好嗟叹而已。此时天色将晚，各自散去。那管院的太监，心燎意急，一筹莫展，祇得请了五城兵马司到来，与同众女乐，一齐画策。商议了多时，方才定个朦胧启奏，指鹿为马的故事，希图了事而已，不可说是醉汉相打，撒泼行凶，祇将眼前的冰雹，屈他做个兴灾作祸的凶身，打坏了御院的花卉，庶几权宜妥当，各免干系。这也是历朝以来，权臣宦竖，委曲塞责之道，类多如此，不足厚望，所患当代人君，一无明断，不能烛照为悲耳。彼时商议已定，连夜赴朝启奏。不提。

再说匡胤回到家中，拜见父母道：“不孝孩儿，久离膝下，有乖定省，负罪良多，望二亲鉴此王章，恕儿不孝之罪。”赵弘殷见了，虽然不喜，然天性至亲，情关荣辱，未免动了怜悯之心，念了亲切之谊，心意转忧为喜，破怒为欢，叫道：“我儿，你怎么年限未满，就得回来？”匡胤道：“儿蒙窦世兄看父亲金面，限虽未满，预放还家。现有文凭，须行发遣。”说罢，就将批文呈上，又把问安书札递与弘殷。看毕，赵弘殷便将限满批文，即着家人速往府中递讫。当有杜夫人叫道：“我儿，你自今以后，须要改过自新，与父母争些光彩，切不可仍其旧性，乱做胡行，使我二人担惊受唬，你须刻刻存心，时时省察，便是你的孝道克全了。”匡胤唯唯拜受。

正说间，祇见赵弘殷立起身来道：“我到书房里走走。”才得举步，忽然攒眉皱目，呀的一声，往后一闪，几乎跌倒在地。杜夫人见了，急命安童上前，扶进书房安置。那赵弘殷一步一拐，闪闪蹉蹉的进了书房。匡胤看见，心下疑惑，问道：“母亲，孩儿久离膝下，不知父亲有何病恙，如此身体不安？”夫人欲要直说，恐怕匡胤性烈，又要去闯事生非，祇得模糊答应道：“你父亲也没有什么病症，祇因昨日上朝，偶尔马失前蹄，跌了一交，伤了腿足，故此行走不便，谅也无妨。”匡胤听说，也就不敢再问，那心下疑惑，终觉不释。忽听夫人分付道：“我儿，你路上辛苦，快去安息罢。”

匡胤听言，即时来到房中，与贺金蝉相见。彼此问安已毕，坐在椅上，想着父亲的缘故，不知就里，一时推详不出，便问金蝉道：“娘子，我父亲所患何症，从几时起的，方才这等光景，行走不便。你可实对我说，我便去请医调治。”这贺金蝉乃是年幼之人，说话不知遮掩，便直说道：“公公向来安宁，何曾有病，祇因那南唐国主进奉的一班女乐，献与当今，谁知皇上受了，终日饮酒取乐，不理朝纲，耗费斗金，民穷财尽。因此公公上本谏阻，要他拆毁勾栏，发还女乐，亲贤远佞，勤政爱民。不道皇上观本大怒，要将公公问罪，亏了众臣解劝，祇打了四十御棍，因此两腿酸痛，步履难移。”匡胤道：“原来如此。”暗自忖道：“早知我父亲受了这遭屈气，方才在玩花楼，已把这班贱婢结果多时了。如今想将起来，一不做，二不休，等待夜静更深，再到勾栏院去走一遭。天幸的撞着昏君，一齐了命，撞不着时，先把这班女乐结果了他，且与我父亲出气。”主意已定，将身倒在床上，和衣假睡。贺金蝉见丈夫睡了，不敢惊动，也便和衣而睡。

匡胤歇了一回，侧耳听那金蝉，已是呼呼睡着。即时轻轻爬起，往壁上取了一口宝剑，挂在衣服里面。出了房门，从后园越墙而走。到了长街，乘着月色，来到勾栏院前。此时约莫有二更天气，举眼一看，祇见重门紧闭，四顾寂然。侧身往西首一望，看见一带红墙，却喜不甚多高，那墙外广有树木，参差不齐。匡胤将手攀着树枝，溜将上去，立在墙上，望内一看，乃是一块空地。将身跳了下去，往里竟走，又是一重仪门。却见两个小虎贲军，提着灯笼，出来巡视。匡胤轻轻赶上几步，拔剑在手，一剑一个，砍倒在地。挨着门旁，见有一株绝大杨树，溜上树枝，跳进了仪门，轻步潜踪，往里直走。听得两廊一带厢房，俱是虎贲军居住，个个关门闭户，鼻息如雷。匡胤想道：“我若先杀了这班军士，犹恐误了工夫，祇得饶放了他，再做理会。”当时顺着两廊，又跳过了一重花墙，便是那座御花园了。回视月光之下，照见残花满地，败叶零星。迈步趋前，望内一认，见那后面屋角凌云，巍然高耸，却就是那座玩花楼。即便悄悄走上，左右观看，祇见楼后又接连一座高楼，原来就是那一十八口女乐的卧房。

匡胤踅将过去，早见透出灯光，打从门缝里一看，祇见众女乐正在那里指手划脚的说道：“今日这三个后生，好不利害，把我们打得恁的光景，实可痛恨。”那一个道：“打坏了人，还算小事，祇恨他把御花园搅乱得这般，甚是难堪。偏偏天又下起大冰雹来，便宜他逃走了去。虽然启奏圣上，祇说冰雹打坏的，祇是我们不甘伏他，就要私下去捉，又是没名没姓的，那里拿他？”又一个道：“依我看来，极是容易。那龙座上坐的红脸后生，我曾听得人说，双龙巷内赵指挥的儿子，正是这等形象，他专一生事闯祸，惯打不平。前日赵指挥上本，要拆毁勾栏，将我们还国。圣上大怒，把他打了四十御棍，或者怀恨在心，叫他儿子前来报雠，也未可知。我们为今之计，也不必声张泄漏，祇消商议一个计策出来，静悄悄去骗他进来，将他了命，神不知，鬼不觉，可不好么？”匡胤在外听到这句，心中顿时怒发，火气直冲，大喝一声道：“贼贱婢！你们在此打算老爷么？”一脚把门踢开，手执宝剑，往里就闯。众女乐抬头一看，唬得面色如灰，汗流浃背，没处躲藏，一齐发抖，祇得跪下磕头，求饶性命。匡胤那肯容情，手起剑落，尽都砍了。可怜一十八名女乐，都作无头之鬼。有诗为证：

欲图密计害真龙，谁料无常顷刻从。

千载花楼犹腥气，应教御院绝姣容。

匡胤既杀女乐，心下思想道：“我虽然一时报雠的心盛，杀了这班女乐，其实这祸惹得不小。况且白日里大闹了一番，五城兵马前来拿捉，幸亏上天庇佑，才得脱身。难道没有认得我的，常言道若要不知，除非莫为，万一当今知道，画影图形，将我拿住，岂不枉送性命。我如今且瞒了父母，逃往母舅杜思雄处，躲避一年半载，待等事情停罢，然后出来。况他执掌兵权，威镇关西，住在那里，庶几无事。”想定主意，抽身下楼，依旧照着来路，越墙而出。出了勾栏院，来到自己后门，越墙而进。进了后花园，悄悄回到房中，听得贺金蝉尚是沉沉而睡。遂将血衣脱下藏好，带了一顶鹰翎大帽，换了一件可体轻衣，束上鸾带，取了几两盘费，挂上宝剑，背个小小行囊，拿了一条蟠龙棍，充做那参军的模样，依旧越墙出了后花园。听那谯楼已敲五鼓，即忙举步，奔走如飞，竟望关西去了。正是：

两手劈开生死路，一身跳出是非门。

匡胤逃往关西，按下不提。

且说勾栏院当差的一干人众，天明起来，要往里边打扫。到了二门上，见那杀死的两个虎贲军，唬得目定口呆，没做理会，即忙报知了掌院太监。太监验明尸首，带了虎贲军上楼，那楼上只影全无，声闻寂静，众人心下大疑。举眼往后楼一望，见是房门大开，绝无人影。直近一瞧，祇见那些女乐，东倒西歪，身首异处，满楼血水堆积，腥膻直冲。众人唬得魂飞魄散，惊得似雷震一般，委的非同小可，好似：

头搵三江水，脚踏五湖潮。

黄河塌两岸，华岳倒三峰。

当下掌院太监连忙下楼，飞马进朝，奏知隐帝。那隐帝顿足捶胸，伤悼不止，就像真的失了无价至宝，掌上珍珠，登时传旨，埋葬了女乐尸首。又差五城兵马，将八门紧闭，沿门搜检，逐户挨查。但有隐匿凶犯者，九族全诛，拿住凶徒者，千金重赏。这旨意一出，哄动了夷梁城中，军民人等，家家户户，无不惊慌。

那赵弘殷这日清早起来，闲暇无事，遂叫丫鬟往内房请公子出来，有话问他。丫鬟来至后边道：“请公子出去，老爷有话讲。”贺金蝉道：“你等快去通报，不知公子为着何事，今早五更时不见了。”丫鬟又到前后找寻，并无踪迹，祇得出来回复了赵弘殷。忽有报文送进来，道：“昨夜御勾栏内一十八名女乐，不知被何人杀死。今皇上着五城兵马司挨门查缉，不许隐匿，为此相传。”弘殷看毕，便将传报发了出去。心中疑惑道：“这件事情，实为奇异，我想女乐被杀，畜生潜迹，同为昨夜之事，莫非又是他干的不成？”遂叫夫人道：“你可到媳妇房中，细细问个端的，这畜生不知何故，倏然不见。”夫人依言，来到后房，便问金蝉道：“你丈夫进房，可曾告诉他什么来？”金蝉道：“他一到房中，就问公公的病症，媳妇不敢隐瞒，将屈受御棍的事情，告诉一遍。五更时分，媳妇醒来，丈夫踪迹全无，不知去向。”夫人听了这些言语，暗暗吃惊，出来与弘殷说知。祇唬得弘殷面目失色，叫苦连天，说道：“这等看将起来，准定是畜生做的了，不知逃往何方，走得脱还好，走不脱拿住了，不但这畜生性命难保，你我全家定遭屠戮。”夫人听言，苦痛钻心，眼中泪出，哽哽咽咽，哭将起来。弘殷喝住道：“这样不肖，惹此灭门之祸，你还要哭他怎么，快些住口，倘然走漏风声，不当稳便。”杜夫人闻言，祇得住了。正是：

骨肉情深安忍释，强开笑貌换愁容。

再说匡胤逃出汴梁城，电闪星飞，梭行箭走，望着关西大路而来。一路上自嗟自叹，冷落孤凄。正行之间，祇见前面一座高山，十分险阻。但见：

山连斗柄，岭接云霄。山连斗柄，千年翠柏透青霞。岭接云霄，万载苍松冲碧汉。危林岩壁，深涧高岗。危林岩壁似爪牙，深涧高岗藏虎豹。四时不断青云草，野鸟难飞过黑林。

匡胤看那山势，果然高峻倍常，玲珑异样。又往山脚下一看，祇见立着一座石碑，上面镌着昆明山三个大字，两边又有两行小字，刻得分明道：

有人打我山前过，十个驮子留九个。

若还不送买路钱，一刀一个草里卧。

匡胤看罢，道：“原来此地有剪径强人，往来行劫。须要预为防备，庶可无事。”说未了，祇听得山顶上一声锣响，闪出一个大王，匹马飞奔下山，后面跟了四五十个喽啰，摇旗呐喊。匡胤不慌不忙，倒后退走几步，拣了一块平坦之地，站住了脚，执定蟠龙棍等着。举眼看那大王怎生打扮：

金凤盔分八瓣，黄金甲锁连环。大红袍上染猩猩，勒甲丝蛮宝带。袋内弓弯龙角，壶中箭插雕翎。坐下良调枣骝驹，手执钢刀闪闪。

那大王下了山坡，一马当先，大喝道：“红脸的汉子，快快留下买路钱，放你过去，若道半个不字，叫你立见丧亡。”赵匡胤哈哈大笑道：“你这毛贼，连那眼珠儿都不生的，枉自在此胡为乱做。俺却不是行商坐贾，又不是满载荣归，那有银钱赏你，想是你终日打劫，扰害人民，今日恶贯满盈，遇着了老爷，祇怕你死期已至。若要保全性命，快把自己绑缚了，过来请罪，献上盘缠，俺便饶你，倘若执迷不悟，叫你顷刻呜呼。”那大王听言，气得心中火发，口内生烟，叫声：“好恼，你这小子，谅有多大本领，擅敢出口大言。”说罢，拍开了战马，抡刀照面砍来。匡胤使动了蟠龙棍，当头架住。步马相交，刀棍并举，真个一场好战。但见：

一个抡刀当头便砍，一个提棍照顶相迎。一个马上施展，一个地下奋武。山王如猛虎扑人，刀刀祇望前心劈。真主似神龙抓水，棍棍都排后背敲。昆明山上有名的剪径强人，怎许灭一毫的锐气，汴梁城中遍闻的招灾太岁，那肯输半点便宜。刀棍交加几十合，胜负须教顷刻分。

赵匡胤这条棍，果然神出鬼没，变化腾挪。当时战有五十余合，早把那大王杀得祇有招架之功，更无还兵之力，看看要败将下来。那些喽啰飞也似跑至山上，报与二大王去了。祇因这一报，有分教──两次龙飞，巨寇翻成心膂助。一朝萍遇，阶俘巧作唱随风。正是：

不经大敌分高下，怎得行踪有潜藏。

要知匡胤怎的过去，且看下回便知。

第五回 赵匡胤救解书生　张桂英得配英主

诗曰：

重背高堂学远游，夕阳凄楚增人愁。

煌煌六尺空垂世，矫矫双雄阻古丘。

劲敌顿然成凯服，异途偏使咏河洲。

祇因遇合多奇迹，千古须教逊一筹。

话说众唆罗见那大大王本事不济，疾忙飞奔上山，报与二大王道：“启上二大王，不好了，大大王巡山，遇着了一个红面的后生，要他买路钱，他便不服，登时厮杀起来。不道那红脸后生，本事高强，十分凶猛，大大王战他不过，正在危急，快请二大王下山相助。”那二大王听报，连忙披挂上马，手执银枪，飞奔下山。正见他步马往来，刀棍迎送，大大王祇使得手忙脚乱，势败亏输。那二大王大喝一声道：“大哥休要着忙，兄弟与你助战。”匡胤正在酣战之际，耳边听得呼喝之声，偷眼一看，祇见又来了一个山王。看他怎生打扮：

头上银盔生杀气，身穿铁甲威风，丝鸾宝带束腰中。壶藏金梗箭，袋插铁胎弓。

坐下追风雪狮马，捻枪指点西东，杨威耀武下山峰。加鞭如虎跳，声喝若雷轰。

二大王纵马捻枪，上前便刺。这大大王见兄弟来助，即便抖擞精神，相助攻敌，两个战住一个。

约有二十余合，匡胤虽然勇猛，怎当生力相帮，未免筋酥力尽，气喘心慌，一股怒气把顶门迸开，红光现处，早见一条五爪的赤须火龙起在空中，望着那两个大王张牙舞爪。那大王见了，大惊不迭，一齐收住兵器，滚鞍下马，跪在道旁，口称：“主公，臣等有眼不识真主，一时冒犯，罪不容诛，祇求主公赦免。”匡胤道：“你二人既战，当定个高下，怎的跪地乞怜，暗藏奸计，不必多言，快快起来，与你见个雌雄。”二人道：“臣等焉敢有计，委的一时鲁莽，不知主公驾临，致有冒渎，祇求宽恕。”匡胤道：“我问你，你们口称主公，却是何故？”二人道：“方才主公厮杀，见有真龙出现，护体临身，所以知是真命，日后必登九五无疑。臣等情愿归降，保主创立江山，望主公允纳。”匡胤道：“二位方才果见真龙出现么？”二人道：“臣等焉敢谎言？”匡胤道：“不瞒二位，我就是汴梁赵匡胤，祇因大闹了御勾栏，怒杀了一十八名女乐，故此要往关西投亲，路过宝山，不期遇了二位豪杰。方才相拼，多有得罪。”二人道：“原来主公就是赵老爷的公子，闻名久矣，今日相逢，实是臣等之幸。”匡胤大喜，即忙扶起了二人，问其姓名。大大王道：“臣等二人，乃一母同胞，臣名董龙，弟名董虎，朔州人氏，向系良民，自幼专好枪棒，习得一身武艺。祇因犯事，被官司逼迫，所以权在此山存身。敢请主公到荒山暂住几日，然后送行。”匡胤见二人真心相留，并不疑惑，说道：“既承二位美情，就到宝寨相扰。”董龙就把枣骝驹牵过来，请匡胤骑着，弟兄二人前边引路，又叫喽啰执了蟠龙棍，随后跟行。

匡胤一路上山，举眼四望，见那山峰峻峭，栅寨森严，心下十分叹羡。行过了数重关隘，来至昆明寨，往厅前下马。走上厅中，两下重新叙礼毕，董龙便把虎皮交椅请匡胤居中坐下，弟兄二人旁坐相陪。献茶已毕，董龙道：“难得主公驾至荒山，祇是无物相敬，有一两脚肥羊，臣当献与主公下酒。”匡胤听言，暗暗称奇道：“从来的羊，祇有四脚，那里有什么的两脚肥羊，不知是何形象，我何不叫他牵来一看，便见端的。”说道：“二位将军，我从来见杀则吃，不见杀不吃。既蒙厚待，望将肥羊牵来，与俺一看，足见二位的美情。”董龙依言，即便分付喽啰，把两脚肥羊牵将出来，就在亭子上开剥。喽啰答应一声，往外就走，去不多时，早把肥羊牵了出来。匡胤初时祇道果是两脚羊，生平从未见着，心中奇异，所以设为诡词，要他牵来一看，开拓见闻。如今属意盼望，远远的看见众喽啰推将上来，吃了一惊。

原来不是什么的两脚肥羊，却是把一个人绑着两手，两个喽啰夹着膀子而走。一个拿了一盆清水，水里放着一个椰瓢，一个拿了明晃晃的一把长耳尖刀，一齐簇拥到剥皮亭上，立住了脚。祇见又一个喽啰走至董龙面前，禀道：“大大王，肥羊到了。”董龙分付道：“快把那厮的心肝取将上来，献与主公下酒。”喽啰答应一声，走下去把那人绑在柱上，正要动手。匡胤见了如此光景，知是要伤他性命的了，慌忙叫道：“你等且慢动手，二位将军，这是明明的人，怎么称他肥羊？”二人道：“不瞒主公说，我这绿林中的事情，件件说的都是隐语，所以他人不得而知。”匡胤道：“这凉水要他何用？”二人道：“大凡拿到了肥羊，先将凉水浇头，凝住了心血，然后开膛破腹，挖取心肝，才便香脆可口，异味无穷。”匡胤道：“原来如此。祇是虽承美意，盛礼相待，其实心怀伤惨，不忍领情。望二位看我薄面，饶放了他，就算我赵匡胤心领的一般，这便没齿不忘的大德。”二人道：“既主公分付，敢不从命。”便叫喽啰把那人放了。众人答应一声，遂即解了绳索。

董龙便叫那人上来道：“你这厮，本是俺山寨中早晚供用的食物，不道遇着了这位善缘好生的恩主，才得全生。你当重重拜谢，感激洪恩。”那人停了一回，过来跪到地上，叫声：“恩主大王，小民蒙恩释放，杀身难报。”匡胤定睛一看，好一个齐整人品──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生得唇红齿白，袅娜娉婷，宛然一个美貌女子，娇艳异常。心下想道：“怪不得做强盗的没有良心，不知那里的这样一个标致书生，拿了他来，当作肥羊美食。方才不是我到此，此时已作泉下之鬼了。”遂问道：“你姓甚名谁，作何事业，家住那里，可实对我说，我便做主，放你下山归去。”那人听问，叩头流泪道：“小的家中，离此有四十余里，地名张家庄。我父名张百万。小人名张桂英。祇因我父家资殷富，称为员外。没有三男四女，单生小的一个。因为前日游春到此，偶遇两位大王，拿我到此，自分必死，此生不想还家。天遣得遇恩人垂救，解放回家，实系再造之恩，无异重生父母。小人今世不能补报，来生愿作犬马，报答大恩。”说罢，泪如雨下。

匡胤道：“二位将军，今既饶了性命，必须要喽啰们送他下山，方见二位盛德，终始成全。”二人道：“不消主公费心，臣等自当差人送去。”于是拨了四个喽啰，着令护送桂英下山。那桂英复又说道：“蒙恩人释放，愿求大名，好使小人回家，焚香顶礼。”匡胤道：“你也不必问我姓名，快些去罢。”董龙道：“你要问恩主的尊名么，这就是东京都指挥老爷的公子，名叫赵匡胤便是。”桂英道：“恩人他日遇便到小庄光临，小人父子誓必补报。”匡胤道：“不必多言，趁此去罢。”桂英又磕了一个头，立起身来，跟着喽啰下山去了。正是：

劈破玉笼飞彩凤，顿开金锁走蛟龙。

且说那弟兄二人，当日分付整备筵席，款待匡胤。三人传杯送盏，谈论闲文，不觉饮至更阑时分，方才撤席。董龙就送匡胤安寝。一宵晚景休提。次日，弟兄二人陪了匡胤，往四处游玩了一番山景。回至厅上，重设酒筵，谈心畅饮，真是杯盘狼藉，直至酩酊方休。自此，匡胤在那山上，不知不觉住了半月有余。

一日，心中想道：“我闻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乡。这山寨之中，我怎的可以久住，倘今贪恋纷华，误了终身事业，岂是大丈夫之所为？”主意定了，就请董氏兄弟出来，开言说道：“我赵匡胤幸遇二位将军相爱，在宝山打扰了多日，已领高情。但我一心要上关西，希图前程立命，趁此天气晴明，今日便当告辞，容图后会。”那二人十分苦留，见那匡胤坚执不肯，祇得说道：“本欲款留主公再住几日，想主公前程万里，怎好羁留，有误大事，但今一别，未知何日相逢，专望主公得意之秋，某等二人，愿当执鞭随镫。”说罢，分付喽啰备酒送行。顷刻间，把酒席端好，摆在厅上，就请匡胤居中坐下，弟兄二人左右相陪，彼此殷勤相劝，畅饮多时。祇见小喽啰捧着一盘金银，站立旁边。董龙说道：“主公，此处荒山穷谷，无可为敬，聊具菲仪，稍供前途打个饯儿，望乞笑留，以伸心敬。”匡胤道：“二位盛情，我赵匡胤感佩多多。但我盘缠尽可资度，所赐之物，决不敢领。留在寨中，以作军需之费，请自收了，不必费心。”董龙道：“主公虽是行囊颇厚，不该把这细微奉送，怎奈没甚念头，将这些须为敬，望主公权且收下，少表我弟兄二人这一点孝敬的真心。”一面说着，一面取了一个缠袋，把金银倾在里面，两头打了疙瘩，随手将来放在面前，匡胤见他二人恁般坚执，祇得勉强收了，束在腰间，背上行李，顺手取了蟠龙棍，即时举步起身。弟兄二人亲自送下山来，直至山岔路口，两边各叮咛了几句，怏怏而别。有诗为证：

虎踞昆明四远闻，威风凛凛鬼神钦。

相逢倾盖归真主，千古传扬二董名。

按下董氏兄弟回归山寨不提。单说赵匡胤离了昆明山，望着关西大路迤逦而行。一路上，见了些疏林村景，密竹山光，心下十分赞叹那弟兄二人恁般情分。此时正值暮春天气，又见那些桃红柳绿，草木芳华，鸟语莺啼，溪泉曲折。因贪观野景，信步而行，不觉顷刻间乌云四起，旭日蒙光，那天公变了阴晦。须臾微风阵阵，细雨濛濛，飘将下来，早把道路打的湿了，步履难行，向前一望，远远的见那林子里，显出一所庄院。即时奔至前面，到那广梁门首，看那雨时，渐渐的大了，祇得就在庄门前，立地躲避。谁知这雨比前更觉大了，祇是落个不住。偏偏的雨骤风狂，风吹雨过，把匡胤的周身上下，通打湿了。

心中正有些烦恼，忽听那里面有人走将出来，把庄门开了一扇，探头往外打了一看，见了匡胤，仔细的看了一遍，也不言语，转身望里走了进去。不多一会，又走出一位老者，把着雨伞撑起，来至门首，与匡胤拱手道：“尊兄莫非东京来的赵公子么？”匡胤慌忙答道：“在下便是。长者怎么认得？”那老者便道：“既是赵公子，请到草堂献茶。”言罢，叫了手下人出来，把行李棍棒接了进去。自己便与匡胤携手同行，打着雨伞，顶着了大雨，进了庄门，来至厅上，分付仆人取出一套新鲜衣服，把与匡胤换下了湿衣。又把那顶雨湿毡帽除去，换上了一顶秦巾。然后员外过来，重与匡胤施礼，分宾坐定。

献茶已毕，匡胤开言问道：“长者，素不相识，如何优礼相待，在下心实不安，望乞指教。”那员外道：“老汉姓张，名天禄，世居此地，颇有家资。老拙早年去世，不幸年过半百，并无子息，祇生一女，名唤桂英，年方二八，尚未适人。祇因前日改扮男装，踏青游玩，不料遇着强人掳去，一命悬丝。老汉无法可施，不过对天号泣而已。谁道命不该绝，逢凶化吉，得遇公子相救，才得放回。此恩此德，没齿难忘。故此老汉日日差人在门前候驾，不期今日相逢，足遂老汉想慕之心了。”匡胤闻言，大骇道：“原来被掳的不是令郎，却是令爱么？”员外道：“是小女。”遂分付丫鬟请将小姐出来。不多时，祇见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姐出来。匡胤偷睛一看，祇觉窈窕多姿，娇媚无匹，比在山男扮的时节，果然分外齐整。那小姐走到厅上，对了匡胤，叫一声：“恩人在上，贱妾张桂英，多蒙救命之恩，杀身难报。”说罢，倒身下拜。匡胤连忙答礼相还。员外把手扶住道：“恩人，你就是重生父母，今日受小女一礼，不足为过，怎的还礼起来。”那时桂英磕了四个头，立起身来，叫丫鬟看那鞍辔过来。匡胤道：“小姐要这鞍辔何用？”桂英道：“贱妾有言在先，愿投犬马相报，今日礼当如此。”匡胤满面赔笑道：“小姐讲这一句，俺赵某便是承当不起，怎么以空言翻作实事，窃恐矫情过礼，觉得太执了。”员外道：“不然，小女若非公子相救，焉能重转家乡，再居人世，今遇光临，礼该践言拜谢，何用多谦。况小女立愿如山，若不依他，此心终是不安。”说话之间，丫鬟早把鞍辔摆在跟前，与桂英搭在身上。匡胤连忙伸手过去，将鞍辔提过一边，说道：“小姐虽系有愿在前，方才已受重礼，若再如此，赵某断不敢当。请进香闺，无劳多礼。”那桂英再三坚请，匡胤祇是不从，祇得立起身来，说声：“从命了。”复道了万福。那员外也祇得叫丫鬟扶了桂英进去。即命安排筵席，款待匡胤。宾主二人开怀畅饮，彼此谈论些家常之事，世俗之言。此时恰好雨住云开，风清景晚。当时又饮了一会，将及黄昏左侧，方才撤席。员外即着仆人打扫书房，端整了床帐铺陈，请了匡胤安置。然后自己进内去了。一宵晚景休提。

到了次日，员外复命设席，就请匡胤在书房中谈心饮酒。当时酒过数巡，菜供几味，员外执杯在手，说道：“老汉有句不识进退之言，敢告公子，未知可肯相容否？”匡胤道：“长者有何指教，某当谛听。”员外道：“老汉祇因年近桑榆，并无豚犬，寸心悬念，祇此零仃弱女，为暮景收成之靠，因此急欲择婿，了毕终身。无奈遍观世俗，皆非德器。今观公子，仁礼素着，豪杰性成，意欲屈招公子在此，缔结姻亲，使小女所适得人，老汉亦承家有托，不知公子可肯见怜，一言相许么？”

那匡胤听了此言，心下暗自忖道：“我今抛撇家乡，正无安身之处，既遇这个机会，何不应允了他，成就这头亲事，权住几时，然后再往关西，有何不可？”即便答道：“感承员外见爱，曲赐高情。但在下背井离乡，穷途落魄，又且聘礼不周，怎敢高扳，有辱令爱。”员外道：“公子不必推辞，这是老汉欲报大恩，有此相屈，那里敢望聘礼？”遂叫安童取将历书过来，揭开一看，说道：“妙哉，妙哉，喜得今日正遇黄道吉期，正是天遂人愿，宿世奇缘也。”就分付收拾新房，整理床帐桌椅等物，打扫后堂，张灯结彩。一面着人置备喜筵，又与匡胤换了一套新鲜的吉服，整备结亲。当日诸事停当，急忙着人唤齐了傧相鼓乐人等到家，等至吉时，就将小姐打扮了，请出后堂，一对新人参拜了天地神明，祠堂灶户，请着员外当厅受礼，然后夫妻交拜，合卺花烛。礼数已毕，送入了洞房，成就了美事。彼此相敬相爱，甚是欢娱。正是：

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自此，匡胤在张家庄，或时与员外厅堂谈论今古，或时与小姐房帏消遣琴棋。或以棍棒盘桓，演习武艺。或以杯酌酬酢，吐露心怀。倦时游玩园亭，寻趣花香鸟语。闲里往观原野，舒情水秀山明。

正是有话即长，无事则短。匡胤在那庄间，不觉过了四月有余。这日在家独坐无聊，出门观玩，信步而行。一路间，见了些梧叶飘零，树木凋残了红绿。听了些蝉声断续，雁鸦啼遍了高低。值此金风透体，果然萧爽宜人。猛可抬头，祇见那边半空中，腾起两朵祥云，云中现出两般物件。祇因这一番所遇，有分教──陌路枝连，一代埙篪成大业。兰房弦断，千秋琴瑟启深愁。正是：

离合总然由天定，悲欢那许在人谋。

毕竟现出什么物件，且看下回自见分明。

第六回 赤须龙山庄结义　绿鬓娥兰室归阴

词曰：

水长流，萍相合。面未谋，情相浃。堪羡英雄，随时伸屈。风云未遂怎生色。权将微业度朝昏，且尽奔波职。

霞正妍，月明白。酒正浓，花将折。枉教人空恃前程，须招不测。朱颜命薄今休歇，香零玉碎凫高飞，莫忘功业。

　　　　右调《金人捧露盘》

话说赵匡胤在张家庄与那张桂英小姐成亲之后，不觉过了四月有余。一日出门游玩，偶尔抬头，见那前面半空中，现出两朵祥云，一朵黑色，一朵黄色。那黑云下边，现出一只斑斓黑虎，舞爪张牙，那黄云下面，现着一条五爪黄龙，升腾舒展。一时心下惊疑不迭，暗自想道：“这莫不是那里妖怪玩法，有此怪异之端么？”又道：“就是妖怪玩法，谅这青天白日，亦不敢胡乱出头。我且赶向前边，看他出没，便知端的。”遂迅步走上了几步，离那祥云不远，定睛细看。祇见黑云下边，乃是一个稍长汉子，挑着两只油篓，打从一个水坑洼子跟前奔驰而走，有紧要事情的一般，慌慌悻悻，直望前行，转过了两个弯，踪影全无。那空中的黑云，就渐渐儿不见了。看官听着，这人就是黑虎财神降凡，惯卖香油为业，因要往销金桥去赶集，祇为忘带了卖油的梆子，所以回去。直到后来在九曲湾救驾，禅州城结义，方才见他的功业，知他的事端。因是后话，此处不提。

且说赵匡胤又望着黄云那边信步前去，祇见三岔路口，有一人头戴绫绵杆草帽，身穿月白布紧身，相貌堂堂，身材稳稳。因被着那一车子的雨伞陷在淤泥浅水之中，正在那里用尽平生之力，把伞车儿推拽，不道力气有限，推够多时，莫想移动分毫，仍然不动不变。祇见他用得筋酥力尽，一时烦恼起来，遂把天门迸开，现出一条五爪的黄龙，在空中旋转。匡胤看了，心中想道：“我曾听见人说，凡人蛇锁七窍，必有诸侯之分，真龙出现，定为九五之尊，此人顶现真龙，日后福气定然不小。我何不替他相助一臂之力，把车儿拉出泥途，与他结为朋友，声气相依，料他也不致玷辱于我。”主意己定，紧步上前，再看那头上的黄云，也就慢慢儿隐了。即时招呼道：“朋友，不要性急，待我前来帮你一帮。”说罢，将身一纵，跳到那陷泥里边，双手将车嘴儿攥住了，连抬带拽，往上一拉，轻轻的拉过泥途，停放在康庄道上。倒把那个推车的，使得浑身是汗，遍体生津。祇见他松开了肩膊，放下了绊绳，把气喘定，忙赔笑脸，深深的作了一揖，道：“请问壮士高姓大名？”匡胤道：“小弟家住汴梁，乃赵指挥之子，名匡胤，表字元朗。敢问足下贵姓尊名，仙乡何处？”那推车的听言，又是一揖道：“失敬了！久仰公子英名，常怀渴想，今日相逢，三生有幸。小可原籍徽州人氏，迁居在沧州横海郡居住，姓柴名荣，表字君贵，先祖也曾出仕牧民，先父经营度日，小可祇因孤身失业，力薄才菲，权将贩伞为生，聊为糊口之计，方才车陷泥洼，若不是公子力助，焉能得上平原。祇是可惜污坏了尊靴，小可当得奉赔。”匡胤笑道：“柴兄说那里话来，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助力扶危，人之常情。这敝靴能值几何，如此挂齿，前面就是舍亲庄次，兄若不嫌亵渎，请到那里献茶。”柴荣见匡胤这等义气，不好推辞，祇得说声道：“小可理当造府拜瞻。”即时把车绳搭上肩头，推将起来。匡胤解下腰间鸾带，拴在前面车嘴之上，相帮扯拽，一同前往张家庄来。

正行之间，祇见远远的两匹马，从东飞奔而来，马上端坐着两位壮士。看看来至跟前，祇见他们收住征驹，一齐滚鞍下马。匡胤仔细一着，原来不是别人，却是结金兰的契友，同臭味的良朋，乃是张光远罗彦威二人。匡胤与他们见过了礼，又叫他们与柴荣相见了。光远道：“小弟自从那日醉闹勾栏，冰雹解散，次日，听得院中被人杀死女乐一十八名，小弟暗到尊府请兄长说话，又值不遇，细问尊管，偏不肯说，因而暗暗打听，方知就是兄长干下的事情，小弟不敢泄漏，祇得急往四处找寻，并无踪迹，前日遇着了京中开相馆的苗先生，我叫他替兄长推算了一命。他说道，风云未遂平生志，魔障怎开眉际欢。小弟又问他兄长的踪迹。他又说，二位若要见良朋，关西路上去找寻。我弟兄二人，一来恐怕兄长性急出门，少带盘费，二来小弟们也趁此躲一躲是非，怕得被人捕风捉影，打草惊蛇，所以带些银两，沿路追寻，访问兄长的消息，谁知却在这里推车受苦。”匡胤道：“二位贤弟，且同到前面庄上，慢谈衷曲。”于时四人各各扯车牵马，行到张家门首，一齐进了庄门，至厅上逊坐，匡胤分付仆人，把伞车推进厂房安放，将马匹牵过后槽喂养。

须臾，茶上三巡，匡胤把那离别之情，并在张家庄招赘为婿，及与柴荣相遇的缘由，一一对张罗二人说了一遍。遂又叫柴荣道：“柴兄，今日陌路相逢，情投意合，实乃天假其缘，人生最乐之事。俺欲四人结为手足，胜比同胞，窃愿效尤那汉朝的玄德公桃园故事，不知可否？”柴荣道：“三位仁兄俱是豪门贵户，小弟微贱鄙夫，怎好仰扳，有累尊驾。”匡胤道：“柴兄是何言也，岂不闻昔年汉高祖与那西楚霸王皆是布衣，也曾八拜为交，后来图王定霸，平定了天下。此乃西秦的出迹，往古的成规。今日你我既为朋友，怎的论那贵贱，较这穷通，似非相交大义。小弟愚意已定，柴兄切莫推辞。”一面说话，一面叫人备办了三牲福物，香烛神仪，就在当厅供着。柴荣再欲推辞，祇恐拂了他一团美意，祇得一齐叙了乡贯姓名，年庚八字，乃是柴荣居长，匡胤第二，光远行三，彦威排四。各各跪在香案之前，一齐祝道：“弟子等四人，虽各异姓，实胜同胞。愿自此之后，扶危济困，务要同心，扶弱锄强，勿生异志。他日有官同做，有马同骑。若有非心，天神共鉴。”誓毕，拜罢起来，各依年齿，对拜了八拜。送神已毕，然后坐定谈心。正是：

不因此日恩情重，怎得他年义气浓。

当下柴荣说道：“二弟，此处既是令亲的府上，何不请将出来，我们见礼一番，方合古道。”匡胤遂叫仆人请员外出厅，众人上前，俱各见礼已毕。员外听知三人是女婿的朋友，不敢怠慢，连忙分付安排酒筵款待。那筵席极其丰盛，不必细说。众人情怀相切，义气相投，你敬我酬，开怀畅饮，直至天晚而散。

其日正当中秋佳节，祇见光发东山之上，徘徊牛斗之墟，早把一轮皓月，推送当天。员外重又治了一席盛酒，邀请四人一同赏玩月色。真的是：

暮云收尽，银汉无声。晶莹照万国山川，皎洁夺一天星斗。

前贤曾有一律，单道那中秋之月，分外光明，其诗云：

皓魄当空宝镜升，云间仙籁寂无声。

平分秋色一轮满，常伴云衢千里明。

狡兔空从弦外落，妖蟆休向眼前生。

灵槎拟约同携手，更待银河到底清。

当夜众人赏玩了一回，各各兴量已尽，方才撤席。那员外命安童在书房中铺下了床席，就请柴荣等三人安寝，然后进去。

匡胤亦自回房，却值桂英预先备下酒肴果品，在房等候匡胤进来，一同赏月。匡胤即时坐下，与桂英开怀对饮。此时已有三更之外，但见清光澄澈，爽气飕凉。夫妻二人饮够多时，桂英问道：“妾闻官人今日结拜了三个朋友，内中有个推车贩伞的。妾思官人乃是金枝玉叶，怎与下品之人相交结纳，可不辱没威仪，有伤贵重。”匡胤微微笑道：“贤妻，你但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在东京汴梁时，曾遇相面的，说我日后有一朝天子之分。今日偶然到郊外闲行，看见那个推车贩伞的顶现黄龙，祥云护体，因想他日后也有天子之福，不知谁先谁后，孰短孰长。故此我与他八拜为交，彼此俱有所益。”

桂英听言，心中欢喜道：“贱妾幼年也曾遇着算命先生，算我有嫔妃之分。不想得遇官人匹配，实乃天意使然，曲为成就。他日登了九五，一定要求封个嫔妃之职，望勿弃妾，有负今日之言。”说罢，将身跪了下去，竟要求个执照之物，作为凭据之意。匡胤哈哈大笑道：“贤妻何必多心，此事尚在未卜，怎么认起真来？”即忙用手相扶道：“我日后果应其言，当封贤妻为贵妃之职，掌理西宫。”桂英真的谢恩，起来重整杯盘，相与欢饮。忽听谯楼已及五鼓，二人酒意已深，即命丫鬟收拾了桌席，方才就寝。正是：

封号方从口内出，阴褫已在眼前来。

看官须知，赵匡胤分付，不过因一时酒兴，现在欢娱，心下祇当戏言，口中无非胡混。谁知早已惊动了值日功曹，那功曹在空中闻了此言，暗自道：“这张桂英虽有嫔妃之分，却无嫔妃之福，不过空有此名，并非实位，他若果然做了西宫，日后把杜丽容安顿何处，此事不可不奏。”即时上往天庭，至灵霄宝殿，启奏了玉皇上帝。玉帝闻奏，即时降旨道：“张桂英妄想西宫，邀封显职，既越阳纲之典，当施阴罚之章，例该减寿一纪。钦此施行，勿得违忤。”这道玉旨一出，功曹不敢停留，登时离了天阙，按落云头，来至森罗殿上，将玉旨宣读。慌得十殿阎君，即命执簿该管的判官，取将生死注册，从头检看，见那上面注着：“张桂英该享阳寿二十八岁，于某月某日急疾身亡。”阎君遵旨，减去了一十二年，当即改注：“该在今年今月中秋第二日，暴疾而亡。”即忙批判了拘牌，就差勾魂鬼使，跟随了张氏家鬼，协同鬼甲，前去解送无常，勾取桂英魂魄，前来缴旨。鬼使领命，即时到了张家，整备明日施行。这正是合着古语所云：“半句非言，折尽平生之福。”可见一饮一啄，莫非前定。穷通寿夭，断不可以勉强挽回者。有诗为证：

命有终须有，命无莫妄怀。

万般难计较，都在命中来。

到了次日早晨，是八月十六日了。匡胤起来梳洗已毕，就往书房见了柴荣等三人。茶罢，柴荣就要告辞。匡胤道：“兄长为何见外，俺弟兄们既结了生死之交，正该盘桓几日，少尽爱敬之心，岂可遽动行旌，便怀离别，即或生意要紧，就使迟上几天，也不至于误事，请兄长安心，小弟尚多相叙。”说罢，即命安童摆上酒来，消饮谈心。安童即忙收拾酒肴，摆在书房。柴荣等四人，依次而坐，觥筹交错，彼此情浓。

正在酣饮之际，祇见两个丫鬟慌慌张张跑将出来，叫声：“姑爷，不好了，祸事到了，方才姑娘要往厨下料理早饭，不知为甚缘故，刚刚的跨出房门，忽然扑的一交，跌倒在地，顷刻昏迷不醒，眼白唇青，手足都已冷了。快请姑爷进去一看。”匡胤听了此言，祇吓得面如土色，惊走不迭，慌叫一声：“仁兄贤弟，暂且失陪。”即忙赶至后面卧房门首，祇见一众丫鬟搀定桂英，坐在尘埃，齐声叫唤，那员外哭倒在旁。匡胤走至跟前，定睛一看，祇见佳人紧闭了口眼，手足如冰，已做了黄泉之客。急得匡胤顿足捶胸，东奔西走的，没有法儿。祇得再近跟前，百般叫唤，叫了多时，全然不应。不觉心中酸楚起来，放声痛哭道：“贤妻，我自从在昆明山救你时，不料萍水相逢，缔结姻眷，实指望百年偕老，白发齐眉，谁知聚首无多，恩情四月，即便早使分离，怎的不叫我心痛？”说罢又哭。那张员外亦哭道：“我儿，我指望你送终养老，不枉我生你一场。谁知你夭命先亡，叫我举目无亲，怎不痛杀？”翁婿正在痛哭，旁有一个老院子，上前劝道：“员外姑爷，也不必悲伤了，古人云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小姐的大数该然，天公注定，纵然哭死，也是无益的了，且请料理丧事为上。”翁婿二人祇得住了哭声，收了眼泪，分付丫鬟将小姐香汤沐浴，换了一身新艳衣衫，把平日所爱的珠翠金银，尽都插带，停放后堂。匡胤来至前厅，柴荣等三人闻了此言，亦各下泪，用言劝慰。那张员外痛女心悲，打点了千金银子，备办衣衾棺椁，挂孝开丧。请了禅僧羽士，启建忏法道扬，修设玄科祭炼，超度亡灵，往生极乐。柴荣等三人，公同凑出了份资，置办祭礼，亲到灵前祭奠。看看已有二十余日，张员外择日，将小姐发送坟茔，埋葬下了，丧事乃毕。

又过了一日，柴荣见事情已毕，这日便要辞行。匡胤道：“兄长既要长行，暂假片时，待小弟别了岳丈，与兄同往。”张光远道：“二哥，令岳这等万贯家私，不就这里受享，又要往那里去奔波跋涉？”匡胤道：“梁园虽好，终非久恋之乡，况且你二嫂已亡，愚兄在此徒然无益。如今一同大哥作伴前行，且往关西，投奔母舅那里，创立得一番事业，庶把平生作用显露当时。强似在人家苟且安身，希图饱暖，致使见讥于当世，遗笑于后人，大非你我自命的本意。”说了，就叫安童请员外出厅，上前拜辞道：“岳父大人，小婿过蒙雅爱，结配丝萝。不道运蹇时乖，命途多舛，致使令爱青年遭变，唱随不终。心伤情惨，无过于此。因思终日在此搅扰，一则睹此景物，愈增悲怆，二则闲荡终身，究非长策。小婿意欲前往关西，别寻勾当。为此暂且告辞，愿期后会。”那员外正在悲恸之秋，忽闻匡胤便要辞别，不觉惊慌无措，纷纷的吊下泪来，说道：“贤婿，虽则我女儿福薄，不得奉侍终身，中道而亡，事属相反。但我年近六旬，形单影只，朝不卜暮，有谁照拂，望贤婿念我衰迈之人，以至亲之谊，不如权在此间掌管家园，莫往别处去罢。”说罢，哽咽凄楚，不胜哀悲。

匡胤睹此情形，不免泪流满面，祇得按下愁容，强开笑貌，将言劝慰道：“岳父，你年纪虽高，尚是清健。家中奴婢，俱是得力之人，亦可委他照应，不足为虑。小婿今往关西，若果兴腾，得能建功立业，纵然快刀儿割不断这门亲戚。从今切莫悲伤，须寻快乐，保养天年。祇此为嘱，请自留心。”员外看他去志已决，料不能留，随即分付安童，排下饯行酒席。自己回进房中，着意的拣选了一付极精致最齐整的铺陈，把来打裹停当，又打点了许多金银，叫小厮拿了出来，对匡胤说道：“贤婿既然决意长行，量老汉挽留不住。祇是你路上风霜，行间辛苦，这时行李未免单寒，为此我备下这小小行囊，你可带去。这是黄金一百两，白银一千两，些须薄物，聊作路用之资。你可一总儿收了。”说罢，又是哽哽咽咽起来。匡胤道：“岳父不必费心，量小婿前至关西，不过千里之遥，何用许多盘费，非是小婿见外，这盘缠略有些须，尽可计度。既蒙岳父厚赐，小婿拜领了这行李，权领了这一锭黄金，余的请收了进去。”说罢，取了五两重的一锭金子，揣在囊中。员外知道他的性儿耿直，不好再言，祇得取些银子，另束做三封，送与柴荣张光远罗彦威三人，作为路费，余的收了进去。三人不好推辞，祇得拜受。张员外又在怀中取出一件宝物来，送与匡胤。祇因这一物，有分教──形动时，任尔剑戟刀枪都逊志。锋过处，凭你魑魅魍魉尽藏身。正是：

灵仪常伴苍颜老，异物终归命世英。

不知赠的什么宝物，须看下回便见分明。

第七回 柴荣贩伞登古道　匡胤割税闹金桥

词曰：

风尘滚滚，雨雪霏霏，途路郁孤凄。绿水流溪，青山叆叇，乌兔奔东西。

豺狼忽地占街衢，虎啸复猿啼。磊落知希，扫清尘翳，端的奠皇基。

　　　　右调《少年游》

话说张员外见赵匡胤不肯把盘费全收，祇得命童儿拿了进去。遂在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袱包儿，将手解开，里面裹着一条黄金锦织成的鸾带，递与匡胤道：“贤婿，当日有位仙长云游到此，与老朽化斋，因老朽生平最敬的僧道二种，为此盛设相待。他临去之时，赐我这件无价至宝，为赠答之物，名曰神煞棍棒。老朽不知就里，细问根由。他说此宝乃仙家制炼，非同凡品，必须非常之人，方可得此非常之物。凡是无事之时，束在腰间，是一条带子。若遇了冲锋之际，解落他来，祇消口内念声黄龙舒展，顺手儿迎风一纵，这带就变成了一条棍棒。拿在手中，轻如鸿毛，打在人身，重若泰山。凭你刀枪剑戟，俱不能伤害其身。若遇了邪术妖法，有了此宝防护，便可心神不乱，勘灭妖邪。如不用时，口中念那神棍归原四个字，将手一抖，那棍依然是条带子。真的运用如神，变化莫测。老朽藏之已久，终无用处。今见贤婿这等英雄豪俊，故此相赠，做件防身兵器，一则免得提了这蟠龙棍行走不便，二则权当此物作一点系念之心。”匡胤接过手来，睁睛一看，果然晶莹射目，闪烁惊心。即便依了员外的言语，口中念了一声黄龙舒展，迎风一纵，真乃仙家妙物，秘处难言，这带早已变成了一条棍棒。有《西江月》词一首，单赞这宝的好处：

此宝刚柔并济，宛如勒甲鸾绦。随身防护束腰间，变化无穷玄妙。临阵即时光闪，冲锋刀剑难牢。仙传精器助天朝，打就江山永保。

匡胤即时分开门路，就将那棍法施展起来，把那勾、弹、封、逼、掳、挤、抽、挪诸般等势，上下盘旋，舞了一回。复念了一声神棍归原，将手一抖，依然是条黄金锦带。心下十分欢喜，将来束在腰间。柴荣等三人，各各赞叹不已。匡胤遂撤了蟠龙棍，便道：“承岳父厚赐，小婿与众朋友就此告别。”员外见他去心甚急，不好再留，遂即分付安童，将酒席排在当厅，与众人饯行。弟兄四人饮了一番，起身拜别。员外送至庄门之外，各人洒泪而别。正是：

别酒一斟人便醉，离歌三叠马先行。

员外送别了众人，凄凄楚楚，独自回庄。按下不提。

单说柴荣推动了车子，匡胤负着行囊，正欲上前行路，祇见张光远罗彦威双双走上前来，对了匡胤说道：“二位仁兄，小弟等本欲陪行，同上关西才是。怎奈前日来时，祇为访寻兄长，添助盘缠，尚未禀明父母，不敢远游。意欲暂转东京，通个音信，待他日禀过了父母，然后再到关西相会。不知二位仁兄，可肯允否？”匡胤道：“二位贤弟，这是人子的正理，愚兄怎好阻挡，祇为愚兄一时不明，做下了这样大事，以致离亲弃室，诚为不孝之人。贤弟回去得暇，望祈报知双亲，免得日常挂念。”张罗二人听了言语，遂把行李打开，取了五十两银子，递与匡胤道：“些须路用，望祈笑留。”匡胤道：“愚兄的资用尽有，不必费心，请自收回，容图后会。”罗彦威道：“二哥既不肯受，可送与大哥，聊助生意之本，以表我二人之心。”匡胤道：“说得有理。”遂将银子接过手来，装在柴荣的行囊之内。柴荣再三推辞，匡胤祇是不许。张罗二人即时拜别，乘马而去。正是：

赠镪祇为寻旧约，乘车端在羡新盟。

不说张罗二人回转东京。单说赵匡胤见柴荣推着车子，行车不快，便把行李放在车上，将绊绳搁着肩头，拉了前行。柴荣后面推着，便觉轻松，赶着大路而来。那匡胤于路不觉触景生情，感物动念，口中不住的短叹长吁，低头闷走。柴荣见了，慌忙问道：“贤弟为何这般浩叹，莫非这伞车儿累得你慌了么？”匡胤道：“非也，小弟祇因睹此景物，不免思念家乡，怀想父母，承欢既废，骨肉多疏，自觉心戚神伤，故而作此故态，望兄勿罪。”柴荣道：“贤弟，你偶尔寄迹他乡，但当襟怀潇洒，意气悠扬，须效那大丈夫之行藏，何必作平常人之况，少不得天伦聚首，自是有期，切勿徒增忧思，自贻伊戚，前面就是销金桥了，待愚兄到彼，交过了税，寻上一个酒肆，沽饮几杯，与贤弟散闷则个。”匡胤听着交税两字，便把离乡思念的话头搁开不论，即时慌忙问道：“兄长，这销金桥有甚官长，在那里抽取往来客商的税息？”柴荣道：“此地系通衢大道，那有官长。”匡胤道：“既然不设官长，这税从何而纳，莫不空掉了不成？”柴荣道：“虽然没有官员，却有一个坐地虎光棍人儿，名叫董达，手下有百十个的勇力家人，日夜轮流把守这座桥口。但凡商客经过此地，凭你值十两的货物，他要抽一两的税银，值百两的资本，须交他十两的土税，分毫厘忽不可缺少。若遇了不省人事的，略有一些儿得罪了他，轻则将胳膊腿脚打断，重者性命不存。因此人人害怕，个个帖服，谁敢道个不是，贤弟到彼，亦宜柔声下气，便可无碍。”

匡胤听了这番言语，祇气得腹中火发，口内烟生，把车绳放下道：“兄长，请暂停一回，小弟有话商量。”柴荣听言，当真的把车儿歇下，说道：“贤弟有何商量，便请一说。”匡胤道：“兄长，这车儿上的伞，有多少本钱，脱去了有几何利息？”柴荣道：“本有二十两。到了关西发去了时，就有三十余两。”匡胤道：“这等算来，祇有十两利息，除了盘缠，去了纳税，所剩有限。兄长往来跋涉，不几白受了这场辛苦，这样生理，做他有甚妙处，依小弟之见，如今销金桥的税银，不必交他，竟自过去。”柴荣极是胆小的人，听见了这番言语，心下惊慌起来，把话阻住道：“这二两银子不值什么，贤弟休要惹祸，况他手下人多，贤弟虽则勇猛，恐众寡不敌，一时失手与他，反遭荼毒，岂非画虎不成，反类其狗。贤弟祇宜忍耐为妙，及早儿赶路罢。”

匡胤越然发怒道：“兄长怎的这般胆怯，小弟在汴梁时，专好兴灾作祸，打抱不平。昔日在城隍庙戏骑泥马，发配大名，怒打了韩通，回家醉闹勾栏院，怒杀了女乐，闯出汴梁，降伏了昆明山二寇，才在张家庄相遇仁兄，结成手足。自古惺惺惜惺惺，好汉惜好汉，若无半点儿本领，怎敢在兄长跟前夸口，况且小弟生来的性儿不耐，最不肯受那强暴的鸟气，遇着了不合人情的，凭他三头六臂，虎力熊心，也都不怕，总要与他拼着一遭，见个高下，怎么遇了这个不遵王化私抽土税的强贼，就肯束手待毙起来，这是小弟实实不服。”柴荣道：“贤弟英名，愚兄固已钦服。但到了前面，他若要时，便如何与他讲论，这个还要贤弟主意定了，好上前去，莫要胸无成算，孟浪而行，那时临时局促，倒被那厮行凶，反为不美。”匡胤道：“小弟已有计策在此，兄长推起车儿，当先过去，他那里若不阻挡，这就罢了，他若稍有拦阻，兄长祇说新合了一个伙计，银两物件，都在他身边带着，生的什么相貌，穿的什么衣服，他便随后就来交税的，他们听了兄长之言，必然先放过去。那时小弟上来，就好与他讲话了。”柴荣此时虽然惧怕，却也无奈，祇得硬着头皮，强打精神，推上前去。匡胤随后而行。离桥不远，祇见路旁有株老大的杨树，树下堆着些吹落的败叶。匡胤道：“兄长，你先行过去，小弟略停片时，随后就到。”说罢，遂在败叶堆上歇息打睡。

柴荣推至桥边，早见那些抽税的人一齐高叫道：“柴蛮子来了，柴蛮子来了。你行下的旧规，早早儿完了，好放你过去。”柴荣不慌不忙，放下了车儿，满面堆笑道：“列位，我如今不比往常了，新合着一个伙计，银子是他掌管，待他到来，自然交纳。且先放我过桥，好去吃了饭赶路。”众人道：“你的伙计在那里，怎么不与你同来？”柴荣把手一指道：“兀的那绿杨树下，穿青袍的这个红脸汉子，就是我的伙计，因赶得路上辛苦，权在那里歇息片时，列位略略等些，他就来交税的。”众人道：“柴蛮子他从来至诚老实，不曾撒谎，那边的伙计谅是真的。且放他过了桥去，好歹自有他的伙计在此，怕他漏了税，飞去了不成？”柴荣说声：“承情了。”遂把伞车儿推动，一竟过桥去了。有诗为证：

贪婪从来无预防，祇图肥己把财藏。

谁知已中蝉联计，枉自身家眼下亡。

众人见柴荣去了，等候多时，看那红脸大汉，兀是挣着在树下打盹，不见起来交税。内中就有几个性急的说道：“朋友们，这个红面的不来，我们一时不当心，却不要被他走了过去么，俺们何不走将过去，和他要了税银，凭着他睡上一年，也不关我们的干系，却不是好？”众人道：“说得有理。”遂一齐走到跟前，瞧了一瞧，见果是个红脸大汉，即便高声叫道：“红脸的伙计醒醒儿，快把那柴蛮子的税银交了出来，请你慢慢的再睡罢。”匡胤明明听见，故意不去应他。众人那里耐得，大家七手八脚的来推匡胤。匡胤把脚伸了一伸，口中呐呐的骂道：“好大胆的狗头！怎敢这般无礼，前来惊动老爷？”众人听了，尽皆大怒道：“红脸的贼徒！装什么憨，做什么势，快快打开了银包，称出税银，好放你过桥去，逍遥走路，直往西天。”匡胤立起身来，说道：“你们这班死囚！我老爷好好的在这里打睡，却要什么的税银！”众人道：“你难道不知道么，你的伙计柴荣，想已告诉你了，我们要的是个过桥税银，你休推睡里梦里，假做不知。”匡胤道：“你们要的原来是这项银子，我正要问你，你们在此抽税，系是奉着那一个衙门的明文，那一位官长的钧旨？”众人道：“你新来户儿，不知路头。我这里销金桥，乃是一位董大爷独霸此方，专抽往来商税，凭你值十两的货物，要抽一两税银，有百两的本钱，须交十两土税，这是分毫不可缺少的。你的伙计，向来是一车子伞，该交二两税银。你管什么明文不明文，钧旨不钧旨，祇要足足的称了出来，万事全休，若有半个不字，叫你立走无常，阴司里去打睡。”

匡胤听言，心中火发，大喝道：“好死囚！什么叫做立走无常，阴司打睡。”说罢，抡开了拳头，上前就打。众人见匡胤动手，发一声喊，各各奔上前来，围住了匡胤，齐举拳头乱打。匡胤见了，那里放在心上，祇把这两个拳头望着西面打将转来，不消数刻，早已打倒了十余个。拳势恁般沉重，倒下来时，一个个多在那绿杨树下挣命。不曾着手的，各自要顾性命，哄的一声，往四下里逃生去了。匡胤见众人已散，即便迈步走上了销金桥。举眼一看，这桥环跨长河，十分高大，那桥顶半旁，搭着一座席篷遮盖的税棚，阻住往来，监察抽税。棚内放着一只银柜，柜上摆着那些天平、戥子、算盘、夹剪等物。此时管棚的人，却已只影全无。匡胤暗想道：“这清平世界，朗荡乾坤，怎容得这土豪恶棍拦阻官道，私税肥身，情实可恨。但我赵匡胤不来剪除这厮，与那受累的良民雪怨，还有谁人敢来施展！”想罢，即将那座席棚打折，并那什物等件，撂在桥心。复又想着柴荣在前，犹恐有人阻拦，即忙紧步下桥，如飞的赶来。约有一里多路，却是一座集场，人烟稠密，拥挤不开。举眼四望，不见伞车的踪迹。祇见东首有座酒楼，即便进去，上楼饮酒，手扶窗槛，四下张望，并无踪迹，祇得呆呆的望着。按下慢提。

单说那些逃脱的众人，得了性命，如飞的跑至家中报信。不道这日董达不在家中，却往亲戚人家饮酒未回，众人祇得返身。回转半路之间，祇见那边董达策马扬鞭，醺醺然缓地行来，众人一齐迎将上去，哭诉道：“大爷，不好了，那贩伞的柴荣，勾引了一个红脸大汉，违拗了我们桥梁上的规例，又把我们众人打坏了大半。我等逃得快，脱了性命，特来报知大爷。乞大爷作速前去，拿住这个红脸凶徒，一来与我众人们报雠，二来不使后边交税的人看样。”那董达一闻此言，心下大怒道：“有这等事么，谅那柴荣有多大的本领，擅敢纠合凶徒，前来破我的规例？”即忙把马加鞭，如飞追赶。众人跟在后面，假虎张威。当时赶过了销金桥，望西一路而走。随路有那许多赶集的人，见了董达一行人众，恶狠狠蜂拥而来，那个敢阻塞行踪，碍他去路，都是一个个闪在旁边，让他过去。那董达举眼看时，正见柴荣的伞车在前推走，即忙一马当先，赶至背后，喝声：“柴囚，你漏税行凶，伤我牙爪，待往那里走！”一手举起了马鞭子，照着头上便打。柴荣心下慌张，口内祇是叫苦，推着车儿死命的奔走。董达拍马赶来。人走得慢，马奔得快，追到酒楼之下，拦着柴荣，提起马鞭，如雨点般乱打，柴荣祇是挨着。却值匡胤正在楼上，独自饮酒，听得楼下沸沸扬扬，一派的马鞭声响，即时探身往楼下一看，不觉的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

原来柴荣把伞车推下桥来，到那集场上，但见人山人海，挤个不了。把车儿挨在一边，等人少时，方好推动。那匡胤过桥来时，又是望前紧走，那里在人丛之中留心观望，所以两下里都错了路头。及至柴荣捉空儿把伞车推出集场，正待行走，却好董达背后赶来，直追至酒楼之下，把马鞭乱打。匡胤见了，心中大怒，谅那马上的必是董达，等不得下楼，就从楼窗上一纵，蹿将下来，高声大骂道：“强横贼徒，你怎敢这般无礼。”赶上前去，将手揪住了襟子，祇一按，掀下鞍来。董达见匡胤来势甚凶，知是劲敌，即便使个鲗鱼跳水势，立将起来，睁圆二目，又使一个饿虎扑食势，思量要拿匡胤。那匡胤闪过一步，让他奔到跟前，乘势用脚一撩，就把董达撂翻在地。即便提起拳头，望着董达乱打，像在大名府打韩通一般，将他周身上下，着力奉承。那董达跟随的众人，一齐发喊，各拾了砖头石块，望了匡胤，如星飞电闪的打来。匡胤见了，哈哈大笑道：“来得好，来得好，叫你这班毛贼都是死数。”遂舍了董达，退后几步，向腰间解下宝带，迎风一捋，变成了一条神煞棍棒，分开门户，望前乱打，不一时，早把几个打翻在地。众人招架不住，又发声喊，抢了董达，扶上了马，一齐往正南上逃走。匡胤提着棍棒，随后追赶。柴荣在房檐下高声叫道：“贤弟休要莽撞，入他牢笼。我们既已得胜，趁早儿赶路罢。”匡胤把手乱摇道：“兄长，你且奔走前途，祇在黄土坡略停等我。小弟赶上前去，务要除了此方大害，然后来会。”说罢，迅步而追。那董达在马上，回头看见匡胤来追，心下十分暗喜，道：“我祇愁他不追，他既来追，管叫你来时有路，去时无门。待我引他到九曲十八湾中，唤我那结义兄弟出来，就好与他算帐。”正是：

枉自用心机，人欺天不欺。

莫言路险阻，自反失便宜。

不说董达暗暗算计，引诱匡胤来追。且说又有一位好汉，乃按上界黑虎财神星临凡，姓郑，名恩，字子明，祖贯山西应州乔山县人氏。年长一十八岁，生得形容丑陋，力大无穷。最异的那双尊目，生来左小右大，善识妖邪。自幼父母双亡，流落江湖，挑卖香油度日。曾在上回书中叙过，在张家庄上现了原形。因为这日出来赶集，忘记带了这卖油的梆子在那平定州的酒店里面，所以特地回去找寻，寻了半晌，并无踪迹。谁知这位老爷，生来的性格，恁般急躁，也是个有我无你的人。当时在那店中寻不出来，强要这店家赔他。那店家虽是怕他性发，实不曾见他的油梆，那里肯赔，郑恩见拂了他性儿，登时喧闹起来，动手乱打，台桌椅凳翻身，碗盏壶瓶满地，好不使性。正在店中喧闹，祇见外边来了一位先生，口称相面。祇因这一人来，有分教──截路贪夫，虽免目前丧命。盘山啸贼，难逃眼下亡身。正是：

不经指点清尘雾，怎得声名遍夏区。

不知来的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算油梆苗训留词　拔枣树郑恩救驾

诗曰：

伍员吹箫市，韩信垂钓台。

昔贤曾混迹，之子亦多才。

落月摇乡树，清淮上酒杯。

诛茅三径在，高咏日悠哉。

臂上黑雕弧，腰间金仆姑。

突骑五花马，射杀千年狐。

　　　　右录竹垞古体

话说郑恩不见了梆子，正在店中使性，祇见那边来了一位先生，口中吆喝道：“相面，贫道乃天下闻名的苗光义，得受异人传授，能知祸福穷通，如有要观尊相的，前来会我，一经相断，无有不准。”说着，就望店中走进，看见郑恩在那里喧闹，把他上下一看，心下早已了然，暗自忖道：“原来是黑虎星官流落在此，待我指点他前程，勿使错误。”遂叫一声：“黑脸的朋友，为着什么事情，在此争闹？”郑恩回头一看，见是个算命先生，没好气的一声喝道：“你祇管去算你的命，管什么闲事？”苗光义道：“朋友，你莫要使性，或者失了什么财帛，说与我知，我与你推算一番，自然晓得。”郑恩听言，说道：“失了什么财帛，祇为不见了一个卖油的梆子，乐子在此气闹。”光义道：“原来如此，你且报个时辰来，我与你算。”郑恩遂报了个戌时。光义屈指寻爻，算了一回，道：“戌者狗也，五行属土，那油梆是木刻成的，以木克土，这梆子不是土掩，必定被看家黄犬衔去，你且在狗窠里去寻，包管寻着。”郑恩闻言，扯了店家，一同来到狗窠边一看，祇见这梆子果然横着在窠里。郑恩拿了出来，欢天喜地道：“果然好个口灵的先生，乐子生长多年，从来没有看见，你替乐子相一相面看，看后来的造化可是好么？”苗光义道：“你既要相面，可跟我出城，细细说与你知道。”郑恩听罢，挑了油担，跟着光义离了店家，出平定州而来。正是：

喜他推算如影响，便要搜寻指后来。

二人行够多时，到了平原旷野之处，郑恩把油担放下，说道：“口灵的先生，如今已出了城了，你可替乐子相一相，乐子必然谢你。”

光义道：“相面不难，先问尊姓大名，何处人氏，贫道然后送相，不取酬仪。”郑恩道：“乐子是山西乔山县人氏，姓郑名恩，号叫子明。”苗光义道：“子明兄，我看你尊相，目今尚在平平。待过几年，交了鸿运，然后时来福至，建立功名。他日玉带垂腰，身居王位，其福不可限量。我有个柬帖儿在此，还有八个铜钱，交付与你，你可紧紧收藏，万勿遗失。从今为始，每日生意，切不可往别处流连，祇在销金桥左右而行。谨记九月重阳，好去勤王救驾，若遇了红面英雄，便是真主，你的功名，就在这人身上。可把这钱与柬帖交与此人。我有几句要言，你可牢记：

“黄土坡前结义，下山虎保双龙。

木铃离合有定，悲欢情意无穷。

若问先生名姓，光义苗姓真宗。

今朝在此分手，禅州聚义相逢。”

光义说罢，拱手徜徉而去。郑恩听了这一席话，欲待不信，这卖油梆子现在，是他掐算出来的，似乎有根有据，怎么不信，欲待信他，一时那得玉带垂腰，高封王位，想了一回，忽然道：“也罢，我如今且去卖油，到那重阳日，再作商量。”遂把油担挑了就走，往各处去卖。

不觉过了二十余日，这一日正遇了重阳日，郑恩出来生意，却从销金桥过，祇见桥上税棚拆倒，那些戥子、夹剪、算盘等物，撂在桥旁，抽税的人，一个不见。原来这些众人，平日见了郑恩，都是惧怕，非惟不敢与他要税，反把好酒好肉，常常请他。倘有一毫怠慢之处，便要吃他罗皂，所以董达自己也不好奈何他。当时郑恩上得桥来，看见人影全无，恐怕没有酒吃，心下早有几分不快，口内呐呐的骂道：“这些驴球入的，怎么一个也不见，想是撞着了吃生米饭的，将他的道路坏了，故此这样光景。我且休要管他，且把这些物件拿去，换些酒呷，也是好的，祇当是天公报应罢了。”遂即放下油担，将算盘、戥、剪等物拾将起来，夹在腰间，挑了担子，下桥而走。来至一座酒店，进内叫道：“掌柜的，乐子有几件东西在此，与你换几壶酒来呷呷。”店家听言，把眼一看，说声：“啊哟！我的黑爷，你又来惹祸了，这是税棚里的东西，董大爷因此在那里费气，谁敢收他的物件，你若没有钱时，且吃了去，改日有钱，然后还我，倒可使得。”那店家说罢，遂把酒食送与郑恩。郑恩也不推辞，将酒食畅吃了一回，抖撒肚子，将身立起，说道：“掌柜的，你且记着个日子，改日乐子有了钱，好来还你。”店家道：“今日是九月重阳，你祇要记得明白就是了。”

郑恩听了日期，猛可的想起苗光义的言语，道：“他叫我九月重阳节等候救驾，如今驾在那里，看起来多是说谎，莫要信他。”把油担挑在肩头，又将算盘、戥、剪等物依旧夹在腰间，出了店门，顺着河沿向南而走。忽然想道：“乐子油已卖完，祇这两只油篓，用了多时，里面积下许多泥垢，今日空闲在此，何不把他洗洗，也得干净些。”遂把担子歇下，解落绳儿，将算盘、戥、剪等物捆缚好，也放在岸旁。然后将两只油篓浸在水中，弯着腰儿，晃来晃去，祇在水面上浮晃，晃了半日，并无一些水儿泄进。郑恩心中十分急躁，狠命的用力往下一按，谁想用力太猛，威得水势望上一攻，把那油篓歪在一旁，顺着水性，如风帆的一般，竟往正南上淌去了。郑恩祇急得拍手踯脚，无法奈何，祇得脱下衣服鞋袜，放在河滩，跳下水来，也不顾自己的物件，也不管拾来的东西，凫在水面，望着正南上喊叫追赶，指望捞着了油篓，方才罢休。正是：

构难无由遇，盘桓在水央。

皇天能曲诱，借此往南方。

按下郑恩追赶油篓不提。

却说董达领着手下家丁，把匡胤诱进了九曲十八湾中。内中有两个好汉，哥哥叫做魏青，兄弟名唤魏明。他弟兄两个，力气骁勇，武艺高强，手下聚集得五六百喽啰，虎踞着这座山头，打家劫舍，放火杀人，真的无所不为，官兵莫能剿除。因此，董达与他结为兄弟，彼此济恶，声势相依。当日董达飞奔的进了山口，早逢着了巡山喽卒，叫他报知了这个消息。二魏听报，即忙点起喽啰，各骑了马，都拿乐器，一齐迎下山来，却好遇着。即便放过了董达，阻住山边，等待厮杀。那匡胤正赶之间，猛听得一棒锣声，山凹里冲出两个强人，领了无数喽啰，摇旗呐喊，奔上前来，把匡胤团团围住，狠攻恶战。那董达复又取了兵器，也来助战。这一场相杀，真个龙争虎斗，十分利害。但见：

征烟绕岭，杀气漫山。战鼓声喧，误听雷霆空谷震。枪刀光闪，错观霜电额头飞。天庭帝子似游龙，怒冲冲浩气凌云，直教斗牛坍半壁。草莽山王如哮虎，恶狠狠神威贯日，势如江汉阻长流。鸾带纵横，结就虹霓布舞。戈矛指点，栽成荆棘交加。正是强争恶战势难休，专待英雄来救护。

匡胤虽然勇猛，棍棒精通，怎奈起初追赶，已是步行疲乏，今又遇了生力人马，战够多时，极力维持，终难取胜。一时急躁，狠命相拼，怒气一升，早把泥丸宫挣开，现出这条赤须火龙，起在空中，张牙舞爪。正是：

龙游浅水遭虾笑，虎落平阳被犬欺。

当下匡胤被众人围住厮杀，不觉惊动了护驾神祗，在着空中十分慌乱，四下观望，寻取救驾之人。祇见那边黑虎星官，在于河中赶捞油篓，即忙大声叫道：“郑子明，你此时不来救驾，等待何时？”郑恩正在水中，猛听得有人叫他，举首一看，四下无人，心中不信，骂一声：“驴球入的，谁敢来捋虎须戏着乐子？”一面口内叫骂，一面顺着性儿，凫水追赶。那神祗急了，祇得又叫一声道：“黑娃子快去救驾，不可迟延。”郑恩复又听得有人叫他的乳名，正要发作，蓦地里听得喊杀之声，抬头一看，祇见正南上烟尘陡起，杀雾遮天，那半空中现出一条赤龙，随云伸展。郑恩在水中见了，暗自忖道：“乐子常听人说，真龙出现，定是真命天子，想来此人必定就是圣驾，乐子的造化稳稳的了，这油篓事小，救驾事大，待乐子走上前去，便见明白。”遂即撤了油篓，凫至河滩，走上岸来，赤着身子，往正南而行。一路上复又想道：“那相面的口灵先生，叫我重阳时节救驾，今日正是九月九日，却遇这真龙出现，恁般凑巧，他说的话，岂不句句多应了。但乐子此去，果遇真主，就与他八拜为交，结个患难相扶的朋友，博得日后封个亲王铁券，却不是好，祇是吃亏了乐子手中没有什么兵器，怎好上前去冲锋厮杀。”正在两难之际，抬头看见那路旁种着数十株枣树，大小不均，丛丛茂密，心下欢喜道：“有了，这酸枣树倒也沉重，何不拔他一株，当当兵器，强似精着拳头，抵当不便。”连忙走至跟前，逐株相了一遭，祇拣大大的一株，走近数步，探着身子，将两手擒住了树身，把两腿一蹬，身体望后用力一挣，祇听得轰的一声响处，早把那株大树连根带土，拔了起来。遂又磕去了泥根，扯吊了枝叶，约有百余斤沉重，横担肩头，祇望那尘起处奔走。看看走进了九曲十八湾，祇见那边有许多人马打块儿呐喊厮杀，郑恩便大吼一声道：“驴球入的，快快闪开，让乐子来救驾哩！”祇这一声，好似：

舌尖上起个霹雳，牙缝里放出春雷。

郑恩这一声大吼，把众人吓得大惊不止。却有董达手下的家人回头一看道：“这是惯卖香油，不交税银的郑恩，俺们常常请他吃酒吃肉，有往无来的硬汉，想必今日前来与我们出力，报答我们平日间的好处哩。”遂齐声高叫道：“郑哥，你是好汉子，可往这里来帮助我们。你若拿得住这漏税的红脸贼，便算你头功，不但日日相请你酒肉如心，我们还要禀明俺大爷，把这销金桥的税银，每年分送你一股，决不亏的。”郑恩听着红脸两字，心下更加欢喜，暗暗喝采道：“好一个口灵的苗先生，真的阴阳有准，算得不差，这里面果有红脸的人，谅来真是圣驾了。乐子不可当面错过。”遂叫声：“驴球入的，乐子要来勤王救驾，博这一条玉带的，怎肯希罕那些臭物，帮助你们。”说罢，举起了这株枣树，大步冲将进去，不顾好歹，望着贼兵如耕田锄地的一般，排头儿乱筑。那些贼兵虽众，无奈这枣树来得利害，不觉的搠着即死，遇着即亡。匡胤围在里面，见外边有人接应，一时胆壮力添，也便使动神煞棍棒，冲杀出来。二人内外夹攻，把这些贼兵，三停之中打死了二停。那魏青攻杀之间，当不得郑恩这般神力，一时措手不及，承情了一枣树，祇打得脑浆迸裂，呜呼哀哉。这魏明见哥哥已死，心下慌张，正待落荒而走，不道冤家路窄，性命该休，又被郑恩赶上前来，竭力奉承了一枣树，也打得筋断骨折，伏惟尚飨。可怜二魏平日千般凶恶，万种强梁，今日双双俱遭郑恩之手，了命归阴。正是：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善恶必报，迟速有期。

董达见魏氏兄弟已死，料不能胜，发喊一声，脱身逃走去了。正所谓多一日不生，少一日不死，董达不该死于此地，所以逃脱。那余剩的大小贼兵，见主死亡，也各自要顾性命，一哄的四散而逃，走个罄尽。

郑恩既获全胜，把这雌雄二目，望着匡胤一看，果是个红脸大汉，满心欢喜，肩着枣树，大叫一声道：“乐子特来救驾。”匡胤闻言，定睛一看，见他虽然粗鲁，真是一条好汉，但见他生得：

相貌狰狞古怪，行如虎豹奔驰，周身上下黑如泥。浓眉分长短，神眼定雌雄。枣树权为兵器，轮环运动威风，天主英杰佐明君。旗开俱得胜，马到尽成功。

匡胤见他豪杰，心下先有几分爱惜，暗暗想道：“这黑大汉与我素不相识，便肯赤身露体，拔刀相助，果是世上无双，人间少有，但不知何处英雄，这般义气。”遂叫声：“壮士，小弟得蒙相救，萍水情高，敢问尊姓大名，仙居何处。”郑恩把手乱摇道：“且休讲，且休讲哩，乐子杀了半日，这肚子里有些饿了，实是难当，且出去吃些东西，再讲未迟。”匡胤心中也是记挂柴荣，巴不得即刻会面，便说道：“壮士说得有理，既然肚中饥了，且到黄土坡自当相待。”说罢，同了郑恩，一齐举步。

出了山凹，看见外边路上来往有人，匡胤便问道：“壮士，你的衣服在于何处，为甚露体而行，甚觉不雅，快去取来穿了，方好行路。”郑恩把嘴一努道：“乐子救驾的心急，故把浑身上下的衣服，都落在水里流去了，祇剩下这个收钱的油布兜肚，遮遮这话儿罢了，还要寻他怎么。”匡胤道：“早知如此，方才该把那打死的贼人衣服剥下几件，穿穿也好。”郑恩道：“不要说了，快快走罢。”匡胤道：“这官塘大路，来往人多，旁观不雅，待小弟将这青袍，权与壮士遮体罢了。”便把外面的这领青缎袍脱了下来，递与郑恩。郑恩也不推辞，接过手来，穿在身上，倒也可体。匡胤又把鸾带与他腰中束了。郑恩道：“乐子拴了带儿，倒累你光着身子不成。”匡胤道：“不妨，小弟有带在此。”说罢，把神煞棍棒迎风一抖，口念真言，顷刻变作金光鸾带，束在腰间。把个郑恩喜得手舞足蹈，说道：“乐子生长多年，没有见棍儿会变带的，真是希奇宝贝，妙极，妙极！”匡胤笑道：“壮士，你出口成章，真乃文武全才，小弟委实心爱。”郑恩把小眼儿一挺道：“你休要取笑，乐子生来老实，不会装头做面，讲那好看话头，骗人欢喜的。我们祇管走路，真是肚中饿得慌了，快着到黄土坡去吃饭要紧。”匡胤听了，微笑点头，二人带说而行。

来至黄土坡前，抬头一看，祇见这轮伞车，却不见那位盟友。匡胤心下大惊，把眼四下观望。祇因这一番，有分教──荆棘丛中，豪侠频添气象。烟尘界里，英雄偏长威仪。正是：

莫道他山无兰禊，须知萍水有桃园。

毕竟柴荣躲在何处，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黄土坡义结金兰　独龙庄计谋虎狼

诗曰：

道古班荆势尚疏，相投慕义意情孚。

俨如伐暴天心合，无异除残民命苏。

遇变不惊俱是勇，逢餐必饱岂为粗。

至今瞻仰音容下，凛冽秋霜道不孤。

话说匡胤同了郑恩，来至黄土坡前，祇见伞车撂在一边，却不见柴荣的形影，心下惊骇不止，即忙叫了数声，祇听得坡子下有人答应道：“贤弟，愚兄在此。”匡胤仔细一看，原来在那避风墙凹之内，席地而坐，赤着上身，在那里搜捉虼蚤。当时见了匡胤，即将衣服穿了，走至跟前叫道：“贤弟，盼望杀了愚兄，你去追赶董达，胜负如何？”匡胤道：“不要说起，几乎不能与兄长相会。小弟追赶那厮，意欲当途剪灭，不料被他诱进了九曲十八湾中，纠合山寇，阻住厮拼。一来贼人势众，小弟势孤，二来路径不熟，战场狭窄，相持多时，急切不能取胜。正在危急，幸遇这位壮士挺身前来，奋勇冲破重围，打死贼人无数，董达漏网而逃。小弟因记挂仁兄，未曾追赶，祇得同着这位壮士回来，得与兄长相见，真万千之幸也。”

柴荣听了此言，心下一忧一喜──忧的恐怕董达从此逃去，怀恨在心，别生枝叶，倘后孤身来往，保无暗设机关，难免性命之虑，喜的匡胤得胜而回，克张锐气，又得郑恩为伴，朝夕相从，日后或有事端，亦可望其助益。当时往那匡胤背后一看，见是一条黑汉，形相狰狞，容颜凶恶，肩上驮了一根枣树，强强的立在背后，屹然不动。心下略有几分胆怯，开言问道：“这壮士尊姓大名，府居何处？”匡胤道：“小弟一时仓卒，兀尚未知其详。因思这位好汉萍水高情，义气相尚，真是人间少有，世上无双，小弟心实敬爱，意欲与他八拜为交，做个异姓骨肉，患难相扶，不知兄长意下如何？”柴荣大喜道：“贤弟之言，深合吾意。但此处山地荒凉，人烟绝少，这些香烛牲礼之仪，一些全无，如何是好？”

郑恩道：“这有何难，那前面村镇上，这些买卖店铺人家，乐子尽多认得。你们要买香烛福物，祇消拿些银子出来，待乐子去走一遭，包管件件都有。”匡胤就在行囊取些碎银，递与郑恩。郑恩接在手中，即时离了黄土坡，赶至村镇之上，往那熟食店中，买了一只烧熟的肥大公鸡，一个煮烂的壮大猪首，一尾大熟鱼，一坛美酒，又买了百十个上好精致馍馍。走到平日买油主顾人家，借了一只布袋，把这些食物，一齐装在袋里，背上肩头，一只手拎了这坛美酒，望着旧路回来。刚走得几步，祇见路旁有一酒店，那门首摆着行灶铁锅，锅内正在那里气漫漫沸腾腾的煮着牛肉，香风过处，触着心怀。即便走进店中，拣了四个大牛蹄，可可的将余下零银交还了，叫店家把刀切碎，掺上些椒盐，撩起这青袍兜子来裹了，揣在腰间。即便掮上了袋，一手拎着了酒，转身就走。一路上便把这碎牛蹄，大把的抓着，往口里乱丢，也不辨什么滋味，那管他生熟不匀，竟是囫囫囵囵滚下了肚，未曾走至坡前，四个牛蹄早已归结得干干净净。

当时来至坡前，见了柴荣匡胤，连忙把嘴揩了，放下福物酒食，张着这血盆般那张大口，嘻嘻笑道：“快着快着，我们拜过了朋友，便好都来受用，休叫福物没了热气。”匡胤道：“壮士不须性急，我们且把年齿一序，然后好拜。”郑恩听言，把嘴一咂道：“你们忒也噜苏，有甚的年齿不年齿，祇是胡乱儿拜拜便罢，要是这样担搁了工夫，叫乐子吃了冷食，难为这肚子作祟。”匡胤笑道：“壮士，你原来不知，我们序了年齿，方好排行称谓，不然，谁兄谁弟，怎好称呼，你须快快儿说。”郑恩受逼不过，祇得一口气道：“乐子住在山西乔山县地方，姓郑名恩，号叫子明，乳名黑娃子，年长一十八岁，腊月三十日子时生的，这便是乐子确真的年齿。”

匡胤道：“如此说来，你今年一十八岁，我是一十九岁，大哥二十岁。序齿而来，该是柴兄居长，我当第二，你是第三。我们就此参拜天地。”郑恩道：“不中用，不中用，要拜朋友，须都依着乐子的主意，必要让你居长，乐子第二，这姓柴的第三。依这主意，乐子方肯与你们结拜，若不依乐子的说话，就趁早儿你东我西，大家撒开散伙。”匡胤道：“岂有此理！为人祇有长幼次序，若无次序，便乖伦理，与那鸡犬何异，况柴大哥先曾与我拜过朋友，他兄我弟，伦次昭然，如今怎敢逾礼，占他上位起来，郑兄不必多言，还是柴兄居长，方是一定之理。”郑恩哈哈大笑道：“我的哥，乐子却勉强你不过，就是依着你的主意罢了，若再与你说话，真个把这福物冷了不成。”说罢，将袋里三牲福物取将出来，排在伞车之上。

三人正欲下拜，匡胤猛地叫道：“子明，你为何不请了香烛来？”郑恩把手一拍，笑道：“果然乐子忘了，祇为想了那吃的，就忘怀这烧的了。也罢，待乐子扒上三个土堆儿，权当了香烛罢。”柴荣道：“子明言之有理，俺弟兄们撮土为香，拜告天地，各要虔心，不可虚谎。”三人遂一齐下拜，各说了里居姓氏，年月日时，无过同心合胆，不怀异念之意。彼时誓拜天地已毕，序了次序，各人又对拜了八拜。然后把三牲福物馍馍酒食等物，各自依量饱餐了一顿，方才整备行程。正是：

漫道拜盟称庆幸，须知雠敌暗分排。

当下三人正欲前行，祇见郑恩猛然叫声：“二哥，且慢行走，乐子想着一件事情，却几乎又忘怀了。”遂向胸前取出那个油透的放钱兜肚来，探着指头往兜子里一摸，摸出一个方方折好的柬帖儿来，递与匡胤道：“二哥，这是相面的口灵苗先生叫我把与你的，故此带在身边。前不遗失，亏了这个放钱兜子油透已足，水泄不漏，方才得个干净，不然，乐子凫水的时节，却不浸得湿烂了么。”说罢，哈哈大笑。匡胤接过手来，拆开观看，那柬帖里面夹着一个包儿，打开看时，里面包着八个铜钱，那纸上写着六个字道：“此钱千博千赢。”又看那帖儿上，也写着两行细字，说道：“输了鸾带莫输山，赌去银钱莫赌誓。”匡胤看了，一时不解其意，祇得把那八个铜钱收在腰中，将柬帖扯得纷纷粞碎，吃在肚中，口内呐呐的骂着。柴荣道：“贤弟，为何将这柬帖扯碎，又是这般痛骂着他，莫非其中言语，有甚恶了你么？”匡胤道：“仁兄有所不知。这个人名唤苗光义，乃是游方道士，设局愚人。当时在东京相遇，观看小弟的相，因他言语荒唐，不循道理，被小弟厮闹了一场，驱之境外。不知后来怎么又遇着了三弟，将这柬帖寄我，今观他胡诌匪言，谁肯信他，故此一时扯碎，付之流水罢了。”郑恩道：“二哥，你也忒杀糊涂了，乐子若不亏他的相准卦灵，怎么能够遇着你们，结拜兄弟，他便这等口灵，你却偏偏奚落，岂不罪过？”匡胤道：“兄弟，这些闲话，你也休提。如今趁此天气尚早，我们快些赶路，莫教耽误时光，错过了宿店。”柴荣接口道：“二弟言之有理。”遂把伞车推将起来。郑恩就把那只盛福物的袋儿卷了，揣在雨伞中间，就与匡胤在前，轮流绊扯，望着关西大路而行。

走了多时，天色将晚，却好推进了一座村庄。觅了一个店铺，把伞车推进了店，拣下一所洁净房屋，安顿了车儿行李。匡胤就叫店小二安排晚饭来用。小二道：“客官，你们原来不知。我这里独龙庄，祇有俺们这座店儿。来往客人，不过安宿，祇取火钱十文，每人依此常例，若要酒饭，须着自己打火，所以这饭食是从来不管的，客官们自寻方便。”匡胤听罢，打开银包，取了一块银子，递与小二道：“既然如此，你便替我去买些米，并要几斤熟肉，打上一坛好酒。剩下的，就算你的火钱。”柴荣道：“贤弟，不消你过费，我车上现有米粮在此，就是那酒肉之费，愚兄自当整备。”遂叫匡胤把银子收了，打开自己银包，称了一块三四钱重的银子，递与小二去买酒肉。又叫郑恩把伞车上席篓里的米，煮起饭来。郑恩走至车前，把篓子提将出来。看那壁间，现摆着行灶、铁锅、薪、水等物，就将篓盖除下，把篓里的米一看，也不论他多少，倾空倒将出来，装在锅子里，加上些水煮将起来。不期锅小米多，竟煮了一锅的生米饭。原来郑恩一则生来粗俗，二则食量甚大，起先取米之时，未免嫌少。及至煮成了这锅生饭，就使他一个独吞，量不言多。多少既已不论，这生熟两字，亦必不辨矣。这正是：

天赋英雄性，膜腔自不同。

脯浆遂我食，尚道肚皮空。

比及郑恩煮完，小二买了酒肉进来，交付已毕，自己往店中去了。三人坐下，各把酒肉用了一回。将要用饭，柴荣走至锅边，开了锅盖，往内一看，祇见满满的一锅生米饭，便叫郑恩过去道：“三弟，你为何煮出这样生饭来，叫人如何可吃。”郑恩道：“大哥，你嫌他生，乐子日常受用，专靠着这生饭。你依着乐子也多吃些，管叫你明日力气觉得大了，走路也觉得快了，你吃你吃。”柴荣摇头道：“难吃难吃。”郑恩道：“大哥，你果然怕吃，待乐子吃与你看，你莫要笑话。”说罢，拿起碗来，盛了便吃，也不用菜，也不用汤，竟是左一碗，右一碗，登时把一锅的生米饭，挨挨挤挤都装在那个肚里去了，就笑嘻嘻的道：“何如，乐子专会吃这些饭的。”柴荣祇道篓子里还有剩下米粮，欲待取来自煮，便往车前取篓一看，却已粒米全无，空空如也，心下甚觉惊骇，道：“三弟，还有那余剩的米在那里？”郑恩道：“大哥，你休推睡里梦里，方才乐子安放在肚子里头，你亲眼见的，怎么又问起米来？”柴荣笑一笑道：“原来如此。我十余日的饭粮，多被你一锅煮了，怪道煮出这样饭来。也罢，我们买些馍馍来用，倒也相安。”遂又称了三四分银子，叫小二去买了些馍馍，与匡胤一同吃了。

看看天已黄昏，三人正欲安寝，郑恩祇觉得一阵肚痛起来，要去出恭。慌忙出了房门，寻往后面天井中去，见有茅厕在旁，登上去解。可杀作怪，那肚里恁般的绞肠作痛，谁知用力的挣，这下面兀是解不出来。正在这里翘着头，踞着身，使着气力，祇听得那首厢房中，有人唧唧哝哝的讲话。

看官：你道是谁？原来这所住房，就是董达的家园，这说话的，便是董达与他老子讲谈。祇因董达日间败阵之后，又往别处担搁，及至回家，时已日暮，踉踉跄跄奔至家中。他的老子一见，即便问道：“我儿，你今日回来，为何这等光景？”董达道：“不要说起，孩儿今日抽税，遇着一个贩伞的蛮子，倚仗了一个红面汉子，大闹销金桥，坏我规矩，又把我手下众人打得个个伤残。孩儿闻了此信，因把这红面的诱进了九曲十八湾中，通知二魏出来，齐心拿捉，不道那厮十分骁勇。我们正在围住，将次拿住之际，谁知他被那个惯卖香油的黑贼，反来救解，打散众人，又把二魏尽多打死。孩儿性命几乎亦遭其手，幸而得便逃回，故此这等模样，儿思这样冤雠，如何得报。”老子道：“我儿，原来你今日吃了这等大亏，你且轻言，你在外面打斗这三个贼徒，被他走了。我为父的坐在家里，不费吹灰之力，包管你报雠就在眼前。”董达听了，心下大惊道：“父亲，这大雠怎么就得能报？”

那老子笑道：“不瞒你说，这三个贼徒，多在咱的家内了。”董达道：“他怎能到我家内？”老子道：“方才小二进来说，今日来的贩伞客人，两个伙计甚是怕人，一个红脸，一个黑脸，那红脸的还可，这黑脸的更觉凶恶难看。我看这三个贼徒，与你说的相合，岂非就是你的对头了？”董达听了，惊喜如狂，说道：“既是他们自来寻死，我们叫齐了人众，急速打他进去，怕他不个个多死。”那老子复又摇手道：“早哩，早哩，你也不须性急，且挨到人静之后，然后把前后门上了锁，再添些人，趁他一齐睡着，轻轻的挨将进去，把他三条性命结果了，却不干净了当，强如此刻与他争斗，多费气力，我儿，你道此计好么？”董达道：“父亲言之有理，你老人家管了前后门上锁，儿去叫人就来。”那董家父子算计，不道依着了古人两句说话，说道：

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

不想郑恩登在厕上正解不出，听得房里有人说话，他也不去用力挣了，静悄悄踅将过去，闪在旁边，复往板缝里一张，灯火之下，看见董达在那里指手划脚，道长说短。他便留心细听，把前前后后，恁般如此这些计较，都已听在耳里。听到董达说是叫他老子去锁门，自己去叫人，方才心下着慌，即忙大步走进房去，叫着匡胤道：“二哥，不好了，咱们走到雠人家里了。”匡胤大惊道：“怎么是雠人家里，那个是你的雠人？”郑恩道：“这里原来是董达的庄上。乐子方才去后面出恭，听得那厮父子两个在房里算计，要把前后门锁了，等着我们睡着，便要结果咱们性命。”柴荣听了此言，祇唬得汗流浃背，挫倒在地。匡胤祇惊得搓手踯躅，一筹莫展。

郑恩见了，哈哈大笑道：“大哥二哥，你们原来都是怕事的，怎么遇了这般小事，便这等害怕起来，枉自做了英雄好汉，倒把这胆气弄得小小儿的，日后怎好去做大事，还有乐子在此，怕他则甚？他便有千百个人，管叫他一齐进来，都在乐子这根枣树上纳命，若有一个走脱，便算乐子不是好汉。”匡胤道：“不然，愚兄岂是怕事之人，祇因常言道寡不敌众，我们虽有兵器，武艺高强，怎奈这店房狭小，退步全无，一遇相斗，施展不开，如何取胜，为今之计，必须出了巢穴，到那平阳街道，还好商量。”柴荣接口道：“贤弟，他前后门都已上锁，插翅也是难飞，怎能出得门去？”郑恩道：“大哥休要害怕，咱们门里出不得去，就在墙上可以走得。方才乐子出恭时节，看见天井那边有个园地，这里外面想是活路。我们趁早儿走了出去，他不来便罢，他若来追，便好与他算帐了。”

三人计议已定，即便动身。郑恩当先引路，柴荣匡胤推了车子，飞奔到那园中。来至墙边，举眼一看，幸喜那墙不甚高大。郑恩纵身跳下墙头，望下看时，黑暗中微微像是一条通衢大路。复又跳了下来，先叫柴荣爬出墙去，无奈墙头虽低，柴荣从来未曾经历，焉能得上，郑恩祇得叫柴荣用手扳着墙砖，下面抬进，慢慢的爬上墙头。此时柴荣祇要性命，管甚高低？扑通的跳将下去，祇跌得齿折唇开，忍着痛，祇不做声，心内兀兀的跳。随后匡胤跳上墙头，郑恩把车子举送上去，匡胤接住，叫柴荣帮接下去，匡胤即便跳了下来。郑恩见二人并车子都已出去，然后自己也跳出墙头，当先开路。匡胤柴荣推着车子，紧紧飞跑。此时约莫二更天气，虽然灯火全无，倒也觉得有些微光，隐隐之中，依稀可走。

三人走行之间，忽听得后面喊叫连天，回头一看，祇见灯火荧荧，烟尘滚滚，犹如千军万马杀奔前来。祇因这一来，有分教──惹动了干戈不歇，连累着骨肉遭殃。正是：

祸福无门人自召，善恶有报影随形。

不知追的何人，当看下回便见。

第十回 郑子明计除土寇　赵匡胤力战裙钗

词曰：

驹隙长流，人生乐事，天真本是无愁，何用多求。怜他奔波朝夕，甘作马牛。叹事逐孤鸿尽去，身与流萤共寄。争知扰攘征途，顿然化作蜉蝣。追念黄金白玉，纵盈满，怎肯把人留。

世情隆污，人才难数，功绩不能扬父母，身名先辱。忆东陵晦迹，彭泽归来，姑借瓜田自娱，松菊庆觥筹。何向风尘觅生活，计较刚柔。眼前盗跖，没后东楼。睹此情由，杜鹃声断，血泪满枝头。

　　　　右调《西平乐》

话说柴荣等兄弟三人，越墙逃出了独龙庄，正走之间，祇听得后面喊声不止，一派火光，无数人赶来。看官，你道是谁？原来匡胤等起先逃走之时，那厢房左右，人影全无，他的老子正叫董达往前面叫齐庄客，等他众人到了，方好前门上锁，后门落闩，所以正在前面等候，故此三人走脱，一些不知。及至董达会齐了人，回至家中，把门上锁，却好三更天气，接着正好行事。一行人静悄悄踅进店房，举眼一看，祇有锅灶，人影全无，连郑恩吃的生米饭不留一粒。董达十分忿怒，即合了众人，从后门赶来。这正是：

既不度德，复不量力。

蠢尔如前，无常在即。

当下郑恩见后面追赶近来，叫声：“大哥二哥，你看那驴球入的，将次追上来了。那前面隐隐的这个所在，必定是座林子，你们且把伞车推到那边，等咱一等，待乐子候着，打发他们回去了，前来会你。”匡胤听言，遂与柴荣推了伞车，望前去了。那郑恩复又退了一箭之地，望那后面的人，渐渐近来。古云：“人急计生。”郑恩倒也粗中有细，四下一看，看见路旁有座石碣，将身闪在背后，等他追来，算计退敌。祇见那后面约有百十多人，有的执了灯笼火把，有的拿了棍棒枪刀，各各如蜂似鸟，拥挤而来，四下照得雪亮。郑恩在暗中看得明白，让过了第一起人。看那第二起人中，祇见董达策马提刀，扬威耀武，望前赶来。看看离这石碣不远，郑恩即将枣树举起，让过了马头，纵着虎躯，蹿到马后，大喝一声道：“驴球入的，不要来追，请你归去罢。”说时迟，那时快，祇听得叭的一声，董达措手不及，早已头顶喷红，脚底向上，抛刀落马，了命归阴。正是：

功名难上凌烟阁，性命终归枉死城。

又有一诗，单道董达私税强梁，欺公藐法，今日禄终惨死，究何益哉：

欲展雄心迥世间，岂知横行怒昊天。

当时尽道铜山久，转盼偏成泡影传。

庄兵见郑恩打死了董达，尽吃一惊，发声喊，围裹拢来，把郑恩困在中间，各举刀枪棍棒，乱打将来。郑恩全无惧怕，抡开了枣树，犹如风魔恶鬼，四面混打转来，正在大闹。不提。

且说匡胤同了柴荣，推着车子，正走之间，听得后面喊杀连天，遂对柴荣道：“此时三弟在后，想已遇着贼人，但夤夜之间，未知胜负。兄长且把车子先行，待小弟转去接应一番，方保无虞。”说罢，除下鸾带，迎风一晃，变成了神煞棍棒，提在手中，往后飞奔。走至半里之遥，祇见那许多人，果在那里相斗──大半的人打围攻杀，跳跃顿起。小半的人各执亮子，在旁呐喊。匡胤举动棍棒，上前冲突，不多时打倒了一二十人。郑恩正在兴打，斜眼往圈外一看，见是匡胤来帮，心下大喜，叫声：“二哥，你用心帮着，休要放松这厮。”弟兄并力同心，棍树往来，一顿落花流水，把百十余的庄兵，打死了大半。其余见不是路，四散逃生走了。

郑恩大叫一声道：“二哥，董达这驴球入的，已被乐子把他结果了。如今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与你转去，把他一家大小，一齐打发他归天，倒得干净，倘然留在世间，日后便要受累。”匡胤道：“三弟说得有理。”即便同了郑恩，重回独龙庄来。此时约有四更天光景。二人来至董达店中，推开了门，这时锁已落去，走进门中，望内直闯。里边听得门响，走出一个人来，问：“是何人？”说声未了，早被郑恩一枣树，打做陷饼，看时乃是店小二。郑恩把那尸骸祇一脚，踢过旁边。弟兄二人轻手轻脚，踅将进去，穿过中堂，行至后院。寻着了帮闲，一棍丧命。撞着了女使，一树归阴。

二人正走之间，祇见一间房里透出些灯火之光，仔细听时，那里面有人说话。弟兄二人轻轻踅在门旁，侧耳静听，原来不是别人，却是董达的父亲，正在与他的婆子说道：“可惜这样的好计行不成，枉费了心思，不知怎的漏了风声，被他们走了。”婆子道：“我们家里的计行不成，难道路上的计也被他逃脱了不成？祇是多费了儿子的气力。”老子道：“怪不得咱家的儿子今日吃这大亏，那三个囚徒之中，有两个甚是凶恶，那红面的略觉好些，那黑面的狗男女凶狠异常，黑厮厮形儿，就像一个周仓，手中常带了一株树木，必定有些本事。想来此时多已结果得干净了，咱儿子也该回了。”婆子道：“咱儿子如今赶上他们，但愿得皇天有眼，神道有灵，先把这黑脸的鸟男女，多搠他几刀结果了，我才快活哩。”郑恩听到这句，心中火发，腹内烟生，一脚飞起，把门踢开，跑将进去。婆子一见，抖倒在地。那老儿见了，唬得魂飞魄散，手软脚酥，叫声：“不好了！那、那、那黑面的贼徒，来、来现形了，我、我们快些回避。”郑恩也不回言，提起了枣树，祇喝得一声：“老贼，请你回去罢！”啪的一声响处，打得脑袋边流出白浆，头顶上冒出红水，眼见得不能活了。郑恩回转身来，看那婆子，已是唬得半死，动弹不得，举起枣树，尽力一下，把婆子打得扁扁服服，如道士伏阴的一般，魂游地府去了。

那董达的妻子王氏，叫做飞腿狐，因他生来美貌，更兼本事高强，若与人赌斗，打到难解难分之际，祇消把腿一起，凭你英雄好汉，着脚时便多失手，因此董达娶为妻室，那远近之人，送他这个美名。当时正在隔房中和衣而睡，睡梦之中，听得喊叫之声，猛然惊醒。爬将起来，往板缝里一张，祇见那房中隐隐站着一条黑汉，打他公婆，又见跳出一个红面大汉，前来帮助。心中大惊，叫声：“不好，有贼！”顺手往刀架上取了一把锋利的泼风刀，开了房门，跳将过来，望着匡胤拦头就是一刀。匡胤不曾提防，转眼之间，见有利刃飞来，措手不及，往后一闪，让过了刀。举眼一看，见是个妇女，方才定了心，整备返敌。那王氏见砍不中，心下大怒，复手又是一刀。匡胤拈起棍棒，往上一挑，当的一声响，把泼风刀吊在地下。王氏方才心慌，正要飞起右脚，望着匡胤踢去，不道匡胤早把神煞棍棒往下一扫，不端不正，已将王氏打倒在地。郑恩见了，火速上前，把枣树用力一下，打得说话不出，依旧和衣而睡了。

祇听得满屋中发声喊，那些男女老幼，见此光景，量无好意，思量要逃性命，往前后乱奔。弟兄二人那里肯放？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一顿打，犹如风卷残云，雨飘败叶。郑恩又跑进中堂，拿了灯火出来，前后照着，数了一数，共有二十四口的男女，遇着有些气的，又奉承了几枣树。复又同了匡胤往各房里搜寻，并无一人。搜至那飞腿狐房中，祇见摆着箱笼橱柜等物。郑恩独将箱笼打开，看见有许多银子，叫声：“二哥，快来收拾些银子，好做盘缠。”匡胤道：“三弟，俺这盘缠尽有，不必多心，况这不义之财，我和你怎肯乱取？今大恶剪除已尽，何必担搁？趁此去罢。”郑恩那里肯听，寻了一条红绸夹裤儿，便把银子装满在内，将裤腰儿束了，又把那两只裤管将来对系了，包裹停当，背在肩头，提了枣树，望外便走。

匡胤执了神煞棍棒，大步同行，一齐出了店门，望西而走。早闻得金鸡报晓，星斗疏残，二人忙忙奔走。赶至一所坟堂，祇见柴荣在内打盹。匡胤叫醒了，把这些事情说了一遍。柴荣满心欢喜道：“二位贤弟仗此英雄，除这一方大害，也是极大功德，恩施后人。我们趁今天将发亮，及早行路罢，莫要担搁在此，又生事端。”郑恩道：“且慢着，乐子一夜不曾合眼，有些力乏，就在这坟园里睡他一觉，将息将息，再走未迟。”说罢，丢了枣树，把那裤儿里的银子装在伞车之上，放翻身儿，躺在那个祭台石上，竟是呼呼的睡了。柴荣匡胤也祇得坐在石上，歇息打盹。不提。

且说董达有个妹子，名叫美英，年方一十八岁，尚未适人，生得袅娜身材，娇美姿色。自幼在九盘山九盘洞，拜从盘陀老母学业，习得弓马纯熟，武艺精通，有千百合勇战，又会剪草为马撒豆成兵诸般的法术。董达仗这妹子法力高强，所以横行不法，霸占官衢。那一日董美英因往东庄与他姑娘祝寿，留住过宿，不曾回家，因此未知家中就里。这日清晨起来，正欲作谢回家，忽见一阵败残家丁，约莫有二三十个，奔至庄上，见了美英，一齐哭告道：“姑娘，不好了，祸事到了！”董美英大惊，问道：“有甚祸事，你们便这等张皇？快快说与我知道。”众人道：“咱家的大爷，被两个凶徒不肯交税，因此与他打斗了一场，不道战他不过，败至家中。那凶徒随后便来投宿，大爷与老爷定了计策，要报此雠，不知怎的走了消息，又被他逃了。因此大爷同了我们众人，追赶上去，谁知反被凶徒将大爷打死。我们又斗他不过，祇得逃回。于路又打听得家中老爷太太并合家男女老幼，尽多打死。因此特来报知，望姑娘作主。”

董美英听了这席言语，一似晴天里打个霹雳，吓得魄散魂飞，大叫一声，晕倒在地，左右急救，半晌方醒，放声大哭道：“何处来的凶徒，把我父母兄嫂，一门老幼，尽情伤害。这如山似海的冤雠，如何不报？我誓必拿住这贼，万剐千刀，方消我恨。”说罢又哭。那姑娘从旁相劝。美英那里肯听？一面哭，一面分付备马。原来他的披挂兵器有一包裹，向来带在身边，常时防备。当时打开了包裹，取出披挂，全身结束，含泪辞别了姑娘，手执双刀，骑了花马，叫那败残兵丁前面引路，即时离了东庄。又往锦囊中取了一把黄豆，一把柴草，望空一撒，仗那真言，变成了无数人马，往正南追赶。赶到这座坟园跟前，庄兵见了三人在那里打盹，一齐叫道：“好了，好了，这些凶徒在这里了。”大家发声喊，把一座坟园团团围住。正是：

裙钗施本领，要报父兄雠。

当下董美英的豆草人马，围住坟园。先把柴荣惊醒，张眼一看，祇唬得心惊胆裂，手足无措，慌忙把匡胤推道：“贤弟快醒！你看四面多被人马围住，俺们怎能够出去？”匡胤正在朦胧，听了此言。猛然惊醒，把两目一睁，望那四围一看，说声：“不好！”用手去推郑恩，连推数次，再也不醒，祇得向那腿上打了一拳。郑恩从睡梦中惊觉，口内嚷道：“谁把乐子戏耍？乐子正在这里遇着一个绝好的朋友，把那好酒好肉，尽情的请咱受用，怎么做这对头，把咱打醒了？乐子须要与他拼命。”匡胤笑了一声道：“三弟，亏你这等好睡，还在说这些梦话。你且看着，俺们被人算计，已把人马围住了，你便怎生主意？”郑恩听罢，把虎目揉了一揉，睁开一看，骨碌的爬将起来，伸了伸腰，提了枣树，叫声：“二哥，谅着这些人马，济得甚事？咱们祇消打这驴球入的，便可了事。”匡胤说声：“不差。”即便执了神煞棍棒，一齐迎将出来。郑恩当先而走，早已瞧见了董美英，复又叫道：“二哥，你看么，咱祇道是什么三个头六只臂，狠狠的人儿前来打仗，原来是个娇滴滴的女娃娃，怕他则甚？”匡胤也是一看，果然好个女子，打扮得妖娆美丽，微带着杀气凶形。怎见得：

乌云紧挽盘龙髻，双凤金箍扣顶门。

身披锁子连环甲，红锦征衣绿战裙。

胸前光耀护心镜，勒甲丝绦九股分。

打将钢鞭腰下挂，杀人宝剑鞘中藏。

爱骑绕阵桃花马，两瓣钢刀玉腕擎。

凤头靴踏葵花镫，俏美天然女丈夫。

匡胤看罢，高声喝道：“你那女子，姓甚名谁？看你小小年纪，有何本事？便敢领兵围住俺们，自寻死路。”董美英一见，怒气填胸，喝声：“强横贼徒！你休推梦里睡里，我乃董大爷的同胞妹子董美英便是。我与你有甚冤雠，将我兄长打死，又把我父母并一门良贱尽行屠害？雠同海洋，痛入心窝，故此我亲自前来，拿你这班贼子，碎尸万段，与我父兄报雠，方消我恨！”说罢，拍动桃花战马，抡开柳叶钢刀，望着匡胤当头便砍。匡胤把神煞棍棒急架相还。二人杀在当场，战在一处，约有二十余合，胜败不分。旁边恼了郑恩，心头火发，大喝一声：“泼婆娘，乐子与你拼命。”抡起了枣树，上前助战。董美英全无惧怕，使开了双刀，犹如风车相似，前后招架，左右腾挪，祇见光闪，不见人身。

正战之间，匡胤猛叫一声道：“三弟，你保着大哥先行，我与这贱人定个高下。”郑恩听言，收住了枣树，跑到柴荣跟前，叫声：“大哥，二哥叫咱们先行，他结果了这女娃娃，随后便来。”柴荣正在惊慌，巴不得这句话，听了此言，也不顾伞车，跟了郑恩，抽身便走。那郑恩当先破路，提起了枣树，排头价打去，保了柴荣闯出重围，往正南上如飞的奔走。这边董美英正与匡胤郑恩交战，眼错之间，不见了黑汉，偷眼望正南上一看，原来同了一人，闯出重围逃走去了。

美英一面与匡胤交战，一面默念真言，用手望南一指，复喝声：“疾！”祇见那些豆草人马，呼呼吸吸的望南追赶，赶上跟前，复又打了一个圈子，把柴荣郑恩二人围住了。郑恩心下大怒道：“好驴球入的，怎敢又来讨死？”举起了枣树，望着四下乱打，打了一回，再也不肯退去。原来这些豆草变的人马，虽祇一圈儿围着，却作也怪，任你打他也不动手，骂他也不回言，祇是装张做势的立着，这也不过是妖法所使，助人扬威耀武而已。当下郑恩看了，心下早已疑惑，挺着个头，把左边小眼合上，将右边的大眼睁着，定睛仔细一看，不觉瞧出了破绽，叫声：“大哥，你休害怕，原来这些打围的，不是真的人马，都把那豆草变成的。”柴荣不知其故，遂问道：“三弟，这明明是人马，怎么叫他豆草变的？”郑恩道：“大哥原来不知，就是那些黄豆柴草变成这许多人马，你看不出，乐子却看得出来。就是这董美英施的妖法，他来吓着乐子。大哥，你莫要怕他，乐子管叫他即刻破灭。”

看官听着，董美英乃邪术妖端，怎经得郑恩神眼看破？当时看出破绽，即时返本还原，那些人马，倏忽间依旧现出了黄豆柴草，铺在满地，柴荣方才明白。郑恩道：“咱们且不要走，等着二哥前来同走，却不好么？”柴荣依言，即便等候。不提。

且说董美英与匡胤大战，彼时又战了四五十合，尚无高下。复又战了多时，祇见美英猛可的将手中双刀架住了匡胤的神煞棍棒，说声：“住着，我有言语问你。”祇因这一问，有分教──一种痴情，撇下了骨肉伤残，愿作秦晋好合。万般丑态，妄想那英雄品貌，怎管吴越仇雠。正是：

娇容未遂鸾凤志，玉体先招兵刃忧。

不知董美英有甚言语，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董美英编谜求婚　柴君贵惧祸分袂

诗曰：

赤绳系足本天成，强欲相求徒受擒。

莫怨红颜多薄命，还虑黑宿在游行。

意图颦笑为连理，何啻翻愁作鬼磷。

共叹世人皆纳阱，知机远祸是长城。

话说董美英与匡胤正战之间，猛可的把双刀架住，说声：“住着，俺有话问你。今日俺们两个厮杀了半日，尚不知你姓甚名谁，家居何处。俺从来不斩无名之卒，倘然一旦诛戮，却不道污了俺的兵器，你死亦不瞑目，故此问你，你快些说着。”匡胤笑道：“你原来要知俺的名姓。俺非无名少姓之人，根浅门微之辈。俺姓赵，名匡胤，字元朗。家住东京汴梁双龙巷内。父乃当朝指挥，母是诰命皇封。俺自幼从师学艺，专一要打不平。因为怒杀了女乐，故此抛家离舍，走闯江湖，寻访那些朋友，结义同心。叵耐强贼董达，私税无良，于理不法，已在独龙庄结果了他性命，还把举家良贱，一并全诛。此是他恶贯满盈，自作自受，于我何尤？你乃女流浅见，极该远避偷生，保守你的闺贞，才是正理，怎么妄动无名，出头生事？俺的棍棒无情，一时丧命，后悔何及？这便是俺的良言，你且思着。”美英听说，心下沉想道：“他原来是东京赵舍人，久闻他的大名，今日才得见面，果然文武全才，英雄气宇。若得与他同谐连理，方不枉奴一身本事，得遂初心。纵有杀父冤雠，亦须解释。但此婚姻大事，怎好明言？”复又想了一回道：“不若待我说个谜儿，与他猜详，且看他心下如何，再作计较。”一时定了主意，修了谜词，开言说道：“赵匡胤，你在东京，大小儿也有个名目，既然冒罪逃灾，祇该晦名隐匿，为何倚势行凶，杀害我一家骨肉？情实可伤。若要拿你报雠，如同儿戏。但看你年高父母之面，防老传枝，俺且存这一点阴德，放你逃生。但有一件不肯全饶，我有个谜儿在此，与你猜详。猜得着时，你前生带来的天大造化，若猜不着，祇怕你的性命终于难保。”正是：

未曾开口犹还可，说出反添一段羞。

当时匡胤听了董美英要他猜谜，心中想道：“这贱婢怎知我的胸中意气，腹内襟怀？凭你有甚机关，我总当场说破。”便道：“董美英，你既有甚谜儿，快快讲来，我好猜你。倘有污言相秽，俺便不与你甘休。”美英道：“我的谜儿，乃是四句词文，极易参透的。你须听着。”遂说道：

“差人取救，失了公文。

上梁竖柱，见字帮身。”

匡胤听了，心下想道：“头两句取救的救字，失去了文，是个求字，后两句上竖梁柱，竖柱乃是立木，旁边添了见字，是个姻亲的亲字。这四句谜词，乃是求亲两字。这贱婢要求亲于我，故而如此。”叫声：“董美英，你这谜儿，无非求亲之意。但俺堂堂男子，烈烈丈夫，怎肯与你这强盗贱婢私情苟合？你若要见高下，与你相拼，如或存此念头，真是淫妇所为，狗彘不如，俺怎肯饶你？”这几句话，骂得美英柳眉倒竖，粉脸生凶，大怒道：“好凶徒！俺本慈心劝你，你反恶语伤人，不识好歹，怎肯轻饶？”拍开坐马，举动双刀，奋力便砍。匡胤抢动棍棒，劈面相还。步马重交，刀棍再对，两下龙争虎斗，一双敌手良材。

正在恶战，匡胤忽然想着道：“方才三弟保着大哥先奔前途，所有这些人马追赶下去，不知如何抵敌？我祇顾与这贱婢恋战，倘大哥三弟有甚差错，却不把俺的英名失在这贱婢之手？日后怎好见人？我且赶上前去，再作道理。”想定主意，把手虚晃一棍，踩开脚步，往正南上便走。美英拍马赶来。匡胤走不多路，祇见柴荣郑恩相对儿坐在地上，那些人马一个也无。匡胤高声叫道：“大哥，方才这些人马，不知都往那里去了？”郑恩接口道：“二哥，这人马原来都是豆草变的，方才被乐子破了。”美英在后赶来，看那人马已无，又听是郑恩破的，心下十分大怒，暗骂一声：“黑贼！有甚本领，便敢破我的法术？也罢，他们既要自寻死路，我也不顾留情，如今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与他一个利害，教他一齐走路罢。”即时将手捏诀，口中念念有词，喝声：“疾！”祇见一时天旋地转，走石飞沙，霹雳交加，四下昏暗。柴荣见了，惊慌无措，叫苦连天。匡胤此时也觉害怕，暗自咨嗟。祇有这郑恩偏有胆量，叫道：“大哥二哥，你们休要惊慌，必定这女娃娃作的妖法，待乐子瞧他一瞧，自有破法。”遂把那小眼儿一合，大眼儿一睁，瞧得明白，看得亲切，正见美英勒马停刀，在那里念咒。郑恩叫道：“二位老哥，果然这女娃娃的妖法。你们站在这里，休要动身，待乐子破他的法。”

说罢，大步向前，一头走，一头把那鸾带解了，揭开袍子，露出了身躯，奔将过去，叫道：“女娃娃，你莫要暗里弄人，有本事与乐子相交，拼个高下。”美英听言，仔细一看，但见郑恩摊开身体，两腿长毛，周身如黑漆一般，毛丛里吊着那黑昂昂的这个厥物，甚是雄伟。姜英祇叫一声：“羞杀吾也！”满面通红，低头不顾，拨转马望后走了。一时雾散云收，天清日朗。郑恩哈哈大笑，提了枣树，跑回来道：“二哥，乐子破妖术的方法如何？”匡胤道：“好，好，行得不差。”柴荣道：“这个贱婢既然去了，我们也就走罢。”郑恩道：“还有伞车子在那坟园里，放着许多银子，怎么富着别人？大哥你且在此权坐坐儿，我们两个转去，取了再走。”柴荣道：“二位贤弟，货物银子都是小事，俺们保个平安儿，就算天公大福，所以劝着二位趁此走罢。”郑恩道：“大哥，你也忒觉惧怕了些，任他还做什么妖术，乐子自有破他的法儿，你祇管依着乐子，包你没事。”匡胤道：“果然。大哥，我们转去，取了货物，料也不妨。”说了，一齐往北而走。

且说董美英虽然羞惭转去，越想越恼，心中不舍，复又拍马转来，却好劈面与郑恩撞个对面。美英心下大怒，骂道：“好大胆的凶徒！怎敢复又转来？”双手举刀，望郑恩便砍。郑恩把枣树往上架住，顺着用手把袍子一抬，肚子一挺，口内大嚷道：“咱的女娃娃，你来与乐子随喜哩。”美英复见故物，满面通红，羞惭无地，兜马往后退走了。二人随后又走，不上半里之路，美英复又跑马转来。如此一连三次，皆被郑恩羞辱而回。美英思想：“报雠事小，婚姻事大。祇这个赵公子，如此英雄，果是无双，今若舍了，岂不当面错过？”遂又回马转来，正遇二人。美英高声叫道：“兀那黑贼，不得无礼。我今番转来，并非厮杀，还有言语与你们好讲。”郑恩道：“既有说话，快快讲来。若是好话便休，不然，乐子又要请出那件绝妙的好物来，与你细细儿看玩哩。”美英道：“黑贼，休得祇管胡言，我自有说。”遂叫一声：“赵匡胤，你方才打破了谜儿，尚未决定。但俺一言既出，怎肯甘休？所以转来问你一个明白，你的主意还是如何？”郑恩在旁问道：“二哥，什么叫做谜儿？说与乐子知道。”匡胤遂把美英的谜词，与自己猜出的求亲两字，这些缘由，说了一遍。

郑恩把嘴一噘道：“二哥，这却是你的不是了，求亲乃是他的美意，你为何不肯？怪不得他三回两次要与你打斗。如今乐子劝你，趁早儿成了这件美事，也算一举两得，你从了罢。”匡胤道：“三弟，休得多言。俺立志不苟，这事断断不能。”董美英听了，心中大怒道：“好赵匡胤，你既无情，我便无义了。祇是你命该如此，今日当遭我手，你看我的法宝来了。”一面说着，一面轻舒玉腕，往豹皮囊中取出一件宝贝来，约有四五尺长，通身曲着，如钩子一般。这是纯铜制造，百炼成功，名为五色神钩，擒兵提将，势不可当。当时董美英一怒之间，把神钩祭在空中，喝声：“着！”祇见霞光万道，雾气千团，那神钩落将下来，把匡胤身子钩住。美英复念真言，将钩往怀中一缩，　的一声响亮，把匡胤连人带棍扯了过来，捎在后马，拍马便走。郑恩一见，叫道：“不好了！二哥中了他的法儿了。”连忙提了枣树，随后赶来，大叫道：“你这女娃娃，既要求亲，也该好好的说，怎么这等用强，抢了人便走？快依乐子说，放我二哥转来，这头亲事，在我身上，包管依允。乐子为媒，代我大哥主婚，成就你的好事，乐子决不要你半个媒钱。你若不放还二哥，乐子决不与你甘休。”说罢，望前赶去。

且说匡胤被董美英的五色神钩钩过身去，捎在马后，就如钉住一般，再也挣扎不下，心内着慌，又恼又恨。忽然想起一件宝贝，道：“我的神煞棍棒，原是仙人送与我岳丈的，除邪破魅，镇压的至宝。我何不将来，破他的妖法？”此时身体虽然束住，喜得两手活动，还好施展，便把神煞棍棒迎风一晃，抖了几抖，依然成了一条驾带。当时匡胤拿住了鸾带的两头，轻轻望前一套，不歪不斜，套住了美英的脖子，即便往后一拽，把咽喉收住。美英不曾提防，措手不及，祇见瞪住了双眼，粉面作红，嗓子里祇打呼噜。此时美英动弹不得，匡胤的身躯就觉比前活动了些，遂将宝带打了一个结，用手一拖，早把美英带下马去，跌得昏迷不醒。郑恩大步赶向跟前，道：“二哥，你看这女娃娃仰着在地，抖着脚儿，想要叫你去成亲么？”匡胤道：“休要胡说，快些动手。”郑恩不敢怠慢，举起枣树，口里说声：“去罢！”用力一下，把美英登时打死。有诗叹之：

学就行兵法术奇，果堪荣耀显门闾。

岂知误入崎岖路，血溅沟渠枉自啼。

董美英既死，那些败残的家丁，各自保着性命，飞奔回家，报知他的姑娘。那姑娘听了，叫苦不迭，泪落如珠。欲要举动声张，怎奈他祸由自取，众所不容。况这土棍霸占，私抽路税，是个绝大的罪名。祇因朝政不清，不加访察，更兼那些牧民官宰，都是图家忘国，尸位素餐，所以养成地棍的胚胎，势恶的伎俩。今日一门遭此非命，怎敢妄行举动，告诉别人？把报雠雪耻之心，消于乌有，祇好分拨家丁，将良贱老幼的尸骸，各各埋葬。又差人往前面暗暗打听，等他三人去了，好把美英的尸骸草草收埋。正是：

利不苟贪终祸少，事能常忍得安身。

闲话休提。单说匡胤见打死了董美英，把鸾带收回，系在腰中。此时的神钩宝器已是无用之物了。那郑恩却在尸旁，蹋蹋的又踢上几脚。匡胤道：“三弟，这不过是个贱货皮囊，你祇管踢他何益？我们快去把大哥的伞车推来，大家方好赶路。”郑恩听言，提了枣树，撒开脚步，仍从原路而走。两个同至坟园，把伞车推动，直望前行。那柴荣正在那里坐地等着，见他二人把车儿推了回来，即便起身相接，询问缘由。匡胤把打死美英之事，大略说了一遍。柴荣嗟叹不已。当时三人各各安坐片时，因见日已沉西，柴荣催促起身行路。于是弟兄三人，轮流推拽。在路之间，免不得夜宿晓行，饥餐渴饮。

正是有话即长，无事便短。行走之间，早到了一个去处，那边有一座关隘，名叫木铃关。这关隘乃是往来要路，东西通衢，就在平静之时，也是极其严禁的。当下三个行来，离关不远，柴荣开言叫道：“二位贤弟，前面就是木铃关了，这关上向来定下的规矩──凡有过往的客商，未曾过关，必要先起一张路引，才肯放过关去。二位贤弟，且到那首这座店房安顿过宿，待愚兄到关上起了三张路引，明日方好过去。”说罢，把伞车交与郑恩，自去填写路引。不提。

且说匡胤与郑恩把伞车推往招商店去，拣了一间上好净房，把车儿安下了。叫店家收拾酒饭，二人先自用过，坐着等候柴荣。挨有半时，祇见柴荣从外而来，进了店房，觉得眉头不展，面带忧容。匡胤迎上前来，问道：“大哥，那路引起了不曾？”柴荣道：“起虽起了，祇是领得两张。”匡胤道：“俺们兄弟三人，为何祇起得两张？”柴荣未及开言，探身先往外面一张，看见无人，方才轻轻说道：“二弟，你如今难过此关了。”匡胤道：“兄长，小弟为何难过此关？”柴荣道：“二弟，你难道不知么？祇因你在东京杀死了御乐，朝廷出了榜文，遍处访捕凶身。不料渐渐的露了风声，你家父亲恐怕连累，自己出首了一本。因此汉主把贤弟的年貌姓名，着令画影图形，通行天下，广捕正身。方才我到关前，亲见图样，果与贤弟无二。及看告示上的言语，十分利害，愚兄心甚惊惶。欲要设个计儿，赚过关去，又恐巡关严紧，易至疏虞，倘或查出，反为不美，所以祇起了二人的路引回来，别作商量。”

匡胤听了这番言语，祇唬得目瞪口呆，低头嗟叹。郑恩道：“二哥，你愁他怎的？依着乐子的主意，咱们明日竟自过关，平安无事，这就罢了，倘然那些驴球入的拦阻咱们，祇消把乐子的枣树，二哥的棍棒，打过关去，怕他再来查访不成？”柴荣道：“三弟轻言。这般举动，如何使得？况这关上军士甚多，岂同儿戏？这是断断难行，还须别议。”匡胤默默无言，暗自踌躇，想了半晌，道：“有了，我有个嫡亲姨母，住在首阳山后，那里多见树木，少见人烟，乃是个幽僻去处。咱们兄弟三人，不如投到那里，住上一年半载，待等事情平静之后，再过关去，投奔母舅那里，安身立命，方是万全。不知兄长以为何如？”

柴荣听说，低头想道：“我本是个经纪买卖之人，相伴着他富贵公子，一来配搭不上，二来又恐招灾惹祸，倘然生出事来，那时岂不连累于我，一齐下水？不若暂且避他几日，再做道理。”便道：“二弟，你的主见，果是万全，愚兄本当陪侍。但因我常在木铃关往来，做的主顾生意，那些大小店铺，多要等我的伞去发卖，倘这一次失了信，下回来时，就难发卖了。愚兄之意，不若贤弟先往首阳探亲，暂为安住，待愚兄进关分发了这些货物，随后便来找寻，那时弟兄们依旧盘桓，另寻生计。一则于心无挂，二则不致妨碍了。贤弟以为可否？”匡胤道：“既然兄长买卖要紧，也是正事，小弟怎敢逼勒同行？但兄长独自前行，途路之间，未免辛苦，可着三弟相陪，一同进关发货。倘事毕之后，仍望速来相会，方见弟兄情谊。”匡胤话未说完，祇见郑恩跳起来道：“咱乐子不去，乐子不去。”祇因这一番分别，有分教──虎伴同途，克尽绨袍之义。龙蟠异域，幸免陷阱之灾。正是：

方图聚首天长日，岂料分离转盼时。

毕竟郑恩果肯去否，且看下回便见端详。

第十二回 笃朋情柴荣赠衣　严国法郑恩验面

诗曰：

绨袍相赠古人情，况是同盟共死生。

义聚果堪联管鲍，心交端不让雷陈。

合离自是神明主，得失终归造化凭。

我劝君而君劝我，莫将名利乱中忱。

聚首无几一旦分，前途难以遇汝坟。

莫嫌世情多相阻，国典从来不让君。

话说赵匡胤见柴荣不肯同往首阳山去，祇得叫郑恩作伴柴荣，进关发货，等待事毕之后，然后再图会面。祇见郑恩大声叫道：“乐子不去，乐子不去，叫大哥自去卖他的伞，咱乐子情愿跟着你走，方才好哩。”匡胤道：“三弟，你有所未知。大哥生来心慈面善，易被人欺，故此叫你同行，凡事之间，便可商议，你当听从方是正道。”郑恩道：“乐子的心性，祇是喜欢着你，怎么你这般强着咱行？”匡胤道：“不然。俺们在路，曾经大闹了几场，此去前途倘有余党作难，料大哥怎能当抵得？有三弟陪行，便可护持。这是论理该然，再勿推阻。”郑恩道：“既然要乐子同伴，乐子也不好拂你的盛情。但咱们所取董达的这些银子，二哥可分一半去，好做盘缠。”匡胤道：“这也不消费心，愚兄略有几许用度。但这项银子，你可交与大哥添作资本，也见贤弟高谊。”又叫一声：“大哥三弟，赵某就此告别了。”郑恩上前一把手拉住了，叫道：“二哥，你且慢走，待乐子去买壶酒来与你送行。”匡胤道：“三弟，不必多烦，愚兄即欲行程，就此分别，倘若久在此间，走漏风声，反为不谐。”郑恩道：“我的二哥，既然盘缠一些也不要，怎的连酒也不肯吃些？你的性儿觉得太急了，乐子怎么舍得你去？”一面说着，一面想那不忍分离，不觉心窝里一阵酸楚，两眼中汪汪洋洋，扑扑簌簌的吊下泪来，说道：“咱的有仁有义恩爱的二哥！乐子向在村庄，卖些香油，因遇着苗先生，叫咱送柬帖与你，不想在黄土坡结义了兄弟，指望时常依靠着你，岂知木铃关画影图形，要来拿捉，咱弟兄们在此分手，但不知何时何日，再得相逢？咱的有仁有义的二哥，你休要想煞了乐子。”说罢，又自哽哽咽咽的哭将起来，好像孔夫子哭麒麟一般，足有二十四分闹热。柴荣也在旁边拭泪。

匡胤见此情真意切，心下也是感伤，眼中不觉流泪，叫道：“三弟，你休要烦恼，我有几句言语相嘱，你须切记，方见爱我之心。目下虽在别离，相会自然有日。惟念大哥为人，一生慈善，遇事畏缩。我今祇把兄长交付与你，凡事之间，必须耐心相待，切不可使性生气，伤了兄弟之情，倘有身体不和，务要小心看视，才见古谊。我虽远别，于心亦安。”又叫柴荣道：“兄长，小弟还有一言相告，望兄记取。小弟今日投亲，实为无奈。兄长此去进关，自有三弟相陪，可以放心。但他是个粗鲁之人，凡事不必与他计较。此去发完货物，得利之时，切须早到首阳山来，弟兄重会，免得两下睽违，更多挂虑。”柴荣答道：“贤弟金玉，愚兄领受。但愚兄也有叮咛，亦望贤弟紧记。你系逃灾避难之人，相貌又易识认，此行万般俱要收敛，慎勿惹祸招灾。且到令亲处躲过几时，待事平之后，自有重逢。祇此须当留意。”匡胤道：“不劳兄长忧思，小弟自当存念。”说罢，就要拜别。柴荣郑恩无可奈何，祇得送匡胤出门，到那双岔路口，各各洒泪而别。正是：世上万般悲苦事，无过死别与生离。有诗为证：

避祸聊趋山僻间，路途分袂各心煎。

征人感念宵旰事，泪满长襟魂梦颠。

按下匡胤去往首阳山不提。

单说柴荣郑恩复转招商店，不觉天色将晚。二人用过了酒饭，柴荣道：“三弟，今日天气已晚，过关不及，且在此间宿了一宵，明日走罢。”郑恩道：“果然大哥说得不错。乐子也无奈有些力乏了，且睡他一夜，明日走也未迟。”说罢，即便放翻身躯，躺在炕上就睡。柴荣道：“你且慢睡，可将车上的行李收拾好了，然后安宿。”郑恩听说，骨碌儿的爬将起来，说道：“果然大哥说得不差，乐子委实疲倦了，因此把这事情几乎忘了。”即便走起身来，疾忙奔至车边，把那被套儿和裤儿里的银子，一并将来，提到炕上，安放好了。又便将身放倒，躺好睡了。柴荣又叫道：“三弟，你怎么这般贪睡？我还有话讲，你且起来听着。”郑恩一心要睡，那肯起来，祇说道：“有甚说话，趁着乐子醒在这里，快快说着，莫要延挨，误了乐子睡的工夫，明日不好走路。”柴荣道：“愚兄并无别事，祇为你自从相会到今，下身尚无遮体，裸腿赤脚，奔走路途。幸而天气温和，走的多是孤村小径，所以靠这长袍遮掩，将就权宜。明日过关，非同儿戏，倘若关上收检之时，见你如此形容露体，岂不动疑？我方才见店对门有一家布铺子，你趁今夜去买他二三丈布疋，就烦这里店主婆做上一条中衣穿了，方好过关，况目今天气将寒，更是要紧。”郑恩道：“乐子精着腿惯的，怕那驴球入的怎么？你难道不晓得么？前日董美英的妖法，也亏乐子赤身裸腿，才得破了他的。咱们明日过关，还自这样精着，看他有甚法儿？他若没有说话，放了咱们便罢，倘然惊动咱时，叫他吃咱的枣树。大哥，你也不必多情，乐子委的乏了，睡觉要紧，也没有什么闲工夫去买什么布疋。”

柴荣再要说话，祇见郑恩早已呼噜呼噜的睡着了。柴荣道：“这厮真是粗鲁之人，一心要睡，连身上的穿着也都不管，殊为可笑。也罢，待我与他料理，且去周备这些物件，然后安睡。”遂带了些碎银，锁上房门，走出店来，可可的天公凑巧，人事逢机，却有一个过路的轿夫，缺少盘缠，将余备的衣裤鞋袜拎着，正在那边叫卖而来。柴荣等他走至跟前，将那人上下一量，也是个长大汉子。遂即叫住了他，把衣服等件，看了一遍，拣了一条布裤、一双布袜、一双布鞋，讲定了四钱银子，一面交银，一面收了物件。又到布铺子里，剪了一双二丈长的白布裹脚。转身回至店中，开了房门，叫店小二点上灯火，铺床叠被，把物件收拾停当，紧顶房门，吹灭了灯，然后安眠。正是：

饶君绨赠敦知己，怎及安闲入梦乡。

次日早上，弟兄二人一齐起来，梳洗已毕。柴荣道：“三弟，昨晚愚兄与你置备这中衣、鞋袜、裹脚在此，你可穿了，等用了饭，我们好趁早出关。”郑恩接过手来，把中衣穿了，盘了裹脚，套上鞋袜，立起身来，往下一看，便是十分欢喜道：“乐子的大哥，怎好累你费这心机，替咱置办得这般齐整？真是难得。不知费上了多少银子？咱好加倍儿还你。”柴荣道：“贤弟，休要说这外话，弟兄情分，那里论这银钱？你可收拾行李，用了早饭，快些出门。”郑恩即忙整顿行李，把裤子里的银子搭着被套，捎在车儿上面。柴荣道：“三弟，这过关去的道路，人多挨挤，你将行李财帛放在上面，倘一时有失，不当稳便。依我主意，不如把伞子搬开了一层，将这银子被套藏在中间，上面再把伞儿压着，这便行路稳当，万无一失的了。”郑恩听罢，把嘴一咂道：“大哥，你忒煞小心过火了，这些须小事，怕他怎地？前边有我拽绊，后面有你推走，前后照应，那怕这些驴球入的敢来捋虎须？咱们走罢，休要多疑。”柴荣笑一笑道：“你既不依我言语，且看你的照应何如。”说罢，叫店家收拾饭来。弟兄二人用过，算还了店帐，把车儿推出房门，缓缓的推至店门之外。郑恩肩担枣树，将绊带搭在肩头，后面柴荣推动，便滔滔的往前而行。

不上三里之路，来到木铃关东门，祇见有许多过往客商，也有推车儿的，也有挑担子的，赶牲口的，步行的，有负货的，空行的，那些九流三教为利为名的，都是挨挤不开。郑恩拽着车子，东一躜，西一挤，再走不上。忽然的一时性起，暴跳如雷，喊叫一声道：“呔！你们这些驴球入的，挤在这里做甚勾当？快快闪开，让乐子行上前去。”祇这一声吆喝，倒把这些众人各各唬了一跳，大家举眼一看，齐声乱嚷道：“不好了！这黑面的敢是灶君皇帝下降？我们快快让他过去，若一些迟了，决有祸殃。”哄的一声响处，众人齐齐闪开，倒让了一条大路。郑恩见了，满心欢喜道：“大哥，快努着力，上前行去，不要迟延，又费气力。”柴荣急忙拼着气力，狠狠的推走，一直奔到城门口。

祇见那巡关的军校大喝一声道：“贩伞的，可拿路引上来，好对年貌。”柴荣遂把车儿歇下，往便袋里摸出两张路引，举步走到关官厅前，双手将路引送将上去。旁有随从等人接了，展放案桌之上。那关官看了引词，复看柴荣面貌、身材、年纪、执业，逐一相到，一些不差，然后过去。又把郑恩叫将上去，看一看路引，瞧一瞧郑恩，谛视数遭，徘徊半晌，忽然把案桌一拍，喝叫一声：“军校们，与我拿下！原来你干下弥天大事，今日自投罗网。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两旁走过十数个军校，登时把郑恩拿住。柴荣在下面见了这等光景，摸头不着，分辩不得，祇是心惊胆战。目定口呆。这郑恩却也冠冕，凭他拿住，不慌不忙，哈哈大笑道：“好个驴球入的鸟官，乐子就要过关去做买卖，你们恁的把咱拿住。想你排下酒饭，要与乐子拂尘，也该好好儿说着，乐子最是欢喜，再没有不领情的。”祇见那上面的关官，又把郑恩看了一遍，大喝一声道：“军校们，与我把这厮脸上的擦去。这是明明红脸的，故把烟煤搽抹，欲要赚过关去，天幸的撞在我手。你们快与我动手，把这厮脸上擦去了黑色，整备陷车解京。”军校答应一声，扯的扯，掀的掀。内有两个，即便吐出些唾沫，搽在郑恩脸上，将手刷刷的不住擦磨。两个弄了半晌，绝无一点儿消息。

郑恩把雌雄眼一睁，开口骂道：“驴球入的，乐子脸上又没有什么肮脏，为甚的要你把唾沫擦我？想要擦齐整些，好去赴席么？”军校道：“你原来不知。我们的老爷，现奉当今圣旨颁下来的，为因红脸的名叫赵匡胤，杀了女乐一十八名，弃家逃奔，故此各处关津城市，张挂告示，有人捉得解送京来，千金重赏，万户侯封。今日见你这副尊容，恐怕是红脸的，把这黑煤搽得这般，所以叫我们验看。若是擦不下黑来，便是真的，方才放你过去。”郑恩听了，方才明白，心下暗想道：“早是二哥没有同来，若听了乐子，同上关来，便要受累。”便大喝道：“驴球入的，你们祇管擦我做甚？敢是没有眼珠儿的？乐子的这张脸儿，是天佛叫我爹娘生就的，怕你怎么？”众军校也不回答，祇是擦磨。复又擦够多时，兀是本来面目，不曾有半点便宜，晓得果是生就的，祇得住手。走至案前，禀道：“这人不是红面，果系生成颜色，小的验看明白，并非搽抹假冒等情，乞老爷发放。”那官听罢，又把案桌一拍道：“祇怕你们看验的不得巧法，草草塞责，被他瞒过。怎么生成的，便生得这般秽恶，恁地难看？你们须要看得亲切，方有着落。”军校道：“小的们用尽心机，出尽气力，擦了这一会，无奈指头上一些子也没有黑影儿，还说不是生成的么？”那官兀自不信，立起身，走出案，来至檐前，又自盘旋回绕，反覆周张的看了一遍，也把指头亲自在他脸上擦磨了一遭，见无影形，委是生成的。祇得喝声：“放他下去过关罢。”

军校答应，登时把郑恩放了下去。祇听得当当的敲了三声云板，军校又吆喝了一声：“开关。”那守关军士便把关门大开。后面的这些经商客旅，也便上去验明路引，彼乃平常人等，对验便无阻隔。顷刻间陆续而来，一齐争先夺后，哄出关去，倒把柴荣的车儿裹在中间，东一斜，西一歪。百忙里又不凑巧，偏偏的柴荣又把鞋儿挤脱了，正在那里连推带走，扳那鞋儿，郑恩又祇顾前边拽走，两下里各不相照，此时便有那等剪绺小人，瞅个空儿，手疾眼快，把那伞车上挂的一裤儿银子提去了。及至柴荣扳得鞋儿起来，又不去细看，推着车儿，竟望前行。正是：

龙游浅水遭虾笑，虎落平阳被犬欺。

当下弟兄二人推着车儿行走，离关未及十里之路，郑恩回头说道：“大哥，如今将这伞儿到那里去发卖？”柴荣道：“离此还有十数里，地名泌州，到那城内，多半是我的主顾，那时就好发卖了。”郑恩道：“恁地时，咱们当真的赶走一程，到那里发完了货，乐子好早早的相会二哥。”柴荣道：“便是。”郑恩遂把绊绳重新背好了，手内擒着枣树，撒开大步，奔走如飞。这是什么缘故？原来他要赶到了泌州，卸下了货，好图哺啜的意思。正是：

祇图自己观颐乐，那顾他人力气微。

郑恩望前飞跑，他的力又大，腿又坚，自然跑得也快。这柴荣虽然执业粗微，终是身柔力歉。往常奔走，顺性而行，今日在后推着，也是飞跑，那里配搭得上？举首观天，酷似飞云掣电，斜眸视地，俨如倒村移林。祇觉得丧气垂头，喘息不止，祇得叫道：“三弟，慢慢的行，愚兄跟你不过。”郑恩那里肯听，低着头，祇顾奔跑。反把柴荣带得脚不沾地，手不缠身，口内喊叫道：“贤弟，慢慢而行，愚兄手已拉坏，足已伤残，实行不得。你为甚这般逞力？”郑恩祇是不依，凭你叫破喉咙，彼却越拉得紧，越跑得快。但见车轮滚滚，尘雾簸扬，真如星烁梭光，一瞬千里的光景。柴荣心下发急，气喘吁吁，祇得骂道：“黑贼！你不该这般作耍，论理也还我大你小，难道没有我兄长在眼，便是这等放肆？倘然拉坏了我身躯，投到当官，怕不打断你的腿筋！”郑恩在前，祇当不曾听得，一发如飞，风行火速，那消半个时辰，早到泌州城下。

郑恩方才立住了脚，嘻嘻的笑道：“爽快，爽快，这十数里路，值得鸟事。祇是造化了你，不十分用力。”此时柴荣祇走得浑身是汗，遍体皆津，立定身儿，靠在车旁，张开了口，祇是发喘。喘了半日，方才心定，复又骂道：“你这黑贼，几乎拉杀了我，那里有这般行路？说来总不依我，真为可恨。”郑恩听了，使着性子，把绊绳一撂，道：“你好没道理，不说自己走得慢，反来怨着乐子拉坏了你什么手，还要黑贼白贼的乱骂。早上吃了饭，此时肚里又饿了，咱们赶紧儿到城内吃饭不好，倒在路上干饿。”柴荣道：“既然肚内饥了，也该好好的对我说知，路上那一处没有酒饭店，偏是忍饿乱跑？真正是个蠢材！快进城去，安顿了，便好吃饭。”郑恩心中尚是气烘烘，拉了车，步进东门。走上二三十间门面，见那路北里一座店房，柴荣道：“这是个张家老店，向来是我的寓处，房东为人极其忠厚。我们在这里安歇，觉得便适些。”郑恩笑道：“乐子也不管他忠厚不忠厚，祇要有酒有饭，便是合适。”

当时弟兄二人，把车拽进店去，就有店小二前来相接，见了郑恩，心下吃了一唬，口内嚷道：“有鬼！有鬼！”退走不迭。柴荣上前一把拉住了，说道：“小二哥，你因甚这等害怕？这鬼在那里？”小二听罢，才把心神按定，叫声：“柴客人，不知你路上有甚担搁，惹了甚的邪祟？带这黑鬼到我店中作祸。如今现在你背后立着，你自不见，还说没有鬼么？”柴荣道：“你原来不知，这是我的兄弟，你怎么错认为鬼？”小二道：“我终不信，世间那有这样的黑人？我们家挂的钟馗图像，也还好看些。”那郑恩在后听了，方才明白，哈哈大笑，走将过来，叫声：“店小二，你这驴球入的，乐子本是个人，你偏要当鬼，你且来认识认识，看乐子是人是鬼？”那小二听了这般言语，当真的放大了胆，稳定了性，走上一步，定睛细看。此时却当日色斜西，那日光照耀，明见郑恩的影儿横担在地，心下顿时省悟，道：“我错认了，我错认了，若说是鬼，怎么有起影儿来？这明明是人无疑了。”开言道：“黑客人，小人有眼无珠，一时莽撞，认错客人为鬼。恁般得罪，莫要见怪。”郑恩道：“你既认明了，乐子也不来怪你。祇是咱肚里饥饿难当，快取酒饭进来，咱们好用。”说罢，弟兄二人把车儿推进了一间宽大洁净的房中，安放停当。却值小二把酒饭送进，二人照量各用毕。

郑恩走至车前，细把行李检点，举眼一看，祇有被套，那裤儿里的银子，却不见了。心下呆呆的作想了一回，又把被套撂在地下，转过来，翻过去，寻一会，看一遍，踪迹全无。不觉心头火发，暴跳如雷。祇因这一番费气，有分教──种下破面之根，有玷同心之谊。正是：

不因暗里剥床患，怎得昭然涣散情？

不知郑恩怎的费气，且看下回便见分明。

第十三回 柴君贵过量生灾　郑子明擅权发货

诗曰：

北山种松柏，南山植蒺藜。

彼此虽同趣，志向各有宜。

华歆慕势焰，管宁乐清夷。

割席分相处，友道将何期。

君看朋类者，口腹已难齐。

资财成冷刺，酒食作品题。

我自陶我情，彼亦从彼意。

会忍高枕卧，一任合与离。

话说郑恩不见了裤儿里的银子，展开雨伞不住的翻腾寻觅，并无影响，口内不住的唔哇。那柴荣在旁问道：“你寻什么东西，这般闷着？”郑恩道：“大哥，你可见那裤儿里的银子么？”柴荣道：“这银子在木铃关外未出店时，你连被套儿一总放在车儿上的，怎么如今问起我来？”郑恩又把伞儿搬下几包，细细寻觅，踪迹全无，急得心头火发，暴跳如雷，大叫道：“不好了，失了财帛了，不知什么时候被那个驴球入的偷了去！”柴荣听了，也跳起来道：“黑贼，我曾叫你把银子安放中间下面，将伞包儿压住。你偏扭着己心，放在上边，自为稳妥，还说会得照应，如今却把来失了，究竟你的照应何如？”郑恩不听犹可，听了此言，不觉大怒，噘着唇，努着嘴，暴着眼，蹙着眉，喝声道：“老柴，你讲什么老大的话？乐子在前拽绊，你在后面推走，乐子又没有背后眼珠，好来睁看，你在后面倒不看见，你去想着，这个照应该是你的，该是乐子的？自己不肯当心，反来埋怨乐子，兀的不屈气杀了人！”柴荣一发怒极道：“你这黑贼，祇因你拗着自己主意，不肯听我的言语，轻轻的把这银子失了，反道我埋怨你。你且想着，这是明明你自己差了，倒来喧嚷于我，我怎肯服你？”郑恩听了，把柴荣啐了一声道：“原来你是个不明道理的汉，祇顾说这些屈话，怨着乐子。可知得这些银子，不是容易得来的，费尽了乐子多少心思，多少气力，方才取得这项财帛。我那有仁有义恩爱的二哥，分毫不要，把来都与你做贩伞的本钱。谁知你福薄命穷，没有造化，反送与别人受用。不去怨恨自己运低，偏来怨着乐子没有照应。你这样不明道理的人，乐子有甚气力，再与你说话？”说罢，铁青了脸面，向外坐着，祇是叹气。

那柴荣听了这一席说话，倒觉得顿口无言，低头叹气，暗想：“郑恩之言亦似有理，这事原算我不是，我埋怨他愈觉差了。”祇得开言道：“三弟，如今也不必说了，果系愚兄命运低微，难受这异途之物。但既经失脱，已落他人之手，想要重去寻来，难言可望矣。俺们为今之计，且把被套收拾起了，将这伞儿掸扫尘埃，收拾好了，便去发店。货完之后，也好去寻你二哥，以图相会。你也不必气怒，快来动手。”郑恩见柴荣如此，方才回过脸来，说：“大哥说得不差。”遂把被套放在炕上，转身与柴荣一齐卸下雨伞，一柄一柄的掸去灰尘，现出新鲜颜色，又点一点数目，仍旧安放在车中，推向外厢空房中放下了。

看看天色将晚，二人忙了一回，肚又觉饥了，柴荣便叫店小二收拾粥来用。郑恩道：“大哥，这稀粥汤空松易饿，怎能充得饥肠？小二哥，你可打上十斤面饼，捍下一镬面汤，才够我弟兄两个一饱。”柴荣道：“也罢，小二哥，你粥也煮来，饼也打来，各随其便。”小二道：“柴客官，你在我店中住的遭数已多，难道不知我们店里祇有一副锅灶？怎么做得两样饮食？不如就依了这位黑客人，打上面饼面汤，吃在肚中，也可耐饿。”郑恩听了，满心欢喜道：“小二哥，你怎么的这般伶俐，做人凑趣，说来合着乐子的心窝，咱乐子其实欢喜着你。你快去收拾进来，咱们好受用。”常言道：“卖饭的不怕大肚汉。”店小二巴不得这一声，便顺着郑恩的主意，即忙答应了一声出去，登时收拾，打了两盘大饼，捍了一锅面汤，遂即送进客房，摆在桌上。郑恩见了，祇喜得心花开放，眉眼笑扬，说道：“好，好。”一面说着，一面拿起筷子，也不管柴荣吃不吃，也不顾热汤难吞，竟似狼餐虎咽，任性哺啜，吃一回饼，饮一回汤。不消半个时辰，早吃得盘底朝天，罄空尽竭，方才把筷子放下，叫声：“大哥，这样好东西，你怎么不吃？”柴荣道：“等你吃得够了，我才来吃。”郑恩道：“大哥，你原来好争嘴的。”叫声：“店小二，你再去多多的添些面汤，打上些好饼进来，等咱大哥好用。”小二听了，把脖子一缩，舌头一伸，暗忖道：“这黑厮藏着什么量儿？看他把两个人的饮食，竟自一个独吞，还要叫添，真是个囊食包了。”即时在店中又打了两盘饼，捍了一镬汤，送将进来。郑恩道：“大哥，如今可吃些了。”柴荣笑了一笑道：“好，好。”即便拿起筷子，取了一个饼，盛了一盏汤，慢慢地吃下。祇吃得两个饼，两碗汤，便把筷子放下了。郑恩道：“大哥，这样好东西，怎么祇吃得一点儿就住了手？”柴荣道：“愚兄量浅，已是满腹足矣，不能再吃。”郑恩见他不吃，遂拣了两个大饼，又盛了一盏汤，送将过来，必要他吃。柴荣拗他不过，祇得熬着饱，勉强加了下去。其余的饼汤，又是郑恩包下了肚。遂把碗碟叫小二收拾了去。

此时已是黄昏光景，弟兄两人各自收拾床炕，两下都已安歇。郑恩饮食满望，心事毫无，躺上炕，竟是呼噜呼噜感梦去了。不想那柴荣食量浅小，多吃了这两个饼，肚中就作祸起来，眠在炕上，甚觉发痛。又想着郑恩量大，供给费多，千思百想的挨着肚痛。侧耳听那外面，适值天又下起雨来，心下又自想着明日的货，多分是发不成了。又添了这一段愁闷，翻来覆去，那里睡得着？耳边又听了郑恩这般好睡，但闻他呻呻吟吟，嘴内说出许多梦话，真是无挂无碍，适性安眠，不觉叹了一口气道：“你看我恁的晦气，枉有了这厮作伴，遇着事情，祇凭着自己粗鲁，通无商量，除了这吃睡两项，其外一件也不晓，半点也不管，实为可恼。”因此又添了这一段忧愠，不觉气裹食，食斗气，气食相攻，固结不解，渐渐的头发重，眼发昏，那心头一似炭火般的发烧起来，一夜里呼唤呻吟，何曾合眼？

挨至天明，郑恩即便起来，叫声：“大哥，你看天色已是明透的了，祇是有些雨濛濛儿，你快些起来，趁着雨还不大，便去往店家发脱了货，收齐了帐，极早回去，好会咱的二哥，莫要延挨迟了日子。”柴荣听言，指望将身坐起，谁知头眩眼花，捉身不住，挨了半晌，那里挣扎得起。郑恩道：“想是大哥有些不耐烦么？这不妨，可着店小二捍些软软的面汤，吃下几碗，包管就好。”柴荣道：“三弟，我祇为昨夜多吃了几个面饼，腹中停阻，得了此病，怎的再吃？若有热水，要些来呷呷。”郑恩遂叫店小二烧了一壶热水，打发柴荣吃了几口，依旧躺在炕上，不住的哼哈声唤。

郑恩并不理论，把柴荣的银包撇在腰间，往街坊上闲撞。望见酒店，即便买些酒食充肠，吃得有八分酒意，然后回来。那柴荣正在炕上热极心昏，唇喉干燥，叫声：“三弟，若有冷水，要些来呷呷。”连叫数声，不见答应。翻身向外一看，祇见郑恩正进房来，立脚不定，把身子摇摆，口中祇叫：“好酒，好酒！乐子再吃不得了。”柴荣见了，气恼不过，欲要责罚他几句，又碍着情义两字，祇得隐忍下了。正是：

病者闷千般，不病自欣欢。

纵他长好饮，情义便尔宽。

当下柴荣又叫道：“三弟，你把些冷水我吃。”郑恩带着酒意，便叫店小二取了一瓢水来。柴荣呷了几口，依然睡倒。那郑恩已入醉乡，任游梦境。

从此以后，看看约过了三四日，柴荣的病症越加沉重。自己无奈，祇得叫声：“三弟，你去央烦店家，去请一位明理的太医来，看看这脉息何如？”郑恩依言，出来对店小二说了。小二就去请了一位太医，叫做刘一帖，真个脉理分明，用药效验，曾有《西江月》一词，赞他好处：

历代相传医学，望闻问切匪夸。难经脉诀探精华，生死机关的确。药按君臣佐使，分钱配合无差。症痾诊治不虚花，刘一帖名传海角。

当下小二请了来家，延进客房，来至柴荣炕前坐下，举着三个指头，将两手六脉细细的诊了一番，已自明白。又把那身体看了一遍，但见四肢冰冷，遍体发烧，鼻孔流青，脸面带肿，唇干口燥，神气虚浮，说道：“尊兄的贵恙，乃是夹气伤寒，势非轻比。理宜舒气消食，凝神发表为当。最要不可动气，若一动气，虽不伤命，其症恐难即愈。”遂撮了两帖柴胡散，药案开写明白，加引灯心、竹叶、生姜，用水两盏，煎至八分温服。写毕，并药递与店家，相嘱病人务要小心保养，调气安神。柴荣称谢，就叫店家在外取了一把戥子，将郑恩身边的银子称了三钱，用纸封了，送与刘一帖，为药资之敬。那刘一帖又说了一句保重，辞谢了，便自回家。

店小二遂把药饵并药罐、火炉、柴炭等类递与郑恩，道：“郑客人，你可用心煎剂，足要八分，即刻温服。我因事忙，不及奉陪了。”郑恩道：“乐子知道。”便把那药抖在罐里，加了药引，又加两盏清水，完备了，随将火炉内炭生发好了，才把药罐端上煎熬起来。谁知郑恩此时已有几分酒意，醉眼朦胧，看守了一回，不觉打盹起来，呼呼睡去。约有半个时辰光景，忽被感梦惊觉，睁眼一看，那药已煎干冒烟焦臭了。郑恩暗暗跌脚，心内叫苦。没法奈何，祇得又舀了一盏清水，添入药内，煎了一回，不管七分八分，凉了一凉，拿到柴荣面前，叫道：“大哥，起来吃灵丹妙药。”柴荣挣起身来，接过汤药，一饮而尽，叫道：“三弟，这药因甚有些荷包灰气？”郑恩笑道：“大哥，你可也不听见那太医说么，这药叫做柴胡散，自然有些荷包臭的。如今祇要病好，管甚气味？”说罢，接了盏儿，又去煎那第二帖药。这一回，郑恩就着实用心了。煎够多时，恰有八分，把来递与柴荣吃了，仍复睡好。无如病热随常不能痊愈。郑恩全不在意，任性闲游，每日祇好酒食上留情，花费畅怀，临晚带醉而归，口里常说酒话。柴荣见了，一言不出，闷在心头，终日望轻，其如反重。祇因积气在心，有忧无乐，所以不惟药医无效，更且病热转添，十分沉重。

郑恩那里放在心上，自己祇管胡厮。一日早起无事，猛可的想起道：“这枣树，乐子自从十八湾相救二哥以来，一路上亏了这件妙物，打贼防身。祇是粗细不匀，弯曲得不好看相。如今趁着大哥有病在此，乐子又空闲无事，何不把他去出脱出脱，也得光光儿好看，觉到有些威势。”想定主意，掮了枣树，走出店门，往街坊一路行来，寻着了一家木作店铺，遂叫匠人整治起来。顷刻之间，溜成了一根大大的棍儿，莹润光圆，坚刚周正。郑恩拿在手中，甚觉合适，心下十分欢喜。即时身边取出些银子，谢了匠人，回身便走。路上又买些酒食，吃饱了，慢慢的回到店房。祇见柴荣昏昏沉沉睡在炕上，他也不去问安一声，竟自放下了棍子，走至炕前，仰翻身躯，开怀安睡。正是：

任君多少名和利，怎比安然醉卧闲。

自此，郑恩终日往街坊闲走快乐，不上几天，早把柴荣的那包银子吃得罄尽。

约过了十七八日，柴荣的病势尚不能痊。这日清晨，郑恩起来，刚欲出门，祇见店小二拦住道：“郑客人，且慢出去，小人有一言奉告。”郑恩道：“你有什么话儿，快些说来。”小二道：“小人的愚意，欲把这食用房钱，算这一算，告求齎发则个。喏，帐簿在此，客人自己去看。除了病人不算，祇是客人一位所用，每日二钱，共有一十八天，该付足银三两六钱。望即见惠，感激之至。”郑恩道：“小二哥，你与乐子算帐却不中用，等咱大哥病体好了，也不为迟。”小二道：“客人，你要体谅我的下情，我是开店的人，靠这生涯过日，又无田产，又无屋宇，如何有这长本钱把来供养？况且每日伺候客人的饮食，多是赊来的，若是等你贵伙计病好还帐，知道几时才能够好？眼见得目前便没米下锅，连小人的店铺也是开不起来。不如把这宗银子先清了，又好从新措办，且得客人在此，容易服侍了，岂不两全其美？”

郑恩想了一想道：“小二哥，这饭钱虽该还你，但是咱大哥的银子，多被乐子用完了，这却怎处？”小二道：“客人，你原来真是呆的，现放着米囤儿，情愿饿死，却不自害自身？你银子用完，这货物尚在，何不把这车儿雨伞发脱他一半，还了我饭钱，余下的又好终朝使用了。”郑恩道：“小二哥，你的主意果然不差，乐子其实欢喜着你。”说罢，即同店小二出去，往两个铺家说了，遂把雨伞发脱了一半，共得十二两银子。当时回至店中，付还了三两六钱饭钱，剩下八两有余，郑恩别在腰间，供给自己酒食之费。不上八九日，早已用完，祇剩下精光身体。不意郑恩自得小二提醒，把雨伞发卖，吃了这甜头，没有使用，便把雨伞货卖，不消半月，又把那半车儿的雨伞做了乌有先生。正是口里肥腻，皮里消肉。看看约有四五十天，那银伞销完，柴荣的病也就轻了，渐渐鲜艳，略可挣扎得起。

一日，柴荣叫店家进来算帐。那店小二进来，对柴荣说道：“柴客人，这帐也不必再算，除了令弟两次还过六两六钱，余外祇该找我三两之外，便是清楚。从明日又是重起。”柴荣听言，呆了一回，心内想道：“谅这一包银子，多分被他用完的了。虽然他的食量甚大，费用过多，然也亏了他煎药服侍，也就罢了。”祇得对店家道：“既如此，烦你去请那主顾铺家来，我就当面发脱了货，收齐银两，便好找你的饭钱房金，我们也得回乡生意。”那店家听了这话，顿时间脸儿上泛红泛白，没做理会处，祇是呆呆的望着郑恩点头瞅眼。那郑恩也是慌慌的搓手踯躅，看着店家。两个瞧了半晌，通没理会。那郑恩低头想道：“完了，乐子祇顾了自己使用，不该瞒着大哥，把伞儿一齐发脱干净，如今祇好对他说话。”又挨了一会，料瞒不过，祇得叫声：“大哥，你的雨伞，原要发脱的，却是乐子替你卖了。”柴荣听了，如半空中打个霹雳，惊骇不迭，慌忙问道：“三弟，你又不知行价，怎的发脱了？不知卖了多少银子？拿来我见见数目。”郑恩道：“不瞒大哥说，乐子因你有病，在此担搁日子，其实清淡不过，将这银子每日使用，不道多花费在肚内了，因此这银子毫厘也都没有。”

柴荣听了这话，大叫一声：“坑杀吾也！”将身栽倒，闭了双眼，晕去半个时辰，悠悠醒转，口中吐出浊痰，眼内流些清泪，开言道：“我推车贩伞，指望趁些蝇头微利，权为糊口养身之计。不幸病在店中，挨了多日。感今病体略好，思量发货，谁想凭空的银伞全无，本利绝望，闪得我无依无靠，叫我怎好回乡？”说罢，又是流泪。

那店小二在旁，心内也十分过意不去，祇得相劝道：“柴客人，你也不必气苦了，这财帛是人挣下的，今日用完，明日生意起来，仍然满载。那里有现放着货物，不去变卖使用，甘心受苦熬饥？况你患病将好，调养身体要紧，怎的自己不惜，便要动气？这郑客人生来的耿直，虽然把本钱销化去了，却是与你又是义气相交，不比别人。小人劝你莫要生气，和好为上。纵然欠下几两店帐，也是小事，你祇消下次来还我就是。从今再住几日，这房钱分文不要。可自放心安养，不必挂怀。”那小二劝了一回，自觉不好意思，祇推外边有事，告辞去了。

柴荣祇得自解自叹，把气渐渐的消了。侧目看那郑恩，倒把这火盆般的大嘴噘得高高的，在那里怒气。柴荣无可如何，祇得叫道：“三弟，你也不要恼了，想来这些变更，也多是我的命运该当，还要说他则甚？如今有话与你商量。”郑恩也就放下怒容，回言道：“大哥，雨伞卖尽了，盘缠用完了，祇有乐子与大哥两个精光身子，还有什么商量？”柴荣道：“虽然如此，我还有一个法儿，与你商议而行。”祇因有这一番商议，有分教──蚕食鲸吞，还尽了口腹之债。时乖运蹇，生遍了床席之灾。正是：

英气未能舒展日，雄身正属困危时。

不知柴荣有甚商量，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为资财兄弟绝义　因口腹儿女全生

词曰：

同盟原欲辅鹰扬，联异姓，润伦常。群分类聚，行见定明良。彼和此唱相求应，盘桓乐果须长。

曾几何时意气伤，财已尽，义随戕。风波翻覆，撒手各分场。抛弃金兰寻别径，祇博得一杯觞。

　　　　右调《风入松》

话说柴荣因郑恩将银伞费尽，无策回乡，祇得与他商议道：“三弟，这雨伞卖尽，也不必说了。但为今之计，已无别策，幸而还有这轮车儿在此，不如你推将出去，卖上六七百文，一则我得将养病体，二则也好做些盘缠。待三两日后，我的身体全好了，俺们便可往首阳山找寻你的二哥，再做别图。”郑恩点头道：“大哥的说话，却与乐子的主意合的，倒也使得。”随把车儿推出店门，往街坊上行走，口里边大声叫喊道：“卖车，卖车，我的车儿，祇要七百个大钱就卖了。”不想行了数程，叫了半日，并没有人问他一声。心中恁般闷气，肚里饥饿难当，缓缓儿顺路推走，祇见路旁有座酒店，正是欣于所遇，投其所好。郑恩把车儿推至门前放下，将身走进店堂，拣一副座头坐下，叫酒保拿些酒食来吃。酒保连忙收拾起来，无非美酒大面鱼肉之类。郑恩饥不择食，那管他美恶精粗，拿上手就吃，吃得杯盘狼藉，方才肚内饱了。酒保过来会钱，共吃了六百余文。郑恩立起身道：“店家，乐子今日没有带钱，就把这车儿与你算了酒钱罢。”那店家又是个良善之人，本要发话，见他吃了这许多酒食，又且相貌狰狞，谅着不是个善男子，恐怕罗皂，未免吃亏，祇得自己认了晦气，答应一声，把车儿收了进去。

郑恩出了酒店，空身回到店房，叫声：“大哥，乐子回来了。”柴荣道：“你车儿可卖了么？不知卖了多少价钱？可能够得用度？”郑恩把手一拍道：“大哥，休要说起，乐子叫卖了半日，并没有个主儿，这肚中其实饥饿不过，无可奈何，祇得换些酒食充饥，回来再作商量。”柴荣不听此言，万事皆休，听了此言，祇气得双睛暴出，满身发抖。歇了半晌，怒上心来，开言骂道：“啊唷！你这黑贼，累我弄到这般光景，又把这车儿饶他不过，必竟要吃个干净。祇顾自己，不管他人。我身边并无半文钱钞，被你这般坑陷，叫我怎好活命？啊唷！你这黑贼，再在此跟我几日，祇怕连我身体也要被你葬在肚里了。你这等人，还要与你做什么朋友？不如早早撒开，各寻头路，休得在此累我长气。”郑恩听了这番言语，心中大怒，骂道：“你这稀尿的伞夫，劣货的蛮子！乐子为了你，不知吃了多少辛苦，费了多少气力，保全你平安到此。你自己有病，耽误了日子。今日用得你几两银子，也是小事，你就这等骂着乐子，便要撒开分手。你既没情，乐子也便没义了，从今各自走路罢了。”说罢，提了枣木棍，气烘烘的奔出了店门，离了泌州城，望西而行。一路上想道：“乐子一怒之间，虽然把大哥撇下了，如今可往哪里去？不如到首阳山，投奔二哥那里安身。”想定主意，拣着大路而行。不想那郑恩因一时怒气，走得要紧，不辨那条是原先来路，顺着脚走，所以反望西行。

此时正是初冬天气，一路上，但见天边雁叫，林内风飘，木叶凋残，草根戕濯。郑恩约行了六七里之间，心下也有些疑惑，想道：“乐子先前从木铃关来，不是这样的，休要走错了路头，又是费力。”正在疑惑，看见前面有个卖草鞋的人，郑恩赶上几步，叫道：“卖草鞋的，乐子问你路儿，要往木铃关，投首阳山去的，可从这里走么？”那卖草鞋的回头一看，见是个凶相的人。又想：“他既问路，也没有什么称呼。”心内先有几分不喜。又想道：“他要往首阳山去，该向东走，他反投西行来，必是个不识路径的。待我耍他一耍，使他没处做理会。”即便开言回答道：“你这黑客官，要往首阳山去么？还走得不耐烦哩。我也要往那里卖货，你祇消跟我前去就是了。”郑恩大喜，跟定了他，望西行走。约莫又行了三四里路，祇见那边有座酒店，这卖草鞋的自言自语道：“走得渴了，且向这边买碗酒吃再走罢。”郑恩见他走进了酒店，即便立住了脚，在檐下张望，祇见他坐在里边，大碗的酒，大块的肉，一上一下的吃，眼儿也不带看郑恩。那郑恩在外，觉得鼻边不住的馨香，一阵儿美酝传芬，一阵儿肴馔送味。这香气相闻，心窝里即便酸痒起来，思量也要进去吃些，却碍着身边干净，祇得咽着馋涎，呆呆的立着等候。等了一回，那卖草鞋的方才吃完了，会了钱，走出门来，背上草鞋，看看郑恩，笑了一笑，望前又走。郑恩忍着羞惭，跟定而行。正是：

欲求眼下路，且忍肚中饥。

当下二人又行过三二里之间，这卖草鞋的真也作耍，看见那首又有一座酒店，侧身进去又买酒吃。郑恩见了，又立住了脚相等，心下暗自忖道：“这驴球入的，怎么祇管自己囊嗓，不来请乐子吃些，实是可恶！停一会，到了首阳山，叫他吃乐子的大亏，方晓得咱的手段。”不多一会，那人把酒吃完了，交了钱，取了草鞋，走出店来，看看郑恩，又笑了一笑，抽身便走。郑恩隐忍在心，不去理他，祇顾跟他行走。

看看又走过了一二里，来到一个旷野去处，但见树木丛茂，枯叶满堆。那卖草鞋的心里想道：“我这两次也弄得他够了，待我再耍他一遭，使他进退两难，终无着落。”定了主意，走上几步，口里又自言自语道：“走得乏了，且在这里睡他一回，再走未迟。”遂拣了一株合抱不交的大树下，铺平了枯叶，将草鞋放在旁边，将身坐下，假作打盹。郑恩见了，心下想道：“好了，这驴球入的，今番要着乐子的手了。”也在对面树边，将枣木棍靠在一旁，坐下假寐。看官，这卖草鞋的打盹，原是有心作耍，耽误郑恩的行程。谁知事不凑巧，坐下未久，早被朔风吹动，酒涌上心，渐渐沉醉，竟自醺醺然，朦朦胧胧的睡着了。

那郑恩假寐了片时，竖起头来，把那人一看，呼噜睡去，影也不动。心中想道：“毕竟驴球入的睡死了。”即时立起身来，叫唤数声，并不答应，更觉欢喜道：“你这驴球入的，方才这等薄情待着乐子，今番也叫你吃些亏。”遂把草鞋提在手中，数一数，却有二十二双，把来背在肩头，转身取了枣木棍，投西一竟去了。那卖草鞋的睡去足有两个时辰，醒了起来，睁眼一看，不见了这个吃耍的黑汉，心下疑惑道：“他毕竟等我不及，先自去了。”回身正要拎了草鞋走路，却撮了个空，四下找寻，并无踪迹，叫声：“苦也！我的草鞋，不知被谁偷去，闪得我本利皆无。”思想一回，忽然醒悟道：“是了，这黑厮必是个贼，故此路头也不知，随意胡闯。吾不该把他戏弄，倒把己物失脱于他。”心下着实烦恼了一回，没法奈何，祇叹了口气，抽身投东回去了。正是：

烦恼不寻人，自去寻烦恼。

却说郑恩肩背草鞋，手提木棍，一路行来，欲把草鞋卖来饮酒，谁知并无人问，心下甚是纳闷。约略又走了几程，来到一所兴大的庄子，祇见路旁有座酒店，十分闹热。此时肚中饥饿，口内流涎，一时喉干心欲，也不顾腰下无钱，硬着头皮，挺身走进，便叫：“掌柜的，拿酒来吃。”移步至那首坐下，把草鞋枣木棍一齐放在旁边。那掌柜的祇认是个好主顾，连忙分付走堂，把火酒牛肉包子大面尽情端将过去。郑恩放开肚子，显出本事，吃了又添，添了又吃，吃到十分量足，方才住手，叫声：“掌柜的，乐子吃了多少？便来算算。”那掌柜的算了一遍，说道：“共有六百三十四文。”郑恩道：“乐子今日没有钱钞，你可记在帐上，改日还你。”说罢，背了草鞋，提了枣木棍，往外就走。掌柜的拦住道：“客官大爷，你莫要当耍，吾又不知你的姓名，叫我怎好记帐？况且你一个人吃了八九个人的东西，本多利薄，这赊欠从不破例，望客官大爷见惠则个。”郑恩道：“不是乐子要破你赊欠的例，其实今日没有带钱，故此要你记帐。你们既然不肯，可把这草鞋押在这里，改日乐子有钱，便来取赎。”掌柜的喊道：“你这些混话骗谁？吃了许多钱去，将这一些儿东西抵押，吾们要他来何用？你休要做梦不知去处，我这里孟家庄不比别处，凭你什么有名目的人儿，却也少不得一文半个。若你不给出钱来，把你的臭黑皮剥将下来绷鼓，才知我们的利害。”郑恩听罢，由不得心头火发，大骂一声道：“驴球入的，乐子吃了你这些东西，你便值得这般恶骂？你们谁敢来剥乐子的皮？”一面说着，一面举手，先把这些草鞋提将起来，裂得粉碎。吊过巴掌，将掌柜的打了数下。又把柜上的这个大大石砚，掷得零星齑粉。此时店中吃酒之人虽多，见了郑恩如此行凶，谁敢出头受苦？祇好悄悄退避，袖手旁观。那掌柜的吃打负痛，自谅不能对敌，祇得说道：“罢了，罢了！瘟神请出去罢，今日祇算吾造化低，合该破财。我们这里现有一位白吃大王在此显灵，不道又生出你这个黑吃大王前来厮缠，你遇着我们白吃大王，他有本事生嚼你这位黑吃大王，方消吾气。”

郑恩听说，立住了脚问道：“乐子问你，那个白吃大王如今现在那里？待乐子与他会会。”掌柜的道：“你黑吃了东西，心满意足，祇管走路，莫要管这闲帐。”郑恩道：“咱偏要问你，你若不说，乐子又要打哩。”掌柜的慌忙答道：“我们这位白吃大王，要吃的是童男童女，不像你这黑吃大王，祇会吃些酒肉。所以劝你保全了性命，走你的路罢，休要在此惹祸生非，致有后悔。”郑恩听罢，心下想道：“这大王要吃童男童女，决定是个妖精，咱何不替这一方除了大害？”遂说道：“掌柜的，乐子想那白吃大王是个妖精，故此要吃童男童女的。乐子生平专会拿妖捉怪，今日情愿与你们除了这害，你道何如？”掌柜的听言，心内暗喜道：“这黑厮白吃了我东西，气他不过，况又被他打了，无处伸冤。天幸问起这事，愿投罗网，我何不趁此机会，叫大王伤了这厮，也得泄我胸中之恨。”想定主意，便满面堆下笑来，答道：“你若当真会捉妖怪，这也不难，就是我们隔壁邻舍，今日该献祭礼。他家祇有一个三岁的孙孙，又往别处去买了一个四岁的女儿，等到天晚，一齐送往庙中献供。他一家儿大小，正在那里啼哭分别。待吾叫他过来，客官与他商议。”

说罢，走至隔壁，登时把一位老者邀至跟前，与郑恩施礼。但见他脸带泪痕，声藏凄惨。叫道：“君子，闻得你会除妖怪，但不知这位大王，当真是神是怪。尊驾果有本领灭除大害，可以保得平安，若是降他不住，尊驾便可远走高飞，离灾避祸，却不道动了大王之怒，反累这里合村老幼，性命难保，岂非画虎不成，反类其狗？这事还当酌量，望勿粗心。”郑恩听了，笑道：“你们的胆量，原来都是鼠虫儿的样子，这般害怕。乐子拿妖的手段，到处闻名，凭你三个头六只膊猛恶凶毒的妖魔，遇着乐子，管叫他粉骨碎身，一时尽绝。你们祇管放心，休要疑惑。但有一件，须要依着乐子，方才替你们除害，若不肯依，乐子便也不管了。”老者道：“君子倘果有本领，保救得合村无事，乃是我们万千之幸，凭你什么天大的事情，老汉岂有不依之理？就请分付，即当从命。”郑恩道：“今日捉妖，非同小可，这是惊天动地的事情，须要作法遣将，方可成功。你们依着乐子，快去整备，要用烂糊猪首一个，一盘油造面饼，一盘牛肉，火酒一坛，醋蒜椒盐香烛等项，件件都要俱全。把来送与乐子，到庙中去请神使用，便好拿妖。”老者道：“这些须小事，有何难哉？老汉即刻回去端整便了。”说罢，辞别出来，回至家中，一件件买办完全，整治停当。看看天色将晚，即着长工把担子挑了物件，老者又来请了郑恩，一齐送往庙去。一行人走不多路，早来到一座古庙之中，但见尘土纵横，香烟杳绝。那长工把什物挑至殿上，摆列供台。郑恩道：“你们众人去罢，明日早上都来看妖怪。”老者又把火种儿递与郑恩，然后带领长工作别去了。

郑恩遂把庙门关闭，走过了一个大天井，上得殿来，把一带破坏的长格窗子也关上了。回转身躯，四下里一看，尚无动静。举眼往上瞧时，见上面塑着一尊金甲黄袍手执器械的神像。果然凛栗威严。郑恩微微一笑道：“原来就是你这驴球入的在此称王作怪，骗吃人家的儿女。今日乐子做个方便，除了你这妖魔，免得众民年年受害。”说罢，举起枣木棍，对正了神像，用尽气力，勇猛打下。祇听得半空中一声响处，就地风生，灰尘乱滚，见一件东西在地下盘盘旋旋，滚个不住。郑恩慌得手忙脚乱，将枣木棍手中乱使，口内大喊道：“不好了，妖怪现形了！”正说之间，祇见那物滚到窗子跟前，被槛拦住，就不滚了。郑恩战兢兢走上前，举眼细瞧，看是何物。祇因这一番举动，有分教──遇了供养之运，足食丰衣。受了安镇之名，人兴地旺。正是：

未作皇家辟土客，先为闾里捉妖人。

毕竟滚下来的什么物件，下回便见分明。

第十五回 孟家庄勇士降妖　首阳山征人失路

词曰：

漫道妖氛累，自有高人对。三更古庙战相争，醉醉醉。功成遍被，赢得终朝，酒食滋味。

得际能安睡，失魄天涯泪。崎岖跋涉叹伶仃，侮悔悔。回首斜阳，不知梦里，可期相会。

　　　　右调《醉春风》

话说郑恩在那庙中打下一物，在地乱滚，滚了一回，到着窗子跟前，被槛挡住，就不滚了。走上几步，仔细一看，原来是个泥塑神头，被枣木棍打下来的。郑恩却不识得，即便哈哈大笑道：“咱疑是妖怪现形，谁知是个木墩头。乐子正要做个枕头，好去睡觉。”说罢，拎将起来，放在供桌上面。此时天已昏暗，郑恩将火种儿取出火来，点了香烛。等候多时，并不见有妖怪出来。肚中觉得饿了，见这现成酒肉，触着心怀，就把猪首拆开，蘸着醋蒜，张口便吃。又把油饼卷着椒盐，到嘴便吞。先把两项东西轮流吃尽，然后将牛肉用手撕开，慢慢咀嚼。看看吃得干净，掇起酒坛，对着嘴，咕嘟咕嘟的咽下，如渴龙取水，似苍蝇吸血，不多时，把一坛火酒，都灌在肚里了。抹一抹嘴，摸一摸肚，自觉欢喜道：“且不要管他有妖没妖，乐子已自吃得肥嘴象意，趁这酒气，睡他一觉再处。”把盘碟酒坛一齐放在壁边地上，把神头当作枕头，因无行李铺陈，祇好和衣而睡。枣木棍也眠在身旁。正值烛尽香残，酝深神倦，躺在供台之上，合眼酣睡。

将至三更时候，郑恩正在睡梦之中，忽听得风声响动，猛然惊觉。爬将起来，带着醉意，侧耳听那外面的风，真个刮得利害。祇听得：

初起时，扬尘播土。次后来，走石飞沙。无影无形，能使砭人肌骨。有声有息，堪令摧木飘零。穿窗入缝，淅沥沥，任他曲折飘扬。逐浪排波，吼訇訇，怎阻盘旋飓刮。且休言摧残月里婆娑，尽道是刮倒人间麓莽。助虎张牙，怪物将来撼山岳。从龙舞爪，雨师暴至暗乾坤。

正是：

苍松翠竹尽遭殃，黑虎强神施本领。

郑恩听了风来得利害，下了供桌，提了枣木棍，斜步走到窗前，将雌雄二目往外一看，但见微微月色，正照庭心。听那风过之时，顷刻天昏地暗，雾起云生，落下倾盆大雨。这雨降下来，就有一怪，趁那风雨落将下来，两脚着地，走上阶沿，站立窗外，把鼻子连嗅了几嗅，说声：“不好，这个生人气好生利害。”连说了二三声，往后退走不迭。郑恩醉眼朦胧，仔细一看，但见他怎生打扮：

头戴金冠分两叉，身穿锁子梅花甲。拦腰紧系虎皮裙，足上麻鞋逍遥着。头高额狭瘦黄肌，脸缩嘴尖眼闪烁。金光如意手中拿，长耳直舒听四下。

郑恩看罢，满心欢喜，暗自想道：“乐子生长多年，整日在家，但听人说妖怪，不曾见面。今日才得遇着，原来是这等形儿，也算见识见识。”忙伸虎手，轻轻的把窗撑开，提了枣木棍，蹿将出来，大吼一声：“驴球入的，你是什么妖精，敢在这里害人？乐子特来拿你哩。”两手举棍，劈头打下。那怪不曾提防，措手不及，说声：“不好！”忙用手中金如意火速交还。两个杀在庭中，战在庙内，这一场争斗，倒也利害。怎见得：

这个喊声如雷，那个睛光似电。这个奋身快似箭，那个跋步疾如飞。这个是黑虎星官临凡世，那个是糜鹿成精祸一丘。这个手举酸枣棍，打去不离天灵盖。那个执定金如意，迎来祇向额头前。棍击如意，迸出千条金线。如意迎棍，飘来万道寒光。我拿你，报泄村坊之隐恨。你拿我，显扬魔怪之腾挪。

正是：

盘旋来往相争战，不济妖邪作祟精。

当下一人一怪，战有二三十个回合，那怪本事低微，招架不住，转身就走。郑恩那里肯舍，疾忙赶上前去，说声：“你往哪里走？今日遇着了乐子，休想再活。”说时迟，双手举起了枣木棍，把小眼儿看得亲切那时快，祇见用力打下，啪的一声响，正中在八叉金冠，打得那怪火星乱迸，立身不住，扑通一交，倒在尘埃。郑恩见他倒了，趁势儿火速用情，又是两棍，祇打得脑浆迸裂，登时气绝，就把原形现出，月影之下，看得明白，乃是一个八叉角梅花点的大鹿，这金如意就是口内含的灵芝瑞草。郑恩看了，却不识得，把脚在肋上踢了几脚，道：“你这畜生，祇得一只獐野兽，也要成精作怪，吃人家的孩子。乐子看你再充得什么神道，冒得什么大王么？”说罢，解下腰中鸾带，拴住叉角，拖到格子窗前，系在窗档子上。回身取了枣木棍，走上殿来，依前把窗子关好。此时约有五更光景，因闹了多时，酒已醒了。走至供桌跟前，蹿将上去，放好了枣木棍，倒着身躯，枕着神头，又是呼呼的睡了。有诗为证：

英雄生性喜贪睡，睡到深时梦不休。

莫道睡能误大事，也曾睡里建谟猷。

且说昨日该祭献的老者，却也姓郑，自送郑恩到庙，回至家中，心怀忧喜──喜的喜那黑汉口出大言，必怀绝技，此去果能擒获妖精，不惟一双儿女免了碎身之惨，且使合镇人民永消后日之灾，也算因祸得福，绝大的功德，忧的忧那世上的人，常见力不掩口，说来天花乱坠，做去一败堕地，倘使今夜不能降伏，那黑汉自己既已遭殃，累着本村尽皆荼毒，岂非祸起于他，罪归于我？这无遮无挡的事情，叫吾如何承受？因此左思右想，如坐针毡，如醉如痴，一夜未曾安枕。等至天明，抽身便起，即叫小使去邀了十数个邻人，一齐奔至庙前，祇见庙门紧紧闭着。众人推了几推，却也不开，遂又连推带击的敲了一阵，并不听见里边答应一声。那郑老者心下着慌，便对众人说道：“列位高邻，老汉因昨日误听那掌柜的话，说得如许容易，祇因要救孙儿心盛，一时差了主意，不辨好歹，把这黑汉送进庙中，祇说他本事高强，必能成功得胜，谁知也是个会说不会做的。你看这时敲门不开，又不听见里边声响，多分遇着大王，坑送性命了。他今一死不打紧，祇怕反惹大王恼怒，我等身家性命，定然难保。这事如何是好？”众人说道：“你且莫要性急，此时关着庙门，未见黑白，怎知他的死活存亡？我们一齐动手敲着，再看他应也不应，便见端的。”说罢，各人撩衣卷袖，勇往直前，也有取了石子，也有拿了砖儿，有的搦了树枝，有的攥着拳头，大家哄到门边，如擂鼓般的敲着。

郑恩正在睡梦之中，猛然惊醒，听得外面一片声乱响，慌做一堆，祇道又有什么妖怪。坐起身来，提了枣木棍，跨下供台。推开窗子，睁睛一瞧，早见天光透亮，红日东升。侧耳细听，方知是外边敲门声响，即忙应道：“来了，来了，乐子来开门了。”那外边的众人，正在那里一阵紧一阵的乱敲，听得里面有了答应声音，方才一齐说道：“好了，好了，这不是有人答应么？”正说间，祇见郑恩把门开了，放进郑老者一行人。那老者见了郑恩，提着枣木棍，轩轩昂昂，心下甚是欢喜，顿把愁肠放落了一半，说道：“君子，你一夜辛苦，这妖怪可曾见么？拿住也不？”郑恩哈哈大笑道：“不瞒你老人家说，乐子捉妖的手段，再也不曾落空，昨夜大闹了一场，把他拿住，乐子怕他走了，故把棍儿打得脑袋裂开，将身拴住了。你们进来看看，便见真假。”那众人虽然听说拿了，尚未见个着落，终是胆怯，一个个挨前退后，你让我推，免不得跟了郑恩，走到殿前。郑恩立在阶沿，用手指道：“这个不是妖怪，倒是人么？”郑老者一见妖精已捉，全把愁肠放下，祇觉得心花开放，有喜无忧。那众人看了，甚是惊骇，个个摇唇吐舌，从来不曾见这怪相。怎见得那妖精的样儿？但见：

八个丫叉顶上擎，梅花朵朵遍身生。

头长尾短腮边缩，嘴瘦毛柔额广平。

八尺身材高似虎，四蹄粗大恍如猩。

修成变化充神圣，今日擒拿尽快心。

众人看罢，方晓得是鹿精作怪，说道：“壮士，这样妖物，如何制得他住？果然手段高强，天下第一。恁的本领，那个敢不恭敬？”郑恩听了众人各各称扬，心下十分欢喜。那时就有合村的老小男女，如蜂拥而来，一齐挤进庙中，看见拿住了妖怪，都是赞叹夸奖。郑恩在旁听了，更加欢喜。当时有几个献过儿女的，都是咬牙切齿，心眼神伤，走上前来，你也踢上几脚，我也打上两拳，虽然见死物而行凶，也不过聊雪儿女之痛。那时就有几个老成的，上前问道：“壮士尊姓大名，仙乡何处？目今作何生理？”郑恩道：“咱乐子祖居山西乔山县，姓郑名恩，号叫子明。专门贩卖香油，如今完了本钱，东闯西奔，没有什么道路。祇学会了这捉拿妖怪的法儿，凭你凶恶异常的妖魔，乐子会过了无数，遇着的再没有使他得逃性命，故此这穿吃两字，都靠着这桩买卖。”

众人听了，说道：“郑壮士，你既然没有生意，何不就在我们孟家庄上住下，镇邪压魔？我们每日轮流供养。不知壮士尊意如何？”郑恩听言，暗暗想道：“我如今左右没有着落，撇下了大哥，寻觅二哥，又不能相会，倒不如顺着他们意儿，住在这里，也得个饱暖，且混过了几时再处。”说道：“你们众位既要留着乐子，也是容易，但先要讲过，方才依允。”众人道：“壮士有甚分付，但说不妨。”郑恩道：“乐子住在这里，这冬夏的衣服，不可缺少。日日的饭食，离不得酒肉两项。还要两个从人，服侍乐子。你们件件依着，乐子便肯与你们镇邪压魔，若不肯依，乐子自有去向。”众人满口应承道：“壮土但请放心，若肯在此，包管件件如意。但不知你心下爱穿什么衣服？”郑恩道：“乐子生平最不喜这华丽两字，祇要你们做顶黑色毡笠，一条乌绫子手帕，一领真青袍子，脚下的裹脚、布鞋、袜子，都是要一样儿青的。祇这几件，你们休要忘了。这两个从人，都要十五六岁的小娃子，也把他穿得青青儿的，随着乐子好拿妖捉怪。”

众人答应了，就去斗钱置办新衣服，拣选了两个从人。郑老者回家，安备早饭，整盘子大肉，整坛头好酒，又打一撞大饼。叫长工挑往庙中，依然摆在供桌之上。郑恩不谦不让，尽着量儿收拾在肚，真是既醉以酒，又饱以肉。那长工立在旁边，见他吃完，便把盘坛碗碟并昨日的家伙一并收拾在担，挑回家去。这日的三餐，都是郑老者承值供奉。当时郑恩叫人把大秤取来，将鹿身一称，却有二百六十五斤。即传齐了众人，把来开剥，分做四股，一股给与酒家，还了酒肉之钱，一股送与郑老者，作为庆贺，两股分散各家，以消积恨。晚上依旧宿在庙中，一夜安然无事。

次日清晨，郑恩起来开门，正值郑老者叫了许多泥木匠人，前来修理庙宇，不过修前整后，略为洁净而已。又把泥像除出，供桌当作食台，添下椅凳，铺设床帐被褥等项，都是郑老者所备。那众人又把置办的衣服等件，并两个十五六岁俊俏后生，也备了衣裳，一齐送进庙来，逐件儿交纳过了，即时辞去。郑恩见了新鲜衣服，心下大喜道：“乐子若不除妖，怎能有这般好处？先前做了白吃大王，如今却做了无忧大王了。可惜咱的二哥不能同来受福。”即时除去了旧的，换上新衣。又把两个从人也打扮得一样青色，叫他随身服侍，闲时又把棍法教导他，预防拿妖。从此，郑恩住在孟家庄受享，轮流供养，快乐安闲。不多几时，把一座村庄十分生色，尽多兴旺起来，但见年谷时熟，岁稔民安，家家蒙乐业之休，户户得安居之庆，所谓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洵不谬也。有诗为证：

旺气从来不自由，兴隆端在吉人游。

祇今仰慕英雄下，脍炙应教百世留。

不说郑恩在孟家庄安身快乐。且说赵匡胤自从在木铃关，与柴荣郑恩分别之后，单身行走，往首阳山投亲。谁知此处连年荒旱，五谷不生，把草根树皮尽都吃尽，真是：

斗米升珠无处觅，烟消火灭有谁行。

黎民受倒悬之伤，百姓遭饿莩之苦。有余的，宛转移挪，尚在迁延时日，那穷乏的，流离四散，觅活偷生，不堪其苦。后贤曾有一律，单道那荒旱饥民之苦云：

水旱江淮久，今年复旱荒。

翻风无石燕，蔽野有飞蝗。

桎梏惩屠钓，橧巢迫死亡。

虚烦乘传使，曾发海陵仓。

当下匡胤往回数次，细细打听，方知姨母合家，从三个月前打叠起身，往汴梁投奔自己家中去了，因此扑了一个空，跋涉枉走三百余里。欲待回家，想那外省地方访拿这般严密，谅京城之中更加紧急，怎好归乡？欲要投奔关西母舅处安身，这木铃关如何得过？心下踌躇，进退两难。

信步而行，来到一个去处，祇见前边有一群乡民，背上都驮着一口叉袋，从侧首山路里行来，望前而走。匡胤迎将上去，叫声：“列位朋友，你们袋里装的是何货物？可是豆麦，还是米粮？”众人见问，把匡胤上下打量一番，见他仪表非俗，口气又不是本处人，好像东京声口，不敢怠慢，便答道：“壮士，我们这里连年荒歉，粒米无收，那里有粮？”匡胤道：“既不是粮，还是什么东西？”众人道：“不瞒壮士说，我们这袋里，都是违禁之物，乃贩卖的私盐。”匡胤道：“这盐贩到那里去卖？”众人道：“别处难销，都要往关西去卖。”匡胤道：“到了那里，怎样价钱？”众人道：“此去到关西，一斗盐，祇换一斗米。”匡胤道：“便是这等买卖，做他何益？”众人道：“一斗米到了这里，就换五斗盐哩。”匡胤道：“这也罢了，还算趁得些钱。”众人道：“往来贩卖，也祇好糊口。像这等担惊受怕，却是没奈何，免不得为这饥寒两字，所以权做这等道路。”匡胤道：“养家糊口，个个皆然。但众位既往关西，为何不望大路而行，却在这山僻小路往返跋涉，如何过得关去？”众人道：“壮士原来不知，我们走的别有一个去处，可以偷过关头。”

匡胤听了别有路径，连忙问道：“不知众位还有那一条路可以过得此关？敢烦指教。”那众人见匡胤要问此路，叠着指头，不慌不忙，说出这一条路来，有分教──越过陷阱之关，投入魑魅之阵。正是：

路入崎岖终有路，神行暗昧岂为神？

不知众人说出何路，当看下回便知。

第十六回 史魁送柬识真主　匡胤宿庙遇邪魑

诗曰：

请君膝上琴，弹我游子吟。

哀弦激危柱，离思难为音。

宝御皆烦纡，何况居者心。

背井既有年，归哉无日宁。

不惜路悠长，眷此朋盍簪。

山川亦已隔，邈着商与参。

行迈且靡靡，忧心甚殷殷。

歧路越高关，跋涉遏云岑。

中诚奚尽写，鬼魅薄行旌。

话说赵匡胤投亲不遇，踯躅道途，正当进退无门，偶忽遇着一伙贩卖私盐的，听他有路可以超过关头，即忙问他路径。那众人说道：“我们贩卖私盐的，怎敢望着正路往关口上行？亏得有这一条私路，幽僻便逸，无人盘诘，偷将过去，就是关西大路了。所以常常往来，并不曾犯事。”匡胤听了，心下暗自喜欢，想道：“我如今终日奔波，尚无安顿，何不随了他前去？若到关西，便好找寻大哥三弟，重得相逢。”正在思想，忽听众人又问道：“不知壮士何故也问这条路径？”匡胤道：“不瞒众位说，在下要往关西干事，顺便到此探亲，不想此间荒旱，舍亲举家不知去向。因思往返迢遥，日期耽误。幸逢众位说有便路可通，觉得顺道而行，较近了许多。怎奈不识路径，万望众位挈带同行。”众人道：“壮士既要同行，我等自当引路。”匡胤于是跟了众人，望前而走。一路上但见人烟寂寂，树木重重，走遍了山径崎岖，盘旋曲折。走已多时，不觉出了岔口，已在关西地面。进了一座村庄，名叫枯井铺，比那关东另是一般风景。当时匡胤拣了一个酒铺儿，邀请众人进去饮酒。吃了一回，众人谢别，欢欢喜喜各走，赶趁生意去了。

匡胤独自一个，又买了些现成饮食，饱餐了一顿，会还了钞，方才走出店门。信步往西而走，祇听得背后有人叫道：“公子慢行，小人有话相问。”匡胤听唤，停步回头一看，见那人生得相貌魁梧，身材高大，年纪约有二十光景，忙忙奔至跟前。匡胤问道：“壮土有何见谕，唤着在下？”那人道：“请公子出了村口，慢慢的讲。”二人走了多时，来至村市梢头，见有酒楼，匡胤邀了那人进店上楼，叫酒保取将酒食上楼。二人坐下，宾主传杯，余外无人坐饮。当时饮了一回，匡胤开言问道：“请问壮士尊姓大名，仙居何处？今日会着在下，端的有甚事情，就请见谕。”那人答道：“小人乃史敬思之孙，史建瑭之子，名唤史魁。祇因刘主登基，父亲早丧，小人流落江湖，佣工度日。前日忽遇了一位相面的先生，名叫苗光义，他交与小人一个柬帖儿，叫小人于今日今时，在这枯井铺等候，若遇见一位红面的壮士，便是兴隆真主，将这柬帖儿送上。所以小人在此等候，不想果应其言。”说罢，身边取出柬帖，双手送将过去。匡胤接在手中，拆开观看，祇见那上面写的是几句七言诗儿，说道：

“枯井铺里宜早离，枯水井里龙怎居。

遇鬼休把钱来赌，华山祇换一盘棋。

空送佳人千里路，香魂渺渺枉嗟吁。

路逢哑子与讲话，恐惹愚民苦相持。

桃花山上有三宋，古寺禅林战马嘶。

五索州中休轻人，三砖两瓦炮来飞。

贬却城隍并土地，那时依旧在关西。

雁行重叙正相欢，水泛城垣祸怎离。

关东再与君推算，眼望陈桥兵变期。”

匡胤看了诗词，半明半暗，一时不解其意，祇得收在囊中，开言叫道：“史兄乃是将门之子，在下未曾会面，多有简慢。”史魁道：“公子休要谦词，小人虽听苗先生嘱咐，一时恐惹人疑，不敢泄漏。公子日后兴腾发迹，小人便来效劳辅助，望勿推辞。”匡胤笑道：“这些野道之言，史兄莫要信他。我们知己相逢，须当谈心畅饮，乃是正理。”于是二人重整杯壶，开怀欢饮，彼此各把生平本事，互相剖露一番。时已酒深，遂即下楼。匡胤将钞会讫，同出店门分别，两下恋恋不舍，各自情深。史魁无奈何，祇得谢别，投往别处去了。后来在五索州匡胤有难，前来相救，得能会面。此是后话，按下不提。

单说匡胤别了史魁，心下想：“那柬帖卜的言语，起头两句，说的枯井铺、枯水井，毕竟是那地名不好，故此叫我不可久居。如今且往前面，寻个宿店安歇了，再作道理。”当下离了枯井铺，一路前行。正值暮秋天气，金风阵阵，透体生凉，正是：云飞送断雁，月上净疏林。匡胤独步踽踽，不觉浩然叹道：“我因一时性起，杀了女乐，抛亲弃室，避难他方。幸遇大哥三弟，陌路相亲，黄土坡前结义，木铃关外分离，以致投亲不遇，日暮途穷，海角天涯，令人增叹。未知行踪何定，归着何期？”一路思想之间，不觉日已沉西，前不巴村，后不着店。举眼一望，见那北山坡下，却有许多房屋，中间设着一所庙宇，一般的东倒西歪，破败不堪。即时紧行几步，奔近前边，见路旁有座石碑，隐隐的镌着神鬼庄三个大字。匡胤心中暗想道：“此处是座村庄，怎的这般败坏荒凉？不知遭了兵火，还是遇了饥荒？所以黎民逃散，房舍凋零。”复又走至庙门前，看那匾额写着神鬼天齐庙。匡胤不觉发笑道：“那座庙里没有神，那座庙里没有鬼！这庄既叫神鬼庄，为何这庙也叫神鬼庙，这个名儿倒也希罕。”移步进了庙门，看那两边的钟鼓二楼，俱已坍损，墙垣榱桷，零落崩残。又进了二门，仔细看时，祇见那泥塑的从人，身体都是不全，千里眼少了一脚，顺风耳缺了半身，两廊配殿，坍塌不堪，殿下丹墀，草丛遍地。将身上殿，见那正中间供着一位天齐神圣，金光剥落，遍体尘埃，香雾虚无，满空蛛网。那左右威灵横卧，东西鬼判斜倚。真个荒凉凄楚，易动人怀。

匡胤点头叹想道：“似此景象，莫说为人兴衰有数，就是神圣庇佑十方，也有个艰难时候。果然阴阳一理，成败皆然，真为可叹！”伤感之间，早已星斗当空，黄昏时际。匡胤走至供桌前，作下一揖，朝上说道：“神圣，我赵匡胤投奔关西，祇因错过宿头，特到尊庙打搅一宵。后有寸进，自当重修庙宇，再塑金身。”说罢，往阶前扯些乱草，将供桌上灰尘重重抹去。放下行李，将身跳上，枕着包裹，和衣而睡，不觉的呼呼睡着，鼻息如雷。正是：

一觉放开心地稳，梦魂遥望故乡飞。

匡胤睡在供桌之上，虽然行路辛苦，身体困倦，怎奈此时正当暮秋天气，寒风栗烈，直透肌肤，睡未片时，忽而惊醒。翻身定性了一回，耳边忽闻哗哗啦啦，呼么喝六之声，恁的闹热。匡胤想道：“这冷庙之中，怎的有人赌博，听这声响，却也不远，值此天气寒冷，料也睡卧不着，何不走往前去，看玩一番，聊为消遣。”主意定了，跳下桌子，手提行李，出了大殿，顺着响处，一路行去，望见西北角上，隐隐露出灯光。紧步上前一看，原来在侧首一间配殿里耍钱。匡胤一时心痒，咳嗽一声，祇听得里边有人说道：“兄弟们，我们趁此把场具收拾了罢，你听外面有人来了。”一个道：“果然，我们收罢，这来的人儿有些不好。”又一个道：“不要收，不要收，我们正要等他进来，讨个着落，好待出头，怕他怎么？”匡胤不管好歹，两三步走进了殿门，祇见殿上有五个人席地而坐，轮流掷色，赌做输赢，那上面坐着一个纱帽圆领的抽头监赌。

匡胤暗自诧异道：“怎么做官的也在这里设赌，滥取匪财？却不道荡废官箴，作法自弊。我如今也不要管他，且自当场随喜片时，有何妨碍？”即时说道：“列位长兄，恁般兴致，小弟也来一叙何如？”那五个答道：“使得，使得。”即便挤了一个空儿，让匡胤坐下。将包裹放在身旁，叫道：“列位，我们既做输赢，不知赌银子，还是赌钱？”那上面抽头的官儿答道：“我们银钱尽有，好汉祇管放心注马便了，倘遇输赢，我自开发。”匡胤满心欢喜，告过了么，就把骰子抓将起来要掷。下边的几家，买上了七八大注。那匡胤掷下盆中，却是个顺水鱼儿，开先到底，三七共该输了二两一钱。心中不舍，并一并人家，掷了个黑十七，又输了三注。此时放头的风快，再不杂手。匡胤输得心焦，正在发躁，祇见头家说道：“且住，我们掷了多时，把这输赢结一结帐，开发了再掷。”匡胤便将注马点算，共输了三十三两六钱。随即解开包裹，把银子称出，每绽计重五两，共开发了六锭，欠下三两六钱。那放头的说道：“好汉既然开发，何不一总儿归清？不如再发出一锭，待下回退算何如？”匡胤依言，复又取出一锭，交与头家。当场又告了么，重新又掷。此回轮该上家先掷，匡胤却把骰子抓在手中，说道：“是我掷的下注，倒买一盆罢。”下边的即便买上两大锭。当时匡胤举手掷下，指望开快满赢，不期那骰子在盆中滴溜溜的旋旋了一回，先望四个二，然后又是两个么。

那上家正要掠起骰子来掷，那匡胤输得急了，一心要赖，将手拦住。那上家说道：“你掷的是一果头儿，理该我掷，为何把我拦住？”匡胤道：“我掷了这个大块，你为甚又掷？”那人道：“五个一色，六个一色，方算得大快。你掷的是四个二，两个么，名为果头名色，非叉非快，为什么不许我掷？”匡胤微微冷笑道：“你们虽会赌钱，却没经过阵场，连那名色儿都不认得，还赌甚钱？”那人道：“你又来了，这的骰子有甚名色，反说我不认得。”匡胤道：“原来你们果不识得。我这骰子，名为果快，又为巧色，待我把这骰子的名色逐项儿说与你们，方才知道：

“若掷四个六，一个四，一个二，名为锦裙襕。有么有五，名叫脱爪龙，又叫蓬头鬼。若两个三，名为双龙入海。若掷四个五，一个么，一个四，名为合着油瓶盖。有二有三，名叫劈破莲蓬。若掷四个四，两个二，名为火烧隔子眼。有么有三，名为雁衔火内丹。若掷四个三，一个二，一个么，名为折足雁。若掷四个二，两个么，名为孩儿十。

这些名色，都是有赢无输的大快。我掷的便是孩儿十，已是赢了，你何为又掷？”那人听了，祇是不依，彼此争嚷不休。那头家说道：“老二，你也不必争嚷，这好汉说来，句句都是有理，这一盆算你输了罢。你们打上注，重新再掷，便见高下。”匡胤听了大喜，遂又打上了十锭注马，抓起骰子又掷。那下家也便买上三锭。匡胤掷下看时，却是三个六，两个二，一个么。下家说道：“如今真也输了，却没得说。”伸手过来要取注马。匡胤将手挡住，道：“今番原是我赢，你不将银子配我注马，反来强取，是何道理？”下家发急道：“你掷的是四臭，怎么倒说是赢？”匡胤哈哈大笑道：“我说你们果是没经过阵场，名色不知，强来与我戏赌。我且再把这骰子明白说与你听，方才信我。凡系四点六点七点为叉，祇有这个五点称为夺子。我掷的是个四开大快，如何不算我赢？”那头家听了，又说道：“老五，你赖他不过，也不必说了，叫他打上了银子，你便再掷。”匡胤闻言，暗暗欢喜，即便打上了十二锭银子，举手又掷。

看官们明理骰子的，果不必细说，但说书的不得不历举名色，略为指陈，虽非妄凭臆见，牵扯荒唐，然从古相沿，亦非无据，不过依样葫芦，道听途说而已。相闻传流的六个骰子，辨别输赢。以五子一色，六个全色，名为大快。其余除了三同不算，那三个十点以上者为赢，十点以下者为输。还有对子么二三，名为顺水鱼，也算为输。凡五点夺子，四果巧快，古时并作输论。祇因赵太祖少游关西，遇赌输急了，强争赢注，所以传到如今，那天下人都算为快。闲话表过不提。

祇说匡胤又打上了注马，抓起骰子又掷，下边的又打上几注。匡胤掷了三个四，三个六，名为鸳鸯被，四六加开，赢了七注。又打上了这一家，共有二十一锭，下家又要出注。匡胤把骰盆一推，说道：“会耍不会揭，必定是死血，你们要赌，算结了再赌。”一家赢三家，共赢了五十三锭。那输家有银子的归了银子，没有的把钱准抵，每锭该作钱五贯，一时间银钱堆满，匡胤见了，心中暗自欢喜，正是合着那古语二句，说道：

赢来三只眼，输去一团糟。

匡胤赢得性起，那里肯住，重新又告了么儿又掷。那五家一齐下注，叫声：“好汉，若有造化，这一掷儿赢了我五家，若没有造化，输了，便是我们五家赢你一家。说过的，你我都不许悔赖，你可愿也不愿？”匡胤道：“你们既有此心，祇管下注，我便一齐都掷。”说罢，抓起骰子，向那盆中哗啦的一声掷将下去。祇见先望了三个四，那三个却又滚了一回，滚出了一个二，两个么，这名儿唤做呲牙红臭。匡胤掷了这一盆，心下着急，想道：“他五家一齐赢了，我那里有这许多银子开发！输去财帛不甚打紧，祇是弱了江湖走闯之名，日后有何面目，再与天下人说长道短。我如今不如咬定牙，祇得硬赖，胡乱儿顾了目前名目，再做道理。”想定主意，故意拍掌，呵呵大笑道：“这一盆骰子掷得爽利，真是难得，才算赢得快活。”那五家听说，都发恼起来，把骰盆搂住问道：“你掷的是龇牙臭，怎么反说是赢？方才五点儿臭，被你赖去。这四点儿臭，又称他夺子不成？”匡胤道：“你们总没经过阵场，别的名儿不识，连这踩遍夺子也不认得，还要在此耍钱。”便把骰盆推开，就去抢钱，这五家儿那个肯依，哄的一声，齐齐跳起身来，撑撑擦擦，便有争嚷之意。这正是：

运蹇人逢鬼，时衰鬼弄人。

匡胤一见，双眉倒竖，二目睁圆，开口骂道：“小辈囚徒！你可去汴梁城中打听打听，我赵匡胤不是慈悲主顾，软弱娃儿，凭你什么所在，输了不给，赢了要钱，赌场中谁敢不让我三分！勾栏院一十八口御乐，祇供我剑上一时之快。销金桥私税的土棍，一家儿也在我掌上捐生。希罕你关西这一伙儿野民，值得甚事？”说罢，抡拳便打。那五家儿一齐嚷道：“我们从来在此赌钱，并不曾遇着你这等赖皮，赢了要钱，输了便赖，还要想抢我们的银钱，你这赖皮，怎肯饶你？”亦便动手乱打。

彼此正在喧闹，祇见那上面的头家立起身来，一声喝道：“你们也忒觉性躁了些，全然不谙事体，他乃宋家的领袖，怎可动手？你等两下也不必厮争，吾有主意与你们和解。”祇因有此一番举动，有分教──目前来邪氛侵扰之灾，身后定不入版图之地。正是：

饶君大任非常士，难免旁求虚引端。

毕竟头家有甚主意，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褚玄师求丹疗病　陈抟祖设棋输赢

词曰：

寂寥村庙夜偏长，角技陶情待曙光。身染浮灾扶不起，黄冠，暗济丹药有余香。恍入瑶台观不尽，仙乡，掀怀博弈较谁强。彷徨一着争先失，须降，到此惟教笑满场。

　　　　右调《定风波》

话说那头家见匡胤与五人争论输赢，各相混打，即忙立起身来，把五人喝住，不许动手，便将好言相劝匡胤道：“方才四果头赖做巧儿，五点臭争是夺子，也便罢了。这呲牙臭委是好汉真输，再无勉强，论理，该把银钱照注给付他们，才是正道，何必怒闹相争？如或好汉银钱不足，祇把一半儿分俵他们，也便没得说了，直恁逼足了不成？”匡胤喝道：“你头家祇顾抽头肥己罢了，谁要你出头多嘴，判断输赢？你便帮着自己伙伴，欺侮外人，将这软款话儿说我，想望打发他们。实对你说，要我赵匡胤分毫给付，万万不能，祇等我的日后重孙儿手内，才有你们的份哩。”那头家说道：“是了，既是好汉有了日期，便是亲降纶音，再无更变。你们各奔前程去罢，待后期到，才可取偿。”说了这一句，祇听得远远的山鸡遍唱，曙色初光。匡胤还待开言，忽听一声呼哨，那殿上的六人，转眼间俱都不见了。四下张望，杳无影迹，不觉打了一个寒噤，一阵昏迷，倒在尘埃，沉睡去了。

且说这赌钱的，乃是五个魑魅恶鬼。这抽头的，乃是监察判官。因符上天垂象，该应这五鬼托生混世，因此来至天齐庙，与这监察判官做了一路神祗，每常里作福作威，搅得这村庄上家家都怕，户户不宁。那众人就把这庄称为神鬼庄，又把这庙也称为神鬼天齐庙。后来搅扰得昼夜不堪，人人无可存身，祇得四散而去，祇剩下空空庄子。那五鬼与这判官等候太祖龙驾到来，他便设局引诱，要求封号。不期太祖说了重孙儿身上，这五鬼即当奉了御旨，各自散去。后来徽宗皇帝便是太祖的重孙，将半壁的天下与大金占去，就应在五鬼转世托生──一个是粘没喝，一个是二蟒牛，一个是金大赖，一个是娄室，一个是哈迷痴。那监察判官转生秦桧。一边外来侵削，一边内托议和，遂把大宋江山分了南北，皆因太祖今日赌钱之过。此是后话，不必赘提。

且说匡胤当时昏倒在地，直至日上三竿，方才渐渐苏醒。把眼一睁，祇觉得浑身作痛，脑袋发眩。慢慢的将身立起，举眼看那上面，塑着一位判官，旁边塑着五个小鬼，都是一般的凶恶之相。又见金银纸钱铺满一地，纸糊骰盆丢在一旁。匡胤看了，甚是惊骇，暗暗想道：“可煞作怪，难道昨晚赌钱，就是这五个恶鬼，抽头的敢是这个判官。”留神细瞧，越看越像。忽然想起苗光义柬帖上的言语，说遇鬼休把钱来赌，今日看将起来，果应其言，苗光义的阴阳都已有准。思思想想，害怕起来。又见输的七锭原银，尚在地下，即便拾将起来，藏入包裹，背上行李，离了天齐庙，竟望关西路径而走。

一路行来，祇觉得浑身冷汗，遍体发烧，头重眼昏，心神恍惚。走一步挨着一步，行一程盼着一程，强打精神往前行走。祇见前面一座高山，甚是险峻，但见：

层岗叠巘，峻石危峰。陡绝的是峭壁悬崖，逶迤的乃岩流涧脉。蓊翳树色，一湾未了一湾迎。潺骤泉声，几派欲残几派起。青黄赤白黑，点缀出嫩叶枯枝。角征羽宫商，唱和那惊湍细滴。时看云雾锁山腰，端为插天的高峻。常觉风雷起巘足，须知绝地的深幽。雨过翠微，数不尽青螺万点，日摇赪萼，错认做王岛频移。

当下匡胤挣扎前行，来至山脚之下，见有一座丛林，那山门上镌着神丹观三字，紧步奔将进去。刚到了正殿，祇见里边走出一位道者来，见了匡胤，上下观看了一回，说道：“君子，你贵体受了鬼邪之气了，这病染得不轻，虽无大患，终有啾唧之虞。且请到后面卧室歇息。”遂将匡胤领至后边，用手指道：“君子，你可就在这卧榻上，权且安歇。贫道往一个所在，去取了丹药，少时就来。”说罢，移步转身，往外徜徉而去。匡胤走至卧榻之前，放下行李，眠在榻上，悠悠忽忽，昏迷不醒。

且说这求丹的道者，出了山门，缘着山脚，层层的步上山去。这山果是高峻，恁般层叠，乃是天下最有名的，属于陕西华阴县管辖，名为西岳华山。山上有个仙洞，名叫希夷洞。洞中有一位得道的仙翁，姓陈名抟，道号希夷老祖。这位老祖得龙蛰之法，在睡中得道，所以一生最善于睡。能知过去未来一切兴废之事。这神丹观的道者就是徒弟，姓褚名玄，也有半仙之体，因此老祖令他在山下观内，一来焚修香火，二来等候匡胤。当时褚玄进洞，来见老祖，礼拜已毕。老祖问道：“你不在观内焚修，今来见我，有何事体？”褚玄禀道：“启上我师，今早观中来了一个红脸的壮士，身带微灾，行步恍惚。弟子细看此人，相极尊贵，无奈着了鬼邪之气，现在昏沉，理当相救。故此求取仙丹，望老师慈悲悯赐。”那老祖听了此言，拍手大笑道：“好了，好了，香孩儿可也来了。今既在你观中，身带浮疾，贫道理当救之。你且随我进来。”那褚玄跟至丹房，祇见老祖取过葫芦，倾去了盖，倒出一粒金丹，托在手中，递与褚玄，说道：“徒弟，你将此丹回去，祇用井水一钟，将药研化，灌入口中，便能即愈。待他将养几日，神完气足之后，休叫放他就去，可引来见我。须要如此如此，我自有话说。”

褚玄领命，答应一声，出了洞府，下了高山，来至观中。即着童儿去取井水一钟，再取一根筷子。童儿不敢迟误，登时把二物取至跟前，一齐来至卧室之内，见那匡胤兀是昏沉不醒，如醉卧一般。褚玄将丹药如法调和。师徒二人，把匡胤搀将起来，用筷子撬开牙关，将丹药慢慢的灌将下去，仍复睡好。那药透入三关，行遍七窍，须臾之间，祇听得腹中作响，口内呻吟。复又半盏茶时，匡胤渐渐醒来，口内连叫：“好睡。”张眼一看，见面前立着一位道人，一个童子，心下不知所以，疾忙问道：“敢问道长何来？此处是何所在？不知在下怎的到此，望乞指教。”褚玄道：“此处乃是西岳华山，这里称为神丹观。今早君子带病降临，贫道细观贵恙，受了鬼邪之气，十分沉重，为此特往家师洞中求取丹药，疗治浮灾，今得安愈，诚可庆也。不识君子尊姓大名，仙乡何处？曾在哪里经过，遇此鬼邪，敢望一一指示。”匡胤听了褚玄医病等语，即时跨下榻来，施礼称谢。褚玄慌忙答礼道：“贵体尚在虚弱，何必拘礼？”彼此分宾坐下。匡胤遂把乡贯姓名避灾遇鬼，及赌钱争殴之事，细细说了一遍。褚玄道：“原来就是赵公子，久仰大名，失敬失敬。公子方才说的那神鬼庄，真乃一个凶险去处。当初原有人家居住，因为天齐庙内出了这五个恶鬼，初时还到天晚出来，后来渐渐白日现形，把这些百姓搅扰得老少害怕，坐卧不安，祇得各各分离四散，所以此庄无人居住。亏杀了公子住这一晚，若非大福之人，恐怕性命难保。今公子逢凶化吉，贫道不胜之喜也。”匡胤道：“实赖仙长扶持，感恩铭刻。但不知仙长贵姓尊名？令师是何道号？”褚玄道：“贫道姓褚名元，就在这神丹观内焚修香火。家师道号希夷，就在山上居住，善能相法，不爽穷通。待贵体全安，贫道意欲相屈上山，与家师一会，不知尊意如何？”匡胤道：“若得仙长引领上山，参见了尊师，倘蒙道心不吝，指示迷途，便是仙长所赐，在下之万幸也。”

两下谈论了一回，就有童儿送过香茗，宾主各饮毕。褚玄分付童儿备饭。那童儿登时把饭收拾进来，摆在桌上。祇见那摆的肴馔，祇用四品素食，甚是洁净，又因匡胤病体初痊，祇用稀粥。二人用过之后，才便撤去。自此，褚玄把匡胤留在观中，调和保养，不上几日，匡胤精神康健，复旧如初。

这日邀了褚玄，一齐出了山门，缓步上山来。四下观看，真的好一派山景，但见：

麋鹿衔花，猿猴献果。樵子担柴歌唱彻，童儿炼药火功深。

匡胤正看之间，耳边忽听下棋之声，抬头一望，祇见远远的山洞之前，坐着两个老者下棋消遣。匡胤见了，满心欢喜，叫声：“仙长，你看那边山人下棋，真乃幽闲乐趣，千古高风，我们趁今天色尚早，且去观玩片时，然后参谒尊师，谅亦未晚。”褚玄道：“使得，贫道自当相陪。”二人缓步而行，须臾来至洞前。祇见那洞前松柏参天，遮遍了日色。这两个老者倚松靠石，对面而坐，居中却有一座白石台，台上摆着一个白玉石的棋盘，上面列着三十二个白玉石的棋子，一边镌着红字，一边镌着黑字，正在那里各争高下，共赌输赢的对奕。匡胤悄悄儿站在使黑棋的老者背后，暗暗观看。祇见那使红棋的老者用了个舍车取将之势，把这红车放在黑马口里，哄他来吃。那黑棋的老者正待走马吃车，匡胤在背后不觉失口，猛的说声：“走不得！”那对面使红棋的老者把匡胤一看，瞅了一瞅，低头不语。这黑棋的老者闻了匡胤之言，把马按下不走，细细将满盘打量一番，点头会意，这红车果然吃他不得。但自己若闪开了马，又怕红炮吃了象去，这个也是输局，再无解救。复又谋拟了一回，忽然看出红棋的破绽来了，他便不将马去吃车，也不把马动移，另将别着行走。不消几着，反赢了红棋。

那红棋的老者输了，侧身往旁边提出一只布袋来，伸手取了两锭金子，递与赢棋的老者收了。从新摆整了棋，又下。那红棋老者未曾起手，先开口说道：“那多嘴的，你看棋盘中间写的是什么言语？”匡胤听说，定睛望盘中一看，祇见那河界上两边，对写着两句道：

观棋不语真君子，看着多言是小人。

匡胤起初看时，祇留心在棋上盘桓，所以不曾看到这两句话儿。如今这老者输了，未免略有愠心，祇把这两句儿说明与他，免得再有多言饶舌之意。祇是从来的通弊，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看官们于此，那位肯见输不救，袖手旁观？即或不致明言取怨，那牵衣咳嗽，暗打机关，种种薄行，在所不免也。闲话休提。

祇说匡胤当时见了盘上之词，心下想道：“原来他们将金子儿角胜，并不空自消遣，这两锭金子，非同小可，因我一言指点，赢棋反作输棋，怎禁他嗔怪于我？他既怪我，不免待我再看些破绽，也指点他一着，赢了转来，便可准折了。”暗想之间，那两个老者，重新又着。此盘该是黑先红后。当下两个各自布置起来，你一着，我一着，下到七八着上，祇见那使红棋的老者，提炮要打黑卒。匡胤免不得又要多说了，道：“空打无益，且顾自家。”那红棋的老者，才把自己的棋势细细一看，闪着一个双马卧槽的输局，连忙放下了炮，挨那马眼。

那黑棋的老者回头把匡胤瞧了一瞧，开言说道：“红面君子，你忒也不知见景了，难道没有一个耳信的？请你不要多嘴，你偏要多嘴。既是这等高棋，敢来与我下三盘，才算是个好汉子。”匡胤乃是天生的傲性，如何受得这样言语？不觉微微冷笑道：“老者，你这等高大年纪，也觉得太傲了，怎么就小视于我？我就与你下三盘，亦有何妨？”那红棋的老者说道：“二位既要下棋，先要讲定，不知是赌金子，还是赌些银子？”匡胤道：“吾乃过路之人，那有真金，祇赌银子罢。”这个老者说道：“既然祇赌银子，我们可定了规，每盘必须彩银五十两。无欠无赖，方才与你对弈。”匡胤听言，祇认了这老者把银两来压他，便应道：“就是五十两一盘。”说罢，那老者让匡胤是客，送过了红棋。匡胤就在那红棋的位中坐下。二人摆好了棋，红先黑后，两下起手而行。这使红棋的老者翻着手，在旁观看。祇见：

匡胤起手先上士，那边老者就出车。

红棋又走当头炮，老者出马把卒保。

匡胤使个转脚马，黑棋便用将来追。

你上卒来我飞象，红家吃马黑吞车。

演就梅花十八变，无穷奥妙少人知。

棋逢敌手难藏巧，两下各自用心机。

老者舍车来取胜，匡胤入了骗局中。

祇因一着失了手，致使黑棋胜了红。

头一盘就被老者赢了，匡胤心中不服，说道：“这一盘，我和你赌一百两。”老者道：“就是一百两，难道我怕你不成？”从新又把棋来摆好，该是赢家先走。祇见这老者偏又走得变化，但见他：

不走马来不发炮，先挺一卒在河边。

匡胤那晓其中意，两胁出车要占先。

黑棋双使连环马，红棋举炮便相迎。

老者又把棋来变，变成二士入桃园。

车坐中心卒吃将，赢了红棋第二盘。

匡胤一连输了两盘，心中发急，肚内寻思：“向在汴梁下棋，我为魁首，怎么到了关西，便多失势？输去财帛，不过小事，弱了名声，岂不被人谈笑，这一盘，一定要与他相拼，把本儿翻了才好。”想罢主意，开言说道：“老者，这一盘，我便和你相赌，把这两盘的一百五十两彩银合并，你若再赢，我便照数给银，我若赢了，把先前两盘退去，你道何如？”老者笑了一笑道：“凭你什么法儿，我总不怕。依便依你，祇是还有一说，此一盘你若赢了还好，若是再输，连前两盘共是三百两银子，祇怕你拿不出来，那时不但费气，祇恐还要讨羞。”匡胤听了这般言语，欲要发作，又是翻本的心盛，祇得忍气吞声，说道：“你这老者休得小视于我，我们既赌输赢，祇管放心下去，何必多言？”那老者又道：“不然，我们空口说话，并无实据，此盘棋必须设立监局，方才各无翻悔。”于是，就烦那使红棋的老者在旁监局。此时褚玄也在旁观，不敢言语。那老者又把棋儿摆好，才要起手，忽又说道：“也罢，本该我赢家先走，如今让你先行，使无别说。”匡胤听言，满心欢喜，忖道：“我今先着，难道又输了不成？”遂加意当心，将棋布置。祇见他：

飘象先行保自宫，敌人仍把卒来冲。

红棋提炮相照应，黑着空虚设局松。

匡胤运筹多实济，互相吞并在盘中。

红棋算尽能必胜，谁知此老计谋通。

重重祇把卒来走，逼近将军用力攻。

着成四马投唐势，一卒成功赢了东。

这一盘，匡胤满望成功，谁知又被老者赢去，祇气得目定口呆，烟生火冒，思想道：“今日上山，却不曾带着财帛，这三百银子，将什么给付与他？”左右寻思，并无计较，祇得说道：“老者，方才这盘，本是我赢，被你错走了一着，反叫屈我输了，这却空过了不算，要赌银子，我们再着。”那老者听了，变脸道：“你说甚的话儿，方才你我对下，乃是明白交关，那个错走？你却要赖，我便不肯与你赖。”匡胤道：“你委实屈我输了，却不肯再着，祇得把先前两盘一齐退去。”那老者道：“你这话一发说得荒唐，全不似那堂堂男子，做事光明，直把别人认做孩童，由你哄骗。不瞒你说，我方才实防你反覆，故此设立这监局的做证。你既输了要赖，这监局设他何益？”匡胤听言，正待回答，祇见那监局的在旁微微冷笑，叫声：“红脸的君子，古语道得好，说是好汉儿吃打不叫疼，又道愿赌愿输。我们在此下棋，又非设局儿骗人财帛，这是君子自己心愿，说定无更。既然输了，该把彩银发付，才是正理，偏又费这许多强辩，希图一赖。我们年老的人，风中之烛，又与你殴打不过，祇算把这项银子救济了穷民，布施了饿汉，做了一桩好事罢了。祇是可惜了君子，现放着轩昂的身儿，光彩的貌儿，顶了这不正之名，传了那无行之讳，自己遗羞，还被别人笑话。”这监局的把这一篇不痒不疼的说话，说得匡胤无名高放，烟雾腾空。有分教──三局残棋，祇留得数行墨迹。一时义举，却消了几处烟尘。正是：

片舌严于三尺剑，单身酷似万人骑。

不知匡胤怎生发付，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卖华山千秋留迹　送京娘万世英名

词曰：

名山青翠如常路，要游时，蹁跹步。梵宫静炼同云卧，餐松饮露。泉壑烟霞，堪使行人慕。

祇为争雄博几度，一时负却谁容怒。稳将山洞凭君卧，隐中相募。留迹昭彰，错笑他人误。

　　　　右调《青玉案》

话说赵匡胤在西岳华山，与那老者对下象棋，不想连输了三盘，一时要赖，反被这监局的说了许多不疼不痒的话儿，祇气得敢怒而不敢言，自知情亏理屈，难与争强，祇得说道：“罢了，罢了！祇当我耍钱掷了个黑臭。你们也不必多言，待我下山到神丹观内，把银子取来打发，便也了帐。”老者道：“君子，你休要指东说西，我怎得知那里是神丹观？你若哄我走了，又不知你的姓名住处，叫我到那里来寻？输赢不离方寸，就在此间开发。”匡胤道：“也罢，就烦观主代我去取。”一回头不见了褚玄，左右瞧看，都也不见。此时走又走不脱，赖又赖不成，急得祇是搓手踯脚，无主无张。那老者登时发怒道：“我们在此下棋，谁要你来多嘴！又自逞能，强赌输赢。既输了三百银子，故意装憨不给，欲图悔赖。若在别处，有人怕你，我这关西地面，却数不着你。你既不肯给银，倒不如磕了个头，饶你走路，祇当买个雀儿放生。”这一句，骂得匡胤满面羞惭，心中火冒，欲要动手，又恐被人知道，说我欺负年老之人，祇得把气忍了下去。那监局的道：“红面君子，我们下棋的输赢，都是正气。你既不带财帛，或者有什么当头，留下一件，然后你去取那银子，免得争持。”匡胤道：“你这老人家，也没眼力，我乃过路之人，那有当头？纵把浑身上下衣服与他，也不值三百两银子。”赢棋的老者道：“谁要你的衣服？凭你什么五爪龙袍，我老人家也不希罕。你家可有什么房产地土，写下一桩与我，方才依允。若没有产业，或指一条大路，或将一座名山，立下一张卖契，也就算了。”匡胤听了，心下想道：“常言说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长百岁。你看那一家有大山大路？偌大的年纪，原来是个痴子。待我混他一混。”说道：“老人家，你既要大山，我就把这座华山写与你何如？”老者道：“我正要你家这座华山，可快快写来。”匡胤道：“纸笔不便，你去取来用用。”老者道：“谁有工夫去取纸笔，不论什么石头，画上几句也就罢了。”匡胤听了，又自暗笑：“真正是个痴人，石上画了字迹，如何算得凭据？”遂瞧了一瞧，见面前有一块峻壁危峰，上面倒也平正可画，遂拾一块石片，又问老者尊姓。老者道：“老朽姓陈。”匡胤便向石壁上画道：

“东京赵匡胤，为因无钱使用，情愿将华山一座，卖与陈姓，言定价银三百两。永远为陈姓之业，并无租税。恐后无凭，石山亲笔卖契为证。”

匡胤把卖契划完，那山神土地见真命天子把华山卖了，留下字迹，万古千秋，谁敢不依？就把石上白路儿，登时的变了黑字，比那墨写的更加光耀。此时匡胤祇当儿戏，不过哄骗权宜之计。谁知后来陈桥兵变，登了大宝，这华山地亩钱粮，并不上纳分文。到了真宗之时，闻华山隐士陈抟乃有道之人，遣中使征召进京，欲隆以爵禄。陈抟不应。真宗怒责之道：

“江山尽属皇朝管，不许荒山老道眠。”

陈抟笑对中使道：

“江山原属皇朝管，卖与荒山老道眠。”

遂引中使看了太祖的亲笔卖契。中使祇得回朝覆旨。真宗听知他是始祖卖的，不好屈他，祇得任他高卧。此是后话，表过不提。

祇说匡胤划完卖契，仔细一看，初时原是白路儿，顷刻间即变成了黑字，心下惊疑，把手中石片掷下。正要回头与老者说话，举眼见了褚玄，便问道：“仙长方才那里去了？”褚玄道：“因为走得口渴，往涧边吃口泉水，致有失陪。”匡胤道：“不知令师在于何处？我们快去参过，便好下山。”褚玄把手指道：“这一位就是家师。”匡胤大惊道：“怎么就是令师？小可几乎错过。”说罢，就要执了弟子之礼拜见。老者那里肯依？逊了多时，原行宾主之礼。又与那监局的也叙过了礼。匡胤遂问老者名氏道号。那老者道：“贫道姓陈，名抟，别号希夷。不知贤君贵姓高名？”匡胤道：“愚下姓赵，名匡胤，表字元朗。”陈抟道：“原来就是东京的赵大公子，久仰英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方才早知是公子，怎敢相对下棋？多有得罪，幸勿挂怀。那石上的字迹，使人观见不雅，公子可擦去了，休要留下。”匡胤当真的走将过去擦磨，谁知越擦越黑，如印板印就的一般。那监局的老者道：“不必费力，留了在此，做个古迹儿罢。”匡胤祇当戏言，那里晓得这话确确的应验，那华山的字样，至今隐隐儿依稀尚在。

当时匡胤叫声：“仙翁，某闻令徒称扬大法，相理推尊。愚下敢恳一观，指点前程凶吉，则某不胜幸甚。”陈抟道：“休听小徒之言，贫道那里会得？我有一个道友，相法甚高，那边来了。”匡胤回头观看，那两个老者化一阵清风，忽然不见，祇见一张柬帖在地。匡胤拾起来细细观看，祇见上面写着的：

贫道陈抟书奉赵公子足下：适因清闲无事，特邀西岳华山仙翁，遣兴下棋，本候行旌，乃希厚惠。不意三局幸胜，妄窃先声，果承慨赐华山，税粮不纳，贫道稳坐安眠，叨光无尽，谢谢！因思愧无所报，妄拟指陈，细观尊相，贵不可言，略俟数秋，登云得路。惟时汉毕周兴，雀儿终祚，陈桥始基，才得天水兴隆，烛影摇红，便是火龙升运。俚言奉达，伏望详参。

匡胤将柬帖反覆看了数遍，祇明白前半之言，后半不解其意。遂把帖儿藏在身边，谓褚玄道：“令师真乃神仙，幸遇幸遇！祇是输与三盘棋子，倒被令师暗笑。”褚玄道：“偶尔见负，老师何敢取笑？”说罢，遂与匡胤一齐下山。回至观中，天色已晚，道童送上夜膳，二人用了，各自安歇。

次日，匡胤收拾行李要行。褚玄百般苦留道：“公子贵体尚未痊愈，不宜远行，须再将养数天，再行未迟。”匡胤见褚玄诚意相留，祇得住下。不觉又过了数日，身体复旧如初。

这日，褚玄不在，独坐无聊，绕殿游观，信步而行。来至后面，祇见是个冷静所在，却有一间小小殿宇，殿门深锁，寂静无人。匡胤前后观玩了一回，正欲回身，忽闻殿内隐隐哭泣之声，甚是凄楚。匡胤侧耳细听，乃是妇女声音，心内暗想道：“这事有些蹊跷，此处乃出家人的所在，缘何有这妇女藏匿在内？其中必有缘故。”方欲转身，祇见褚玄回来。匡胤一见，火发心焦，气冲冲问道：“这殿内锁的是什么人？”褚玄见问，慌忙摇手道：“公子莫管闲事。”匡胤听了，激得暴跳如雷，大声喊道：“出家人清静无为，红尘不染，怎敢把女子藏匿，是何道理？”褚玄道：“贫道怎敢？自古僧俗不相关。总劝公子休要多事，免生后患。”匡胤一发大怒道：“尔既干此不法之事，如何还这等掩耳盗铃，欲要将我瞒过？我赵匡胤虽承你款留调养，祇算是个私恩小惠。今遇这等非礼之事，若不明究，非大丈夫之所为也。”

褚玄见匡胤这等怒发，量难隐瞒，祇得说道：“公子不必动怒，其中果有隐情，实不关本观之事，容贫道告禀。此女乃是两个有名的响马──一个叫满天飞张广儿，一个叫做着地滚周进，不知从那里掳来的，一月之前寄在此处，着令本观与他看守，若有差迟，要把观中杀个寸草不留。为此，贫道惧祸，祇得应承，望公子详察。”匡胤道：“原来如此，那两个响马如今在于何处？”褚玄道：“他将女子寄放了，又往别处去勾当。”匡胤道：“我实不信你，那强人既掳此女，必定贪他几分颜色，安有不奸不淫，寄放在此，竟自飘然长往之理？如今我也不与你多言，祇把殿门开了，唤那女子出来，待俺亲自问他一个备细。”

褚玄无奈，祇得叫道童取钥匙来，把殿门开了。那女子听得开锁声响，祇认做强人进来，愈加啼哭。匡胤见殿门已开，一脚跨进里边，祇见那女子战兢兢的躲在神道背后。匡胤举目细观，果然生得标致：

眉扫春山，眼藏秋水。含愁含恨，犹如西子捧心。欲泣欲啼，却似杨妃剪发。窈窕丰神芍药，鸿飞怎拟鹧鸪天。娉婷姿态轻盈，月宫罢舞霓裳曲。天生一种风流态，更使丹青描不成。

匡胤好言抚慰道：“俺不比那邪淫之辈，你休要惊慌，且过来把你的家乡姓名，诉与我知，谁人引你到此，倘有不平，我与你解救。”那女子见匡胤如此问他，又见仪表非俗，心内知道是个好人，转身下来，向着匡胤深深道了万福。匡胤还礼毕。那女子脸带泪痕，朱唇轻启，问道：“尊官贵姓？”褚玄代答道：“此位乃是东京赵公子。”那女子道：“公子听禀，奴家也姓赵，小字京娘，祖贯蒲州解梁县小祥村居住，年方一十七岁。因随父亲来至西岳进还香愿，路遭两个响马抢掳奴家，寄放此处。饶了父亲回去。这两个强人不知又往哪里去了。”匡胤道：“怎么抢了你，反又寄你在此？”京娘道：“奴家被掳之时，听得那两个强人互相争夺。后来一个说道，我等岂可为这一个女子，伤了弟兄情义？不如杀了，免得争执。那一个道，杀之岂不可惜，不如寄在神丹观内，我们再往别处找寻一个，凑成一双，然后同日成亲。两个商议定了，去了一月，至今未回。”匡胤道：“观中道士可来调戏么？”京娘道：“在此月余，并未见一人之面，可以通一线之生，终日封锁在此。祇有强人丢下的这些干粮充饥，奴家那有心情去吃？”言罢，不觉心怀悲惨，两泪如珠。

匡胤见了，亦甚伤感，说道：“京娘，你既是良家女子，无端被人抢掳，幸未被他所污。今乃有缘遇我，我当救你重回故土，休得啼哭。”京娘道：“虽承公子美意，释放奴家脱离虎口，奈家乡有千里之遥，怎能到彼？这孤身弱质，祇拼一死而已。奴家在此偷生，并非欲图苟且，一则恐累了观中的道士，二则空死无名，所以等这强人到来，然后殒命，怎肯失身以辱父母？”匡胤听了，不胜赞叹道：“救人须救彻，俺今不辞千里，送你回去便了。”京娘听说，倒身下拜道：“若蒙如此，便是重生父母。”褚玄阻止道：“公子且住。你今日虽然一片热心，救了此女，果是一时义举，千古美谈，但强人到来，问我等要人，叫我怎处？岂不连累了贫道？此事还该商议而行。”匡胤道：“道长放心，那强人不来便罢，若来问你要人，你祇说俺赵匡胤打开殿门，抢掳了去。他或不舍，到寻俺之时，叫他向蒲州一路寻来就是。倘或此去冤家路窄，遇见强人，叫他双双受死，也未可知。”褚玄道：“既如此，不知公子何日起程？”匡胤道：“祇在明日早行。”

褚玄遂命道童治酒，与匡胤饯行。不多时，摆上酒筵。正待坐，祇见匡胤对京娘道：“小娘子，俺有一言相告，不知可否？”京娘道：“恩人有何分付，妾当领命。”匡胤道：“此处到蒲州，路途遥远，非朝夕可至，一路上无可称呼，旁观不雅。俺欲借此酒席，与小娘子结为兄妹，方好同行。不知小娘子意下何如？”京娘道：“公子乃宦门贵人，奴家怎敢高扳？”褚玄道：“小娘子，既要同行，如此方妥，不必过谦。”京娘道：“既公子有此盛德，奴家祇得从命了。”遂向匡胤倒身下拜。匡胤顶礼相还。二人拜罢，京娘又拜谢了褚玄。褚玄另备一桌与京娘独饮，自与匡胤对坐欢斟，直至更深方撤席。又让卧房与京娘安宿，自己与匡胤在外同睡。一宵晚景休提。

次日天明，褚玄起来安备早饭，与匡胤京娘用了，又备了些干粮路费。匡胤遂扮做客人模样。京娘扮做村姑一般，头戴一顶盘花雪帽，齐眉的遮了。将强人掳来寄放的马拣了一匹，端上鞍辔，叫京娘骑坐。京娘谦逊道：“小妹有累恩兄，岂敢又占尊坐？”匡胤道：“愚兄向来步行，不嫌跋涉，且得行止自如，贤妹不须推让。”京娘不敢多烦，祇得乘坐。匡胤作谢，拜别了褚玄，负上行李，手执神煞棍棒，步行相随，离了神丹观，望蒲州一路进发。正是：

平空伸出拿云手，提起天罗地网人。

在路行程，非止一日，至汾州地界休县外一个土岗之下，有一座小小店儿开在那里。匡胤见天色将晚，前路荒凉，对京娘道：“贤妹，天色已暮，前途恐无宿店，不若在此权过一宵，明日早行何如？”京娘道：“任凭恩兄尊意。”匡胤遂扶京娘下马，一齐进了店门。那店家接了进去，拣着一间洁净房儿，安顿下了，整备晚膳进来用了。又将那马牵至后槽喂料。匡胤叫京娘闭上房门先寝，自己带了神煞棍棒，绕屋儿巡视了一回，约莫有二更光景，方才往外厢房打开行李安睡。不觉东方发白，匡胤起来，催促店家安排早饭进来，兄妹二人饱餐已毕，算还了店钱。叫店家牵出了马，扶京娘乘了，自己背了行李，执了神煞棍棒，离店前行。

约过十数里之地，远远望见一座松林，如火云相似，十分峻恶。匡胤叫道：“贤妹，你看前面这林子，恁般去处，必有歹人潜匿。待为兄先行，倘遇贼人，须结果了他，方可前进。”京娘道：“恩兄须要仔细。”匡胤遂留下京娘在后，自己纵步前行。原来那赤松林内，就是着地滚周进屯扎在此，手下有四五十个喽啰，四下望风，打劫客商，专候美色。这日有十数喽啰正在内中东张西望，忽听得林子外走得脚响，便往外一张，祇见一红脸大汉，手提棍棒，闯进林来。慌忙寻了长枪，拿了短棍，钻将出来，发声喊，齐奔匡胤。匡胤知是强人，不问情由，举棍便打。打了多时，早有五六个喽啰垫了棍棒。余的奔进林去，报知周进。那周进提了一根笔管枪，领了喽啰，跑出林来，正与匡胤撞个满怀。两下里各举兵器，步战相拼。约斗二十余合，那喽啰见周进赢不得匡胤，便筛起锣来，一齐上前围住。匡胤全无惧怕，举动神煞棍棒，如金龙罩体，玉蟒缠身，迎着棍，如秋叶翻风，近着身，似落花坠地，须臾之间，打得四星五散。那周进胆寒起来，枪法乱了，被匡胤一棍打倒。众喽啰见不是路，呐声喊，多落荒乱跑。匡胤见那周进倒在尘埃，尚未气绝，再复一棍，即便呜呼。转身又不见了京娘，急往四下找寻，见京娘又被一群喽啰簇拥过赤松林去了。匡胤急忙赶上，大喝一声：“毛贼休得无礼！”那喽啰见匡胤追来，祇得弃了京娘，四散逃走。匡胤亦不追赶，叫道：“贤妹受惊了。”京娘道：“适才这几个喽啰，内中有两个像跟随响马到过神丹观内的，认得我，到马前说道，周大王正与客人交战，料这客人斗大王不过的，我们送你去张大王那里罢。正在难以脱身，幸得恩兄前来相救。”匡胤道：“周进那厮已被俺剿除了。祇不知张广儿在于何处。”京娘道：“祇愿恩兄不遇着便好。”

原来张广儿又在一座山头屯扎，离此祇十数里之地，与周进分为两处，专行劫掠，彼此照应，为犄角之势，倘有美貌女子，抢来凑成一对，好两下成亲。且说那逃走的喽啰飞奔到山上，报与张广儿道：“大王，不好了！那神丹观内寄放的女子，被一个红脸大汉挟着同行。方才到赤松林经过，被周大王阻住，与这大汉交战。小的们又抢了那女子，不道那大汉赶来，小的们祇得走来报知大王。”张广儿道：“如今周大王在那里？”喽啰道：“小的们抢那女子时，周大王正与那大汉交战，如今不知在那里。”张广儿听说，即忙带了双刀，飞身上马，跟了数十个喽啰，拍马加鞭，如飞的赶来。

却说匡胤正同京娘行走，已有十数里，祇听得后面呐喊而来，匡胤回头一看，正见贼人带领喽啰赶来切近。匡胤料是张广儿，连忙手持神煞棍棒，迎将转去，大喝一声：“强贼看棍！”张广儿舞双刀来斗匡胤。匡胤腾步到那空阔去处，与广儿交战。两个斗了十余合，匡胤卖个破绽，让张广儿一刀砍来，即便将身躲过，回手一棍，正中左手。广儿负痛，失刀于地，回马便走。匡胤奋步赶来，看看较近，手起棍落，把张广儿打于马下。可怜有名的两个响马，双双死于一日之内。正是：

三魂渺渺满天飞，七魄悠悠着地滚。

众喽啰见大王已死，发声喊，却待要走，匡胤大喝一声，飞身赶上。有分教──知恩女子，欲酬大德于生前。秉义丈夫，不愧英名于身后。正是：

勋业止完方寸事，声名自在宇中流。

毕竟喽啰怎的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匡胤正色拒非词　京娘阴送酬大德

诗曰：

荒山险岭多盗跖，阻隔行人掠美色。

壮士遇之心不平，宝剑一挥颈沥血。

受恩思欲报深恩，几遍欲言心未宁。

一朝诉出衷怀事，引得英雄性火烈。

蜀中当罏卓文君，至今犹见诗人说。

三原红拂有谁称，暧昧遗羞何足贵？

睹此余生终不失，惟有黄昏相感泣。

话说张广儿领了喽啰赶来，思想要夺京娘，谁知反被赵匡胤打死。那众喽啰正要逃走，却被匡胤喝住，说道：“尔等休得惊慌，俺乃东京赵大郎便是，自与贼人张广儿周进有雠，今已都被俺除了，与尔等无干。”众喽啰听说，一齐弃了刀枪，拜倒在地。匡胤分付道：“尔等从今以后，须当弃邪归正，不可仍是为非。倘不听俺的言语，后日相逢，都是死数，尔等各自去罢。”众喽啰听了分付，磕了一个头，爬起身来，俱各四散的去了。匡胤收拾要行，早见金乌西坠，玉免东升。远远望见前面有座客店，便同京娘趱行几步，到了店门，扶着京娘下马，一齐进店，把马交与店家喂养，进了客房，店家整备晚膳进来，兄妹二人吃了一餐，各自安寝。

且说京娘想起匡胤之恩，无以为报，暗自寻思道：“想当初红拂本一乐女，尚能选择英雄，况我受恩之下，舍了这个豪杰，日后终身，那个可许？欲要自荐，又觉含羞，一时难以启口，若待不说，等他自己开口，他乃是个直性汉子，那知我一片报德之心。”左思右想，一夜不能合眼。不觉五更鸡唱，匡胤起身，整马要行。京娘闷闷不悦，祇得起身上马，出门而行，乃心生一计，一路上祇推腹痛，几遍要出恭，匡胤扶他下马，又搀他上马，京娘将身偎倚，万种风流。夜宿之时，又嫌寒憎热，央着匡胤减被添衾。这软玉温香，岂无动情之处？匡胤乃生性耿直，尽心服侍，不以为嫌。

又行了三四日，已过曲沃地方，一路上又除了许多毛贼，约计程途，祇有三百里之间。其夜宿于荒村，京娘心中又想道：“如今将次到家了，祇顾害羞不说，岂不错过机会，若到了家中，便已罢休，悔之何及？”满腹踌躇，不觉长吁短叹，流泪凭几。匡胤在外厢听了，不知所以，即慌进来问道：“贤妹，此时夜已深了，因何未睡？你满眼流泪，有何事故？”京娘道：“小妹有一心腹之言，难以启齿，故此不乐。”匡胤道：“兄妹之间，有何嫌疑，但说不妨。”京娘道：“小妹系深闺弱质，从未出门，因随父进香，误陷贼人之手。幸蒙恩人拔救，脱离苦海，千里步行，相送回乡，又为小妹报雪深雠，绝其后患。此恩此德，没世难忘。小妹常思无以报德，倘蒙恩兄不嫌貌丑，收做铺床叠被之人，使小妹少报涓埃，于心方安，不知恩兄允否？”匡胤听了，呵呵大笑道：“贤妹之言差矣，俺与你萍水相逢，挺身相救，不过路见不平，少伸大义，岂似匪类之心，先存苟且？况彼此俱系同姓，理无为婚，兄妹相称，岂容紊乱？这不经之言，休要污口。”京娘听了此言，羞惭满面，半晌无言。沉吟了一会，复又说道：“恩兄休怪小妹多言，小妹亦非淫巧苟贱之辈，因思弱体余生，尽出恩兄所赐，此身之外，别无答报，不敢望与恩兄婚配，但得纳为妾婢之分，服侍恩兄一日，死亦瞑目。”匡胤勃然变色道：“俺以汝为误遭贼陷，故不辞跋涉，亲送汝归，岂知今日出此污蔑之言，待人以不肖！我赵匡胤乃顶天立地的男子，一生正直无私，倘使稍有异志，天神共鉴！尔若邪心不息，俺便撒手分离，不管闲事，那时你进退不得，莫怪俺有始无终。”匡胤言罢，声色俱厉，唬得京娘半晌不敢开口，遂乃深深下拜，说道：“今日方见恩兄心事，炳若日星，严如霜露，凛不可犯。但小妹实非邪心相惑，乃欲以微躯报答大恩于万一，故不惜羞耻，有是污言。既恩兄以小妹为嫡亲骨肉，妾安敢不以恩兄之心为心？望恩兄恕罪。”匡胤方才息怒，将手扶起京娘，道：“贤妹，非是俺胶柱鼓瑟，本为义气所激，故此千里相送，今日若有私情，与那两个强人何异？把从前一片真情，化为假意，岂不惹天下的豪杰耻笑？”京娘道：“恩兄高见，非寻常所比。妾今生不能补报，死当结草衔环。”两个说话，直到天明。正是：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

自此，京娘愈加严敬匡胤，匡胤愈加怜惜京娘。看看到了蒲州，京娘虽知家在小祥村，却不认得路径，匡胤就问路行来。将到小祥村，京娘望见故乡光景，好生伤感。

却说赵员外自从进香失了京娘，将及两月有余，老夫妻每日相对啼哭。这日夜间，睡到三更时候，员外得其一梦，梦见一条赤龙，护着京娘，从东回到家中。员外一见大喜，接了女儿，安顿进去。看那赤龙，登时飞去。回至里边，忽又不见了女儿，四下寻觅，却被门槛绊了一交，遂而惊醒。即时说与妈妈。妈妈道：“此乃你的记心，不足为信。”赵员外忆女之情，分外悲戚。至次日日午，忽庄客来报道：“小姐骑马回来，后面有一红脸大汉，手执棍棒跟随而来，将次到门了。请员外出去。”员外听报，唬得魂飞魄散，大声叫道：“不好了！响马来讨嫁妆了。”说犹未了，京娘已进中堂，爹妈见了女儿，相持痛哭。哭罢，问其得回之故。京娘便把始末根由，细细说了一遍。又道：“恩人现在外边，父亲可出去延款，不可怠慢，他的性如烈火，须要小心。”赵员外听了女儿之言，慌忙出堂，拜谢道：“若非恩人相救，我女必遭贼人之手，今生焉得重逢？”遂叫妈妈与女儿出来，一同拜谢。那员外有一个儿子，名唤文正，在庄上料理那农务之事，听得妹子有一红脸汉子送回，撇了众人生活，三脚两步，奔至家中，见了京娘，抱头大哭，然后向匡胤拜谢。正是：

喜从天上至，恩向日边来。

赵员外分付庄丁宰杀猪羊，大排筵席，款待匡胤。那妈妈同了京娘来至里边，悄悄叫道：“我儿，我有一句言语问你，你不可害羞。”京娘道：“母亲有何分付？”妈妈道：“我儿，自古道男女授受不亲。他是孤男，你是寡女，千里同行，岂无留情？虽公子是个烈性汉子，没有别情。但你乃深闺弱质，况年已及笄，岂不晓得知恩报恩？我观赵公子仪表非俗，后当大贵。你在路曾把终身许他过？不妨对我明言。况你尚未许人，待我与你父亲说知，把他招赘在家，与你结了百年姻事，你意若何？”京娘道：“母亲，此事切不可提起，赵公子性如烈火，真正无私，与孩儿结为兄妹，视如嫡亲姊妹，并无戏言。今日到此，望爹妈留他在家，款待十日半月，少尽儿心。招亲之言，断断不可提起。”妈妈将京娘之言，述与员外。员外不以为然，微微笑道：“妈妈，这是女儿避嫌之词，你想人非草木，放着这英雄豪杰，岂无留恋之情？少刻席间，待我以言语动他，事必谐矣。”

不多一会，酒席完备。员外请匡胤坐于上席，老夫妻下席相陪，儿子京娘坐于旁席。酒至数巡，菜过五味，员外离席，亲自执壶把盏，满斟一杯，送与匡胤道：“公子请上此杯，老汉有一言奉告。”匡胤接过酒来，一饮而尽，说道：“不知员外有何见教，愿赐明言。”员外赔着笑脸道：“小女余生，皆出恩公子所赐。老汉与拙荆商议，无以为报，幸小女尚未适人，意欲献与公子，为箕帚之妇，伏乞勿拒。”员外话未说完，匡胤早已怒发，开言大骂道：“好一个不知事的老匹夫！俺本为义气，故不惮千里之遥，相送你女回家，反将这无礼不法的话儿侮辱于我，我若贪恋你女之色，路上早已成亲，何必至此？”说罢，将酒席踢翻，口中带骂，跋步望外就走。赵员外唬得战战兢兢，儿子妈妈都不敢言语。京娘心下甚是不安，急忙出席，扯住了匡胤衣襟道：“恩兄息怒，且看小妹之面，请自坐下，小妹即当赔罪。”匡胤正当盛怒之下，还管什么兄妹之情，一手撒脱京娘，提了行李，出了大门，也不去解马，一直如飞的去了。有诗为证：

义气相随千里行，英雄岂肯徇私情？

席间片语来不合，疾似龙飞步不停。

京娘见匡胤不顾而去，哭倒在地。员外妈妈再三相劝，扶进了房中。京娘祇是啼哭，饮食不沾，心中想道：“亏了赵公子救得性命回乡，不致失身于异地，爹妈反多猜疑，将他激怒而去。我这薄命，既不能托以终身，又不能别图报答，空生何益？不如一死，倒得干净。”挨至更深，打听爹娘都已睡了，即便解下腰间的白汗巾，悬梁自缢。正是：

可怜香阁千金女，化作南柯一梦人。

次日天明，员外夫妇起来，不见女儿出房。员外道：“妈妈，为何女儿这时还不出房？”妈妈道：“想是女儿行路辛苦，此时还在熟睡哩。”员外道：“我实放心不下，你可进去看看。”妈妈当真的推进京娘房内去看，年老之人，不辨东西南北，正望床上去叫，不料头儿一撞，可可的撞在京娘身上。妈妈初时还祇道挂着什么，及至仔细一看，见是女儿，祇唬得：

魂向天边飞舞，魄归云内逍遥。

当下妈妈叫喊起来，员外听得，慌忙赶至房中，见了如此光景，与妈妈相对痛哭。免不得买棺成殓，做些僧道功德，水陆道场，忏悔今生，博望来世。这些事情按下不提。

且说赵匡胤因赵员外一言不合，使性出门，一口气竟走了十余里路，看看天色晚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正在为难之际，忽然就地里一阵阴风，觉得凄凄惨惨，冷气逼人，伸手不见指掌，恁般昏暗。此时心中惶惑，进退两难。祇见前面隐隐的有人骑马，手执红灯而走，闪闪烁烁，微有亮光。匡胤见了，满心欢喜，欲要赶上同行。那灯光儿可煞作怪，匡胤紧行，这灯光也是紧行，匡胤慢走，那灯光也便慢走，凭你行走得快，总是赶他不上。心下甚是疑惑，即便开言叫声：“前面的朋友，可慢一步，乞带同行。”祇见前面灯光停住，应声答道：“妾非外人，乃是京娘。因父母不察，有负恩兄，以致恩兄发怒出门，将这一片义心化为乌有。妾心甚为不安，祇得痛哭至晚，自缢而死。但蒙恩兄千里送归，得表贞白，妾无以为报，故此执灯前来，引道远送一程，以表寸心。所恨幽明路隔，不敢近前，祇得远远相照，望乞恩兄恕罪。”匡胤听言，不胜骇叹道：“据贤妹所言，轻生惜义，反是愚兄之故。但贤妹既已身亡，为何还会乘马？”京娘道：“好叫恩兄得知，此马自蒙恩兄所赐，乘坐还家，今见恩兄已走，小妹已亡，此马悲嘶，亦不食而死。”匡胤听了，甚为感叹。因又说：“贤妹，你生死一心，足见贞节。又蒙阴灵照护，盛德难忘。愚兄后有寸进，便当建立香祠，旌表节烈。”京娘称谢不已。说话之间，将及大明，祇见京娘还在前面，叫声：“恩兄，天色将晓，小妹不能远送了。后会难期，前途保重。”说罢，隐隐痛哭而去。匡胤望不见了灯光，心下十分伤惨，因思苗光义柬帖之词说空送佳人千里路，如今果应其言。

正行间，祇见前面有座小山，山下有一所古庙，树木苍苍，香烟杳绝。匡胤问及土人，土人答道：“客官休问，快快走罢。”匡胤见说话蹊跷，必要追问其故。土人道：“此庙原系本处的社庙，因为近来出了一个妖怪，每夜出来害人，近村人家，尽都怕惧，各自远移，因此叫客官快行。”匡胤听了，大笑不止，道：“俺生平遍走天下，总不信邪。既然此地有妖，俺又走得力乏，不免就在此庙安息一日，有何不可？”说罢，走入庙中，坐在板上，打开包裹，吃了些干粮，放翻身躯，呼呼熟睡，直至天晚，方才醒来。睁眼往外一瞧，祇见日色西沉，鸟雀归宿。复往庙外四野观望，并无宿店，祇得重进庙来。又吃了些干粮，将腰中鸾带解下，晃成了神煞棍棒，执在手中，仍复坐下。心中又记着京娘的事情，更加叹息。将至二更，果见明风飒飒，冷气凄凄，匡胤一时惊疑起来。将身立起，定睛一看，那天光微亮，透进殿来，祇见神座下面，隐隐的盘着一条大蛇，头如笆斗，眼似灯光，口喷黑气，甚觉腥膻。匡胤道：“原来是这个孽障在此害人，待我与这地方除了害罢。”举起神煞棍棒，望了大蛇，喝声：“着！”奋力打将过去，有分教──仙棍腾挪，数载妖魔须就死。神威奋武，积年骁恶总成灰。正是：

事从阅历奇方见，人极凶残命必倾。

毕竟妖蛇除否，且看下回自知。

第二十回 真命主戏医哑子　宋金清骄设擂台

诗曰：

扫尽浮翳世路清，行人相唤话衷情

天星本是文明质，地界偏来指点灵。

风景有殊多阻隔，山林无路被占侵。

神威到处烽烟息，万世犹令仰德钦。

话说赵匡胤因与赵员外一言不合，激怒出门，气愤而行，错过了宿头，感得京娘阴灵儿执灯相送，因此又行了一夜。不期精神困惫，路逢古庙，将息了一日。至夜二更，果见庙有妖蛇，当时举动了神煞棍棒，大喝一声，望着蛇头便打。那蛇看见匡胤打来，便昂起头儿，一蹿躲过，就望匡胤扑来，匡胤躲过，却扑个空。匡胤提起棍棒，正要打下，祇见那蛇盘动身躯，蓦将尾儿望匡胤鞭将过来，却鞭不着。那蛇也便心慌，仍复昂起这斗大的头儿，直扑将来。匡胤乱把身一闪，乘势将棍一搅，不端不正，正中在七寸之间，那蛇痛极，已是半死。匡胤因黑夜微明，看不亲切，祇把棍棒一阵乱打，祇打得不见动弹，然后住手。复又坐在板上，打盹片时，不觉村鸡三唱，日色初升。匡胤醒来，将妖蛇一看，委的长大，甚是怕人。遂向壁上留诗四句云：

遍走关西数座州，妖蛇为害几春秋。

神前棒落精神散，从此行人不用愁。

题罢，将神煞棍棒复为鸾带，束在腰间，背上行李，离了庙祠，望前行走。这日正行之间，祇见前面有所高大宅子，门首坐着一个老者，鬓发苍苍，往来观望，见了匡胤，离座欠身，满面堆笑道：“君子，权且请留贵步，到舍下奉茶。”匡胤见是老者相留，不好违他，祇得同进大门，至厅上放下包裹，叙礼坐下。安童献上茶果，彼此饮毕。匡胤开言问道：“老丈素未相识，今日见召，敢问有何见教？”那老者口称一声：“君子，老汉姓王，今交六十八岁，薄有些祖业庄子，这里冻青庄人人称我百万。空有田园，吃亏了老年无子。为此往寺里烧香许愿，求子传宗，五十六岁上，才得生了一子，老汉以为大幸，可望承祧。谁知命薄，祇得了一个残疾之儿，直至如今长了一十三岁，却原来是个哑巴儿，并不会说话。老汉日夜心焦，无有法治。因于两月之前，有个算命的先生在此经过，老汉请他推算哑儿。那先生姓苗，名光义，却也算得古怪，他说哑巴儿，哑巴儿，今日不开口，他年宰相做公侯。叫我今年今月今日今时，在此等候一位红面君子，他善治哑巴，可使能言。所以老汉诚心在此奉候，不想果应其言，遇着君子。若能治得小儿能言，老汉情愿平分家业，决不食言。”

匡胤听言，心下暗想道：“这苗光义虽然言言有准，句句皆灵，祇这一桩事情，便是荒唐无据了，世间诸病有医，那见哑巴儿也可治得？况我又不知治法如何，怎的把这担儿卸在我身上，我如今若说不会，却又辜负了这老者一片诚心，不如将计就计，且含糊应他，哄过了此时，离了这里，管他会说不会说？”主意定了，开言答道：“这哑巴儿在下虽然会治，祇看各人的造化何如，能言不能言，乃系定数，不可勉强。可请令郎出来一看，便知端的。”旁边站着一个安童，即忙应道：“我家小相公正在书房内攻书哩。”匡胤道：“既是哑巴，怎么会得攻书？”安童道：“别人是念书，我家这小相公乃是悟书，虽则整日不离书本，祇好空作想，应个名儿，叫他怎样好读？”那员外喝道：“狗才！谁要你多讲，快去领小相公出来，好求这位君子医治。”安童应声去了。

去不多时，把哑巴儿领至厅前，朝上施礼，站立旁边。匡胤举眼看他，但见：

头戴束发包巾，齐眉垂发。身着大红道服，满绣寒梅。衬衣鲜艳是松花，护领盘旋乃白色。齿白唇红，面如满月非凡相。眉清目秀，鼻如悬胆有规模。

匡胤看了，心下想道：“这样一个好孩子，生得大有福相，可惜是个哑巴儿。他既然出来，待我胡念几句，打发他进去，我便辞了，管他则甚？”遂问道：“令郎可有名么？”员外道：“他学名叫做王曾。”匡胤道：“我这个治法，祇看各人的虔心，虔心若至，登时会言，若虔心不至，要等三年。”员外道：“老汉的虔心无所不至，祇把他治得讲出话来，就是老汉的万幸了。”匡胤即便用手把哑巴儿一指，口中念道：

“王曾又王曾，聪明伶俐人。

今日遇了我，说话赛铜铃。”

匡胤祇当戏词，权为搪塞之意，那知金口玉言，好不应验，话才说完，祇见王曾将身跪倒，口吐言词，甚觉清亮，说道：“多谢指教，小子得开蒙混矣。”说罢，立起身来，又望着匡胤嘻嘻的笑了一声，竟往里边去了。看官不知，王曾原是文星降世，数定如此。后来太祖得了天下，王曾得中三元。至太宗御极之时，做了当朝宰相，辅佐朝廷，调和鼎鼐。此是后话，不提。

祇说匡胤当时说了几句言语，果见王曾开口起来，连自己也都不信，着实骇异。那员外在旁，见儿子说得出话，心中大喜，惊异如狂，上前拜谢道：“感蒙君子神术高妙，治好了小儿。老汉有言在先，愿把家私平分，就请君子收纳。”匡胤道：“老丈不必费心，令郎开口能言，一则是他天资固有，二则老丈世代积德之故，在下何能，敢行冒赐？”说罢，就要告别。员外怎肯放行，一把手执住，复请坐下。遂又问道：“适才尚未拜问，不知君子尊姓大名，府居何处？”匡胤答道：“在下汴梁人氏，父亲赵弘殷，官居都指挥之职。在下名唤匡胤，字元朗。”员外道：“原来是位贵公子，老汉多有失敬，幸勿见罪。但公子既然恁般廉介，不受老汉微资，万望屈驾在舍，盘桓数月，少尽老汉一点之心，然后行程，望勿再却。”匡胤不好拂情，祇得住下，每日款待，丰盛异常，趋附之情，自不必说。时当秋末冬初，员外见匡胤寒衣未备，即忙分付家人叫了裁缝，做了几套上好整洁的棉衣，送与匡胤御寒加减。

其时就有村庄上的好事之人，你我相传，声闻远近，都说王员外家来了一位会治哑巴的神仙，委实灵异，凭你说话不出的，一经他神治，便会开谈。登时哄动了许多愚夫愚妇，不论着远着近，是女是男，如鸦群蜂拥的一般，来到冻青庄上，就把王员外家的大门团团围住，一齐喧嚷起来，声声要请神仙出来，医治哑巴。当有庄丁进内通报。匡胤祇得出来道：“列位休得罗皂。你们来得已不凑巧，我这治法本有定则，一年祇治得一个。若是有缘，明年再来相会。”众人听说，一齐乱嚷道：“你祇认有钱的，就肯医治，我们穷人到此，就这等嫌贫憎苦，不肯好好儿医治。同是一样的人儿，却两般看待，理说不去，情上难容。”这个说着，那个就拾泥土乱丢，那个喧闹，这个就把砖块乱打。一时间闹得匡胤无主，祇得往内就跑，紧紧的把大门闭上，也顾不得告辞员外，背了行李包裹，叫庄丁领路，悄悄出了后门，往前竟走。

又来到一个村庄，地名桃花庄，有座酒铺开在那里，走将进去，叫店家取酒来饮。方才坐下，祇见一个行客慌慌忙忙奔进店来，把桌子一拍，乱叫道：“打酒来，打酒来！不论热的冷的，祇吃一壶，助助兴头，好去看打擂台。”那店家慌忙取将酒来，摆在桌上。那人筛来便吃。匡胤听说打擂台三字，即忙问道：“请问朋友，这个擂台是何人所立？不知在于何处？”那人一面喝酒，一面答道：“这座擂台，就立在这里桃花庄西首，乃是桃花山上的三个大王所立。”匡胤道：“那大王叫甚名字？他的武艺如何？”那人道：“这山上的三个大王，乃是一母所生的，大大王名唤宋金清，二大王宋金洪，三大王宋金辉。还有一个妹子，叫做宋金花，一般的本事高强，武艺出众。聚齐了许多好汉，住这山上，做那英雄事业，霸踞一方，无人敢犯。因此在山下摆设擂台，每逢三六九之期，轮流下山，上台比武。那台上摆着许多金银做彩，若是有人上台打他一拳，赢他一锭金元宝，踢他一脚，赢他一个银元宝，若是输了，给他十倍。每每里祇有输于他的，再不见有人赢得。今日轮该大大王上台，所以要去观看。”说罢，会了钱，出店而去。

匡胤听了，一时心痒，也祇吃了一壶，还了钱，出门往西而来。走不多路，祇见那边有一座擂台，四围观看的人如山似海，甚是闹热。祇见那台上立着一条好汉，扎束得十分齐整，正在上面耀武扬威，对着下边说道：“你们众人中，可有有本事的么？便请上来会俺，赢得俺时，金银相送。怕给十倍的，休得上台出丑。”话未了，早见匡胤分开众人，一个飞脚，跳上台来，大喝一声：“小辈休得夸口，俺来也！”祇这一声，把宋金清唬了一跳，眯着眼把匡胤一看，暗道：“好个红脸汉子！”便道：“你这红脸大汉，敢是要与俺比手么？”匡胤叫道：“宋金清，闻得你大有本领，故此俺特备十倍金银，前来会你。”说罢，放下包裹，脱去了袍服，摆了两个架儿。那宋金清大怒道：“红脸贼，怎敢道俺名字？”照着腿就是一脚。匡胤将身一闪，却踢个空，就势打个反背。宋金清用个泰山压卵势，望着匡胤打来。匡胤把身子一迎，故意失脚一滑，扑通的躺在台埃。宋金清心中大喜，便使个饿虎扑食势来抓匡胤。匡胤见他来得凶猛，就使个喜鹊登枝，将双足对着宋金清的胸膛，用力一登，早把宋金清踢倒。即忙跳起身来，上前擒住，双手拿住了宋金清的两腿，提将起来，祇一扯，把宋金清的粪门劈开到小肚上，活活的分为两半，望台下丢了下来。那台下有十二个徒弟，百十个喽啰，大喊道：“休叫走了红脸贼，快些拿住，与大大王报雠！”说罢，一齐举动枪刀，围住了擂台，喊声如雷，乱箭齐发。匡胤见势头不好，又没避身之处，心中着慌，舍下了行李袍带，跳下台来，赤手抢拳，打开一条活路，往南疾走如飞。正是：

撒手劈开生死路，翻身跳出是非门。

匡胤正走之间，后面喊声大举，追赶上来，看看将近。怎奈寡不敌众，难与争锋，祇是望前飞奔。正在危急之际，忽然布起一阵黑雾，迷天暗地，掩石遮林。那喽啰失了路径，又不见了匡胤，祇得回转桃花山报信去了。

匡胤见大雾退了贼兵，心下稍定，慌忙奔赶前途。当时来至一山，正在行程，蓦地里刮起一阵大风，十分利害。风过处，忽听呼的一声，跳出一只斑斓猛虎，张牙舞爪，摆尾摇头，望着匡胤便扑。匡胤侧身躲过。那虎扑了个空，转身复又跳将过来。匡胤跳过一边，说声：“不好！前有猛虎阻路，后有贼寇来追，我命今番休矣！”正说着，那虎又把身儿吊转过来。匡胤一时慌了，不将拳去抵敌，祇把眼儿往后一望，祇见路旁有株大树，迈步上前，扳住了树身，爬将上去，坐在枝上，权为躲避。那虎却又作怪，见匡胤走了上去，跳将起来，也便坐在树下，把嘴向着那树根儿，祇管去啃，看看的啃去了一半，那上面的树枝儿就不住的摇晃起来。此时匡胤心中好不着急，说声：“不好！这孽畜把树啃去半边，吊将下去，不是跌死，就是落在他口里。”心中一急，冲破泥丸，现出一条真龙，在空中升腾旋绕。正是：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才退贼兵，又逢虎厄。

不说匡胤有难。且说这座高山，名为困龙山。山上有一座古寺，名为蛰龙寺。那当家长老，法名昙云，本是残唐时的大将马三铁，曾做潼关总兵，后来弃职修行，住居此寺。寺中有五百名上堂僧众，个个拳棒精通，都听长老法纪。这日有两个僧人要往涧中取水，走出山门，忽见树林边坐着一只猛虎，挡住去路，连忙跑进寺中，至禅堂报知长老。那昙云长老骂道：“这孽畜怎不在深山养静，擅敢扰害生灵？”分付徒弟们：“跟我前去走走。”说罢，立起身来，取了一只铁胎弓，三枝连珠箭，领着大众，出了山门，立在阶沿石上观看。果见那树林边一只大虫，在那里啃树，又见半空中现着一条赤须火龙。长老看了，微微冷笑道：“我这寺门乃清静之地，岂容这两个孽畜在此作耗？”左手弯弓，右手搭箭，正要射去，旁有一个徒弟叫道：“师父且慢。那树枝上还坐着一人，这龙就是他头上现出来的，想必是个妖怪。”长老听了，定睛一看，果见一人在树枝上坐着，心中想道：“必定这人遇着这虎，怕伤性命，因此爬在树上，暂且躲避，等候人来救他。如今猛虎啃树，他心下岂不着慌？一时害怕，故此迸开顶门，现出此物。此人有此奇征，日后福分不小，待我出家人救他一命。”正是：

收起降龙意，又生伏虎心。

长老执定了弓箭，对着猛虎，正待放去，众僧齐声道：“师父不可。”长老道：“我要射虎救人，尔等缘何又说不可？”众僧道：“师父，我们佛家弟子，慈悲为本，方便为心。方才既不射龙，如今却要伤虎，放了一个，害了一个，岂无偏见之心？”长老道：“依你们便怎样？”众僧道：“若依弟子们主意，且把大虫轰去，救了树上的人，两下都不丧命，这便是慈悲之心了。”长老道：“说得有理。”放下了弓箭，就叫众僧上前轰去大虫。那众僧齐声呐喊，共力驱除，指望大虫跑了去。谁知他任你呼喝，祇是不睬。长老道：“尔等退后，待我分付于他。”遂大声喝道：“你这孽障，此地乃清净法门，谁许你在此作耗？若不快走，叫你目下就要倾命。”长老方才说完，那虎立起身来，望着长老看了一看，抖抖毛，竟是望深林里去了。众僧夸奖道：“终是师父法力无边，祇几句法语，就叫这畜生去了。”

那长老见虎已去，望上叫道：“树上君子，那大虫已去远了，你要放心下来。”此时匡胤被虎唬慌，真元出现，正在闭目凝思，待其天命，故此众人喧闹，不曾相闻。及至长老到树边叫唤数声，一如醍醐灌顶，便尔元神归窍，清晰如初。开眼一看，果然猛虎已去，看见许多僧人，立在下边，方才放心溜下树来。仔细一看，见那为首的老和尚生得清奇古怪，老耄雄伟，以下僧人，尽多壮丽。但见那老和尚：

双眉似雪，两鬓如霜。面犹蟹壳，狰狞不亚揭波那，目若朗星，润泽无殊阿罗汉。毗卢帽整齐抹额，貌端端显得佛相庄严，红袈裟周正披身，气昂昂露出英风凛冽。两下门徒齐拥护，一如捧月众星辰。

匡胤见长老这等丰神，不住的暗暗喝采。那长老也把匡胤细观，见他面貌神威，隐隐君王之相，身材厚重，堂堂帝主之容。心下也是暗喜，满面堆笑，开言问道：“不知君子尊姓大名，仙乡何处？今日到此，有何贵干？”匡胤答道：“承长老下问，在下家住汴京，乃殿前都指挥赵弘殷之子，名叫匡胤，表字元朗。因到关西投亲，路过桃花山，见有强人卖弄，因一时不平，擂台力劈宋金清。不期他手下人多，一时难以抵敌，得便逃走。来到宝山，又遇了猛虎，所以权在树上躲避片时。正在危急，幸得长老相救，此乃死里逃生，皆出长老大德。”那长老听说，满心欢喜，说道：“原来就是赵公子，失敬了，请到里面讲话。”把手一拱，接进了匡胤，将山门闭上。

彼此来至禅堂，叙礼送茶已毕，匡胤问道：“请问长老法名，俗家何处？乞道其详。”长老道：“老僧法名昙云，又名佛瑞。俗姓马，名三铁。残唐时曾为潼关总兵，与令尊有一面之交。后来因见国事日非，天心已去，弃职归家，来至此处，出家修心养性，远避俗缘。方才打死的宋金清，乃是桃花山的大王，本寺的施主。公子一时豪举，力劈此人，惹下滔天大祸。他还有二个兄弟，有万夫之勇，一个妹子，有妖法之能，手下有许多徒弟，五千喽兵。方才没有赶上，一定回山报信。他兄妹三人闻知大王被害，必来报雠。祇是众寡不敌，如何是好？”

匡胤听了大惊，心中想道：“我指望避祸，如今倒自投罗网了，原来他与贼人一党，故此哄我进来，就把山门紧闭，心怀不测，必有鬼谋。我欲待打出山门，去寻生路，看这和尚年纪虽老，豪气尚存，况有众僧帮助，怎得出门？若待坐观动静，时刻提防，亦非自全之策。”左思右想，一筹莫展。忽又想道：“我如今误入他门，料难出去，不如用一苦肉计，看他意向若何。”便道：“长老，那大王既是宝刹的施主，在下至此，谅无得生。可将我绑去，送上山寨，一则遂了他报雠之心，二则也见得长老的无量功德。望即施行，莫须故缓。”那长老听了，笑容可掬，说道：“公子，你不必多心，休疑老僧有甚歹意。那宋家弟兄虽是我寺中施主，却非心愿，因老僧贱名难犯，故假布施之名，暗里结交。老僧久欲驱除，因是无衅可乘，且独力难以大举，故得养成锐气，以至于今。况贫僧与令尊有一面之交，焉肯把公子献与贼人？我想他此来，必定先到寺中搜检，不如将计就计，我与公子并力同心，结果了这伙毛贼，与地方除其大害，这才是无遮无量，绝大的功德。”匡胤道：“长老果有此心，还是戏语？”长老道：“老僧并不虚言，公子勿疑。”匡胤道：“长老有此盛德，不知计将安出？乞道其详，以释愚怀。”那长老用手一指，说出这个计来，有分教──僧俗同心，蛰龙寺中顷刻尸横血溅。兄妹报怨，桃花山上登时瓦解冰消。正是：

共叹荣枯诚异日，堪悲今古尽同灰。

毕竟长老说出什么计策，且看下回便见分解。

第二十一回 马长老双定奇谋　赵大郎连诛贼寇

词曰：

羁人怀旅，回首乡关远。莺声催泪痕，方踯躅，烽烟满眼。平生志奋，欲尽扫妖氛。任角逐，逞追奔，指顾旌旗断。

神谟妙算，矰缴施羊犬。连弩绝归程，漫赢得，泉喷风卷。元凶已馘，边鄙见尘清。鸿路靖，豹山宁，显得男儿愿。

　　　　右调《蓦山溪》

话说昙云长老见匡胤疑他有相害之心，便说道：“公子何用疑心？老僧委的真心，故此屈留公子在此商议，必须设一奇谋，将他剿绝，方无后患。”匡胤道：“既长老有此盛德，请问计将安出？”长老道：“老僧有一神弓，名曰插靶铁胎弓，又有三枝连珠神箭，今交与公子，伏在大殿供桌之下。我把贼人哄了进来，见机行事。公子祇听我口念工字为号，就便开弓放箭。天幸得能成功，结果了一个，就少一个帮助了。”说罢，把弓箭递与了匡胤，把那射法架势教了数遍。匡胤天资敏捷，一教就会。跟了长老，来到大殿，钻在供桌之下，放下了桌帷，安排停当。又分付众僧把山门大开，若有桃花山贼人到来，祇管放他进来，不必拦阻。众僧答应一声，开了寺门等候。不提。

再说那追赶的喽啰被黑雾迷路，回转桃花山，报知了兄妹三人。那兄妹三人闻了此信，一齐放声大哭，切齿咬牙，务要追拿回来，报雠泄恨。当时留下宋金花看守山寨，兄弟二人点起五百喽啰，一齐下山，望前追赶。到了蛰龙寺，将山门围住，高叫道：“寺内和尚听着，方才有一红脸汉子逃走到此，谅着在你寺中藏躲。你们快快献将出来，每年加增你十万钱布施。”山门上的众僧连忙报与长老。长老走将出来，一见了兄弟二人，满面堆下笑来，问道：“二位大王带领人马到来，不知何故？”宋金洪道：“长老有所未知，今日早上有一红脸贼人，与俺大哥在擂台上放对，不料俺大哥一时失手，被他劈死，言之痛心。喽啰们正要拿住，又被他走了，故此俺便前来追赶。不知可曾到此？若在你寺中，快把将来与我，定然重重相谢。”长老道：“原来如此。祇是我寺中并未曾看见，大王再往别处追寻，不必耽误。”说罢，转身进去，把山门闭上。宋金洪见了，心下疑惑道：“兄弟，方才我们到时，山门大开，如今听着我们要寻，他就把山门闭上，其中必有原故。你可在外看守张望，我进去搜寻一番，或者雠人在里，也未可知。”宋金辉道：“哥哥言之有理。”

金洪下马，带领三十名喽啰，至山门前，一齐叫门。那众僧做成圈套，就把山门开了。金洪当先，喽啰在后，一齐进了寺门，来到大殿。长老迎将出来，道：“二大王，想不信贫僧之言，要来搜么？”金洪笑道：“俺实不信长老之言，祇得要得罪一遭。”就叫：“喽啰与我进去搜寻。”喽啰答应一声，跋步下殿，从两廊搜起，复上大殿，往罗汉堂及天花板内，至厨灶、僧房、地板、天井各处搜寻，并无踪迹，出来回了宋金洪的话。金洪喝道：“你们这班奴才，未曾搜到，就来搪塞，这供桌底下，为何剩着不搜？”长老听了，暗暗笑道：“谁说不在供桌底下？纵然搜将出来，我马三铁在此，怎肯叫你拿去？”当下喽啰走至供桌跟前，正欲将桌帖揭起，祇听得檐前风声骤发，就地滚滚尘埃，早来了两位护驾神。祇见那左边的装束得十分凶恶，异样惊人。怎见得：

头上纸锭映风飘，散发垂眉眼坠梢。

脸带凶煞如粉洁，口涂噀血似弯超。

白布袍儿腰系草，轻麻裙子足穿硚。

手中端执长杨拐，护驾丧门神圣标。

再看那右边的，更觉威风。但见：

头戴银盔光闪烁，身披锁子橙黄甲。

右手提着方天戟，左手托座黄金塔。

镇静威仪神道伏，庄严色相佛门钦。

陈塘关上有声名，蛰龙寺中来保驾。

两位神圣站在案桌左右，护住匡胤。那些喽啰正待掀起桌帏，早被托塔天王把黄金塔一幌，把喽啰的眼珠儿都幌黑了，一些也不见影响，祇得走了下来回复。宋金洪道：“祇怕你们搜得不细，今日有心得罪寺里，你们可再往各处细细的搜看，便见有无。”喽啰奉命，重新又从两廊搜起，直至卧房住手。这一回搜寻，比前大不相同，但见烟尘缭乱，橱柜乒乓，千年古佛尽翻身，几处经箱多倾倒。喽啰寻了多时，出来回复道：“前后细搜，并无踪迹。”

金洪听言，心中闷想：“这红脸贼果然不到寺中不成？”正待起身，长老道：“二大王，如今可信贫僧之言，并非虚谎。”宋金洪道：“这贼虽然不到寺中，不知逃往那里去了？”长老道：“何不佛前求上一签，问问去向，也省了胡乱儿追赶，枉费大王的工夫。”金洪道：“长老言之有理。”遂即走至佛前，取了签筒，双膝跪下，口内通诚道：“弟子宋金洪，住居桃花山。因于今日有一红脸大汉，不知姓名，在擂台上将弟子长兄劈死，逃去无踪，哀求我佛慈悲，悯赐一签，指明去路。”金洪正在祷告，那长老在旁，把罄儿敲动，口里念声：“工，工。”金洪听见，立起身来问道：“长老，我在这里求签，你为甚念起工来？”长老道：“二大王有所不知，这是求签的灵咒，若不宣念几声，纵你虔诚，不能感应。”金洪道：“如此，烦你多念几声。”说罢，便又跪下，执了签筒乱摇。长老口中又念：“工，工。”不上两声，匡胤在案桌下听见，把神弓搭上了箭，轻轻把桌帏掀开，对着金洪说声：“强贼看箭！”嗖的一声，正中咽喉。金洪手撒签筒，身躯仰倒，一命呜呼，归阴去了。众喽啰看见，一齐发喊道：“不好了，有刺客在此，把二大王射死了！”往外乱跳。长老丢了磬儿，身边拔出戒刀，当门拦住。匡胤跳将出来，把宋金洪的宝剑取了，执在手中。僧俗二人，一齐动手，砍倒二十多人。余者逃往外边。

那宋金辉正在山门等候，忽见喽啰跑出来叫道：“三大王，不好了！这寺里的和尚与这红脸大汉通同设计，暗箭把二大王射死了，又伤了大半人，小的逃得快，全了性命。三大王作速整备。”宋金辉听了，魂飞魄散，顿足捶胸，叫道：“马三铁，你为山寨上门徒，得了若干布施，怎敢通同野贼，伤害我哥哥？若不报雠，誓不立于人世！”把刀马交与喽啰，拔出宝剑，带领了五十名健汉，跑进寺门，一齐叫喊道：“马三铁，你快把红脸贼献出，万事全休，若有半个不字，叫你合寺僧人，不留一个！”长老听知，谓匡胤道：“公子，此贼力大无穷，当用智取。公子可躲在窗后，待贫僧引他进来，与他一个暗送无常，免了你我费力。”匡胤依计，将身闪在窗后。长老手执戒刀，大步迎将出来，刚到金刚殿，正遇宋金辉，长老喝道：“宋金辉，你等兄弟，不守本分，无故扰乱我清净之场，两次三番进来搜检，是何道理？祇是你自取灭亡，休要想着老僧。”金辉见了，怒气填胸，口中大骂道：“马三铁，你这老贼秃！你从前以往，不知得了我山寨多少钱粮，舍在寺中，不思报答施主之恩，反与野贼同谋，害我兄长，怎肯甘休？”说罢，仗剑赶至面前，劈面一剑。长老将戒刀火速相迎。两个杀在当场，战在一处。约有十合，长老诈败，虚晃一刀，跑进了大殿。宋金辉随后追来。

匡胤在窗后看得明白，让过了长老，把手中宝剑举起，对准了宋金辉的脑后，喝声：“强贼看剑！”这一剑砍来，金辉那里躲闪得及，叫声：“不好，吾死也！”祇听得一声响处，早已连肩砍断丫叉骨，带臂劈开粗细筋。宋金辉既死在地，那些喽啰齐声叫道：“不好了！三大王也被害了，我们快些逃命罢。”呐喊一声，往外乱跑。长老与匡胤从佛殿上赶出来，刀剑并举，一连砍倒了二十多个。长老分付众僧，一齐跟走出去。那山门外的喽啰，正在那里等候里边消息，祇见众健汉往外乱跑，后面许多和尚追赶出来，见了如此光景，知是败了，指望要逃。长老把戒刀往后一摆，许多上堂僧发声喊，杀将过来，好不利害。祇见：

征云笼地，杀气弥天。征云笼地，扬尘布土幔山河。杀气弥天，惨喊愁声彻霄汉。追奔和尚，一排头齐眉棍棒，举动处，犹如雾卷游龙，败北喽啰，尽抛却光闪枪刀，跑走时，好似弹伤飞鸟。自悔当年入了伙，岂是争名。不图今日丧其躯，祇因夺利。

当下长老见喽啰死的死，跑的跑，已是了帐，便分付众僧不必追赶。众僧依言，各自回身。祇见宋金辉骑的一匹赤兔马，在那里乱叫。匡胤听了马嘶，仔细一看，见那马周身如火炭一般，身条高大，格体调良，走至跟前，将缰绳拉住。那马见了匡胤，摆尾摇头，嘶鸣不已。匡胤满心欢喜，收了良驹。又见那首戳着一柄宝刀，将马交与僧人牵着，自己走将过去，提起来一看，果然好一口宝刀。有诗为证：

火炼功深久，枪锥怎敢当。

锋利谁得比，九耳八环刀。

匡胤看了，心中大喜，取将来与长老观看。长老道：“此为九耳八环刀，乃是纯钢炼就，锋利非凡，真乃一口宝刀，可惜落于贼人之手。今归公子，可谓物得其主矣。”言罢，即命僧人牵了良马，执了宝刀，与匡胤一齐进了寺门。来到大殿，见了宋金洪弟兄二人尸首，横卧在地，长老叹息道：“孽障，你二人不为争名，不为夺利，无故枉送性命。方才的英雄，而今安在哉？”正言间，见宋金洪的盔甲甚好，便对匡胤道：“公子，这宋金洪的盔甲，也是齐整精奇，公子何不卸他下来？”匡胤走上前来，遂把勒甲绦解开，将这副锁子黄金甲卸了下来，披在身上，倒也可体。又把凤翅盔除下，戴在头上，正好合适。打扮齐整，长老大喜道：“公子，你如今得了刀马，有了甲胄，此乃天之所赐，假手于贼人，若遇贼兵，何足惧哉！”遂分付众僧，将这大殿丹墀的尸首及寺门外的尸骸，一齐扛去山后空地上，尽都烧化了。又将各处佛前桌上的桌帏，解来做了旗号，端整与桃花山贼兵厮杀。

且不言蛰龙寺中有了整备。再说桃花山上宋金花，见两个哥哥领了喽兵，去追拿红脸大汉，去了许久，不见回来。正在忧疑，祇见一群喽啰跑上山来，见了金花，一齐哭拜在地。金花慌忙问道：“你们为何这般模样？二位大王如今在那里？”喽啰禀道：“小姐，不好了！那马三铁与红脸大汉同谋设计，把二位大王一齐杀害在寺中，又把兵马杀了大半。吾等得逃性命，回来报知，望小姐做主。”那金花听了此言，祇唬得死去复生，放声大哭，痛骂：“贼僧！你忘了大恩，反助贼人，杀死我兄长，誓不与贼并生！”遂取披挂，结束停当，提刀上马，带领了合寨儿郎，一齐下山，奔蛰龙寺来。一路上喽啰呐喊，兵马奔驰，早到寺前。

却有僧人报知长老。长老同众僧各执兵器，扯了桌帏做的旗号，簇拥着匡胤，走出山门，到平阳之地，正见贼兵扎住阵脚。那宋金花一马当先，娇声喝道：“马三铁，吾山寨上有甚亏负你处，你便与红脸贼通谋害我兄长？今日我亲自到此，快将红脸贼送出，与我兄长报雠，你死略可俄延，若道半个不字，叫你狗命立刻归阴，合寺僧人不留只影。”匡胤听了大怒，提刀出马，大骂：“鸟婆娘！汝来送死，尚自不知，还敢鼓舌摇唇，做此伎俩。”宋金花抬头一看，见匡胤盔甲刀马，都是兄长之物，不觉睹物伤情，两眼流泪，喝道：“红脸贼！你害我兄长，又窃取了盔甲刀马，尚在此狐假虎威，岂不可羞？快通名来，好取你首级。”匡胤闻言，举眼重观，祇见他：

烂银盔上双凤翅，白甲素袍彩战裙。

胸前宝镜光闪电，勒甲丝绦九股匀。

袋内弯弓犀角面，壶中箭插玉雕翎。

打将钢鞭鞍上挂，杀人宝剑鞘中存。

爱骑走阵玉雪马，三尖两刃手中擎。

杏脸桃腮生杀气，柳眉凤眼带凶形。

匡胤高声喝道：“你要问我大名，我乃东京赵指挥老爷的公子赵匡胤便是。你是何名？也快通来。”金花听了，心中倒有几分怯他，暗自想道：“我闻他绰号叫赵闯子，惯要招灾惹祸，因杀了御乐，逃走在此，打遍关西，并无敌手，怪不得兄长三人，都丧于此人之手。”遂开言道：“赵匡胤，我乃桃花山大王的亲妹，紫霞洞老母的门人宋金花便是。闻你在东京惹下大罪，逃到这里，应该隐姓埋名，改恶从善，才是正理，不道狼子野心，仍然行凶害命。不要走，吃我一刀。”拍马举刀，望匡胤顶门上剁来。匡胤将刀望上架过，两个往来冲杀，大战在龙潭虎穴之中，真好利害：

一双男女相争战，两边僧俗助威风。一个三尖刀栏头便砍，一个九耳刀扑面相迎。刀去犹如一片雪，刀来好似一团冰。八只马蹄就地滚，四条膊臂定输赢。金花恨如切齿报兄雠，匡胤勇猛无穷怎惧怕。

二人战到三十余合，不分胜败。金花料不能胜，心中暗想：“此人武艺高强，毫无破绽，须用法术，方可胜他。”想定主意，遂即将刀一晃，败下阵去。匡胤不知是计，喝声：“鸟婆娘往那里走？”拍马随后追来。金花回头看见，心中暗喜，放下三尖刀，伸手往豹皮囊中取出一宝，名为烈火珠，口念真言，祭在空中，望匡胤顶门上打来。昙云长老见了大惊，高叫道：“公子少要去追，邪术来了！”匡胤抬头一看，祇见半空中一道红光落将下来。匡胤叫声：“不好！”勒马要跑，不想宋金花用手一指，这颗珠随着匡胤顶上飞来。匡胤祇觉得热气蒸人，眼花头晕，说声：“我命休矣！”双眉一紧，二目一合，急得顶门迸开，现出一条赤龙，往上升腾，有万道毫光拥护。那珠方落下来，正遇火龙，将爪抓住。长老看得分明，心中大喜，叫道：“公子休得害怕，这邪术已破了。”那金花听见，抬头一看，祇见毫光万道，拥着一条赤龙，在空中旋绕，那烈火珠影迹全无，心中焦闷，呆呆的祇看天上。长老瞧见，动了杀戒，心中一想：“待我断送了这个贱婢的性命。”遂取出弓来，搭上了箭，大喝一声道：“宋金花，看我的连珠神箭。”一声响，射将过去。金花微笑道：“老贼秃，你有连珠箭，难道我怕你不成？”乘着箭来，身子一些不动。把左眼一瞅，左边的箭堕地，右眼一瞅，右边的箭垂埃。长老见了，心中惊骇道：“不道这女子倒会瞅箭法。我如今连发三枝，看他如何躲避。”遂又取出三枝箭来，先发二枝，金花仍把二目瞅落。长老忙把第三枝发去，宋金花不及提防，叫声：“不好！”歪倒身躯，那枝箭嗖的一声，打从肋下蹭将过去。这时匡胤原神归窍，勒马停刀，正在思想欲诛金花之策，却见他在那里遮挡连珠神箭，心中暗喜：“此妇合该休矣。”把马一磕，轻轻的盘到宋金花背后，举起了九耳八环刀，喝声：“贱婢看刀！”金花祇顾前面躲箭，那知背后刀来，一时措手不及，被匡胤一刀砍于马下。

众喽啰发声喊，正待逃走，却被众僧赶上前来，齐齐围住。长老道：“徒弟们不必坏他性命，待我发放于他。”遂提了禅杖，走至跟前，说道：“尔等俱系各处饥民，无奈被贼所诱，做了无良，常言道树倒猢狲散，今宋家弟兄俱已丧命，料尔等一身无主，四海无家。依我良言，可各回乡土，改邪归正，本分营生，与父母妻子团圆，岂不美哉？”喽啰听了，各各下马，弃了刀枪，道：“承蒙禅师劝化，我等皆愿听从，乞求保全蚁命，万世恩德。”长老道：“我既劝你，焉有杀害之心？但汝等去后，幸勿再蹈故辙，方是正道。”即命众僧：“放开一条大路，让他去罢。”众喽啰各自感激，齐齐磕头，谢了长老活命之恩。然后回到山中，将积贮的金银珠宝细软物件等类，均匀分了，放火烧了山寨，各自取了行李，分头回乡去了。正是：

片言点醒迷途客，一语参归正觉门。

却说昙云长老既放了喽啰，分付众僧，把撇下的马匹，弃下的刀枪，收进寺内。又将金花尸首，扛去烧化。诸事已毕，那匡胤下马提刀，同长老进了山门，至禅堂坐下。长老即命僧人安排筵宴，庆贺成功。彼此欢饮，直至更深，方才撤席安寝。

次日起来，早饭已过，二人正坐谈心，祇见僧人慌慌忙忙跑进禅堂来报，说道：“外边有一群乡人，要见长老。”长老不知所以，同了匡胤，齐至大殿上来。有分教──草莽肃清，人民感德。英雄困顿，途路悲穷。正是：

普天尽为名和利，大地都归数与机。

毕竟来的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柴君贵穷途乞市　郭彦威剖志兴王

词曰：

晚云凝，晚云横，烟草茫茫云树平。杜鹃声，不堪听，别泪暗倾，良宵空月明。

冰蚕丝断琅玕，湘妃竹死青冥裂。短长亭，几千程，归计未成，愁随江水生。

　　　　右录刘伯温《旅怀》调《梅花引》

话说昙云长老与同赵匡胤将桃花山贼人尽都剿绝，回至寺中，对坐谈心。忽见僧人进来报道：“外有一群乡人，要见长老。”长老便与匡胤一齐来至大殿，与众人相见。原来是桃花山的几个年高有德的百姓，见贼人都已死散殆尽，便将擂台上匡胤遗下的行李鸾带衣服等件，把来送至寺中。当时见了长老匡胤，各各致谢道：“多承公子与长老盛德，除了地方大害，重见清平，小的们特来拜谢，并送行李衣服在此。”长老大喜道：“感蒙众位施主费心，请坐献茶。”因说道：“这位公子，乃东京赵老爷的公子，名匡胤，与贫僧有通家之谊，为人专打不平，剪除强暴。如今桃花山的贼人既灭，掷下这许多牲口在此寺中。但此地并非养马之所，烦列位施主带回村庄，如有缺少耕牛之家，发他一头两匹，免得乡人劳苦，乃是众位施主作善之地。”众人听了，一齐说道：“长老既有慈悲之念，我等自当效力。”长老大喜，分付僧人把马匹尽都赶到桃花山去，祇留下赤兔龙驹马赵公子骑坐。众僧奉命，随着众人，将马匹赶往桃花山去了。正是：

不顾肥身保后计，常思利物济人心。

匡胤在寺中又过了一宿，次日清晨，来别长老，就要动身。长老留定盘桓，又遇天色阴雨，路上难行，祇得住下。终日与长老谈兵说法，论战言攻，彼此互参深机，追求妙理。因思蛰龙两字取得不妥，若龙遇了蛰，难以兴旺，与长老商议，将山门匾额，改作兴龙两字。自此，住在寺中。按下不提。

却说柴荣在招商店，自郑恩去后，病又复发，十分沉重，又兼无人服侍，汤药不周，因此卧床日久，奄奄一息，看看病有三月之外。柴荣命中该有百日之灾，那一日合当难星过度，灾去安来，适遇天时顿变，大雨倾盆，一声霹雳，把柴荣唬出一身臭汗。虽然七窍通快，内热消除，到底久病之人，身体软怯，怎经得大汗一出，元气不敷，竟自昏昏沉沉的睡在被里，就如死人般一动也不动。那店主人在外看见这大雷大雨，恐怕客房中漏湿，进来逐房照看。看到柴荣房内，祇见炕头上点点滴滴的雨漏下来，叫声：“柴客人醒来，你的铺盖儿多漏湿了。”连叫数声，不见答应。走至跟前，用手推了两推，绝无动静，祇得揭开被来一看。不看犹可，看了祇唬得三魂失去，七魄无存，祇见那柴荣仰面朝天，寂然不动，真似三分气断，一旦无常。那店主慌了，祇叫声：“苦也，柴客人，你坑杀我也！自你到店以来，病倒了三个月日，房钱并不与你算讨，那黑脸贼又私自逃去了。你病在此，叫我当灾，来往的客人怕染恶病，多不上门，连鬼也没有影儿，害得我家中诸物当尽。还指望你病好离门，等我烧陌纸钱，送出了瘟神穷鬼，重整店门。谁知你一病命绝，叫我那里制办得棺木起？”

店主正在自言自语，无法支持，祇见柴荣翻转身来，唬得往后乱退，满口叫：“有鬼！有鬼！”柴荣听了，渐渐开眼，见了店主，叫声：“老店家为何这等大惊小怪，祇往后退？”店主听了柴荣声唤，又道好像不曾死的，把眼揉了两揉，说道：“柴客人，你当真是人是鬼？老实说了，免得我惊怕。”柴荣道：“我乃是人，你怎说是鬼？我方才出了些冷汗，病体大略有些好了，你休得这等惊恐。”店主听了这些说话，谅来未死，才得放心，叫道：“柴祖宗，宁可好了罢，休要唬死了我。你要想什么汤水吃，待我整治取来。”柴荣道：“承老店主美意，别的不想吃，祇把米汤儿赐半碗。”店主出去，即忙端整一碗，与柴荣饮了，服侍安睡。此时天雨已住，店主出去料理店务。到了次日清晨，店主记着柴荣病体，走进里边，问长问短。那柴荣渐渐想起饮食来吃。店主经心用意，递饭送粥，随时伏侍。

经过了五六日，病体好了一半，看看的硬挣起来。强坐无聊，以口问心，暗想往事，道：“我家祖传的推车贩伞，祇因父在潼关漏税，被高小鹞拿住，乱箭射死。我欲报雠，怎奈官民不敌，贵贱难争，祇好含忍饮恨而已。今又流落在外，小本经营。又亏赵公子众友义气相投，结为手足。岂知木铃关外，又与二弟相离。祇剩下愚鲁郑恩，指望相为裨益，谁道将我资本食尽，弃我而逃。以此气成大病，缠了百日，才得轻安。欠下房钱，毫无抵还。如今病虽好了，祇是腰下无钱，三餐茶饭，从何而至？可怜举目无亲，形影相吊。再住几日，店家打发出门，叫我何处栖身，将谁倚靠？作何事业，以给终身？”左思右想，忽然忆着道：“我有一个嫡亲姑母，现在禅州。闻得姑丈做了挂印总兵，执专阃外，甚是威雄。何不投奔那里，安身立命？但是欠下房钱，店主怎肯放我起身？就使肯放之时，无奈盘费也无，如何去得？”

正在两难之际，祇见店主走将进来，叫一声：“柴客人，你今日的容颜，比昨日又好了许多，身子也渐渐轻强起来，应该出外经营，方好度日。”柴荣听了，长叹一声，说道：“老店主，小弟为此，正在思想。所有些须资本连货俱被那黑贼用尽，又已逃亡他方，因此我气成此病。幸今灾退，又蒙老店主大行阴德，念我孤客，调养余生。欲待经营，又无资本。惟有一处可以去得，乃是一个姑娘嫁在禅州，意欲投奔于他。又无盘费，更兼欠下老店主许多房钱，一时难以起身。因而无策可从，在此思想。”说罢，泪如雨下。那店主听了此言，心下打算：“巴不得送出瘟神，眼前讨个干净，就是舍了这三个月的房钱，譬如前日死了，也免不得买口棺木与他殡殓，还落下个野鬼在家，终日担惊受怕。”就满口答应道：“柴客人，禅州既有令亲，急须前去投奔才是。就是欠下的店帐房钱，也是小事，待你日后得了好处，再来还我不迟。若是没有盘费，也还容易，待我出去，对那旧日买伞的各铺店家，央他资助一二，他念昔日主顾，难道不肯不成？有了此项，便可起身了。”柴荣听了，满心欢喜道：“老店主所言极妙，祇是又劳尊步，事属不当。”说罢，遂同店主出去，大凡交易过的铺家，店主善言相告，彼处各无吝色，一口应承，也有助一钱的，也有助五分的，共十余家，随多凑少，约有九钱余银，拿回店来。柴荣方才心定，打点起身。那店主把行李收拾起来，款款的在旁催促，禅州本有一千余里，祇说八百里路途，巴不得早早出行，才得了帐。柴荣叫声：“老店主，小弟在此，多蒙厚情。此去略有好日，补报大德。”说罢，别了店家，离了泌州，望禅州大路而行。

此时正当早寒时候，一路上，但见：

浮阳减青晖，寒禽叫悲壑。

晋时夏侯湛曾有一谣，单道寒时行路之苦云：

惟立冬之初夜，天惨懔以降寒。

霜皑皑以被庭，冰塘瀩于井干。

草槭槭以疏叶，木萧萧以零残。

松陨叶于翠条，竹摧柯于绿竿。

柴荣在路行程，将有十日之外，把九钱余的银子用得罄尽，无计可施，祇得又把行李变卖了几钱银子，苦苦费用。又行了几日，不见到来，心内闷恼，遂问土人道：“此处可是往禅州的去路么？”土人答道：“正是。”又道：“还有多少路程？”土人道：“早哩，还有七百里程途，方是禅州界上。”柴荣听了，顿口无言，心中思想：“路程尚有大半，盘缠用尽无余，如何行得到彼？”身上又是单薄，腹中更且空虚，饥寒兼受，困苦难言。没奈何，祇得沿门求乞，遇着村市店房，不惜体面的上前乞食，可怜把那剩饭残羹，当作美味时食。正是：

鸿运未通，暂为乞食。

昔年子胥，匍匐沿门。

在路之间，约又十数日，方到禅州，才把忧闷之心放下一半。细细打听，果然是姑丈郭威做了此处元帅，闻了此信，十分欢喜。迈步进城，到十字街上，逢人就问的来至帅府辕门。早见那两边巡捕官员，巡风军卒，一个个身强体大，面目凶横，见了柴荣身上褴褛，一齐高声喝道：“你这乞丐的死囚！这里是什么去处，你敢探头探脑，大胆胡行！想你有些不耐烦，要讨几记棒吃么。”柴荣见势头不好，怎敢分说，祇得诺诺而退，半晌做声不得，心下想道：“我千乡万水，讨饭寻茶，来到此处，岂是容易。实指望投奔姑娘，得见一面，倘肯相留，便好立业。谁知帅府规模，这等威恐。他既不肯放我进去，且往衙门后面去看，若有后路，便好进府。”

想定主意，顺着右边而走。不多时，忽见有座后门，紧紧闭着，两边也有四个小军把守巡逻。柴荣看了，心中害怕。正在无措，忽听得里边有人高叫：“开门。”那军校忙把门儿开了。祇见里边走出两个丫鬟来，叫道：“军校，我奉太太之命，有三两银子在此，叫你送到万佛观中，交与当家的老师太，明日初一，要在佛前供养，顶礼宝忏的。快去快来，立等回话。”两个军校接了银子，如飞的去了，剩下两个军校在此守门。柴荣道：“我既到此，趁他有人出来，何不上前问他一声？虽着他一顿打，也强如饿死在此。”立定主意，连忙紧步走上前，叫一声：“姑娘，烦你通报一声，有个柴荣，在此探望。”军校听了，那肯容情，大喝道：“你这囚徒，这里是什么所在，你敢大胆前来求乞！”举起了棍儿，就要打来，唬得柴荣无处躲闪。那里面的丫鬟连忙喝道：“你等休便动手，且问他一个明白，然后定夺。”军校听了住手。那丫鬟问道：“你是那里人氏？从何处而来？到此来寻何人？你须细细直说，我便与你做主。”柴荣便说道：“我姓柴，名荣，表字君贵，祖贯徽州人氏。一向推车贩伞，流落他乡，不幸本钱消折，无计营生，因此不辞千里，特来投奔姑娘。万望通报一声。”那丫鬟道：“原来你就是柴大官人，我太太常常思想，不能见面。今日天遣相逢，来得凑巧。你且在此权等一回，我与你通报。”说罢，转身进去。那两个军校见他是元帅的内侄，虽然身上不堪，那里还敢拦阻。

不多时，祇见起先的两个丫鬟走将出来，笑容可掬，叫道：“柴大官人，太太传你进去相见。”柴荣听了，满心欢喜，跟了丫鬟，转弯抹角，来到后堂。丫头上前禀道：“柴大官人到了。”夫人听说，往下一看，见其衣衫褴褛，垢面蓬头，肌瘦背耸，好似养济院内丐者一般。细看形容，依稀却还认得。便问道：“你果然是我的侄儿么？”柴荣道：“侄儿焉敢冒认？”夫人道：“你果是我的侄儿，可不苦杀我也！你父亲今在那里？做甚生涯？为甚你孤身到此，这般形容？可细细说与我知道。”柴荣双膝跪下，两泪交流，叫声：“姑母大人，一言难尽。自从姑母分别以来，至今一十二年，父亲在外贩伞营生，权为糊口。祇因在潼关漏了税，被高总兵捉住，乱箭射死，言之痛心！致使侄儿一身孤苦，茕孑无依，不得已，仍将父业经营，流落江湖，已经八载，历尽了万苦千辛。不幸在泌州得病，延了三月，因而盘缠费尽，资本一空，无所聊生，特到姑母这里，寻些事业。又打听得姑爹做了此处总兵，帅府威严，不敢擅入，因此祇从后门遇着了这位姐姐，蒙他引见，真乃天假之缘，不胜欣幸！”那夫人听了此言，不觉下泪，说道：“自从你姑夫那年接我到此，与你父亲分别之后，我几次差人打听消息，多说你父亲身安家盛，谁知已作异乡之鬼？待我与你姑爹说知，务必提兵前去与你父亲报雠。但你姑爹生性好高，最爱的是秀丽人材，今日欲叫你就去见他，恐你容貌不堪，未免有轻慢之意，如今且未可相见。我后边有三间佛堂，倒也幽僻，你姑爹从不至此，你可在内安身将养几月，待等容貌光彩，然后见他。”说罢，就命丫鬟送至佛堂。又分付在内丫鬟及使用人等，不许多言，说与老爷知道。众人各各依从。

当时柴荣来至佛堂。原来这佛堂平列三间，中间供着观音大士，乃是金装成的尺余法身，庄严色相，摆列香几，供设灯烛，两边俱是书房，极其洁净。真是幽闲趣致，尘俗消除。柴荣进内，顿时清爽异常，心怀坦荡。须臾，小厮送将一盆热水出来，还有一套新鲜衣服。柴荣就在书房沐浴了身体，梳发戴巾，换上新衣。随后送进酒饭，甚是丰盛。又是小厮两边服侍，听从使唤。这回比前便大不相同。正是：

飧饱和羹味，寝眠锦绣重。

从今鸿运至，平步上穹隆。

自此以后，柴荣在佛堂居住，要汤则汤，要水则水，每日安闲快乐，毫无烦闷忧愁。自古道心广体胖，不上一月的将养，把那肌黄肤瘦形容，竟换了一副润泽光华体貌。

那一日，夫人来到佛堂，见了柴荣，不胜欢喜道：“侄儿，你如今可去见得姑丈了。”遂分付小厮去后槽端整一匹齐整的骏马，又叫内班院子到外边暗暗的雇了一个跟随，重新换了一身华丽衣服，从后门出来上马，仆从跟随，往别处抄至辕门之前。柴荣策马扬鞭，高声叫道：“门上的官儿，快些通报，说有内亲柴大官人到了。”那些军校见了柴荣身披锦绣，跨坐雕鞍，如王孙公子的模样，口中又称是内亲，也不敢轻觑，也不敢喝骂，他那里知是个前日到过，曾被骂退的人？正是：

世态惟趋豪富贵，人情祇附掌威权。

当下军校见了，一个个堆下笑脸，说道：“尊驾既是内亲，权请少待，容当通报过了，自然相见。”那巡捕官即忙进了帅府，报与郭威道：“外面有一位公子，口称内亲，要见元帅，专候严命。”郭威听报，即传命请来相见。巡捕官奉命，连忙奔至辕门道：“柴大官人，我家老爷有请。”

柴荣即时下马，跟了巡捕官，踱进帅府，至堂上，祇见郭威高高坐起，甚是威严。柴荣朝上鞠躬施礼，双膝跪下，口称：“姑爹大人在上，小侄柴荣不远千里而来，特叩尊座。”郭威听言，把双目往下一看，见柴荣生来福相，楚楚人材，心中大加欢喜，即便欠身离坐，用手搀扶，叫声：“贤侄，你远路风霜，休得拘礼。你的姑娘终朝想望，时刻挂怀，幸喜今日到此，堪称素愿，可随我后堂见你姑母，以叙骨肉之情。”说罢，携手而行，来至后堂，拜见夫人。那夫人看见，假意问道：“这是何处来的外客，直引到内堂来，却是何故？”郭威道：“夫人，这是你骨肉之亲，君贵贤侄。你日常想念，今日见面，怎么不认得了？”夫人道：“这就是我的侄儿柴荣么？想杀了姑娘也！”说罢，抱头大哭。柴荣拭泪施礼，就座于旁。茶罢，夫人故意动问家中事体。柴荣把那父亲遭戮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夫人心伤悲戚，哽咽不止。郭威在旁相劝道：“夫人不必悲伤，待下官事机得便，领兵杀上潼关，拿住此贼，与舅报雠便了。”后来赵匡胤兵上潼关，逼取高行周首级，正为此事而起。这是后话，按下不提。

当下郭威分付备酒，与柴荣接风。至亲三人，依礼而坐，传杯递盏，欢饮闲谈。郭威举杯在手，谓柴荣道：“贤侄，你一向在外，可知近日朝内事情，兴废如何？各处民风可好？”柴荣道：“小侄近来相闻纷纷传说，新主登基以来，贪色好酒，终日与粉黛娇娥，百般取乐，辄兴土木，不理朝纲。以此民情大不能堪，四方干戈并起，祇怕大汉的天下，难保安享，眼前必生事变，祸乱立至矣。”郭威听了，把酒杯放下道：“贤侄，想当初刘智远与我同在东岳总兵麾下，建了许多功绩。后来晋祚倾亡，他便自立为君，封我外镇。老夫心实不忿，常怀袭取之意，怎奈没有机会，隐忍于心。幸今匹夫丧命，竖子荒淫，务要夺取刘家天下，吾愿毕矣。但今半年前，有个相士，名叫苗光义，在此经过，老夫闻他阴阳有准，因而请他相我。他言有一朝天子之分，祇待雀儿得了饱食，方能遂其大志。”柴荣就问道：“这雀儿之言，是何解说？”郭威道：“贤侄却也未知。老夫左膀天生的一个肉瘤，如雀儿形状。右膀上也有一个肉瘤，似谷稔一般。因此人人都称我为郭雀儿。那苗光义说雀儿若能飞上谷稔，方是我兴腾发迹之时。老夫思想，左右生成，相离五寸有余，焉能飞得过去？以此难遂其心，终日坐怀妄想。”柴荣听了此言，暗自思忖，一时起了许多妙想。有分教──暗动机关，提起兴王之志，明承襄赞，助成建业之功。正是：

运至言言成妙解，时来款款见征符。

毕竟柴荣想甚念头，当看下回便见。

第二十三回 匡胤尝桃降舅母　杜公抹谷逢外甥

诗曰：

远游留滞寺禅间，言别依依古道趱。

方物果堪观朵颐，奇馐亦可进盘餐。

岩岩气象高千古，烈烈肝肠耀万年。

任是党姻尊长者，锋芒到处不相谦。

话说柴荣在帅府内堂，与同姑丈姑娘至亲三口，开怀畅饮。酒席之间，郭威将平日想望之心，尽情剖露，刻欲成基立业，定霸兴王，正打着柴荣心事，当时听了郭威这番言语，不觉暗自思忖道：“我姑爹既有吊伐之心，何不乘机撺掇，建立根基，以成大事？况姑爹年已高大，膝下无嗣，日后大位，终属于我。我当以言探之，便见分晓。”想定主意，开言问道：“姑爹既有贵相，具此异物，小侄不揣亵尊，思欲一观，不知可否？”此时郭威已带三分酒兴，听了此言，不禁掀髯大笑道：“贤侄既要相观，待俺脱去袍服，与你一瞧，有何不可？若得雀儿果能牵人谷稔，便是我称王道寡之时，定当封你为守阙太子，以续鸿基。”柴荣听言，满心暗喜，即忙离席谢恩。郭威大喜，遂命小厮撤去筵席，叫过两个丫鬟，宽去袍服，除下里衣，将两边膀臂露出。柴荣上前定睛一看，果然生就的奇形，天然妙相，祇见左右玉瘤，相离五寸有余，似两峰对峙，等待相连的一般。因思：“我姑丈是个爱奉承的，方才我谢得一声，他就欢喜个不了，如今我索性赞扬一回，看他怎地？”于是一只手按住了左膀的雀儿，一只手按住了右膀的谷稔，两边一齐挤动起来，不知不觉，把个雀儿款款的挤到谷稔里了。柴荣高声叫道：“姑丈大人，今日雀儿到了谷稔里了。”

看官，那柴荣本是金口玉言，况又福至心灵，便有符验。这句话不打紧，早惊动了虚空过往神祗，大显神通，望膀上吹了一口气，把这雀儿挪在谷稔里，紧紧相连，分离不得。这也是天数当然，该应郭威兴发之时，故而相凑。当时郭威听了此言，知是哄他，叫声：“贤侄，你用手挤在一处，自然相连，你若放手之时，难道牵着不成？”柴荣把手撒开，谁知这雀儿竟在谷稔里边动也不动，宛是造物生成，移挪不出。柴荣看了，反而痴呆半晌，暗想：“方才相离有五寸余远，怎么如今当真的相连一处？”也便发急起来，叫道：“姑母，请将过来一看，这雀儿果然连在一起，非是小侄虚言撒谎。”柴氏夫人听说，走到跟前，仔细一看，果见相连，分毫不爽，叫道：“老爷，侄儿的言语当真是实，如果不信，可取着衣镜过来照看，便见端的。”郭威遂命两个丫鬟抬过那座着衣镜来，摆在中间。自己执了一面雪亮的菱花手镜，对着了背后的着衣镜，前后照了，看得分明，果然两物牵连，一些不错。不觉的手舞足蹈，呵呵大笑道：“妙哉！妙哉！今日方遂吾愿，此乃贤侄之福，为我庇佑也。”说罢，遂命丫鬟抬过了着衣镜，重摆宴赏，再叙衷谈，各各欢欣，直至更深而罢。彼此安宿一宵。正是：

从前无限忧虑事，今日翻成欢喜心。

次日，郭威升堂，受了手下将弁参见，就封柴荣为帐下参军，运筹帷幄。因谓之道：“本帅谨奉王命，职守此关，每患兵微将寡，难挡要冲。今日特命贤侄此职，可往各门建立旗号，招兵买马，以备操选。此系为国大事，吾侄幸勿有误。”看官，此是郭威当众而言，不好直抒心事，故而假公济私，以掩众口。他便暗中培养，待时而行。当下柴荣领命拜谢，挂了参军印，出了帅府，就往四门各立旌旗，招军买马，挑选英雄。果然四方英俊，如云集而来，备载军籍，等候操演。有诗为证：

衔命初将幕府开，壮夫勇士望风来。

当时祇道忠王事，捍蔽谁知放伐怀。

不说柴荣招军买马，暗图大事。且说赵匡胤在兴龙寺中住了一月有余，这日便欲辞别西行。长老苦留不住，祇得备酒饯行。宾主饮毕，匡胤扣备鞍马，捎上盔甲、行李、包裹、军器等项，周身打点，神煞棒系在腰中，出了山门，将身上马。长老带了众僧，一齐相送，直至山岔路口，各各珍重而别。

此时正当初冬时候，天气将寒。一路上策马加鞭，驰驱道左。正在心烦意乱，蓦地抬头，忽见路旁有座花园，那园内更无别样树木，祇有数十株桃树，稀疏布种，株株树上挂着十数个碗口大小的鲜桃，生得红白相匀，滋润可爱。心下甚是希罕，想道：“此时已是冬季，怎的这树上还有鲜桃？不知他用甚法儿留养至今，还是风土所产，有此种类？”心下正然羡慕，口中流涎起来，不知不觉，顺着马儿进了花园。到那桃树之下，弃镫拴马，不管他有人没人，将手一探，摘下一颗红桃，咬上一口，又香又甜，水浆满口，美好异常。原来这桃名为雪桃，三月开花结实，培养至冬而食。遇了雪花飘洒，分外娇艳，真个观之有余，食之可口，种类奇异，闻于天下。直至后来金人生乱，人寇到陕西地界，戕害人民，蹂躏土地，破城之后，玉石俱焚，因而此桃遂绝，亦甚惜哉！

当时匡胤把这雪桃缓缓的吃了下肚，觉得心爽神通，遍体畅快。一之未甚，思欲再焉，遂又摘下一个，把来吃了，心甚欢畅。因又想道：“园内虽然无人，再无白吃之理，况他劳心劳力，经多日月。博得成功，我若不给他钱，于心何安，谅这桃子该值十文钱一个，也须与他。”遂向腰间取了二十文钱钞，用一根草儿穿了，把来挂在树上。又思想道：“我索性再摘两个，带在前途解闷消遣，有何不妙？”复又留下二十文钱，伸手去摘桃子。才得取下，祇见门里边走出一个看桃的丫鬟，见了有人偷桃，不敢声张，侧身望内就走，报与家主知道。

那家主也是个女中豪杰，门内英雄，年纪有三十以外，生来力大无穷，性如烈火，凭你赴汤蹈火，也都不怕。祇是相貌丑陋，粗蠢不堪，因此众人称他一个雅号，叫做母夜叉。当时正在房中闲坐。祇见丫鬟进来报道：“园内有贼偷桃。”登时发怒，即忙提了两根生铁棒锤，飞跑的奔至园中，正见匡胤把雪桃揣在怀中。母夜叉大喝一声道：“那里来的贼囚，敢在这里大胆偷桃？与我快些拿住！”那后面就有跟随的十数个丫鬟，便立定了脚，一齐发喊，却不敢上前。匡胤正要上马出门，忽听有人喊喝之声，遂回头仔细一看，见那当前有个凶狠的妇人，生来觉得异样。但见：

两鬓蓬松，发梳三绺，双眉帚簇，目射重光。黑煨煨面肉横生，香粉搽匀，好似乌云罩雪，红闪闪口宽颐阔，黄牙遍满，有如血洞栽金。玄色衫卷袖施威，毫无窈窕，绿绫裙迎风招展，纯是凶顽。排开七寸金莲，执定两般兵器。

匡胤看了，满面赔笑，口称：“大嫂休便出言，俺非白吃你的，何必动怒？”母夜叉喝道：“你这红脸贼囚！这里无人在此，你便大胆偷桃，怎么还说不曾白吃？”匡胤道：“大嫂休要错怪于我，俺乃远方过客，在此经由，因见宝园中的鲜桃结得可爱，心实羡慕，不顾无人，粗心造次，一时闯进园来，吃了几个，于理原属不该，因思再无白吃之理，已将钱钞给还，现今挂在树上，请自观看，便知真实。若是嫌少，我当加倍奉还，何用这般动气。”

母夜叉听了，粗眉直竖，怪眼圆睁，喝道：“贼囚！你说这些混话，还在梦里哩。你道这是民间园囿，敢自这等大胆，这是进上的雪桃，土产方物，谁敢妄动！若有人左手摘桃，便剁左手，右手摘桃，便剁右手，若吃一个，就要敲牙击齿。莫说有钱给还，凭你千百贯金钱，总也不算。”口里说着，身便赶上前去，照顶门便是一锤。匡胤侧身躲过。那母夜叉又是一锤。匡胤又复躲过，叫声：“大嫂，古语道不知不罪，又道既往不咎。俺虽一时不是，已经自认其过，你便这等认真，却要怎的？”那母夜叉大恼道：“你私偷禁物，已得大罪，还敢多言，累着老娘受气！”抡动了铁锤，没头乱打。匡胤亦是大怒，乘着一锤打来，将身一闪，趁势把脚一扫，早将母夜叉翻倒在地。匡胤一脚踏住，伸手攀了一根桃条，连头带脸，乱抽乱打，祇打得母夜叉喊叫如雷，吼声不止。匡胤喝道：“泼婆娘，你还敢欺客么？”母夜叉道：“你这红脸贼囚！偷了桃子，反是行凶，今日就打死老娘，断然不输口气。”匡胤听了，更加大怒，提起了桃条，又是一顿狠抽毒打。母夜叉便熬当不起，祇得哀告道：“红脸好汉，饶了我罢，任你摘桃去吃。”匡胤呵呵大笑道：“你这泼妇，既是告饶，俺便放你。后次再若欺生，定当打死。”说罢，喝声：“起去！”母夜叉爬将起来，披头散发，眼肿鼻歪，倒拖着鞋儿，手捏裙裤，两个丫鬟搀了便走。回至里边，拍案打凳，号啕大哭了一回。这正是：

烦恼不寻人，自去寻烦恼。

且说匡胤放起了母夜叉，将怀中的两个雪桃藏好，上马出了园门，望前行走。约过二里之程，又见路旁有一座界牌，上面写着千家店三个大字。匹马进了界牌，行到招商酒店门前，即时下马进店，把马与包袱交与了店小二，自己提刀，拣了一间洁净房头。那店小二把马牵去喂料，将这行李包裹送进房来。须臾摆上酒饭，匡胤用毕。适值店主进来叙谈，匡胤遂问店主尊姓。店主道：“小老姓王，单生一子。这店业是祖遗的，靠着神天，倒也兴旺。”正说之间，祇见小二慌忙进来叫道：“当家的，明日乃是十月十五日，正该太岁下山。方才喽啰传说，叫我们把谷子量下三十石，预备上纳。大王明日到来，务要正身抹谷，不许雇人顶替，若不遵令，声言罪责。当家的可作速主意。”那店主听罢，祇急得搓手踯躅，咿呀嗟叹。匡胤见了，不知就里，即便问道：“老店东，方才小二说的这话，在下实不明白，不知那里的太岁，何处的大王？要这三十石谷子做甚使用？如何叫做正身抹谷？怎么不许顶替代名？望老店主说与我知。”店主道：“客官有所不知。这里二十余里，有一座山，名叫太行山。山上有二位大王，一个叫做威山大王，一个叫做巡山太保，哨下五千人马，极是虎踞一方。新近又来了一位，叫做抹谷大王，坐了第三把交椅。”匡胤道：“这个名儿，他倒称得希罕。”

店主道：“说起来真是希罕，此人生来好吃狗肉，整治得五味调和，薰香可口。自从他上山入伙，便定下了这个号令，每逢初一十五两期，煮就了狗肉，叫那喽啰抬到村庄镇店，轮流抹谷。分上中下三等，挨门逐户，都叫出来，就把这五味薰香的狗肉，在那嘴口上揩抹闻香，可怜没有到嘴下喉，反要献纳谷米。上户的抹一抹，要纳谷三十石，中户的抹一抹，要纳谷二十石，下户的抹一抹，要纳谷十石。送到山寨，养赡这些人马，所以叫做抹谷大王。这是他新来创立的规矩，谁敢与他违拗？明日是十五之期，轮着我们千家店来了，故此预先分付。小老因而忧虑，难以应名，如何是好？”匡胤听罢，大笑道：“原来有这许多缘故。老店主且免踌躇，他若明日抹到这里，待在下出去，替你顶名抹抹，也使我见见那位大王，识识这规矩。”店主连忙摇手道：“这使不得！大王的号令，言出如山，好不严禁，怎敢顶名，致生事变。”匡胤道：“不妨，他的号令，不过虚张声势，焉能逐家的辨别真假，识认是非？老店主不必忧疑，在下决不误事。”那店家见匡胤决意要去，料难阻挡，祇得说道：“既客官要去，必须小心在意，方无他患。但你我亦须认个亲戚，才好顶名。”匡胤思想道：“也罢，祇说我是你的舅舅便了。”店主道：“不妙，不妙，小老偌大年纪，怎得有这个后生舅舅？若使大王识破，却不要动干戈么？”店小二道：“当家的，原来你是个执滞不通的，这位客店既肯替你顶名，那里在于老幼？明日见了大王，祇说这位舅舅是外婆老来生的，却不是好？”三人一齐大笑。正是：

暗将机阱分排定，等待豺狼逐群来。

当下三人说笑了一回，不觉已是黄昏时候，那店主与小二各各告辞出去。匡胤铺开行李，安宿一宵。

次日起来，早饭已毕，店主进来再三叮嘱，无非要他小心谨慎，不得生事之意。正在言语，祇听得外面轰轰涌涌，动地惊天，连声高叫道：“大王爷到了，店主出来抹谷。”那店小二飞跑进来，陪了匡胤走出门来。祇见那大王骑在马上，众喽啰两旁簇拥，马前喽啰捧着朱红食盒，都是狐假虎威，唬叱小民。匡胤举目细看那大王，果是好条大汉，结束威严。怎见得：

头戴素缎扎巾，身着紫罗箭服，腰系鸾带，足踏乌靴。浓眉目朗如星，高鼻面圆似月，长髯飘拂，身体高强。错疑天将降凡尘，却是山王离哨寨。

匡胤见了，心虽喝采，貌若不知。众喽啰高声叫道：“那个红脸大汉，还不过来跪着，连大王爷也不认得了么？”匡胤并不答应。又有几个说道：“这定是个青盲眼聋耳朵的，不要理他，且叫老王出来便了。”遂一齐高叫道：“王店官，大王到了，快些出来抹谷。”那大王听见此话，一马当先，见了匡胤，便问喽啰道：“这就是开店的老王么？”喽啰答道：“这个不是，想是替老王顶名的。”大王闻言大怒，喝声：“胡说！我昨日已经分付过的，祇要正身，不许替代，为何不遵吾令？快叫正身出来说话。”小二连忙跪下禀道：“小的们当家的老王，身子得了瘫痪，不能起来，所以叫他舅舅在此顶替抹谷，好待交粮。完了今日一限，下期再叫正身出来遵令。望大王开恩。”那大王道：“既然老王有病，快叫他的舅舅上来。”那众喽啰一齐叫道：“老王的舅舅，大王叫你上来抹谷。”匡胤道：“你们若不要谷，我便下去，既要抹谷，快拿上来我抹。”那大王听了，即命喽啰把朱红漆的食盒揭开了盖，提出那狗肉腿子，拿到匡胤跟前，叫道：“老王的舅舅，这是法制的五香狗肉，抹一抹，消灾降福，抹两抹，祛病延年。天幸的命该造化，遇着今日受享，你可快些儿抹。”

匡胤接过手来，就是一口，做几气一连吃个干净。那喽啰一齐乱嚷道：“阿哟！谁叫你当真吃起来？这是规矩──抹了一抹，纳谷三十石，若是吃了一口，就要六十石了。你今把这腿狗肉吃尽了，不是替老王顶名，竟是替老王作家了。”匡胤道：“你们这般小人，忒也量浅，我虽吃了这些，难道白吃不成？常言道：“卖饭人不怕大肚汉。”你既有心抹谷，祇拣好的拿来，我老爷吃得快活，莫说六十石，就要六千石，祇管跟我前去取便了，何必这般着急？”那大王在马上听了这些说话，又见匡胤身材雄壮，相貌不凡，谅是难缠，想道：“破着两腿狗肉着他吃了，祇与老王算帐便了。”随叫喽啰道：“此人既说大话，祇管拿与他吃，我自与老王算帐。”喽啰答应一声。遂把前腿后腿并蜜罐儿，一齐递与匡胤道：“老王的舅舅，你说要吃得快活，大王特地叫我拿来与你吃了，好去量谷。”匡胤见了大喜，拿起前腿，撕做几块，把来吃了，果然滋味调和，香美可口，又把后腿蜜罐儿一并吃了。心里祇要寻他晦气，口里祇嚷：“不够不够，你等把这食盒拿过来，我还要吃个尽兴。”喽啰不知好歹，就把食盒捧到跟前。匡胤瞧了一瞧，那盒里还有一块后座儿，说道：“你们忒也欺心，放着好的不与我吃，看你怎样与我算帐？”就有一个喽啰伸手把后座儿拿将起来，指望递与匡胤。不想匡胤正要寻他短处，故意把手一松，将那后座儿吊在袍服之上，登时皱眉咬牙，大喝道：“你这狗男女！为何污了我衣服？”站将起来，一掌过去，把那喽啰打倒在地。

那大王见了大怒，喝声：“红脸贼！焉敢打吾手下儿郎？”即便揎拳捋袖，跳下马来，赶至跟前，照匡胤脸上就是一拳。匡胤把头一低，用左手架过，也就还了一拳。大王也便躲过。匡胤暗想道：“这强盗原来是个会家，少不得与他比并三合。”喝声：“狗贼！你使手递脚，想必也会几着武艺。我今让你先走三个趟头，俺便与你见个高下。”那大王笑道：“红脸贼！我听你说话，倒也通明，想你也曾受过传授。既然不敢争先，且看老爷先走三趟。”说罢，跳在当场，先打了一个飞脚，然后丢开架势，使动起来，真的好路拳法。有诗为证：

自幼学成五脚操，长拳短打逞英豪。

先开一路四平架，后使翻身出洞蛟。

当下大王走了三趟，拉了三个架势，丁字脚儿立着，叫声：“红脸的贼！你有本事，敢与我舞较一会，看是谁输谁胜？”匡胤听了，走过那边对面站住，先把两腿弯了一弯，踢一个双龙飞脚，离地就有八尺多高。然后拉开架式，踊跃腾挪，更觉武艺高强，比前大别。有诗为证：

太祖神拳出少林，全凭本领定乾坤。

发扬蹈厉师先哲，永奠华夷四百春。

匡胤也走了三趟，使了三个架势，叫声：“狗贼！凭你有甚本事，祇管使来，我老爷誓必把你踏成泥土，决不甘休！”那大王大怒，先把左拳一伸，搭着了右手，斜行拗步，抢将进来，左脚一跺，就把右脚望着匡胤面门便踢。匡胤侧身闪过，顺势一晃，脚面上着了一掌。那大王见输了一掌，就把架式改过，收回飞脚，换了长腿，先使个泰山压顶。匡胤又复闪过。大王又使个饿虎扑食，夜叉探海。这两个架势，都被匡胤躲过。那大王即便一拳一拳的乱打，一脚一脚的乱踢。匡胤乘他胡乱无纪，遂便使开架势，搭上手便打。彼此正在交锋之际，祇听得一声响处，两个里却已倒了一个。祇因这遭相斗，有分教──觌面未辨亲疏，势难两立。追迹才分黑白，情脉一支。正是：

尽道容情不举手，果然举手不容情。

不知胜负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赤须龙义靖村坊　母夜叉计和甥舅

词曰：

英风四被，谁来劲敌堪称技。羡君谈笑锄强义，安境良深，扫尽烽烟地。孤踪无托今已矣，无情欣遇周亲谊。盘桓共叹相须异，骨肉周旋，何限殷勤意。

　　　　右调《醉落魄》

话说抹谷大王自恃拳高力勇，先使了三个架势，然后叫匡胤使过了架势，彼时交手便打，将平生学的妙法，尽数使出，意在必赢。不道都被匡胤闪过，那时心下却慌，拳法错乱，胡意的乱踢乱打，勉强支持。匡胤趁他胡乱无纪，伸手把他左脚接住，往后一推，就把那大王仰面朝天，跌在地下。匡胤就像桃园里打母夜叉一般，赶上前去，用脚踏住胸膛，举起拳头，望着鼻梁上就是一拳。又把那大王周身痛打，恣意奉承，但见他一起一落，就如捣蒜一般，祇打得大王哎声不止。那些喽啰又是惧怕匡胤力大高强，谁敢上前解救？这千家店上的居民百姓，都是立在一旁干瞧，也不上前解劝。内中却有几个老者，恐怕打出祸来，慌忙挺身而出，分开众人，一齐上前把匡胤抱住，说道：“汉子住手。这是我们地方上的寨尊，你行粗鲁不打紧，祇怕要移祸于我等，那时大王一怒，我们百姓怎禁得起？还要你忍耐三分，才是保命全生的正理。”匡胤乱听了这话，祇得把手住了，喝一声：“狗贼奴！俺本待把你打死，且看众人之面，在此讨饶，放你去罢。”那大王爬起身来，得了性命，不顾鼻青眼肿，跨上了马，也不去别处抹谷，带了喽啰飞跑的回山去了。正是：

顷将斩将搴旗志，顿作追奔逐北形。

当下匡胤见大王去了，哈哈笑道：“这等狗贼，亏他自称什么大王，一些本领也无，还在人前夸口，卖弄精神。”那些百姓一齐埋怨道：“这多是老王不是，自己不出来抹谷，偏着这后生舅舅出来招灾惹祸。大王此去，决往山寨里调兵，此祸非小，我们怎好？”匡胤道：“列位不必埋怨，休要吃惊。我一身做事一身当，既有本事打了这强徒，那里等得他去调兵？俺今就到他的巢穴，务要刀刀斩尽，剑剑诛灭，索性与你们除了大害，显一显我素性雄心。若使有头无尾，移祸别人，非大丈夫之所为也。”说罢，气冲牛斗，跋步欲行。内中便有一个多嘴的说道：“好汉且慢，你既要寻他，何必远去？这大王的家里，现在我们村西居住，相去半里之间。他家用的是朱红油漆门，极是高大。他家里有老母妻子，上下多人。若肯寻到他家里了事，才算你是个真正好汉。”匡胤听说，那肯停留，叫道：“列位，你等各干其事，不必顾我。俺须好歹寻到他家里，斩草除根，不留分寸。”说罢，往前便走。那些老者叫道：“好汉莫要性急，那大王的妻子也是强狠异常，不避水火的人，你此去枉送性命无益，不如不去了罢。”匡胤祇做不闻，飞步往西而走。

约有半里，果见路北里有座高大房子，那朱红门楣，极其轩昂，如衙门相似，却又紧闭无人。匡胤走上前去，把门敲击，不见有人出来。心中怒起，把双拳在门上如擂鼓般狠敲。略停一回，祇听得里面有脚步之声，隔着门问道：“是那个叩门？”匡胤在外，怒声答道：“我姓闯名祸，东京下来的，特要寻那欺善怕恶的狗贼，与他算帐。”祇听得一声响，便把两扇大门开了。门里立着一个白发婆婆，见了匡胤，定着双睛，把周身上下不住的看，叫道：“君子，你敢是吃了酒来的么？”匡胤道：“清清白白，又不去掳掠良民，那里有得酒吃？”婆婆道：“既未吃酒，为何君子的面目如此般红？”匡胤道：“我本生来面色，与酒何干？”那婆婆好言相问，见了如此回答，又是怒目睁睛，这等凶势，心下摸不着路，不知所以，祇得又问道：“君子，你既从东京而来，有一个像你红面的人，名叫香孩儿，你可曾会过也否？”匡胤听了，大喝一声：“老乞婆！你敢犯名乱叫，无礼于人？”那婆婆被这一声，祇唬得战战兢兢，不敢作声，心下暗想：“他怪我犯名乱叫，莫非就是我的外甥么？”偷眼再看，依稀相像。祇得大着胆，不顾呼喝，走近身来，拽住了匡胤袍服，叫声：“我的亲外甥儿，你莫把我看是别人，你的杜氏亲娘，便是我的女儿，我便是你指挥爹爹的岳母。你是生在夹马营中，乳名叫香孩儿。我那年与你母亲相别之时，你才七岁，至今十余年，杳无音信。不想你今日到此，未知有何缘故？你可诉与我知，休要隐瞒。”

匡胤听了，暗暗吃惊：“我本找寻强贼而来，怎么走到姥姥家里？莫不一时性急，走错路头？但此亲情，未知真假，我细细盘他，便知分晓。”开言问道：“老人家，你既自认亲情，可知我母亲年庚几何，生来容貌怎样？道得一字不差，我便认你姥姥，若有半字支吾，休怪吾直性吵闹。”那婆婆听了，大笑道：“你这小闯子，倒要盘起吾来。我若不与你说明，祇道我果是冒认，我且说与你听。你的母亲是辛酉年八月十五日子时生的，目今年交五十二岁，身长祇得四尺九寸，生得凤目柳眉，端庄稳重。这便是的确的明证，你去细想可对也不对？汝若再有疑心，我再把你父亲年庚相貌，也便与你表明，你须信服，没得说话。”匡胤听得一字不差，谅来是实。连忙跪下道：“姥姥，你果然是我的外祖母。我便是香孩儿赵匡胤，祇因在汴梁闯了大祸，逃至关西，正在无处投奔，不想鬼使神差的叩门相遇，真是天幸。我母亲在家，也常挂念。我方才多有冒犯，望外祖母恕我无知。”那婆婆大喜道：“这是不知不罪，休要挂怀。”忙把匡胤扶起。又见生得体态雄伟，仪表冠冕，心下更加欢喜，道：“我老人家这几日间得喜鹊连噪，正在寻思，不想是外孙儿到来佳兆。”说罢，扯了匡胤的手，领至后堂坐下。分付丫鬟看茶。

茶罢，匡胤便把红漆大门动问。太太道：“我儿，你却也不知，这是朝廷的御果园，收果子的衙门，所以如此。若是百姓人家，如何敢住？”匡胤道：“恁的，请问二位母舅，如今多在何处？”太太听问，两眼汪汪，说道：“我儿，一言难尽。原有两个舅舅，不幸你大舅舅死在任上，祇剩下你二舅舅，名叫杜二公。虽然事我百般孝顺，家内欢娱，祇忧一件不好，他倚仗着一身本事，武艺精通，专管非为歹事。前年领着老身，带着家口，来到此处，倚强压弱，把人家管的御果桃园，夺在手中，强住在此衙门之内，呼唬平人。不道欺心不足，又上太行山去，坐了第三把交椅。时常抬着狗肉，到那村坊镇店之上，敲诈乡民，挨门排户，叫百姓出来抹谷，自己称为抹谷大王。靠着山寨上做此勾当，灭理害人。这畜生若得改恶从善，老身情愿吃斋念佛。”说罢，频加嗟叹，拭泪不已。

匡胤听了这等言语，心下不胜惊惶道：“坑杀吾也！怎么这抹谷大王，就是我的嫡亲母舅？做梦也不知其情。方才打了这一顿，怎好与他相见？这都是吾的热心太过，致此莽撞之行。”辗转踌躇，懊悔无及。当时思想了一回，暗道：“吾今有此大过，不如央求姥姥说情，于中调停，便可解释了。”复又想道：“倘姥姥说了，母舅不肯听从，我赵匡胤这犯上之罪，如何可免？”心下愁思百结，竟无一策。追思半晌，忽然暗喜道：“是了，常言道男子肯听妇人言。吾今当请舅母出来相见，面求解劝，自然无事。但不知可有舅母也不曾？”遂使问道：“姥姥，原来二母舅是位英雄豪杰，正也不忝名门，颇为可喜。不知可娶舅母也未？”太太道：“就在本处娶讨一房妻小，祇是也好横行，招灾惹祸，因此老身更添愁闷。”匡胤道：“这也不妨，英雄配偶，理固相当。敢祈通报，请来相见。”太太道：“且慢。闻说昨日往桃园里去了，敢是此时尚未回家。”

匡胤听了，又是惊呆：“怎么往桃园里去了？难道昨日打的这位就是不成？”便问道：“姥姥，你家的桃园，不知在于何处？”太太道：“这所桃园，就在千家店的庄梢，相离里余之路，可唤丫鬟请来，与你相见便了。”随叫一个丫鬟出来，对他说道：“你可往桃园去，请你主母回来，说有东京来的赵公子到此，请他回来相见。”丫鬟道：“奶奶今日清晨回家，现在房内安歇。”太太道：“既已回来，快去通报。”丫鬟答应一声，走至内房报道：“奶奶，东京城来了一位赵公子，就是太太的外孙，太太叫请奶奶出来相见。”原来这妇人因是昨日被匡胤打坏，今日回家，正在房内睡觉，听见这话，暗自思忖：“我久闻东京赵家外甥，乃是当今豪杰，今日到来，礼宜相见。祇是可恨昨日那偷桃的贼，把我打了一顿，浑身疼痛，行步艰难。”勉强起身，往妆台前整顿乌云，把菱镜一照，但见鼻青眼肿，残破难堪。祇得把些脂粉满面搽盖。梳妆已毕，换上一套新衣，挨着身上的痛，慢慢的走出堂来。先使丫鬟通报。匡胤立起身来，留心往里一看，早惊得面如土色，暗暗跌足道：“坏了，坏了！果是我误打了裙钗。得罪母舅，还可委曲解释，今又得罪了舅母，这事如何可解？却不道两罪俱发，谁来讲情？”没奈何，走上前去，曲背躬腰，叫声：“舅母大人在上，外甥赵匡胤拜见。”那母夜叉还了礼，将眼往外一看，唬了一跳，往后倒退几步，肚里想道：“这不是昨日在桃园里打我的红脸大汉么？怎么就是我家的外甥？但是舅母被外甥打了，羞也不羞，我还有何面目去见他？”转回身来，往后就走。

那太太见了，登时大怒道：“这贱人却也作怪！平日间见了外人，尚然泼喇喇，有许多说话，今日见了外甥，反是这等小家样子。我儿，你且坐下等着，待我亲去问他有何缘故。”说罢，往后要走。匡胤暗想道：“我如今若不说明，姥姥怎知就里？”遂走上前来，一手搀住道：“姥姥且请回来，尚有说话。”太太道：“我儿，休要扯我，待我问他一个端的，为何见了别人不怕，见了外甥就羞怕起来？”匡胤道：“姥姥且休动怒，内中却有隐情，待甥细说。”太太道：“我儿，你也说这混话，你从来不曾与这贱人相见，怎知有甚隐情？”匡胤道：“姥姥有所未知。我昨日未进千家店时，误入桃园，因见园内鲜桃生得异种，况在初冬，觉得希奇，一时动了喜爱之心，不问而取，食了几个。却被丫鬟见了，报知舅母，舅母就拿着两根铁锤，赶到跟前便打。”太太听了大怒，一手指定里边，高声大骂：“贱人，你这没廉耻的劣货！外甥吃了几个桃子，能值几何？你便拿了这铁丧棒去打他，可不打伤了我的亲骨肉么？”匡胤慌忙止住道：“姥姥且休烦恼，外甥还有话说。那时我一则未曾会面，不知是位长上，二则我生平贱性，不肯下人，因此得罪了舅母，致有害羞。祇怕舅母因羞成怒，外甥受责难当，还求姥姥做情解劝则个。”太太听了，方才明白，叫道：“我儿，你且放心，这是从未识面，一时得罪何妨？待我与你和解，你舅母自然不怪了。”

说完，来到后房，正见母夜叉独坐床沿，羞惭忧闷，见了婆婆进来，即忙立起。太太叫道：“媳妇，方才外甥告诉与我，昨日他在桃园经过，偶然见了鲜桃可爱，因此吃了几个，你就将铁锤打他，也算你倚大欺小，量窄不容。然从未识面，却也怪你不得。自今与你辨明，便是一家人，长幼定分，再无多说。你可同我出去相叙，方是正理。”母夜叉道：“婆婆休听一面之词，这是油嘴光棍，专会骗人，他昨日打了媳妇，倒说媳妇打他，真是屈天屈地。婆婆不信，亲看媳妇的伤痕，便知真假。”说罢，掀起衫衿，唾上唾沫，把脸上香粉红脂一齐抹去。祇见他黄瓜一楞，茄子一搭，满面尽是青肿。太太看了，也是暗笑，祇得说道：“按理讲起来，原算外甥不是。但你做舅母的，也有三分差错，我平日间常与你说，我家有个红面外甥，自幼极是顽劣，你也听见，难道一时就忘记了？你昨日未曾争打，也该问他姓名，你怎么这等粗鲁，有此过端？如今这事，两下俱不知情，总总不必提起。快依我出去，我便叫他与你请罪便了。”母夜叉听了，不敢违忤，祇得跟到前堂，还把衣袖儿将脸遮掩。太太道：“你们今日见了，不必再说，彼此舅母外甥，原是一家人，可重新见礼，尽都消释。”母夜叉听了婆婆分付，祇得把袖儿放下，露出伤痕，垂头不语。匡胤上前，双膝跪下，口称：“舅母大人，甥儿未睹尊颜，冒犯长上，罪在当责，恳求海量，涵容饶恕则个。”母夜叉听了，笑了一声，答道：“公子请起，不必记怀。早知甥舅至亲，不致粗鲁。是我无眼，多有失礼。”那太太在旁大喜，将匡胤扶起，叫道：“我儿，你们既已说明，皆休记怀。起来坐着。”

匡胤道：“姥姥，舅母虽然饶恕，祇是还望与外甥说个大情。”太太道：“方才我已讲过，你舅母已经不罪你了，还要说甚情？难道你打了两次不成？”匡胤道：“非也。这个大情，姥姥说来有些不妥，必须舅母肯说，方可依允。”太太道：“这话一发糊涂，我却不解，这里祇有你我等三口至亲，还有那个在此，又要说情？看你意思，难道连母舅也都打了不成？”匡胤道：“不敢欺瞒，实是孙儿粗鲁，又得罪于母舅了。”遂把王家店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太太听了，也是惊骇，暗暗想道：“我的儿媳都被他打了，这事如何理说？媳妇的火性，虽然被我制服倒了，儿子的火性，叫我怎好再服？这个必须媳妇去压，方才使得。”遂叫道：“我儿，你这不明道理的孩子，从小专好惹祸招灾，长大了还是这般情性。你得罪了舅母，我把这情说了，幸而宽恕。今又得罪了母舅，我若再说，显见得偏疼外孙，不疼儿媳了，这情实难再说。你既得罪，祇好自己去请罪，倘你母舅也似舅母的大量，或者饶恕了你，亦未可知。”说罢，并不做声。匡胤也是默然。那母夜叉见了，心中暗想道：“我的事情既不与他计较，丈夫之事何不一力承当，也与他和解，觉得见情些。况我细观此子，真乃英雄俊杰，后必大贵，日后相逢，也显光彩。”主意定了，开言叫道：“公子放心，婆婆也不须多虑，这些须小事，我便与你们和解。但他本性刚强，急切未肯依允。为今之计，等他回来之时，公子且莫见他，婆婆也不要出面。待媳妇行事，须得如此如此，方才稳妥。”太太听了，十分大喜，称赞贤能。匡胤心中感激，上前拜谢。

说话之间，已是黄昏时候，祇听得外面人声喧嚷，火光冲天。有丫鬟进来通报道：“二爷不知何故，领了帅府众人，在外屯扎，自己将次进来了。”原来杜二公因被匡胤打败，逃奔上山，与那两位大王商议定了。点集三百喽啰下山来时，天已傍晚，更兼心中气怒，腹内饥饿，未到千家店去，先至家中，欲要饱餐战饭，然后整备擒龙。当时母夜叉听了，即请太太与匡胤回房躲避，自己独坐堂中，两旁立着数个丫鬟，分付不许点烛。方才说了，祇见外面灯笼火把，杜二公缓步进来，到了后堂，开口问丫鬟道：“你奶奶往桃园里回来不曾？”丫鬟道：“回来了，那上面坐的不是奶奶么。”杜二公听言，接过灯来一照，走至跟前，叫声：“二当家，怎么这时候还不叫丫鬟点烛？为甚不回房去，独坐在此，有何事故？”问了数声，并不答应，遂把灯笼提起，对面一照，吃了一惊，说道：“贤妻，你的面目为甚这等模样？”母夜叉故意痛哭，祇不答应。

杜二公又问道：“贤妻，莫不有人打了你么？”丫鬟在旁答应道：“谁敢打我奶奶？这是太太发恼，因此把奶奶责打了几下，故而在此痛苦。”杜二公道：“为甚婆婆打你？却为何事冲撞了他？你可诉说我听，我去哀求饶你。”母夜叉立起身来，带泪骂道：“天杀的！我从不敢冲撞婆婆，多是你惹下的祸根，连我受打，还来问我做甚？”杜二公惊问道：“我惹下的什么祸根？倒要说个明白。”母夜叉道：“你打了婆婆外甥，乃是东京的赵公子，他寻上门来认了姥姥，哭哭啼啼告诉一遍。老人家痛的是外孙，见他被你打了，一时怒发，抓不着你，先把我打了一顿出气。这祸根不是你惹，倒是我惹的么？”杜二公听了，心中纳闷，叫道：“贤妻，你这说话，我实不明，那赵家纵然有个外甥，从来未曾会面，知他面短面长？晓他穿青穿白？况东京离此有二千余里之遥，他又不来，我又不去，焉能打得着他？这是无中生有，空里风波，我实不解。”母夜叉道：“你的外甥，现在这千家店上，青扎巾绿扎袖的一个红面大汉就是。你在王家店门首打了他，晌午的事情，难道你忘记了么？”杜二公听了这番言语，祇气得目定口呆，搓手踯躅，半晌说不出话来。祇因这番谋划，有分教──一策调和骨肉，怒气成欢。片言指点英雄，邪行归正。正是：

平旦鸡鸣分舜跖，临机棒喝定鱼龙。

毕竟杜二公怎生回答，且看下回自知。

第二十五回 杜二公纳谏归正　真命主违数罹灾

诗曰：

徒步逾秦岭，道阻势逶迤。

聊为寂寞唱，慨彼陟岵诗。

宵风入我目，襟期可设施。

得遂凌云志，岂使俗人欺。

一朝分剖后，甘自尽礼仪。

言旋虽云乐，御侮后当期。

话说杜二公听了妻子这番言语，半晌不做一声，心中想道：“原来王家门首打我的这个红脸大汉，做梦也不知是我的外甥。他打了我，倒来说谎，我母亲怎知委曲？听了一面之言，痛了外孙，先把媳妇拿来出气，若然见我，决是动气。”遂又叹了一声，叫道：“我那褚氏贤妻，你道我回来做甚？”原来那母夜叉乃是本处一个富户褚太公的女儿。这太公单生一女，自幼专喜使枪弄棍，因是爱惜心甚，见他力大气高，祇得任他性子，不去禁戒。后来杜二公闻知其名，亲自上门求亲。太公见他英雄气概，一口应承，行聘过门，成其姻眷。这也是旗鼓相当，阴阳得所。当下褚氏仍装了怒容，答道：“我知道你回来做甚？”杜二公道：“我若不说，你怎知其中备细？我今日下山，该是千家店上抹谷。刚到王家门首，有一个红脸大汉顶名出来，把我的法制狗肉吃尽，一心要寻我是非。我怎肯容情？彼时与他争打起来，谁知他武艺高强，力气又大，我一时对他不过，反被他打了一顿。你若不信，可看我的面目，却也与你不相上下。我一时气闷，回到山寨调兵，指望前去捉他报雠，谁知是我的外甥。他既打了我，为何又跑到母亲跟前讲这谎话？真是难缠。不知母亲在那里？待我去诉诉冤屈。”褚氏道：“婆婆痛惜外孙打坏，现今气倒在房里。”

杜二公听说，祇是摇头叹气，提了灯笼，来至母亲房前，祇见房门紧闭，寂静无声。杜二公即忙高叫道：“母亲，孩儿回来了，请母亲开了房门，孩儿有话。”太太在里故意答道：“我知道你回来，谁要你进来见我？”杜二公道：“母亲，且开门，孩儿有桩屈事，特来告诉。”太太道：“有什么屈事？无非倚大欺小，打了外甥。指望到我跟前，要我说情，祇怕不稳。”杜二公道：“母亲休要听他说谎，待孩儿把这始末根由，诉与母亲知道，便见谁是谁非。”遂把下山抹谷，至王家店吃打，从头至尾，隔房门告诉了一遍。太太道：“哎哟！我起初祇道是母舅打了外甥，如今听你说来，却是外甥得罪了母舅，怪道这孩子跑到这里，原来自知理亏，做此模样。我儿，你既然吃亏，看我做娘之面，恕了他罢，待他再到家来，我便叫他磕头与你赔罪。”杜二公道：“既是外甥，也就罢了。怎么他竟自去了？孩儿想起日前有个相面先生，名叫苗光义，到山上来看相，相到孩儿跟前，留下几句言语，他说道：

甥打舅兮即日见，赵家九五他登殿。

招兵买马积粮储，好与君王将功建。

这先生阴阳有准，推算无差，说的甥打母舅，今日果应其言。以此看来，他日后必然大贵，我们外戚也是荣耀非常。他既然上门，母亲也该留住在此，怎就放他回去？”太太听了，大笑不止，开了房门，叫声：“吾儿，你既要见他，待做娘的赶他转来，与你相见何如？”杜二公道：“母亲，你年老难行，怎的赶得他上？”太太大笑道：“我儿，你真个要见他么？远不在千里，近祇在目前。若要见时，我便叫他出来便了。”遂命丫鬟去请赵公子出来相见。丫鬟去不多时，祇见匡胤走入房来，见了杜二公，倒身下拜，叫声：“母舅大人，愚甥一时横行，得罪长上，今日至此，请母舅整治。”杜二公见了。慌把灯笼递与丫鬟接了，用手扶起，道：“贤甥不必过谦，是我不明，以致甥舅鱼鳞，今日相见，实出望外。”遂命丫鬟张灯，便请太太匡胤同至前堂。

此时堂上灯烛辉明，褚氏尚在等候，早见丫鬟送出酒席。至亲四口，同坐欢饮。杜二公又叫丫鬟传令出去，着众喽啰各归山寨。当时饮酒之间，杜二公把苗光义的诗词，读与匡胤听了，说道：“看这先生，实有先见之明，谅贤甥日后必然大贵，愚母舅亦定叨光矣。”匡胤道：“母舅为何听术士之言，彼乃虚诞之词，何足深信。”杜二公道：“不然。观词达理，遇事推情，吾非误听其言，实因他阴阳有准，才能信服。况贤甥器宇不凡，定成大事。望贤甥自爱，勿再多疑。”正说之间，祇见褚氏格的一声笑道：“原来吾外甥有皇帝之分，却也不枉了这一顿。”杜二公听了，不知就里，便问其由。褚氏道：“实不瞒你，我先领教了外甥一顿。”太太接口，遂把桃园内的事情说了一遍。杜二公道：“我夫妇二人，多已承教，足见贤甥英俊过人矣。”于是四人重复欢饮，直至四更而罢。杜二公遂命丫鬟收拾书房，请匡胤安歇。

次日清晨起来，饭毕，杜二公叫丫鬟请小姐出来相见。那褚氏已生一女，年方二七，名唤丽容，生得娇艳娉婷，端庄厚重，不似母亲罗刹形容，粗蠢体段。当时出来，与匡胤相见过了，即便回房。匡胤心中甚加惊异。

过了一日，匡胤便欲告辞。杜二公那里肯放，说道：“贤甥，你我至亲，本当盘桓多日，何必见外，急欲辞行？”匡胤道：“甥儿并非见外，祇恐安闲在此，空费岁月，因此欲往禅州访友。倘顺便得遇苗先生，也要与他一叙。”太太叫道：“我儿，你千山万水来到此间，好不容易。我见你这般豪杰，正在欢喜，怎么就要分离？我那里放心得下，好歹且过了年去，也不为迟。”匡胤道：“姥姥，外孙本该从命，奈我抛亲弃室，远奔他乡，祇为避难逃灾，出于无奈。因想前日苗先生寄一柬帖与我，上面言语，已有几件应验，委实要去寻他，问问终身结局何如。还有两个契友，也在那里，所以要去寻访。望姥姥不必苦留。”太太道：“我儿，你既不肯住下，想去志已决，我也难以苦留，祇是访着了苗先生与那朋友，必须再来看看老身。”匡胤道：“不须姥姥叮咛，若有空闲，定然来望。祇是外孙的行李马匹等件，俱在王家店内，须望母舅差人取来为妙。”杜二公见留不住，祇得着人往王家店取齐物件，一面整备酒筵送行。

饮酒之间，匡胤执杯说道：“愚甥有几句迂言，愿当奉告，望母舅择取。”杜二公道：“贤甥有甚言语，便请即说。”匡胤道：“甥闻良善者世所宝，强暴者众所弃。母舅虽系绿林聚义，山寨生涯，然须保善锄强，不愧英雄本色。这抹谷营生，断然莫做，替天行道，乃是良谋。但当聚兵积饷，以待天时，若得皇诏招安，便可建功立业，名垂竹帛，荣耀多多矣。愚甥越分僭言，望母舅勿罪。”杜二公听了这等言语，心中大喜道：“贤甥金玉之言，愚母舅顿开茅塞，从此改过自新，当归正道。但贤甥此去，若得空闲，便望再图会晤。”匡胤允诺。须臾席散，早见王家店去的人，已把行李刀马俱各取来交割。匡胤把行车兵器捎在马上，已毕，便来拜别。那太太与杜二公褚氏多来相送。杜二公手执两封银子，送与匡胤为路费之用。匡胤并不推辞，即便拜谢，别了各位，上了征鞍，洒泪而去。正是：

从此雁音西岭去，他年凤诏自东来。

自此，杜二公听了匡胤之言，与那二位好汉商酌，将平日号令改换一新，凡过往客商，秋毫无犯，贤良方正，资助盘缠，若遇污吏贪官，土豪势恶，劫上山去，尽行诛戮，资财入库，给赏兵需。因此山寨十分兴旺，那四下居民尽皆感德，安居乐业，称颂不休。这里山寨之事，按下不提。

单说匡胤别了杜二公，离了千家店，策马而行，非止一日，来到一个去处，望见前面有座城池。纵马而行，来到城门下，举眼观看，祇见上面镌着五索州三字。匡胤暗想道：“我记得苗光义的柬帖上，说是五索州莫入，今日至此，不意果有这城名。吾如今依着他言语，不如绕城往别处去罢。”才要转身，忽又想道：“我如今往别处去了，倘苗先生仍在城中开馆，却不当面错过，失了机缘，枉费这一番心志？不如且进城去，或者遇着，也未可知。”主意已定，拍马进城，祇见满街上大小铺户，买卖兴旺，真是人烟凑集，十分闹热。

匡胤信马由缰，来至十字街头，祇见中间搭着一座高台，众人四面围绕，各各翘首观看。却是彼处的风俗，神诞佳辰，那百姓们凑份儿敬神演戏。匡胤收住了马，就在旁边停驹观看。那台上锣鼓喧天，呐喊震野，正演那出《隋唐传》的故事，乃是单雄信追赶李世民。当时那台上单雄信狂叫如雷，精神抖擞，追赶秦王。追得正在危急之际，把个匡胤急得心慌意乱，想道：“怎么不见尉迟恭出来救驾？若再迟了，可不把个创立天下的皇帝，被他拿住了么？有了，待我搭救了他罢。”遂把马三铁送的神插弓拔出，搭上了连珠箭，拽满弓弦，嗖的一箭射去，正中在单雄信左胯上。祇见那单雄信翻身扑倒在台板上，滚了几滚，便不动了。那台上的人尽都慌了，登时住了锣鼓，往下一看，一齐乱叫道：“不好了，台底下有个骑马的红脸醉汉，射死人了，快些拿住！”下边看的众人，也多乱嚷道：“果然他手内还拿着弓箭，骑着红马，不可放他走了。”发声喊，把匡胤围住。内中有个姓解的，名唤解保，乃是五索州的团练长，原是韩通的徒弟，当时在大名府也曾会过匡胤，今日见面，分外眼清，遂乘马上前，大声叫道：“尔等百姓休要放走了他，这就是杀死御乐的赵匡胤，现今奉旨画影图形的拿捉，不想今日自投罗网。尔等须要拿住，好去请功受赏。”那解保手下有四个徒弟，五百团练民兵，都在台下看戏，听了这声分付，一个个摩拳擦掌，奋勇争先，发喊围裹将来，把匡胤围在中间，一齐攻击。但见：

内外重重千万人，四围困住布烟尘。

长枪祇望咽喉刺，短棍齐钻肋下腾。

梢棒朴刀相奋武，挠钩套索尽飞抡。

同心并胆盘旋绕，希望功成不世存。

匡胤见了，全无惧怕，抡开九耳八环刀，四面招架，转折腾挪，上护其身，下护其马，毫无渗漏之处，祇是四下人多，一时冲突不出。那解保看见匡胤这等勇猛，恐他杀出重围，被他逃走，遂叫四个徒弟去把四门紧闭，各备器械，端整捉人。这里督令民兵，用心攻杀。

匡胤招架了多时，望那兵少处砍倒了数人，乘势杀出，冲开血路，拍马正向南面走来。至城门边，祇见城门紧闭，正欲上前砍门闯出，忽被解保的二徒弟叫做江吊客，瞧见匡胤要来闯门，连叫军士把城砖抛下去，一块正打在匡胤顶门，吃了一惊。才要转身，不防又是一块飞将下来，却打在青缠巾上，从耳边擦了下去。匡胤慌了，说声：“不好！”急把刀拨回时，上面又是一块打来，几乎打落下马。心下着惊，竟望东门而来。将至城前砍锁，早惊动了解保的大徒弟叫做邓丧门，他在城上了望，看见匡胤欲来砍门，急令军士把城楼上铜瓦掀下来乱打，一块正从匡胤耳门上蹭过。匡胤大惊不迭，抬头正看，祇听得一声响处，又是一块铜瓦打来，却好打在那赤兔马的头上，那马负痛，嘶呖呖一声叫，吊回头，顺着一条小巷里窜将进去，几乎把匡胤掀下马来。匡胤见东南二门多无好势，谅难出去，祇得投正北而走。来至北门，祇见城门也是紧闭，思量要斩关而出。怎当得城楼上有解保的第三个徒弟叫做史黄幡在此把守，他见了匡胤，即忙分付众人：“拿了炮石，快快打下。”说声未了，祇听得上面嗖的一声响，那个炮石正望着匡胤的面门打来。匡胤急往后一闪，几乎打着，那炮石就吊在地下，把尘土卷得乱滚。

匡胤见有整备，不敢前行，带转了赤兔马，复望西门而来。正走之间，祇见街北里一座庙宇，门前立着一位老者，见了匡胤，将身跪下，口内说些言语。有分教──役鬼驱神，再睹明良来护卫。披星戴月，重逢手足话晨昏。正是：

满目干戈谁抵敌，遍腔忧愤孰扪谈。

不知老者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五索州英雄复会　兴隆庄兄弟重逢

词曰：

客路多愁，风景寒飕。怎禁那，虎狼临头。漫相争持，幸有英俦。尽扫蜉蝣，深款曲，意情留。

襟期绝俗，奔走单骝。愤同盟，去矣难求。谁将往事，肯付沙鸥。一朝聚乐，伊故事，要重修。

　　　　右调《行香子》

话说赵匡胤在五索州城中，被解保领了民兵围捉，幸而杀出重围，欲要斩关而出。谁知那东南北三门多有整备，不但不能出去，反受了三砖两瓦炮石之危，祇得带转了赤兔马，欲望西门出去。正走之间，祇见那路北里有座庙宇，那庙内走出一个老者来，苍颜白发，手执藜杖，望着匡胤将身跪倒，口称：“小神本境土地，特来接驾。”匡胤见了，心甚惊疑：“这老者为甚这般跪接于我，莫非其中有诈，谅要骗我下马，就好擒住？我且混他一混，看是如何。”说道：“你这老者，既称土地，为何不早来救护，尚时迟迟，与我把头砍了。”匡胤本是戏言，欲要试他有计没计，谁知真命帝皇，虚空自有神护，话才说完，早有值日功曹听了圣旨，就把土地登时砍了。匡胤见老者头儿落地，心甚惊讶，定睛细看，乃是个泥塑的土地，方才信以为实。至今五索州古迹尚存。

此时城中百姓因见民兵沸乱，擒捉杀御乐的钦犯，各家儿都是关门闭户，路上通无行人，任从兵马往来追捉。当下匡胤看那庙宇，那门上边有一匾额，写着城隍庙三个金字。看罢，才要转身，祇见庙内又跑出一个人来，幞头象筒，圆领乌靴，走上前来，躬身下拜道：“小神本州城隍接驾。”匡胤想：“方才土地，此时城隍，我赵匡胤莫非日后果有帝王之分么？”叫道：“城隍，我今误入此城，陷遭困迫，你救护来迟，先贬你云南驻足，我若出不得这五索州，还要问你一个重罪。”那匡胤金口玉言，非同小可，城隍不敢停留，连忙谢恩起来，就往云南而走，心中想道：“我虽受贬，倘真主一时有失，我神性命亦难保矣，须寻一个救驾之人，方才好往云南而去。”正是：

莫道幽明多间隔，果然赏罚自相符。

不说城隍在空中寻人救驾。且说匡胤斩了土地，贬了城隍，才要转身，祇听得后面喊声大振，尘土飞扬，乃是解保带了团练兵并四个徒弟，各执挠钩套索，棍棒刀枪，一齐望西赶来。追至城隍庙前，又把匡胤围住了，各人举了兵器，乱戳乱砍。匡胤抡刀招架，往外冲突，不防背后伸出几把挠钩来，把匡胤的袍服搭住，扯去了数绺。匡胤手中刀虽然前后遮护，怎当他兵马众多，难寻出路，心下甚是慌张。

且说城隍往南而走，寻访救驾之人，一时难得，甚是着急。祇见前面有座酒楼，忽然想起一人，乃上界金甲神祗转凡，姓史名魁，生来力大无穷，现在酒楼上走堂。城隍道：“此人前去救驾，方得成功。”遂把神光一起，上了酒楼。正值无人饮酒，史魁闷坐无聊，在那里打盹。城隍在梦中叫道：“史魁听着，今有真命天子，在城隍庙前有难，汝可快快前去救驾，日后不失封侯之位。须认赤面红驹，便是真主。汝可快快醒来，勿得怠慢。”那史魁猛然醒来，那里肯信？自言自语道：“俺真晦气，正在好睡，没要紧做这春梦，那真命天子飞也飞不到这五索州来，有什么的驾要我去救？封什么的公侯婆侯？不要管他，我自打我的盹。”说完，又是呼呼的睡了。那城隍好不着急，又把史魁叫醒。如是者三次。史魁惊觉，心内思量道：“我一连三次做了此梦，决有原故。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趁此空在这里，且到城隍庙前看看，便知真假。”即忙站起身来，下了酒楼，祇推解手，跑到街中。复又想道：“既然要去救驾，必须有了一件军器方好，若祇赤手空拳，干得甚事？”一面儿走，一面儿瞧。忽见路旁有一根幌竿，约有碗口大小，其长丈余，觉得称手可用。即时将竿扳倒，扯来掮在肩上，迈步望城隍庙来。果见有许多人马，围住在那里厮杀。史魁暗暗称奇道：“我说是梦中的虚话，谁知果有其事。”即忙抡动幌竿，闯入重围，正遇解保，史魁顺手祇一竿，把解保打去了半个脑盖。又是几竿，一连打倒了数人。那四个徒弟与这些团练兵见史魁来得凶狠，更兼解保已死，古云：“蛇无头而不行，鸟无翅而不飞。”看这风色不好，心中俱各着慌，那里还敢厮杀？哄一声，各望四野里乱窜奔散。

匡胤正欲追赶，祇见那史魁认得是赵匡胤，即忙叫道：“赵公子，休得赶他，且请回来，别有相叙。”匡胤听说，回头观看，却原来就是枯井铺相会之人，心中大喜，即便下马，与史魁相见，说道：“自从分别以来，常怀渴想，不意今日又蒙相救，使弟感激不忘。”史魁道：“些须薄力，何足挂齿？但此城不可久居，小可自当相送出城，免得又生别议。”匡胤感谢，牵马与史魁并步同行。又问史魁因何在此，重能相会？史魁道：“自与公子别后，无处存身，因而同了老母来此五索州，酒店中帮闲过日，所得微资，权为养母之计。小可本不知公子驾临，因今日无事，打盹片时，梦见城隍命我救驾，不想正遇公子，诚大幸也。”匡胤见史魁孝义俱全，心下十分爱敬，因说道：“既史兄流落在此，尚无际会，何不与小弟同往禅州寻些事业，便可荣身矣。”史魁道：“本欲与公子同行，奈因老母在堂，无人侍奉，不敢远离。日后倘或重逢，愿随鞭镫。”匡胤听了，不胜感动，遂把杜二公送的两封银子取来，送与史魁，道：“这些须薄物，权为薪水之助，聊表赵某寸心。他日若得空闲，愿期相会。”史魁义不容辞，祇得拜受。两个说话之间，不觉已出了西门。来至一高阜之处，史魁辞别道：“公子此去，路途保重！小可因有俗事缠身，不能远送了。”匡胤听言，心中不忍分别，祇得也说了一句：“保重！”依依不舍而别。后来太祖下河东，方与史魁相会。有诗为证：

神助英雄救驾功，疆场威武孰能冲。

依回不忍分离别，中夜殷勤心际空。

不说史魁回城归店。且说匡胤上马提刀，望前行走，一路上不住的赞叹苗光义阴阳有准：“他叫我五索州莫入，有三砖两瓦炮石之灾，今日果应其言，毫厘不爽。我此去务要访他，问问后举如何。”行路之间，天已傍晚下来，况此时正当隆冬之际，阵阵寒风，透人肌肤，匡胤也觉身上寒冷起来。跳下马，将行李打开，取出那王员外所赠的棉衣，把来穿在里面。又因日中厮杀了多时，口中烦渴，把摘来的两个雪桃食了一个。打好包裹，拴在马上，跨上雕鞍。策鞭而走。原来此处乃是山僻幽径，名叫寂寞坡，人烟稀少，树木参差，来往人疏，那里有得宿店？匡胤见是这等冷静，无处安宿，心慌意闷。正走之间，祇见前面山侧里露出一间茅屋，那门首立着一个婆婆，手内抱了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正在那里观看。匡胤紧马上前，见了婆婆，下马施礼。那婆婆慌忙还礼，问道：“客人何来，有何话说？”匡胤道：“小子乃东京人氏，欲往禅州公干，因错过了宿店，无处安身，欲求婆婆方便，借宿一宵，不知可否？”婆婆道：“原来客人要过宿的，这却不妨。况此幽僻路途，怎好夜间行走？但是草舍不堪，恐有亵慢。”匡胤称谢过了，把马拴在屋旁树上，取了行李，跟了婆婆，至中堂里坐定。那婆婆抱了孩儿，往内取了灯火出来，摆放在桌上。复请匡胤把马带了进来，就系在天井之中。又将柴扉闭上。然后复到草堂，彼此问答了一回。匡胤又问：“府上还有何人？”婆婆答道：“老身所生一子，因出门生理，不在家中。娶过媳妇，生下这个孙儿，已是四岁，极是聪明，因此老身倒也喜欢。”正说之间，祇见那孩子曲过身来，望了匡胤要抱。那婆婆笑道：“你看这孩子好不作怪，方才说他聪明，他便真个装这聪明出来，见了客人，就要累他抱了。”匡胤心中亦是喜欢，接将过来，坐在膝上。那婆婆回身往里，便叫媳妇端整晚膳去了。

匡胤独坐草堂，细看这孩子，果然生得眉清目秀，相貌端方，想他村僻人家，生得这样儿子，日后福分亦是不小。正在思想，忽听得四下里阴风飒飒，乱卷尘沙，险把把灯火亦多吹灭。这孩子却也稀奇，从那风起之时，他便伏在匡胤怀中，酣酣的睡了。匡胤见这风来得古怪，振起精神，望外观看，祇见那天井中，隐隐的有几个人儿闪来闪去，却不进来。耳边又听他唧唧哝哝，在那里说话，却又听不得仔细，但听他说：“吾们奉命而来，又被这位皇帝做情抱了，叫吾们怎好下手？祇索回去便了。”后面又有几句听不出来。说完，又是一阵旋风，却已不见了。匡胤明知鬼祟，未晓缘由，祇惊得毛发耸然，不敢声响。

看官们有所不知，盖因这孩子本有根器，托生人间，他的命里该有这一遭关煞大难，所以阎君特差鬼卒前来降祸，虽无性命之忧，终有淹染之苦。却是这孩子天大福缘，命多厚禄，得遇匡胤暗中救护，免了灾殃。闲话休提。

当时婆婆送将晚膳出来，却好这孩子已醒，接过来抱了，便请匡胤用饭。须臾食毕，婆婆收了进去，请过匡胤安置，然后将中门闭了，往里去讫。匡胤铺开行李，将身安睡。一宵晚景无词。

次日起来，匡胤请出婆婆谢别，送上一锭银子作为谢仪，婆婆那里肯受。正在推辞，祇见那孩儿慢慢地走将出来，见了匡胤，嘻嘻的笑，匡胤大喜，把这银子递与他拿了。那婆婆推辞不得，祇得谢了。当时匡胤别了婆婆，牵马出门，将行李兵器一齐捎放好了，纵身上马，望西而行。一路上又过了些山川原隰，城市村庄。

那日正行之间，祇见正南上有座庄子，屋宇参差，人烟稠密。匡胤策马进庄，见那北首有座酒店，即便下马，提了行李物件，入得店来，拣副座头坐下，便叫酒保端上好热酒三角，猪肉一盘。酒保道：“敢告客人得知，热酒猪肉都已没了，祇用些冷酒素菜罢。”匡胤发怒道：“你那锅里煮的不是肉，炉内烫的不是酒么？直恁的欺负人，拣人买卖，是何道理？”酒保道：“原来客人不知，这锅里的肉，炉里的酒，却不是卖的，乃是敬我们这兴隆庄的黑吃大王财神爷，所以不敢便卖。”匡胤道：“怎么的叫做黑吃大王？如今却在何处？”酒保道：“若说起了财神爷，客人也须敬重哩。我们这座庄子，向来称为孟家庄。数年前出了一个妖怪，在这庄上作耗，每年一期，要童男童女祭赛，方保得合庄公然无事，若不祭赛，他便搅得逐家儿人丁离散。因此，都奈何他不得，活活的把男女小儿作为羹馔，其实可怜。却在秋未间，来了这位财神爷，听说妖怪，他便立心要去拿捉，我们众人祇得将他送到庙中。那财神爷真有通天的手段，彻地的才情，一夜之间，便把妖怪降伏了，原来是个鹿精。故此，我们众人留他在庙里住下，轮流供养，镇压邪魔。我们得这财神爷在此，不但家家安静，连这座庄子也兴发起来，所以改做为兴隆庄。今日该是我们供膳，财神爷现在店后歇息，所以不便把这酒肉货卖，望客人莫怪。”匡胤道：“原来如此。既是这大王伏妖除害，安镇村坊，便是有功于民，也算是个豪杰，俺便去会他一会何妨？”酒保道：“这却使不得，那大王生性凶狠，一怒之间，不顾好歹，便要打人，劝客人莫去见他罢。”

匡胤坚执要去，酒保再三阻挡，祇是不听，立起身来，往里便走。祇见里面有间洁净书房，居中摆了一只桌子。那桌上有一条大汉，满身都是青衣，横着身躯，眠在桌上，脸儿朝着里面，口内唱着曲儿，说道：

“南来雁，北去雁，朝夜飞不厌。

日日醉呼呼，几时得见我的二哥面？”

当下匡胤见了大汉，听了声音，暗道：“这是我的兄弟郑恩，为何独自在此，却不见有大哥？但方才听他的言语，甚有顾恋之心。我且不与他相见，耍他一耍，看是如何。”遂轻轻挨到跟前，望着郑恩后背，就是一拳。

郑恩大叫道：“那个驴球入的和乐子玩耍？”说了一声，翻转身来，望外一看，见是匡胤，即便滚下桌来，说道：“乐子醒着呢，还是做梦儿？”匡胤道：“兄弟，你方才尚是唱曲，明明醒在这里，怎么说起做梦来？”郑恩听了，跪了下去道：“乐子的二哥，自从与你分手以来，没有一日不想念着你，今日天赐相逢，乐子便欢喜杀了也。”匡胤连忙扶起道：“兄弟休得如此。那大哥如何不见？你独自一个，怎能得到此地？你可说与我知。”郑恩道：“不要说起。乐子自从跟伴着他，到得泌州，失去了裤儿里的银子，他又病倒在饭店中，却又心地狭窄，日日的吃用又不称乐子的心，故此抛了他，跑到这里。除了一个妖怪，众人留我在此镇压，竟得了安身。祇是放不下你有仁有义的二哥，今日得见了你，乐子便已心满意足。”匡胤听了，伤心嗟叹道：“贤弟，愚兄孤身远奔，也无日不念手足之情，今日相逢，实为天幸。但大哥乃是兄长，不该抛弃分离。他有甚不是，须该忍耐三分，才是正理，怎么粗心忿气，如此胡行？有伤情义。不知流落何方？愚兄委实放心不下。”郑恩道：“二哥，你休要想他。乐子若再跟他几日，定要饿死，焉有今日这般好处？你看乐子穿的这样华俏，那吃的又是恁般丰满，这等奉养，乐子实是称心，还要想他做甚？”匡胤听毕，仔细把郑恩一看，见他自上至下，都是青色布衣，故意奖道：“好好，果然华丽端严，愚兄万难及一。”

郑恩不觉大喜，忙叫店小二快将酒食进来。那小二整齐了鱼肉荤腥上好热酒，送将进来，摆于桌上。弟兄二人对面坐下，开怀畅饮。饮够多时，郑恩也问匡胤行藏。匡胤把分别以后事情，一端一端的细说。说到了桃园事情，郑恩便接口道：“可惜这样鲜桃，乐子没分，也得一个尝尝便好。”匡胤道：“贤弟爱吃，愚兄尚有一个在此。”便叫店小二把行李取来，匡胤往包裹内取出剩下的这个雪桃，递与郑恩。郑恩见了，先喜个不了，慌把这雪桃做几口嚼了下去，口内祇叫：“妙，妙。”手内又拿了酒杯直吼。那匡胤又将以后事情，一齐诉毕。郑恩大喜。两个又复欢饮，直至傍晚而撤。店小二进来收拾已了。郑恩便邀匡胤到庙中安住，叫店小二背了行李，出来拿了军器，牵了马匹，跟了兄弟二人，一齐来到庙里。小二把什物交割了，告辞回去。

匡胤看那庙宇，虽然神像全无，倒也收拾得整洁。遂把行李打开，铺设停当。那马就拴在庭心内窗柱上，喂了些草料。当下点上灯火，弟兄二人，又是谈谈说说，分外亲密。那郑恩叫道：“二哥，你如今也不要东奔西跑，没有着落，不如就在这里住下，那些众人听了乐子的朋友，谁敢不来奉承？咱们二人在此，岂不快活？”匡胤道：“贤弟，愚兄有一言相告，愿汝择取。”那匡胤正气严词，说出这几句话来，有分教──闲人为数月之征人，遗像作万年之宝像。正是：

说开心事惊天地，提起行藏震古今。

毕竟匡胤说出什么言语，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郑恩遗像镇村坊　匡胤同心除妖魅

诗曰：

忆昔君从东道至，驱驰多遇殷忧事。

履危涉险不寻常，奋臂飞腾云雨至。

自虑税驾属何方，欻然中道意彷徨。

缱绻适逢知己友，促膝谈心在庙堂。

百年瞬息如驹隙，白首徒伤奚足则。

丈夫志气须超凡，食前方丈终休歇。

雄才大略及时扬，愿作干城功满场。

徒使遗神及绘像，千秋能否有褒奖。

话说赵匡胤在兴隆庄酒店内遇着了郑恩，彼此离别多时，情深意笃。谈论之间，郑恩祇图安乐，因此劝着匡胤，不要奔走风尘，伴他及时快乐，絮絮滔滔说了一遍。匡胤道：“贤弟言之差矣。我与汝都是顶天立地之人，须当推施雄才，待时展布，或者图个封妻荫子，竹帛垂名，上不愧于祖先，下不负乎一身，方是丈夫志气，若然贪图安乐，靠人营生，乃是庸夫俗子所为，岂是你我终身事业？贤弟听我之言，休图安逸，苟且存身，决当努力着鞭，冀求进取，断不可堕了主意，将平身自命之志，埋没不闻，便与草木同朽，那时悔之晚矣。”匡胤一席话，把郑恩说得垂头叹气，半晌无言，想了一回，方才开口道：“二哥，乐子听你的言语，实是有理。就要乐子离了此地，也是容易，但如今往那里去安身？咱们须要商议定了，才好走路。”匡胤道：“大丈夫处世，四海为家，何处不是安身之地？贤弟祇管放心，与同愚兄此去，定有下落。”郑恩依允，便同匡胤各各安睡。

次日起身，即叫一个从人，分付道：“你去把庄上的头儿传来，乐子有话商量。”那从人就去把兴隆庄上的为头老者，俱各邀到庙中，一齐施礼。郑恩拱手还礼。那众人见了匡胤，便问郑恩道：“好汉，这位是谁？”郑恩道：“这是乐子的二哥，极是有仁有义的，你们也来见个礼儿。”众人又与匡胤见过了礼。然后郑恩开言说道：“众位乡亲，今日乐子传你们到来，非为别事，祇因咱的二哥当年在关西放债，放去十万八千两银子，没有到手，如今要请乐子同去取讨利银，故此传你们到来，乐子就要辞别。”众人道：“大王，你是个财主，又是个福神，自从来到小庄，降伏了妖怪，请得英雄住下，以镇合庄，便是风调雨顺，地旺人兴，真乃一方的佑神，百姓的吉星，我们怎肯舍得你去？还望安心住上几时。”郑恩道：“乐子主意已定，随你怎样待咱，总留不住的。”众人道：“既神爷立意要去，但请再住几日，且过了岁朝灯节，方去不迟。”郑恩道：“不必，乐子想天天吃饭穿衣，管什么岁朝灯节？要去就去，有甚的流连疙瘩。”

众人见他立意要去，祇得背地里商量道：“看这神爷，已是不肯住下的了，我们苦苦留他，也是无益。为今之计，不如大家凑出盘缠，治了酒席，与他送行，祇当在此打伙一场，以尽我们的心事，何如？”众人道：“说得有理，我们及早儿去办事。”说罢，各各出了庙门，分头凑措盘缠，整治了一席酒，抬到庙中，当殿摆下，就请郑恩匡胤坐在上面。那两个年高的上前把盏，说道：“神爷，我等皆蒙大恩除妖，保全合庄的性命，指望长在此间，使我等孝敬报答。不意今日一旦分离，抛别远去，不知何日再得重逢，叫我等如何忘念？”说罢，泪如雨下。郑恩道：“众位乡亲，也不必悲伤。乐子在此，承你们这般厚意，又是如此不舍，如今乐子倒有一法，便可报你们相待的厚情了。”那老者连忙问道：“神爷有甚法儿，可使我们尽敬？”郑恩道：“你们这里可有什么画师？与我叫将一个进来，乐子要用。”老者道：“有有，不知神爷要来画甚？”郑恩道：“乐子去后，怕又出什么妖怪害民，故此叫他把我的图样画下来──一则镇压妖邪，使他不敢侵犯。二则你们思念乐子，看了这像，就如亲见的一般。这个法儿，却不好么？”匡胤从旁赞道：“贤弟此法，果是不差。列位快央人去请那丹青来，传写了像，我们好告辞也。”

那老者听了，即便使人去，登时请了一个妙手丹青，领到庙中，与各人施礼已了，就在酒席前放下一只桌子，备上笔砚，铺下一幅素笺。那画师对面坐下，提起狼毫，蘸上香墨，看了郑恩模样，举手就描。但见他：

起手先将两眼描，熊鬃眉黛润添毫。

形容不用多颜色，墨黑浓浓任意调。

扎鼻下横盆口阔，高颧相配地盘朝。

横生怪肉惊人怕，千载英雄有几遭。

那画师把郑恩的形容细细描完，递与众人观看。众人一齐赞道：“果然画得好，真的有一无双。”

匡胤也便立起身来，接来观看，亦赞道：“委实传神，堪称妙手。”遂与郑恩看道：“贤弟，你看这幅画像，你与毫发无差，不枉了此番举动，诚为可喜。”郑恩接过手来，把画左一看，右一看，看了一回，便大嚷道：“这驴球入的，不中人抬举，怎么把我的形容竟画了一个鬼怪？你们众人还要这等赞他。快与乐子把他赶了出去，休要在此。”匡胤笑道：“贤弟休怒，这是你生成面目如此，与他何干？”因叫众人讨了一面镜子，递与郑恩道：“贤弟，你且照看，便知分晓。”郑恩接过手来一照，看看那画上的形容，瞧瞧那镜中的相貌，不觉大喜，复又大笑道：“怎么乐子的貌儿生得这般模样？真是可爱，乐子今日见了，恁的欢喜。”众人道：“神爷的虎彪形，果然有些爱看。”郑恩道：“乐子有了这样妙相，叵耐前日在木铃关上，被那些驴球入的还把唾沫来擦磨，真是好歹也不知。方才乐子若不把镜儿照看，险些儿又要得罪了画师，待乐子敬他三大碗酒，与他请罪。”说罢，将大碗斟了三盏酒，递与那画师。那画师连忙作谢，接过来，把酒一气饮了。

郑恩道：“画师，乐子已敬过你酒了，你好生把乐子的身材，服式，照样儿画起来，旁边又要画一根酸枣棍，又要一只小犬。你若画得合式，乐子还要敬你酒哩。”匡胤道：“贤弟，你这主意便欠高了，那众位乡亲要留下你的真容，原为镇压邪魔，如若照依本身而画，祇恐不成模样。据愚兄之见，可加上幞头、红抹额、乌油巾、皂罗袍，手内拿一根竹节钢鞭，旁边祇画一个猛虎，如此配合，方是威风出色。”郑恩大喜道：“二哥的主意不差，乐子及不得你。”便叫丹青：“你祇依着咱二哥画便了。”那丹青听罢，就把颜色配成，依了匡胤的言语，绘画起来。须臾画就，悬挂起来。众人一齐上前观看，果然画得威风凛凛，气象俨然。怎见得图像的好处：

铁幞头衬着抹额，乌油巾挂下龙鳞，皂罗袍纯似黑漆，乌云靴祇用墨拖。左手执根竹节鞭，右手拿个金元宝，一只黑虎旁边卧，体段威严实怕人。

当下众人把图像看了，一齐夸奖个不了。郑恩听了，满心欢喜道：“画师，你果然真好手段，乐子再敬你三杯。”丹青推让道：“神爷威镇小庄，我等咸叨福庇，今日传遗图像，礼所当然，岂敢又辱赐惠？”郑恩道：“乐子有言在先，必要再敬你三杯，你不必推辞。”遂又满满的斟了三杯，递与丹青。那丹青不敢拂情，走上前接来，立饮毕，拜谢要行。郑恩道：“且慢，乐子还有一个薄意儿与你。”遂叫众人送了丹青一个礼儿，打发他去了。

然后叫声：“众位乡亲，乐子就要告辞了。”那为首的老者道：“既神爷不肯少留，我们不敢相强，但我们略有盘费银二百两，望神爷带往前途，为路费之用。”郑恩道：“众乡亲，乐子在此，承你们的厚意，已是受享不尽，怎么还要你的盘缠？这是乐子断不受的。”众人道：“些须路费，不过少表一点敬心，神爷若不肯收，我们要下跪了。”郑恩即忙摇手道：“不要如此，待乐子收便了。”遂接了银子，打开包来取了七八锭，叫道：“伏侍乐子的两个小娃子过来，你们辛苦了几时，可拿去买果儿吃。”那二人拜谢。郑恩卷好银子，揣在怀中，提了酸枣棍，负了行李。那郑恩本无行李，因是郑老者所备，故此也有了。匡胤亦将行李兵器捎放好了，牵马出门。匡胤上马，郑恩步行，两个望前而走，众人随后送行。不觉走了五里多路，匡胤叫道：“贤弟，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怎不叫众人请回，还要送到那里？”郑恩听言，回转身来，叫声：“列位乡亲，不必远送了。”那众人尚要再送一程，郑恩不许道：“咱们后会有期，不必多礼。”众人无奈，祇得挥泪别去。正是：

眼前图画终成假，路上殷勤才是真。

却说匡胤郑恩别了众人，望前迤逦而行。一路上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两个在路说些闲话。一日到一高庄，寻下客店，安放了行李马匹等件，两个坐在客房，酒饭已毕。时当昏暮，高剔银灯。匡胤心有所触，长叹数声。郑恩问道：“二哥，你为甚发叹？敢是这村店凄凉，不像那孟家庄上的那般闹热？乐子也曾劝你，你自己不听，要受苦楚。”匡胤道：“贤弟说的那里话来，愚兄想人生在世，如驹过隙，你我二人终日奔波，尚无归着，空费岁月，所以叹耳。”郑恩笑道：“二哥，你忒也着慌，乐子与你都是少年英雄，怕日后没有事业，愁他则甚？”匡胤亦便无言，两个各自安歇。

次日起来，正欲出门行路，匡胤忽然心不耐烦，祇得住下。郑恩道：“二哥，你若有甚心事，乐子现有银子在此，就叫店家去备些酒食，乐子与你解闷消遣可好么？”匡胤道：“好好。”郑恩遂向腰间取了两锭银子，便叫店家端整酒食，须要丰盛。那店家接了银子，便去叫人买办，整备烹调。不一时，酒保送将酒肴进来，摆放桌上，便自出去。郑恩见肴馔丰满，心下大喜，掩上房门，便与匡胤对坐，两个畅怀欢饮，极尽绸缪。

饮至午后，尚未撤席，祇听呀的一声，房门开处，蓦地里走进两个妇人来。匡胤举眼看他，年纪祇好二十上下，身上都是一般打扮，青布衫儿，腰系白绫汗巾，头上也都一色儿青布盘扎。生得妖娆动众，狐媚勾人。手中各执着象板。轻移莲步，走上前来，见了二人，一齐万福。郑恩带着酒意，朦胧问道：“你这两个女娃娃，那里来的？来此做甚？”那两个妇人一齐轻启朱唇，娇声答道：“妾等二人，俱在近村居住，自幼学得歌弹唱曲，雅舞技能，专在店铺宿房，服侍往来商客。今闻二位贵人在此，妾等姊妹二人，谨来献羞劝侑。”匡胤此时也有几分酒意，一时心猿意马，拴缚不牢，便道：“尔等既有妙技，便可歌唱一回，自有重赏。”那两个妇人即便轻敲象板，顿启柔喉，款款的唱出一阕《阮郎归》来道：

一别家乡音信杳，百种相思绕。眼前匀粉调脂妙，谁道相逢早。

忆襄王，高堂渺，梦里何曾晓。怎如彩凤配青鸾，覆雨翻云好。

那两个妇人唱罢，好似黄鹂弄巧，宛转悠扬。匡胤听了大喜，称赞不休，又叫他歌舞。那两个妇人欲思迷惑，正中其怀，各施伎俩，带舞随歌，做作起来。但见：

万种妖娆，露出勾魂景态。千般娇艳，装成吸魄形容。

匡胤酒酣情洽，意乱心迷，痴着脸儿，祇是呆看。

此时郑恩虽也有些酒意，却祇斜靠身躯，凝眸谛视。心下暗想：“这两个娃娃有些诧异，怎么歌舞祇向着二哥做鬼斜眼？”觑那匡胤，见他如出神的一般，双睛祇盯住在妇人身上，心下愈加疑惑。按定心思，运动那雌雄神眼，不转睛的把那两个妇人上下瞧科，正见他转折盘旋，移挪闪跃，却早看出破绽来了。立起身来，将桌子猛然一拍，大叫道：“二哥，这两个不是女娃娃，乃是妖怪，你不要被他弄了。”这一声，早把匡胤提醒，如梦中惊觉，酒意全无，说道：“三弟，怎见他是个妖怪？”一句话尚未说完，这两个妇人知事已泄，各把手中象板变了两对儿柳叶刀，望着弟兄二人一齐直奔。郑恩慌取了酸枣棍。匡胤取刀不及，闪身解下鸾带，迎风变成了神煞棍棒。四个就在房中捉对儿相拼，虽非疆场武事，也如房室颠狂。但见：

未分妖类，尽是人形。两女双男，不见洞房花烛，相交对敌，果然萧墙干戈。刀分处，棍棒齐钻，何异男贪女爱。棍搅时，柳刀迎合，怎殊倒凤颠鸾。为探真元滋妖艳，免不得先礼后兵。岂容氛秽乱清尘，毕竟要斩妖缚魅。

当下四个在房中，你争我斗，各施本领，耳中又听叮当之声，却把那桌子掀翻，碗盏尽都打碎。

先说郑恩与那个妇人对敌，约有半个时辰。郑恩本是有心提防，胸中已有算计，正要捉他破绽，不期那妇人侧身处，正蹈了那地上肴馔，一时腻滑，立脚不定，将身一歪，正要颠翻。郑恩趁势举起酸枣棍，用平生之力，狠命一下，祇听扑的一声，早把那妇人打倒，便是四肢不动，断火绝烟，原形反本，乃是一只玉石的琵琶，温润洁白，光彩晶莹。这一个妇人看见羽党已亡，谅难如愿，祇得弃了匡胤，将身一折，变还了一个玉面的狐狸，思量逃走。郑恩那肯容情，蹿将过来，眼明手快，用力一棍，打倒在地。那狐狸负痛，蹲伏不动，口里吱吱的叫。又经匡胤几下，早打得骨软皮残，绝淫断欲。正是：

凭他变化迷人巧，难免今朝棍下亡。

原来这二妖专一变做美貌妇人，迷惑男子，漏取真阳，补助自己工力。那愚人贪色误入彀中，将有用之生命，填入火坑，究竟所得不偿所失，亦何取哉？闲话休提。

祇说那店家在外，当时房中举动之事，岂有不知的么？凭你房屋重叠，路径迂回，终须有些声响，况饭店之中，所隔有限，如何湮没无闻，不来照看？看官们有所未知，从来祇口莫说双言，一笔难书两字，听在下慢慢分说，便见井井有条。那店家进来之时，就在这打翻桌子碗盏叮当之际，他闻此声响，疾忙赶至客房前，正见两对男女在这里争斗，心下祇猜是奸淫不从，持强相闹。欲待上前解劝，又见他各执凶器，性命相拼，怎好赤手空拳，排难解纷？祇好远远的立着，张望风景。看到郑恩打死妇人之后，他便暗暗跌足道：“怎么当真的将人打死？这还了得？”不一时又见这两个妇人倏忽不见，心下又想道：“一定又把那个也打死了。这两个恁的行凶，必非善良之辈，我且进去与他理说，见机而作便了。”想罢，挺身而进，叫道：“二位客人，清平世界，朗荡乾坤，怎么将人打死？却不害了小店受累，枉吃官司。不知二位如何主意？”

匡胤未及开言，祇见郑恩早把店家扯了过去，指道：“店家，你且看看这是什么东西？还在这里说那梦话。”那店家定睛一看，见一个是玉石琵琶，一个是玉面狐狸，心下甚是惊骇，一时没做理会处，便道：“客人，这是怎么讲？”匡胤道：“店家，你原来不知，这两个并非人类，乃是多年妖物变化人形，迷害生灵，谅也不少。今日俺兄弟二人若无半点本领，焉能除灭于他？必然亦被其害。他向来出入，难道通无消息，不见踪迹的么？”那店家听了这番言语，顿然省悟道：“是了，是了。我们祇道他进来趁些钱钞，谁知乃是个害人的恶物，吸髓的妖邪。怪道前番来的客人，进来都是强健身躯，与他交接之后，便是羸尪形象。我们祇疑是房屋不利，也曾几次请法师建醮净宅，总然无益。原来这是孽畜作怪，实实不知。今日也算他恶贯满盈，遇着二位好汉，断除了他，便是二位的阴德，方便于人。小店受此大恩，愧无答报，奈何？”那店家说罢，复又再三的称谢，然后往店中去了。

此时日色正当晌午，匡胤便欲收拾出门。郑恩道：“且慢，乐子还有未了的事，如何去得？”不争郑恩有此周折，有分教──程途遍历，波浪迭兴。正是：

爱向变中寻活计，喜从闹里觅生涯。

毕竟郑恩有甚未了之事，当看下回自知。

第二十八回 郑恩无心擒猎鸟　天禄有意抢龙驹

诗曰：

春风从何来，吹彼芳树枝。

客心多惆怅，日夕千里思。

出门异南北，偕往任所之。

愿言絷白驹，已见西日驰。

于心徒欲速，出没成参差。

徘徊一室中，恍惚始来时。

沉沉西林路，光暗从此辞。

　　　　右节录竹垞古体

话说赵匡胤与郑恩在饭店之中，遇了玉石琵琶、粉面狐狸两个妖怪扮了走唱妇人，前来迷惑，反被郑恩识破机关，兄弟二人同心并力，把二妖尽都打死，复了原形。匡胤正欲收拾行囊，出门上路，祇见郑恩叫道：“二哥且慢，这两个妖怪虽被咱们打死，但留下这个形象，不是好处，咱们有心除害，何不将他一齐收拾，免得又有后患。”匡胤道：“贤弟言之有理。”遂叫两个伙家进来，把狐狸抬出店外，就在空地上取火焚烧，祇觉得阵阵风飘，焦毛烂臭。须臾煨烬，便把这枯骨捣碎，抛弃于野。那郑恩又把那玉石琵琶取将出来，仍放在空地之上，扬起了酸枣棍，猛力一下，打做了七八块，块块都有血痕。匡胤见了，也自高兴，执了神煞棍棒，弟兄两个，一顿乱打，顷刻间打成齑粉，叫那伙家把来扫去。两个一齐回进店房，祇见房中排设一席酒筵，那店家在旁等候。匡胤动问其故。店家道：“蒙二位好汉力除妖孽，免了民害，小店无以为报，祇得薄治一杯蔬酒，少添二位的豪兴，望勿推辞。”匡胤道：“既承老店主厚意，俺们祇得领情便了。”那店家便请二人入席，自己执壶相敬，劝了多时，告辞出去。弟兄两个，对饮谈心，各各尽量而散。看看天色将晚，出门不及，祇得住下，又过了一宵。

次日清晨起来，弟兄二人各自收拾行李，出房辞谢了店家上路。匡胤乘马，郑恩步行，两个取路望西而走。此时正是初春天气，正见草根透绿，树木萌芽。趟赶程途，非止一日，早见前面有座村镇，匡胤道：“兄弟，俺们连日行路，有些辛苦，何不进这镇市，寻下店家，歇息数日，再行何如？”郑恩道：“二哥说得不差。乐子也走得不耐烦，也要歇息歇息。”说罢，二人进了镇口，看见人烟凑集，闹热喧哗。当时寻下了招商店，把马匹交与当槽的喂着，拣了一间洁净的客房住下，安顿行李。须臾酒保送上酒食，二人用毕。看看天色已晚，二人各自安寝。

次日，用过了早饭，匡胤便叫店小二问道：“此处叫什么地名？”小二道：“客官，我们这个去处，乃是东西要路，名唤平阳镇，极是热闹的。”匡胤谓郑恩道：“三弟，我们东奔西驰，祇为访寻大哥而来，不道连走几处，并无下落。今到平阳镇，久闻是个通衢大路，来往人多，我们左右闲住在此，何不到外面走走，或者遇着大哥，亦未可知，贤弟你道何如？”郑恩道：“二哥说得不差，祇是咱们莫要白走，带着马去遛遛缰，放放青，也是好的。”匡胤依允。郑恩遂到槽头解了马，牵将出来。匡胤锁上房门，一齐出店而走。到那大街之上，真的店铺相连，往来不绝。两个鱼贯而行，来至三岔路口，不道行人阻住，挨挤不开，众人你推我攘，哄的一冲，竟把弟兄二人冲为两处。匡胤不见了郑恩，分开众人，四望找寻，不见踪迹，心下想道：“这鲁夫不知挤到那里去了？或者不见了我，牵马先回下处不成？”心下疑惑，转身便回店家去了。

那郑恩因不见了匡胤，也在那里寻觅，心下疑是先往前行，因而牵了马，望前奔走。约走一箭之地，祇见那边一簇人，团团围裹在那里看耍傀儡的，心中想道：“敢是二哥在内观看，也不可知，待乐子瞧这一瞧。”遂带住了马，挨身在众人背后观看，见那扮演傀儡，玲珑尽致。郑恩看到快乐之际，不觉哈哈大笑，把手拍将起来，侧耳摇头，十分欢喜。谁知一拍手时，把缰绳松了下来，那马儿脱了缰绳，便舒开四蹄，望前驰骤。郑恩正看得高兴，耳边忽听马蹄之声，回头一看，那马己是去远了，慌忙跋步去赶。不知不觉，赶出了平阳镇，离镇已有二里之遥，赶到一座大树林中，方才把马拿住。郑恩赶得怒发，使着性儿，把马连打了几拳，牵住疆绳，将身席地而坐，见那树林茂密，倒也幽雅。正在抬头瞧看，忽听得一声铃响，祇见一只带脚线的黄鹰飞来，落在地下，尾上还带着铃儿，那身上的毛色，生得齐整可爱。郑恩本是粗鲁之人，焉能识得？当时见了黄鹰，心中大喜道：“乐子正在烦恼，不知那里来的这只野鸡儿，倒也肥壮。待乐子拿回店去，配与二哥下酒，也不枉白走一场。”遂把马拴在树上，踅将过去，将鹰儿拿住。那鹰见人捉他，也吊过头来，把郑恩手上狠命的一啄，再也不放。郑恩大怒，慌把那鹰一手挤住，往地下祇一摔，将脚踏住了，把身上的毛片登时挦得干净。那鹰满身负痛，祇在地上打滚儿乱叫。郑恩看了，大笑道：“你这驴球入的，如今还啄得乐子么？停会儿还叫你热汤里去洗澡哩。”

正在说着，祇见那边来了一伙人，牵了小犬，拿着梢棒，一齐跑到林子里来寻获黄鹰，但见地上堆下鹰毛，那鹰赤着身儿，在地死命的乱挣。众人见了，各各惊讶道：“是谁把俺家的鹰儿弄死了？”把眼团团一看，见了郑恩坐在那边，一齐道：“莫不是那边这黑汉不成？我们去套问他，便知是否。”说罢，一齐走上前去，叫声：“汉子，方才我们有只黄鹰儿飞了过来，你可也见么？”郑恩道：“乐子正在坐地，祇见一只野鸡飞来，乐子已把毛衣去掉，要带回去配来下酒，却不曾见有什么黄鹰儿。”众人听了，一齐乱嚷道：“好大胆的毛贼！原来就是你把我家的鹰儿弄死了，这是怎的？快快赔了我们，饶你的打骂。”郑恩听了，睁圆双眼，回言骂道：“驴球入的，这是咱乐子拾得的野鸡，与你们什么相干？怎么你们说是黄鹰儿，在这里冒要？休想乐子把来与你？”那众人听了，亦是大骂道：“该死的狗头！这是我家公子养的，这一架鹰儿，如同至宝。方才拿了兔，被一拳儿打冒了，飞来这林子里歇息。你这狗头却认做了野鸡，把来害了性命。如今总无别说，你祇好好的赔了便罢，若没得赔还，须跟我们去见公子，当面与你说话，或者公子不要你赔，也是你的造化，我们也脱了干系。你若指望安稳的回去，这却万万不能的。”郑恩听了，便问道：“我且问你，这公子是何等样人？叫什么名儿？”众人道：“原来你是野外的狗头，那里知道？俺们实对你说，你便晓得公子的利害哩。我这公子不是别人，就是本镇团练教师韩老爷的公子，他性如烈火，动手就要打人。你这狗头快快跟我们去，若再迟延，便要打断你的狗筋，莫要后悔。”内中有几个道：“你们也不必与他费舌，祇消拿这狗头去见公子就是了。”众人说声：“有理。”一齐动手，来拿郑恩。郑恩大怒，提起拳头就打。那众人见郑恩发手，就便各举梢棒，乱打将来。郑恩那里惧怕，抡开拳头，如流星赶月一般，四面挥打，须臾打倒了数人。那众人见无好势，恐怕他走脱了，祇得一齐发喊，远远的围住，把郑恩困在中间。

正在攻打之际，祇见韩公子带了几个乡兵，随后到来，见众人围住厮打，便叫过一个来问道：“你们为何厮打？”那人答道：“这黑汉因把我们的黄鹰弄死了，我们要他赔，他却不肯，所以在此厮打。”那韩公子听言，把眼望围中一看，心中暗自想道：“好一条梢长大汉，看他赤手光拳，敌住众人的梢棒，谅他也是个不善魔头。”又见那边树上拴着一匹好马，好生齐整，体段调良，心中甚是爱羡，谅着必是此人之物，一时起了念头道：“这匹马难道不值我的鹰么？”想定主意，趁这厮闹之中，便叫手下人暗暗去解下缰绳，牵到跟前，将身跳上，令人高声叫道：“尔等听着，这黑汉既坏了我家鹰，公子已把他马牵回去了。他若要马，自然赔鹰，他若没有鹰赔，就把这马折算了。尔等各自回去，也不必与他厮闹了。”说完，跟了韩公子，一直奔回庄上去了。那些打围的众人听了分付，脱了赔鹰的干系，谁肯又来作恶，也就一哄的跑散去了。

郑恩瞧看不见了马，连忙跑出林子来，东张西望，不但马无踪迹，连人影儿也不见一些了。心中气发，暴跳如雷，祇在林子里跑出跑迸，往回了数次，没做理会。祇得高声大骂了一回，见没处追寻，使着性子，跋步就走。一口气跑回平阳镇，进了招商店，到着房中，已见匡胤在内坐着。郑恩走得吃力，坐下身躯，闭了口，祇是喘息。匡胤见了这等模样，便叫：“兄弟，你方才怎么挤开了，在那里耽搁多时？如今这马可拴在槽上不曾？为甚这般光景？”郑恩摇手，祇是乱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匡胤见了，愈加疑惑，复又问他端的。郑恩祇是不应。喘了半日，方才说道：“二哥，你倒问起咱来，乐子好好的走，不见了你，偏偏你的马又溜了缰。”匡胤听说，心中吃了一惊，慌忙问道：“因甚这马溜了缰？你可拿住也否？”郑恩道：“一匹马，怎说拿他不住？被乐子一口气赶到一座树林里，把马拿住了。祇是可恨那个驴球入的贼子！”

匡胤忙问道：“既拿住了马，有甚的贼子可恨？”郑恩道：“咱吃亏在一只弯嘴的野鸡儿，那时飞进林来，被乐子拿住了，把他的毛衣尽都揪去，指望带回来与二哥下酒。谁知遇着一伙人，来寻什么鹰儿，要乐子赔他，乐子不肯，就和他厮打。可恼这些娃子驴球入的多，趁着空儿，就把二哥的马牵去了。”匡胤道：“怎么把马牵了去？你可曾追赶么？”郑恩道：“乐子本是要追，怎奈他走得无影无踪，没处追寻，故此祇得跑了回来，与你商量。”匡胤听他失去了马，便道：“三弟，你忒也粗鲁了些，既然闹市中挤散，就该回店才是，怎么又去招灾惹祸？如今坐骑被人抢了去，祇看这沉重行李，没有脚力担负，怎好行程赶路？”正在埋怨，郑恩忽然想起道：“二哥，你休埋怨，那个牵马的，是有名的人，如今咱们和这驴球入的要就是了。”匡胤便问道：“既有名姓，这马就有着落了。但不知他的姓名，你怎地知道？”郑恩道：“那时未曾厮打，乐子也曾问他，他说是什么团练教师韩老爷的公子，岂不是个有名儿的人么？”匡胤道：“既然有此实落，就好追寻，祇消与店小二问明他的住处，和你前去取讨便了。”正是：

得者何足喜，失者不为忧。

须知塞翁意，喜恐变成忧。

当下匡胤便唤店小二进来，问道：“这里有个团练教师，不知住在何处？”店小二道：“客官问他有何事故？”匡胤道：“我这个兄弟方才出去放马，不道溜了缰，被韩教师家的什么公子抢了去，我们要去取讨，所以问你。”店小二道：“原来如此。客官，我劝你把此事歇了罢，莫说一匹马，就是十匹，总也要不来的。”匡胤道：“却是为何有这等势要？”店小二道：“客官有所未知，这个公子名叫韩天禄，他的父亲名唤韩通，此人拳棒精熟，作恶多端，两年前从大名府带了家小，来到我们镇上，仗着惯使枪棒拳脚，横行无状，我们做买卖的，多要吃分开钱。他把刘员外家偌大的一所庄子，硬强霸夺，做了住宅，自己称为团练教师。他手下有一二百个徒弟，又豢养些乡兵，唤奴使婢，雄踞此地。每日到镇上科敛些许百姓们，要凑纳十两长税银子，众人惧怕他的威势，谁敢违拗了他，以此，又是放纵儿子，常在外边淫人妻女，诈人财帛，这些恶款多端，横行不法，我们本地之人，尚且惧怕，何况二位客官，乃是异乡之人，怎好与他做对，故此奉劝客官，把这事甘休了罢，保得个平安无事，就算万幸了。”匡胤听毕，心中想道：“原来就是韩通这厮，又在这里不法害民，我怎肯饶他？”便道：“小二哥，你也不须这等担惊受怕，我这马要不要尚在未定，你祇说他的住处在于何方就是了。”小二道：“既客官一定要去，我便说明这个住处，听从行止便了。他的庄子，就在这平阳镇正南上，野鸡林过去，一座大树林内便是。想是那马也在此地失的。客官们到彼，须要仔细。”那店小二说完，竟是出去了。

匡胤道：“兄弟，你道这抢马的是谁？原来就是我时常对你说的在大名府勾栏院被我打的韩通这厮。他又在此地害民，我且再与他厮闹一场，看他此地住得也住不得？”郑恩道：“乐子却认得野鸡林，咱们趁此日中天气，正好寻到他家，有本事讨马回来，便好了帐。”说罢，提了酸枣棍，同匡胤出了店门，撒开脚步，赶到野鸡林，至那大树林尽头，寻着了庄子。匡胤道：“兄弟，你且去引他出来，好待愚兄与他算帐。”匡胤说罢，自己闪在密树林中，暗暗张望。那郑恩执了酸枣棍，恶狠狠奔至广梁门首，放出那春雷般的声音，要把韩通叫骂出来。有分教──狭路相逢，再教强梁失势。穷途发愤，才使棍恶从良。正是：

徒知背理谋身计，怎说安民除暴风。

毕竟韩通肯出来否，再看下回自知。

第二十九回 平阳镇二打韩通　七圣庙一番伏状

词曰：

君行无良，鸠居鹊巢安羡？快当时，欲心贪恋。恃才妄作非为现，末路垂危，可否能常僭？到如今，回首他乡仍奠。人殊势异腼颜面，且效他，投笔封侯，思想盖前愆，乃使吾成验。

　　　　右调《锦缠道》

话说郑恩失去了赵匡胤的赤兔胭脂马，跑回店来，诉与匡胤知道。匡胤细问店家，方知就是韩通之子抢去。弟兄二人一齐来至野鸡林外，寻着了韩通僭住的这所庄子，匡胤便叫郑恩前去叫骂，自己闪在林中张望。那郑恩到广梁门首，看见里面没人出来，反把门儿紧紧的关闭，由不得心中大怒，便大骂道：“韩通狗儿！驴球入的，你既然害怕，不敢出来，就不该叫你娃子来抢乐子的马了。你若知事的，快快出来相会，乐子就一笔勾销，你若不肯出来相会，乐子就要打折你的窝巢哩。”口里骂着，手里不觉粗鲁起来，挺起了酸枣棍，在门上乱打，须臾将广梁门打了大大的窟窿。里面守门的看了。慌忙跑进厅去，禀知韩通。此时韩通正坐家中，听知儿子得了宝马，即叫牵来观看，果是一匹赤兔龙驹。心下欢喜不尽，分付家人整备庆贺筵席，做个龙驹大会，赏过了那些跟随出猎的众人。于是父子夫妻及众徒弟等，正要各各入席欢饮，猛见守门的进来通报，说是黑汉打门，要讨马匹，现在外边叫骂。韩通听了，勃然大怒，即时点齐了众徒弟，带了儿子天禄，各执兵器，一齐往外边来。分付把大门开了，哄的拥将出去。

那郑恩正在叫骂，忽见大门已开，拥出一群人来，两边雁字儿分开。举眼看那中间为首的，也是勇猛的，祇见他：

头戴一字青巾，身着杏黄箭服，乌靴战裤簇新新，拳棒精通独步。暴突金睛威武，横生裂目凶顽，手提梢棒鬼神惊，不愧名称二虎。

郑恩大喝一声道：“那穿杏黄袄子的敢是韩通儿么？”那韩通听得叫他名氏，抬头往外看着，果然好一条大汉。怎见得？

乌绫帕勒黑毡帽，罩体披袍是皂青。

蓝布卷袱腰内结，裹脚翁鞋皆用青。

手执一根酸枣棍，威风凛凛世人钦。

烟熏太岁争相似，火炼金刚不让称。

韩通见了，大呼道：“俺便是韩通。你是甚人，敢来犯俺？”郑恩道：“乐子姓郑名恩，今日到此，非为别事，祇为你的娃子把咱的宝马抢来藏过了，故此特来取讨。你若晓事，送了出来，乐子便佛眼儿相看，若你强横不还，祇怕乐子手中这酸枣棍不肯与你甘休。”韩通听了大怒，叫声：“黑贼！你怎敢出言无状？谁见你的马来？你今日无故前来，把我大门打碎，这是你自要寻死，休来怨俺。”说罢，举起梢棒，当头打来。郑恩举棍，扑面相迎。两个打在当场，斗在一处，真个一场大战。但见：

一般兵器，两个雄心。一般兵器，棍打棒，棒迎棍，光闪闪，不亚蛟龙空里舞。两个雄心，我擒你，你拿我，气赳赳，俨如虎豹岭头争。初交手，怎辨雌雄，祇觉得尘土飞扬，疑是天公布雾。到后来，才分高下，一任你喊声振举，须知人力摧残。

当下两个各施本领，战斗多时，不觉的斗了三十回合。郑恩本事不济，看看要败下来了。匡胤在树林中看得亲切，恐怕郑恩有失，暗暗解下腰中鸾带，顺手一抖，变成了神煞棍棒，轻轻的溜将出来，大喝一声道：“韩通的贼！休要恃强，你可记得在大名府哀求的言语么？今日又在此地胡行，怎的容你？”那韩通正要把郑恩打倒，忽地见匡胤蹿到面前，吃了一惊，往后一退。匡胤趁势祇一扫脚棍，早把韩通打倒在地。

说话的，韩通未及交手，怎么就被匡胤打倒？这等看起来，则是韩通并无本事，绝少技能，如何在平阳镇上称雄做霸，行教传徒？倒不如敛迹潜踪，偷生度日，也免了当场出丑，过后遗羞。看官们有所未知，从来事有必至，理有固然，转败为胜，移弱为强，其中却有一段变易的机趣，幻妙的功夫。如今祇将拳法而论，匡胤所学，本是不及韩通，若使两下公平交易，走手起来，以视郑恩曾经救驾，武艺略高，今日尚且输了锐气，则匡胤定当甘拜下风矣。怎奈彼时在大名府初会之时，幸有鬼神呵护，暗里施为，所以匡胤占了上风，把韩通无存身之地，远远逃窜。今日二次相逢，又是韩通未曾提防，匡胤有心暗算，合了兵法所云：“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所以又占了上风。即如第三番相会，仍使韩通失手，正如博家掷色所言，又犯盆口之意。总而言之，祇是个王者不死而已。闲话表过，不敢絮烦。

祇说当下匡胤打倒了韩通，祇一脚踏住胸膛，左手抡拳，照着脸上就打。初时韩通尚可挨抵，打到后来，祇是哎哟连声，死命的狠挣，数次发昏，一时省不起是谁。那郑恩在旁观看，心中好不欢喜。正如：

贫人获至宝，寒士步瀛洲。

那郑恩叫道：“二哥，你这拳头，祇怕没些意思。这个横行生事的驴球入的，留他何用？不如待乐子奉敬几棍，送了他性命，与这里百姓们除了大害，也是咱们的一件好事。”郑恩乃天生粗鲁，质性直爽，口里方才说完，手里就举起了酸枣棍，便望韩通要打。匡胤连忙止住道：“不可，我这拳头他已是尽够受用了，贤弟不可粗鲁，且留这厮活口，别有话说。”郑恩依言，祇得提了酸枣棍，恶狠狠立在旁边。那韩通的儿子和这些徒弟们，欲要上前解救，见那匡胤相貌非凡，身材雄壮，定是个难斗的英雄，二来怕那郑恩行凶，若使上前动手相救，倘他果把枣棍一举，韩通的性命就难保了。又听得匡胤说且留活口，谅来性命还可不妨，祇得也不多言，也不动手，一个个袖手旁观，都在门前站立。这正如两句俗语说的：

嫩草怕霜霜怕日，恶人还被恶人磨。

当时匡胤一手揪着韩通的头发，一手执着拳头，照在韩通脸上，喝声：“你且睁开驴眼，看我是谁？”此时韩通已是打得眼肿鼻歪，身体又被踏住，动弹不得。听见匡胤问他，便把双目乱睁，睁了半晌，方才开了一线儿微光，仔细望上一看，方知是赵匡胤，唬得哽气倒噎，懊悔莫及。心下想道：“好利害！怎么他又在这里助那黑汉？可见我的造化低，又遇了这个魔头，免不得要下气伏软些，才可保全性命。”于是欢容的笑道：“原来是赵公子驾临，自从在大名府一别，直到如今，不知公子可安否？”匡胤笑道：“你既认得是我，可知当日在大名府打了你，如今可还害怕么？”韩通听问，想道：“我前番虽曾挨他的打，连妻子也不知道。今日这些徒弟和我儿子在此，若灭尽了锐气，日后怎好出头？”仔细思量，莫输口气，输了身子罢。便道：“公子，我与你多年相好，厮亲厮敬，连面也不曾红过，今日如何取笑？请到舍下，一叙久别之情，才见义气的朋友。。”

匡胤喝道：“韩通，我看你光棍样儿，对着众人面前，恐怕害羞，不肯认帐。我也不与你多说，祇教你再受几拳，与众人看看何如？”说罢，又要挥拳打下。韩通方才慌了，祇得不顾羞惭，哀哀的说道：“赵舍人，莫再打了，自在大名府见教一次，到如今想起来，真是害怕，梦魂皆惊。乞公子海量，宽容饶了我罢。”匡胤道：“你既害怕，要我相饶，须要听我分付，你从今日快快离了此地，别处安身，改恶从善，再把这座庄子交还原人，我便饶你，若不依我言，仍在平阳镇上残害百姓，俺在早晚之间，必然取你性命。”韩通道：“公子分付，怎敢不依？”匡胤道：“你既依允，俺便放你起来，与同众人速往平阳镇去，写下一张执照，方才放你。”韩通祇要性命，满口应承。匡胤把脚一松，韩通爬了起来，呆呆的立着，敢怒而不敢言。那郑恩在旁说道：“驴球入的，快把乐子的马牵了出来，待咱的二哥骑了，好回平阳镇去。”韩通听了，那里还敢不依，连忙叫人快把这马牵来，交与匡胤。匡胤把神煞棍棒变成鸾带，束在腰间，跨上龙驹。郑恩拿了酸枣棍，带了韩通，把后边人喝住，不许一人同行。

当时三个人出了野鸡林，来到平阳镇口，登时哄动许多百姓，齐来观看，多说道：“这是横行害民的团练教师爷，平日间祇有他如狼似虎，还有谁人敢说他一个不字？今日为着甚来，掉在这里？”内中一个走上前来叫道：“团练老爷，你定下的每日规矩，要的这十两锐银，我们凑份已齐，怎么今日不来收取？想是要我们到衙门里来完办么？”又一个道：“众位，且看他装这狗彘之形，想是要去上圈哩。祇是把往日英雄，一朝失了，觉得带累我们羞杀。”韩通听了这些言语，羞惭满面，低头而行。匡胤叫道：“列位也不必多言，今日俺与你们解释了此事，便是两无干碍，各奔前程。列位可同我前去，要他写了一张执照，便好打发他起身。”众人道：“好汉所处极当。”遂一齐来到十字街头，却有一座七圣庙，庙前有一座亭子。

匡胤跳下马来，把马拴在在子上，便说道：“你们众位之中，有那年高德厚，请进几位，看他写下执照。再寻原主刘员外进来，当面交还庄子。”众百姓中有人答应道：“那刘员外也在此间。”匡胤邀进亭中，就叫那百姓公同推举，议了五位老者，多是年及六旬，仁厚长者，齐往亭子内，恭听调度。匡胤又叫人去取了凳桌，就请六位老者两旁坐下。中间摆下桌子，又取了纸墨笔砚，安放好了。匡胤然后开口道：“各位长者，非是在下沽名邀誉，妄断乡评，祇为俺一生最喜锄强扶弱，屏恶携良，因此路见不平，权力公举。倘有不合于礼，各位亦须面斥其非，方见公道。”那老者道：“好汉为民处分，已是极循道理的了，有甚不合，致使我等饶舌？请自尊裁，不必过谦。”匡胤便叫韩通过来，谓之道：“今日此举，并非俺苛刻于你，祇因你行己不法，虐戾良民，须要自己服罪。俺不过大义而行，祇叫你写下执照，不许再来，还要交还刘员外房屋。诸事清楚，俺便放你去路。”韩通到此地步，怎敢不依？提起笔来，就像犯人画招一般，登时把执照写完，名氏底下扎了花押，双手递与匡胤。匡胤接来一看，祇见上面写来，果是明白干净，永无更变的。写道：

具伏辨韩通，为因己性不明，冒居平阳镇刘宅房屋，欺公藐法，横害良民，种种非为，果堪众愤。但从古开自新之路，君子宽已往之追。自知不容于此地，愿将该座庄房交还原主，全家远避，不复相侵。如后再至平阳，有犯一草一木者，愿甘众处。故立执照，永远存据。

匡胤看毕，递与众老者看了一遍，多说道：“写得不错，好汉便须放他去罢。”匡胤依言，即着韩通速速回家收拾，出房交割，快离了此地，不许停留。韩通得了性命，抱头鼠窜的去了。

那几个老者都想：“韩通虽然写下伏辩而去，犹恐事有反覆，虑他日后再来，如何抵当？”遂一齐说道：“请问二位好汉尊姓大名？老汉等有一委曲之言，愿乞允诺。”匡胤道：“在下姓赵，这是结义兄弟姓郑，不知列位有何下教，愿乞明示。”老者道：“某等众人，蒙二位英雄路见不平，打了韩通，将他赶去。祇怕这恶棍面虽顺从，心不甘服，日后知得二位去后，再来肆毒，我们合镇人民，便难承受了。所以我等私意，欲屈二位英雄留住此间，权住几月，与我们百姓做个护身，待他果已不来，然后请尊驾行动。不知可否？”匡胤道：“韩通此去，定是永不敢来，列位放心，不须多虑。况在下各有正事，不便在此久住。”说罢，就要辞别。众人那里肯舍，一齐在亭子外拦住，不肯放行。那郑恩吃惯了现成酒饭，听见众人苦苦相留，心中暗自欢喜，叫道：“二哥，咱们打去了韩通，虽然与他们除了害，祇是咱们去后，这驴球入的果然再来，叫这百姓们怎禁得起？他们留咱，定然也有信义。前日乐子在兴隆庄镇邪，也住了几时。今日他们叫住几月，决不误了正事，便与他做个护身，有何妨害？况且这里是关西一带四通八达的地方，闲着工夫，探问柴大哥的消息，也是好的。”匡胤低头想道：“我本为寻访大哥，故此终日奔波道路。今郑恩所言，甚是有理，我何必拒绝于他，拂情太甚？”遂说道：“既承众位厚意相留，祇得领教了。但今先要说过，多则一月，少则半月，在下便要起身，莫再推阻。”那老者道：“二位英雄有心住下，祇过了几月，任凭起行。”于是匡胤郑恩，权在这七圣庙内安住。又叫人往招商店去，把行李包裹兵器一齐取了来。又把那马拴在殿后偏间内。自此，每日三餐，众人轮流供养。闲暇无事，又往街上访寻柴荣消息。这且按下不提。

却说韩通得了性命，忙忙然如丧家之狗，窜出了平阳镇，将至野鸡林来，祇见儿子韩天禄领了众徒弟前来迎接，问起其事。韩通把写伏辩等，一一说了，道：“如今这里住不得了，我们快快回家收拾，连夜起身。”说罢，一齐来至家中，又与娘子说知了，就把那所备的龙驹会筵席，各各饱餐了一顿。韩通又取些跌打的丹药，啖了一服。然后众人收拾了金银衣服细软等物，打成驮子，家口上了车子，父子二人带了徒弟家人，一齐保着车驮，连夜起行，离了平阳镇所属地方，望着禅州去路而走。祇因这番投奔，有分教──遇故谋新，大郡壮风云之色。改弦易辙，图王添羽翼之臣。正是：

但凭韬略行藏技，何惧山林跋涉劳。

毕竟韩通此去何处安身，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柴荣荐朋资帷幄　弘肇被谮陷身家

词曰：

幸相殷遇，诉风诉雨。汲引同袍，羡他推许。良朋共吐衷怀，庆英才。孤忠惜被权奸挤，情何已。君心竟辜负，斯意敢期龙比。留此官箴，万古咸称。

　　　　右调《怨王孙》

话说韩通既被赵匡胤责写了伏状，连夜奔回家中，收拾细软物件，妻女上了车子，自己与儿子及徒弟等各各乘马，取了梢棒，护拥了车仗，望着禅州大路而行。一路上思前想后，打算安身之处，欲要养成锐气，俟报此雠。无奈彼此商议，仍无定所。正闷行之间，祇见前面一伙行人，约有三四十个，多拿着枪刀剑戟而走。韩通暗想：“此伙必是歹人，待我问他端的。”遂拍马上前，高声喝道：“尔等手执刀枪，往那里去的？”那众人抬头一看，见韩通人物轩昂，鞍马高大，知非寻常之士，不敢怠慢，说道：“马上壮士，我等俱系近处百姓，因为度日艰难，闻得禅州郭令公招军，故此前去应募。”韩通听言，心下又是暗暗想道：“我被赵匡胤这贼连打两次，闪得我无家可奔，无国可投，今又尚在道路彷徨。我何不将机就计，把这些人收在手下，同上禅州，倘能够寻得大小前程，便好报这雠恨了。”主意已定，开言说道：“尔等既要投军，可多跟着我走，那禅州的郭令公是我亲戚，我今正要去见他，管取你们一到就有粮吃，就是那路上的盘费，都是我供给。”那众人听言，俱各欢喜道：“既是将军怜恤，我等情愿跟随前去。”韩通大喜，遂即取些银钞，给散众人，一齐望禅州而来。

到了禅州城中，寻下客店，安顿了家小众人。自己出外打听，闻得人说，凡有投军的，必须先到监军府去报名投见，然后引至都元帅处验看，才有职事。韩通闻了这信，急忙回至店中，打点了投见的手本，加了一个礼单，换了一套新衣服，领着众人，来到监军府前，随了那些四方来的投军人众，把手本递了进去，等候传见。不多时，祇见一个军校走将出来道：“那一位是投军的韩通？监军老爷有令箭相传，快进去参见。”韩通听令，上前答应道：“在下便是韩通。”那军校随引进了角门，至大堂阶下跪着道：“投军人韩通报名参见。”那监军不是别人，正是柴荣，见了韩通，慌忙离座下阶，用手扶起道：“贤友请起。”原来韩通与柴荣自幼相交，极称莫逆，后来天各一方，遂而疏阔。今日收募军人，先前见了手本上的名姓，已是疑惑，犹恐不是，故此单传进去，面视是否，不期果是韩通。当下柴荣扶起了韩通。那韩通见了柴荣，亦是惭愧，遂携手上堂，重新见礼坐下。韩通道：“自与兄台分别，不觉数年，谁知大驾执掌兵权，如此荣耀。若论韩某旧日交情，一定沽恩矣。”柴荣道：“久知贤兄精通武艺，勇略过人，小弟正欲差人寻请，不意今日相遇。诚三生之幸也。况郭元帅乃小弟姑丈，俟明日引见，得睹贤兄如此英才，何愁不大用耶？”说罢，遂命军校传取各路投军人等进堂，看验载册，送进帅府，以备编伍操演。公事已毕，即命承办人整备筵席，款待韩通。

到了次日清晨，柴荣把韩通引进帅府，参见了郭威。郭威见韩通壮年人材，仪表不俗，心下早有几分爱恤，又遇柴荣称赞才能，极力荐举，更加欢喜。遂即赏了一张委牌，命他权领五营团练使司之职，仍同柴荣招纳四方豪杰，每日操演兵马。韩通受命，拜谢出来。同了柴荣归监军府。自此，一心供职，竭立同谋。按下慢提。

且说汉主自即位以来，听谗贪色，黩货远贤，大兴土木之工，黎民甚是怨恨。平日又宠用了一个国丈，名叫苏凤吉，生成妒害忠良，笼络奸小，在朝十奏九准，任意横行，群臣侧目而视，谁敢多言作对？那日却有细作打探回来，将郭威招兵买马之事，秘密报知。苏凤吉得此消息，即于次日早朝，执笏上殿，俯伏奏道：“臣昨接密报，称郭威在禅州招兵买马，大有谋叛之心。乞陛下早为剪除，以免后患。”汉王闻奏，大惊道：“郭威阴蓄不臣之心，有乖王法，太师有何良策？急与朕处裁。”苏凤吉奏道：“陛下且不必性急。依臣愚意，可差官齎旨，往禅州调取郭威，彼若恪守臣节，自必随使来京，若有谋反之心，必然不至。那时陛下再遣将发兵，名正言顺，往彼问罪，郭威既不敢抗命，又使在朝诸臣不生异言矣。望陛下龙心裁夺。”汉主听奏，龙颜大喜道：“太师所奏，真乃治国之良谋也，朕当准奏。”苏凤吉谢恩起来。

汉主正欲传旨差官，忽见阶下一臣，红袍金幞，玉带乌靴，执笏当胸，上前奏道：“陛下不可听谗谮之言，误了国家大事。”汉主举目看时，乃是平章事史弘肇。汉主问道：“朕因郭威阴蓄不轨，故此调取回京，别有处置，卿何阻焉？”弘肇道：“非臣敢行阻拦，但思臣与郭威同佐先帝，披坚执锐，创业开基，成就社稷，君临天下，郭威多有勋劳。因此先帝简拔，托以重任，使之威镇禅州，诚国家之保障也。今陛下无故调取进京，君臣疑间，分明逼反重臣。臣恐郭威手下将士极多，决然生变。更且风闻各镇诸侯，人人自危，齐动干戈，陛下何以处之？愿陛下圣断为幸。”汉主道：“不然。郭威自恃在外，招兵买马，显有谋反之心矣。今日若不早除，日后养成胚胎，悔已无及。卿勿多言再阻。”弘肇复奏道：“郭威招兵买马，此乃深为国家之计，臣子职分所当为。陛下岂可以此事加罪，欲致郭威于死地，以自戕其股肱乎？且陛下自即位以来，不行仁德之政，大兴土木之工，听谗陷忠，沉溺酒色，臣恐天下自此危矣。愿陛下亲贤远佞，贵德褒能。先斩苏凤吉于市曹，贬苏后于冷宫，肃清朝宁，靖其内患。然后再加郭威王位，稳住其心。开帑库以赏军民，则人情感悦，自然皇图永固，内外皆安矣。”汉主闻谏，勃然大怒道：“朕自即位以来，一遵先帝遗命，未尝失德。汝反面斥朕躬宠奸溺害。你看民家富豪饱暖，尚且造建花园，以为春秋赏玩。朕今祇建一所御园，亦未为大兴土木。苏娘娘乃朕之元配，又无失德，如何教朕黜他？朕思夫妇乃人之大伦，庶民之家，尚是笃于恩爱，况朕身率万民，焉有先薄其伦理，而能表正天下者？即苏凤吉所奏，实系为国远献，非为一己之事，岂可因汝妒忌，使朕屈斩忠良？若依国法而论，汝之自恃功高，辄行诽谤，理当诛戮，姑念汝乃先帝老臣，宜从宽典，革职为民，永不录用。汝可速退，不必多缠。”

史弘肇见幼主不听他谏，反为革职，知是幼主溺于酒色，强谏无益，因而不复再奏，暗暗叹气，立起身来，往外要走。却见苏凤吉立在旁边，不觉心头火发，口内烟生，大骂道：“误国欺君的奸贼！多是你蛊惑圣聪，颠倒朝政，以致人民怨望，藩镇离心，眼见锦绣江山，毕竟断送在你这奸贼之手！”苏凤吉亦大怒道：“史弘肇，你祇是回护郭威，想与他通同谋反，故此欲害我耶？”史弘肇益怒道：“奸贼！你不思省过，尚敢乱言，你将血口喷人，情实可痛，我誓必与你拼一拼。”说罢，举起朝笏，照面门狠力一下，那朝笏折为三段。打得苏凤吉鼻眼歪斜，口流鲜血，一交滚倒地下，喊叫道：“皇上明鉴，史弘肇私通郭威，生心谋反，怪臣多言，当圣上面前，把臣毒打，望陛下天命救臣。”那汉主在龙床上，亲见史弘肇把苏凤吉打倒，又见喊叫，心中大怒，用手指定史弘肇大骂道：“万恶的奸贼！你道朕不明不仁，朕也不恼，当殿毁打太师，也还可恕，不该私通反叛，把朕的江山做情，你今大罪难容，留你必为后患。两边的，与朕把这奸贼绑赴市曹，候旨斩首示众。”祇听得两边一声领旨，走出几个驾上官来，登时把史弘肇绑了。两旁文武，个个惊骇，都怀不平，欲待上前保奏，又怕苏凤吉权奸势焰，祇得叹息而已。正是：

惧祸不谈朝宁事，贪生岂顾谏诤风。

当下苏凤吉又奏道：“史弘肇私通谋叛，诛他本身，不足以尽其辜，应将满门家口，一概斩戮，庶使后人尽怀警畏。”汉主悉准其奏，即传旨，命殿前校尉，速将史弘肇全家，一同绑赴市曾处斩。那校尉领旨，带领禁兵，将史弘肇府第前后围住，可怜忠良眷属，不分良贱老幼男女，尽行绑赴市曹。那满朝文武虽多，也有平日和弘肇情投意合的，到了此时，也不肯把性命去保。

祇有那在城的百姓见了，皆怀不平，三个一堆，五个一处的说道：“天下才得太平几年，朝内又生这大变。祇这史老爷，何等为国爱民！今日朝廷无辜将他杀了，祇怕刀兵起在眼前，想多是我们百姓无福，又要遭此劫数了。”内中有个年老的开言说道：“列位，这些闲事，且莫要管他。老汉倒有一件紧要事情，要与众位商议，不知可使得么？”众人道：“有甚事情，不妨明言，若可做得，无有不依。”老者道：“列位，老汉想这史老爷，乃是忠臣，我们众百姓，平日间承他惠养爱恤。今日遭此大变，我们理该买些纸钱，到法场上焚化，送史老爷归天，也见得我们百姓之情。不知众位心下何如？”众人齐声应道：“有理，有理，我们当得都去送他。”于是大家斗出些银钱，多少不等，就去办了纸钱，一齐到市曹上来。祇见四面八方，军兵围住，那里有得空儿？那老者高声叫道：“众位可相让让儿，我们要进去送史老爷的。”遂拨开人众，挤到中间。

举眼看那史弘肇及合家眷口，共有一百零三口，个个绑缚而立。那些围护的兵马在外，都是弓上弦，刀出鞘，四下站住。又有那些夜不收，各在四面巡逻。祇见那史弘肇叹声叫道：“皇天后土，实鉴我心。我史弘肇为国忘家，所得何罪，以致全家受戮？我生不能食奸贼之肉，死必啖奸贼之魂！”夫人在旁说道：“老爷何必如此？古云忠臣不怕死，祇愿死得其所而已，今日为国忘身，全家受戮，其中是非曲直，自有公论，老爷何必叹息？”史弘肇点首称善。那些众百姓看了，俱各流泪，拥至跟前，一齐跪下。史弘肇问道：“尔等前来，有何话说？”众人答道：“小的们都是本城的百姓，一向在老爷马足之下，蒙老爷抚恤教养，无可报答。今日闻知老爷被害，小的们无以孝敬，聊备些须纸钱，伏乞老爷当面生受，以表小的们一点敬心。”说罢，就将纸钱抖开，点上了火，朝着史弘肇焚化，一齐放声大哭。史弘肇看了，连叹数声，即便止住道：“尔等百姓，不必如此，我平日为官，并无惠德及于尔等，诚有愧于古臣。况我年过花甲，福业随身，今日命该刀剁，岂敢怨尤？祇图不愧此心而已。极承尔等送我老汉夫妇，九泉之下，亦感厚情。我有几句言词，尔等百姓须当谨记，则老汉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也。”众百姓道：“老爷有甚教诲，小的们自当谨记。”史弘肇道：“尔等众百姓听着：

在家具要敬父母，百善之中孝独先。

弟兄友爱敦手足，乡邻和睦莫憎嫌。

教子须当明礼义，闺门训女母该严。

吃亏认可安本分，贫苦勤将技艺研。

随缘淡泊平情过，乐业安居无用煎。

任尔一生名与利，穷通得失总由天。”

史弘肇正在说话，祇听得军民乱嚷道：“朝廷驾帖来了。”那四下里看的百姓一齐拍手道：“不好了，驾帖来了，史老爷转眼就要丧命了！”时有兵士早把百姓赶开，监斩官起身拜了圣旨，供在营栅，分付带过犯官听点。遂把史弘肇签了犯由牌，即命带至引魂幡跟前。土工把两条芦席铺好在地，史弘肇夫妻对面跪下，怨气冲天，霎时间天昏地暗，日色无光，但见愁云漠漠，惨雾沉沉。刽子手提刀等候。祇听得阴阳官报说：“午时已到，快些开刀。”祇听得一声炮响，众百姓一齐拍手，悲喊声喧，早把夫妇二人头儿落地。正是：两股白气冲天，一双英魂西逝。有诗为证：

忧国勤民已数年，寸心终日惕干干。

天公偏使奸臣陷，血泪鹃啼满壤泉。

监斩官既看杀了史弘肇夫妻两口，又点名杀了合家良贱男妇共计一百零三口，将那尸骸都已埋葬讫。监斩官进朝缴旨，汉主方才退朝。

到了次日，苏凤吉又奏汉主早早差官，调取郭威还朝。汉主准奏，即差翰林承旨孟业，齎奉旨意，星夜往禅州，调取郭威克日进京，毋得违忤。孟业奉了旨意，辞驾出朝，带领从人，乘马出了汴梁城，往禅州进发。不提。

却说河南归德府节度使史彦超，乃是史弘肇的胞弟，那日正在府中与手下属将饮酒闲谈，祇见有一个漏网的家人跑进府来，见了彦超，把主人全家被害事情一一哭诉了一遍。史彦超闻兄被害，登时惊惶满腹，怒气填胸，大叫一声：“痛杀吾也！”登时晕倒在地。众将上前急救，半晌方醒，咬牙切齿，大声骂道：“无道昏君！吾兄有汗马功劳，不思优待恩荣，反听奸臣谗谮，将吾兄长屈害，一命不足，又将全家抄戮。如此残酷，理法已无。我誓必生擒奸贼，削去昏君，与我兄长报雠！”言罢，悲号大恸，众将劝谕，方始收泪。遂谓众将道：“既昏君害我兄长，早晚必有兵来寻害于我，吾今兵微将寡，如何抵敌？想吾兄长因为郭威而起，吾如今投奔于他，方可免祸，又好与兄长报雠。众位将军若肯同行，吾也不辞，不愿去者，吾也不强。”当下八员健将一齐答道：“我等向受主将知遇之恩，未能报效，今日遇变，俱愿同行。”史彦超大喜道：“既将军等皆肯同行，就此收拾行李，今日就要起身。”于是众将等各备行装，史彦超亦即收拾行程，保着家小，带了八将，离归德府，竟投禅州而来。按下慢表。

且说郭威一日正在帅府闲坐，忽见门官来禀道：“今有朝廷差官在外，乞元帅接旨。”郭威听了，即忙率领多官齐出帅府，迎接钦差至堂上，开读了圣旨。郭威心下大惊，且与钦差见礼，分宾而坐。茶罢，郭威开言问道：“钦差大人，圣旨到来，要调取郭威回京，不知所为何事？”那孟业忙赔笑脸，从容说这原故出来，有分教──激变了落镇之将，指日兴兵。冷淡了忠勇之心，凭天安命。正是：

燕雀处堂事已坏，熊罴压境势何支？

毕竟孟业怎样回答，且看下回自见分明。

第三十一回 郭彦威禅郡兴兵　高怀德滑州鏖战

词曰：

君暗臣奸，看共把，朝纲颠倒。股肱戕，贼衅边开，变由一诏。致来旗鼓惊心炮，烽烟云雾山河罩。叹群黎，祇向彼苍呼，谁堪告。将熊罴，勋猷报。士貔貅，诚作好。攻战拔弧，功成谈笑。一朝徒把勤王召，怕他义胆忠肝照。总徘徊，强将天意垂，空悲号。

　　　　右调《满江红》

话说郭威接了圣旨，心下不胜惊疑，便问钦差调取之由。那孟业笑容可掬，开言答道：“老元戎，圣上因你在此招兵买马，积草屯粮，故此特差下官，特来调取你进京，要问端的。老元戎果无异心，不妨进京当朝面质，那时自有忠良大臣保举回任，若不进京，现有三般朝典在此，请老元戎裁夺定了，以便下官回朝覆旨。”郭威听了，暗自沉吟：“我若随诏进京，谅着多凶少吉，如不进京，这三般朝典，怎肯容情？今日就使起手，又恐兵微将寡，大事难成。况又闻苏凤吉行奸谗妒，把握朝纲，幼主近又昏暗无道，不念功臣，欲行剪灭，事在万难，如何处置。”想念多时，并无主意。那孟业又催促道：“老元戎，下官奉旨前来宣诏，不许停留，若抗违朝廷，祇恐法度不能容情，那时悔已无及。”正在逼勒之际，祇见阶下一人，手按宝剑，走上堂来，大声叫道：“元帅不可听诱引之词，自堕奸计，若一进京，断无再生之理矣。”郭威举目视之，乃是监军柴荣。

郭威道：“天子明诏，调取入京，怎好违忤？”孟业道：“便是如此，某亦难以覆旨。”柴荣道：“当今幼主无道，听信奸邪，不念武臣汗马之功，保安社稷，终日深宫般乐，好色贪财，以致是非颠倒，赏罚不明，昨又闻报，史平章全家受戮，如此忠良屈害，岂不可伤。今日这道旨意，一定又是苏贼之计，逼反镇臣，要害元帅。”又指了孟业骂道：“都是你这班狐群狗党之类，逢迎君上，误国害民，今日合该丧命，来得凑巧，汝等众位将军，看我手刃此贼。”说罢，举手中剑，望孟业一剁，登时血溅尘埃，身躯倒地。两边众将一齐拍手道：“杀得好，杀得好，大快人心也！”

那郭威本欲阻挡，奈一时劝慰不及，祇得喝道：“汝这小子，不自忖量，轻举妄动，擅杀钦差，朝廷知道，发兵问罪，那时难免灭门之祸矣。”柴荣道：“元帅，自古英雄，须要识时务，目今朝纲变乱，国事日非，元帅国之大臣，功业素着，况又掌握大军，据守重镇，趁此机会，正好兴兵举事，杀上汴梁，除奸去佞，别立新君，有何不可！”众将闻了此言，一齐说道：“柴监军之言有理，元帅不可错过机会，图王定霸，在此一举。某等愿效犬马之劳，共成大事。”

郭威见人心变动，心中暗喜，说道：“列位将军，虽承美意，保佐本帅起兵，祇怕德薄福微，不能成事，日后偾败，不但辜负众位之心，且使本帅亦无存身之地，奈如之何？”正言之间，祇见一人应声说道：“明公不必狐疑，当从众将之言，谋取大事，某敢保其必胜，共襄王业也。”郭威视之，乃是太原人，姓王，名朴，字子让。生得面如美玉，目若朗星，七尺身躯，堂堂仪表，幼年曾遇异人传授，善观天文，精知地理，现在郭威帐下，为参谋之职，言听计从，极其爱敬，麾下诸将无不悦服。当下郭威问道：“先生所言，何以知其必胜，大事能成？”王朴道：“某夜观天象，见帝星昏暗，汉运已倾，旺气正照禅州，乘此国运衰微，幼主昏残之际，明公当应天顺时，首举大事，将见雄兵一起，天下响应，何愁王业不成耶？”郭威大喜，即命左右，将孟业尸首扛出埋葬讫，是日各散。

到了次日，在大堂上摆设筵席，遍传麾下将官，饮宴议事。酒至三巡，食上几品，郭威举杯在手，开言说道：“今日本帅蒙众位将军齐心协助，举兵南行，洗荡奸谗，肃清朝宁，诚为美事。但思粮草未足，将寡兵微，此行成败未卜，不知众位将军有何高见？”道言未毕，早见一将欠身高叫道：“元帅何必多虑？祇某凭着这柄大斧，愿为前部，以图报效。”郭威视之，乃是上将王峻。郭威道：“王将军，禅州到汴京，有二千余里，还有黄河之隔，我兵一动，沿路州城，必有飞报进京。汉主若发京中人马，还可抵敌，倘调外镇诸侯，将黄河挡住，那时将军虽勇，祇怕插翅难飞。”王峻生平性如烈火，喜的是奖他勇猛，恼的是说他不济，当时听见郭威说他杀不过黄河，心中不忿，喊叫如雷，说道：“元帅，不是王峻夸口，那各路诸侯，有甚能人？某视之直如土木。此去若不夺取汴京，也不算为好汉。”看官，这王峻所言，正如兵法所谓欺敌者败，他自恃斧精力勇，惯战能征，眼底无人，藐视天下没有好汉，谁料兵至黄河，被高怀德枪伤左肋，险些性命之忧。此是后话，这且慢提。

祇话当时王峻与郭威正在议论，忽见门官来报，说有河南归德府节度使史老爷求见。郭威听报，知是史彦超到来，令左右撤去残席，分付门官：“祇说我整衣不齐，在二门恭候。”门官奉命，往外与史彦超说知。彦超便进帅府，将至二门，果见郭威率领许多将佐出来迎接。史彦超趋上几步，手撩甲胄，便要下跪。郭威慌忙搀住，说道：“贤弟为何行此大礼。”遂邀至堂上，叙礼已毕，又与各将佐一一见过了礼，逊位坐下。彦超诉道：“元帅威镇禅州，怎知朝中大变。”就将幼主屈害全家之事，细细诉说一遍。“为此小弟挈家前来相投，望元帅念家兄一体同人之谊，早早兴师，乞为家兄报雠，则不惟小弟感德，而家兄亦衔恩于泉下矣。”言罢，泪如雨下。郭威劝道：“贤弟且免悲伤，我不久兵上汴梁，定当削除奸佞，与令兄报雠。”史彦超谢了，令人到外边把手下兵马将士都归了队伍。郭威分付重整筵席，与史彦超接风。酒散安寝。一夜晚景休提。次日，郭威分拨房屋，与史彦超家小安住。自此，又过了数日。

这日，郭威升帐，与众将商议起兵，留大将魏仁甫赵修己等镇守禅州。遂拜王朴为军师，史彦超为先锋，柴荣为监军，王峻为左营元帅，韩通为右营元帅，选定干三年二月十六日起兵。到了这日，在教场发炮祭旗，大兵出了禅州，浩浩荡荡，一路前进，攻打府州，无人敢挡，势如破竹。

且说那沿途的地方官，听知郭威起兵犯境，差官星夜入京，报知幼主。此时幼主因见孟业的逃回从人奏知，郭威擅斩钦差，兴心谋反，幼主正在盛怒，商议遣将问罪。忽又接得边报，心下大惊，急召苏凤吉，共议伐叛之策。苏凤吉奏道：“陛下勿忧。臣保一人，命他剿除反贼，必定成功。”幼主问道：“卿所保何人，可以奏绩？”苏凤吉道：“臣所保者，乃是潼关元帅高行周。此人精于用兵，智勇莫敌，若使他领兵去剿，如探囊取物，易如反掌耳。”幼主听奏大喜，即时亲写了一道诏书，遣官前往金斗潼关，调取高行周，克日领兵，往禅州擒获叛逆郭威，献俘京师，照功升赏，旨到即日起行，不必来京见驾。钦差领了旨意，离了汴京，不分昼夜，兼程而走，不几日来到金斗潼关，进城至帅府，开读旨意毕。高行周不敢迟延，先打发天使进京覆旨，然后挑选了三万人马，各各整备了战攻之具，发炮三声，大兵离了潼关，昼夜兼程，望禅州进发。看看过了黄河，正望滑州而来，早见探马来报：“滑州已失，现今郭兵屯扎城中，我军难以前进。”高行周听报，即时传令，离城十里下寨，整备明日攻打。不提。

却说郭威兵屯滑州，息军养马，以备渡过黄河。忽见探子进来报道：“启元帅，今有潼关高行周领兵在城外安营，特来报知，请令定夺。”郭威闻报，祇唬得面如土色，心胆皆裂，把那要成大事的心肠，减去了一半。列公，这却为何？祇因想起昔年之事，高行周在鸡宝山一场大战，把王彦章逼得自刎而亡。这高家枪法，天下无敌，人人闻名丧胆，个个见影寒心。况又将门出身，传授精通。兼他足智多谋，善于调用。还有一件惊人之术，乃是马前神课，占断吉凶，百无一失。为此，郭威思前虑后，心恐神沮，祇得眼盼着王朴说道：“先生，高行周乃将家之子，善能用兵，今他引兵前来，祇怕本帅难免折兵之厄。不知军师有何妙计，可解其危？”王朴道：“明公勿忧，朴曾夜观天象，见高行周将星也是昏暗，料他不久于人世。祇是一件，凡为大将者，最怕是个浑名，觉有嫌疑，某闻高行周曾自称为鹞子，明公又号雀儿，那雀儿与鹞子相争，何异驱羊斗虎，卵石相交，未有不败者，况雀儿乃鹞子口内之物，如何敌得他过？”郭威道：“似此如之奈何？”王朴道：“朴有一计，使高行周敛兵自退，让明公长驱入汴，不敢阻挠。”郭威道：“计将安出？”王朴道：“自今明公但按兵不动，坚守滑州，等待数月，不必与他交战，那鹞子无食，腹中饥饿，自然飞去。那时我等进无所阻，退无所扼，长驱而进，汴梁可破矣。”郭威大喜称善。祇见史彦超一闻此言，便大叫道：“明公何须这等害怕？军师亦太觉畏缩，量一高行周，有多大本领，直须如此怕他？若依军师之言，按兵不动，则这末将杀兄之雠，何日得报？末将不才，愿领本部人马前去对阵，务要斩高行周首级，献于麾下。”说罢，分付左右抬枪牵马，回步往下便走。郭威未及开言，那王朴见他要去，倒吃一惊，连忙叫道：“将军慢走，下官有一言奉告。”史彦超听唤，便立住了脚，说道：“军师有何分付？”王朴道：“将军既要出战，下官不好拦阻。但此去临阵，凡事必须斟酌，况高家枪法，变化无穷，不比寻常之将。将军今去会他，我有几句言语，切须紧记于心，庶无后悔，你此去须当知己知彼，量敌而进，切莫心高，还宜谨慎。”史彦超听了，微微笑道：“军师但请放心，不必嘱咐，史某此去，定要成功。”说罢，披挂戎装，出了帅府，提枪上马，领众出城，冲往高营去了。那王朴见史彦超坚执要去，料不能胜，遂差王峻带领三千人马出城接应。王峻欣然引兵出城接应。不表。

再说史彦超领了本部人马，带了手下健将八员，一齐扑到高营，坐名讨战。探马报入高营，高行周即时顶盔贯甲，挂剑悬鞭，上马提枪，放炮出营，来到阵前。史彦超听得炮响，知道敌人临阵，抬头往对面一看，祇见：

两杆门旗分左右，坐纛后面紧随身。

四员健将押阵脚，引领三千铁甲军。

中军主将能威武，装束天神貌绝伦。

头顶朱缨红似火，前后柳叶绛征裙。

团花袍衬琼瑶带，宝镜青铜映日明。

左悬铁胎弓半月，右插狼牙箭几根。

手执长枪史八矛，坐下良马善奔尘。

平生智勇空天下，术数精奇远近称。

史彦超一见高行周，心中火发，恶气填胸，骂一声：“老贼！我兄在刘先王驾下，与你都是一殿之臣，今被昏君屈害一门生命。常言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你祇该拿获奸臣，与我兄长报雠，才算同病相怜之义，怎么反领兵来，阻住我的去路，我今日会你，务要取你性命。”高行周听了大怒，喝道：“史彦超休得胡言！你哥哥史弘肇在日，也不敢称我名氏，况你勾连郭威谋反，兵犯皇都，身带弥天大罪，尚敢乱言藐我，若论国法，定当把你拿解进京，碎剐示众。但念史弘肇平日交情，且饶你狗命去罢，祇叫反贼郭威出来受死。”

史彦超听罢，怒发如雷，耳红面赤，大叫道：“老贼欺我太甚，怎肯干休。”举手中枪，当胸就刺。高行周亦大怒道：“好逆贼，焉敢无礼！”挺起蛇矛枪，正要交战，祇听得后面抢出一员少年将来，马走如飞，举起长枪，望史彦超肋下便刺。彦超吃了一惊，掣回枪，连忙架住。看那小将，果是英雄，但见：

面如满月，唇若涂朱。红缨灿烂耀银盔，素袍招展露白甲。悬弓插箭，曾经自号左天。坐马摇枪，不让前朝白虎将。

史彦超大喝道：“来将留名，好待本先锋动手。”那小将也是把彦超一看，祇见：

黑脸乌鬓，神眉怪眼。头戴红幞盔，朱缨簇簇。身披锁子甲，黄金澄澄。长毛吼端坐似追风，乌缨枪使动如飞电。

那少年将听问，便喝道：“反国逆贼，你连我也不认得么？我非别人，乃威镇潼关元帅长子、左天蓬高怀德便是。你生心谋反，罪不容诛，我故特来取你之命。”言罢，抢枪直刺。史彦超用手中枪火速相迎。两个杀在一团，战在一处，真的利害。但见：

两马相交，双枪并举。两马相交，驰骤疆场，尘衬蹄，蹄搅尘，荡起满天征雾。双枪并举，盘旋架舞，我刺你，你奔我，飘来一块飞霜。往来争战有多时，勇怯高低难定局。

两个正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材。高怀德混名左天蓬，家传枪法，那里惧你年老将。史彦超乃本领高强，久战沙场，岂肯让你少年郎。二人战已多时，约有七八十合。胜负未分。

高怀德见史彦超马快枪疾，果是骁勇，心中暗想：“这黑贼要想在我手内逞强，待我赚他猛力用完，再与他算帐。”就收回了枪，祇管招架，不肯冲前。那高元帅在门旗中观看，祇见史彦超枪法如骤雨一般，往来冲杀，高怀德祇是这架退避，无暇还兵，祇道他年轻力小，对敌不过，又见手下属将，多是眼巴巴嗟叹厮嗔，高行周平日最是好胜，今见儿子当场不济，自觉面上无光，心头火发，把枪一摆，分付军中多添战鼓，催动如雷，三军呐喊摇旗，上前助敌。高怀德正在招架之际，忽听军中紧催战鼓，回头一看，见军士蜂拥而来，知道父亲动怒，低头暗想：“我若再与这贼相持，父亲在军前必不放心。”遂即暗向腰边取出那打将钢鞭，执在手中，那史彦超祇顾拍马冲战，双手拈枪，正照高怀德劈面刺来。怀德右手抡枪，仍前招架，冲锋过去，回马转来，左手举起钢鞭，喝声：“着！”照头打将下来。史彦超说声：“不好！”把头往后一侧，祇听当的一声响，正打中在背上，史彦超口吐鲜红，伏鞍而走。怀德拍马挺枪，随后飞马追来。有分教──声名到处，惊碎了将士的心。枪剑来时，堆积了尸骸之路。正是：

一身可战三千里，匹马堪当百万师。

毕竟史彦超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高行周夜观星象　苏凤吉耸驾丧军

词曰：

念臣工，畴似能为国，忘身皎皎。鞠躬诚尽瘁，至死方堪表。经纬垂象纵昭明，成败果通晓。怎移易，蹇蹇匪亏，王臣节操。无奈藩篱倒，看猛虎残狼，啮人多少。聚群入室，有孰肯，分忧到。祇落得离黍丘墟，感慨已虚邈。咎谁归？怪他息肩恁早。

　　　　右调《探芳信》

话说史彦超与高怀德大战在滑州城外，因那报雠心甚，不及提防，为此被高怀德计赚，鞭打后心，吐血伏鞍而来。怀德不舍，拍马赶来。将至门旗之前，早有王峻带兵接应，见史彦超大败而来，后面追赶甚急，提斧上马，滚至军前，大呼道：“小将休得逞强，赶我兄长，我来也。”即时放过了史彦超，上前挡住。怀德看那王峻，果然生得利害：

赤面虎须，金睛尖嘴。头戴镀金盔，身穿锁子甲。纯钢斧手内轻提，枣骝驹身端稳坐。

怀德见王峻生得凶恶，也不答话，拍马冲杀过来。

王峻抡动大斧，嗖的一声，当头砍来。怀德将手中枪架开，觉得两膊上好些沉重，暗自想道：“这丑贼力勇斧重，难以与他久战，祇可智取，不可力敌。”带转马，图将转来，重把手中枪直取王峻。王峻见他本领高强，史彦超被他打了一鞭，因此把浑身膂力尽用来战，心下又提防他暗器来伤。两个约战到五十余合，祇见高怀德忽地抽回了枪，王峻用力太猛，那斧便砍了个空，身躯反往后一仰。高怀德趁势把梨花枪一紧，竟望王峻心窝里刺来。王峻措手不及，叫声：“不好！”急把马往旁边一扯，祇听得嗖的一声响处，枪已穿在左肋甲上，连袍带去了半副。唬得王峻胆战心惊，面皮失色，兜回马，拖斧而逃。那高行周见怀德两阵全胜，敌将惧逃，心中大喜，把枪一摆，三军呐喊，战鼓如雷，潼关兵随后追杀，把禅州人马如砍瓜切菜，乱杀将去，真好利害。有诗为证：

高氏雄威父子才，千军万马似潮来。

雀鹞原是难相敌，尸满郊原血满垓。

滑州城外这场大杀，至今草木犹红。

那史彦超王峻各带重伤，败进城中，坚闭不出。高行周大获全胜，收兵回营，赏劳军士，父子各卸戎装，设酒欢饮。高行周因见怀德十分勇猛，事事高强，心下甚是欢喜，暗想道：“主上，你若有潼关高鹞子，那怕禅州郭雀儿。”又叫怀德道：“我儿，你今日鞭打史彦超，枪挑叛贼，他闻名已是丧胆。明日与他交战，须要一阵成功，便好奏凯。但郭威部下虽无能人，却有王朴足智多谋，善晓阴阳。他与为父同学艺术，专习六壬奇门，善知过去未来，并晓天文地理。我儿今夜须当加意用心，防他劫寨。”怀德道：“爹爹所见甚远，待孩儿分付军士，今夜不要安睡，小心防贼。”高行周遂传军令，各各谨守了一夜。

次日黎明，各自饱餐，拔寨都起，至滑州城对面安营。高行周即命怀德至关前讨战。怀德奉令，披挂整齐，绰枪上马，领兵至城下，坐名要郭威出来答话。那城祇是紧闭，无人出来。怀德叫了一日，空自回营。一连五日，城中并无动静，任你外边百般叫骂，祇做不闻。怀德禀知了父亲，高行周大怒，把那三万人马分拨二万，将滑州城四门攻打，留下一万守营。当时众军用力攻打，城上祇把灰瓶石子打下，潼关兵多被打伤。看看围攻了三日，城不能下。原来这都是王朴之计，他观看天象，已有定见，总把四门紧闭，不许出战，外面虽极力攻打，祇叫众将百般保守。况滑州城池坚固，如何便能得破！

这日，郭威亲自上城巡视，手扶垛口，见城下军士个个争强，人人卖勇，如海潮冲击，似蜂拥相攻，起初见二将失机，魂梦已是惊乱，况今亲见攻打，势甚危急，那有不惧之理。祇唬得面如土色，急忙下城，回至帅府，与众将商议道：“本帅自悔失了主意，反叛朝廷，今日天理昭彰，遇了高家父子之兵，部下又无上将与他敌对，又五攻城甚急，破在旦夕，那时玉石俱焚，却不枉费了诸公推戴之心，如之奈何？”祇见王朴开言说道：“明公且免忧疑，王某前曾有言，高行周将星昏暗，必有灾，且请宽心，等待十日，明公大运一通，高行周自然兵退，此非王某谬言，实系上天垂象。目下祇图保守，便无他虑矣。”郭威听了，便依王朴之言，传令城上，多加灰瓶炮石，昼夜提防，小心坚守。按下不提。

再说高行周见攻城不下，士卒伤者极多，祇得传令撤兵回营，别思良策。父子回营，时已天晚，点上灯烛，用毕晚膳。众将退出帐外，各自调换安息。怀德查点三军，分付各各省睡，不许懈怠。高行周独坐帐中，心中思想：“这都是天子年幼，宠信苏凤吉，被他蛊惑，赏罚不明，以致激反郭威，到今劳师动众，未见成功。”又想：“史弘肇全家遭谗被戮，说也惨然。”长叹数声，把忧国忧民之心，冷了一半。不觉鼓打三更，四下人声寂静。高行周离座，走出中军帐来，祇见五营四哨，严谨肃然。又觉寒风扑面，遍体如冰。抬头一看，那满天星斗，灿烂当空。又向天河观看，见紫微斗口生了黑气，一会明朗，一会昏暗，客星犯帝座，明星旺气，正照禅州。就知大汉天下不久，必属于郭威，为此一忧。又被寒风吹冒，忽然打了一个冷战，觉得身上凛寒，渐渐发热。回到中军，心中不乐，翻来覆去，一夜不宁。到了次日，心中忧惑频添，烦闷转盛，茶饭不思，卧病不起。传令怀德管理军情，三军不得乱动。那麾下兵将见主将有病，把战斗之心，也消去了一半。

又过数日，病体更甚。那日到了夜间，至三更时分，高行周心因疑虑，叫声：“我儿，你扶我出去，再观星象何如？”怀德道：“爹爹身体不安，巳须养静为主，待等痊好，再去观看不妨。”行周道：“你便扶我出去，决无妨碍。”怀德不敢违忤，祇得扶了父亲，走出帐外，仰观天象。见自己本命星昏昏沉沉，不住的欲坠，叹了一口气，默默无言。遂命怀德扶至后堂，坐在软榻之上，踌躇叹息。怀德问道：“爹爹观看星辰，为何不言长叹？”行周道：“我儿，你怎知星理玄微？我欲待不说，你便不知其故，我且说与你知，自然明白。方才我仰观天文，见本命将星昏暗。又于前夜观看，见客星犯帝座，主宿不明，此乃欲换新主之兆。又见旺气正照禅州，应在郭威承袭天下。你父奉命兴师，前来拒敌，谁知上天不容，降下灾患，使我不能灭贼，诚天意也。目今大兵驻扎在此，空费钱粮。王朴善于守城，又难即破。欲顺天心，断无归降郭威之理。若祇拥兵挡住，非但身带重疾，不能主持，又恐违逆天意，还主不祥。故此进退两难，尚在未决。”怀德听罢，想了片时，对道：“爹爹，孩儿倒有一条两全之计，不知可否？”

行周道：“有甚计策，你且说来，当行则行，当止则止。”怀德道：“爹爹，既是上天垂象，不可逆天而行。依孩儿之见，何不撤兵，回镇潼关，听天由命，做个明哲保身，也是退步之策。不知爹爹以为何如？”行周道：“我儿，你年纪虽轻，倒也透彻，为父也想此策，庶几为可。祇是一件，恐于理上不顺。”怀德道：“爹爹，尚有何事不顺于理？”行周道：“为臣当忠，为子当孝。汝父食了汉主之禄，不能尽忠杀贼，反是全身远避，偷生于世间，祇怕青史遗编，难逃不忠二字。”怀德道：“爹爹，自古道：“君不正，臣投外国。”昔日岑彭归汉，秦叔宝舍魏投唐，古来名将，皆是如此。况今幼主昏德，宠信奸邪，杀戮忠良股肱，还想什么开基之将，汗马功劳？请爹爹不必多疑，但自回兵，等待病愈，然后观其事势，再为区处。”高行周心内也有回兵之意，听了公子之言，定了主意，便传将令，大小三军，整备明日回兵。那众多军士听见主帅有病，正在惶惑，忽闻回兵之令，大家欢喜，整顿起行。

看官：凡为大将之人，全赖主意，主意没了，就落褒贬。使高行周立意带病督兵，在黄河口将郭威挡住，虽然违了天意，就死也得个尽忠死节之名。不道无了主意，听了怀德之言，卷兵回镇，日后虽然不服郭威，尽忠自刎，终恐难掩今日之咎矣。闲话莫赘。

祇说高行周到了次日五鼓时分，即令三军拔营归师，怀德保住中军，缓缓的退回潼关去了。这一撤兵，汉主的江山便不能稳坐矣。报马报进滑州，郭威大喜，犹恐高行周诓军之计，心下尚是犹豫，分付探子暗暗去探听消息，真假何如，再来回报。王朴摇手道：“元帅不必多疑。高行周与某同师学艺，善晓天文，他见客星犯帝座，另有新君出来承袭，又见自己本命星昏沉，一定不敢逆天行事，所以全身远害，坐观成败，退兵是真。元帅祇管进兵，别无他虑。”郭威终是惧怕，不敢进兵，又在滑州住了三四日，见那探子打听得潼关兵果已退去，方信王朴之言，果有定见，方知高行周撤兵不是诓军之计，方才放心，传令大军起行。三声炮响，大队人马离了滑州，渡过了黄河，一路上秋毫无犯，军令森严，因此各处郡县，望风而降。大兵行了数日，来至汴梁城外，放炮安营。

那日汉主驾坐金銮宝殿，听得大炮连天，响声不绝，一时不知其故。早有黄门官进来奏道：“今有郭兵到了封丘门外，请旨定夺。”汉主听奏大惊，即问苏凤吉道：“前日太师已保潼关高行周领兵拒贼，至今未见捷音，反有逆贼兵至，如之奈何？”苏凤吉奏道：“臣昨闻高行周在黄河岸大破郭兵，杀得郭威惧怕，坚壁不出。不知高行周何故即便撤兵？臣正欲差人探听，不想贼兵已至都城。陛下且免忧虑，当即命将出师，问以叛逆之罪，看其事势如何，再为区处。”汉主准奏，即遣大将慕容彦超侯益领兵出城擒贼。

二将领旨，点兵出城，至郭营对面列阵以待。探马报进营中，郭威便令史彦超出敌。彦超领兵来至阵前，大呼搦战。慕容彦超与侯益一齐出阵，大喝道：“反国逆贼！不思守分，敢兴叛主之师，直犯皇都。今日天兵一出，汝等还不下马受缚，直待要污我刀斧耶？”史彦超大怒，骂道：“汝等都是奸臣之党，屈害我兄长一门，此恨不并日月，今日务要碎汝万段，以报兄长之雠！”言罢，挺起乌缨枪，望前直刺。慕容彦超挥大砍刀，火速交还。二马相交，双器并举，一阵大战。正是：

山边垒垒黑云飞，海畔莓莓青草起。

二将战有三十余合，胜负未分。

那侯益见慕容彦超战史彦超不下，即便挺枪拍马，上前夹攻。史彦超全无惧怕，勇力倍加。正战之间，祇见汉兵后面大乱，却是王峻预受王朴密计，领兵抄向汉营后面，袭杀将来。侯益看见兵乱，回马转来，却与王峻打个照面，被王峻拦腰一斧，砍于马下。慕容彦超见了，一时心慌，刀法乱了，措手不及，早被史彦超一枪，挑去了半个脑盖。郭威在门旗下将鞭梢一指，大军喊杀前来，势如压卵。汉兵一半被杀，一半投降，余剩数十人，逃往城中去了。郭威收兵回营，赏兵贺功，自不必说。

却说败兵逃进城来，递报汉主。汉主闻奏，惊惶无措，慌集两班文武，计议退兵之策。汉主问道：“郭威反朕，兵势甚大，朕差遣慕容彦超侯益出兵拒敌，又已阵亡，汝等众卿，谁肯与朕分忧，领兵出去擒贼。”连问数声，无人答应。汉主见此光景，心中更加忧惧，想起史弘肇当日之言，追悔无及。祇因听了苏凤吉所奏，平白地偏要调取郭威进京，如惹火烧身，自取其累，如何是好。又向两班文武说道：“朕虽行事错乱，尔等诸卿也该看先帝之面，为国家出力，怎么这般畏缩，不肯与朕分忧？”汉主话才说完，却有苏凤吉执笏当胸，俯伏奏道：“陛下且少忧虑，恐伤龙体，况京城尚有雄兵十万，战将千员，微臣食君之禄，当与君分忧，愿效犬马之力，出城与郭威抵敌，若得上天默佑，自然杀退贼兵。”汉主听奏，大喜道：“若得太师一行，朕无忧矣。”苏凤吉又奏道：“臣受君恩，故愿舍此微命，报答陛下，但须请陛下御驾亲征，才好立功奏绩。”汉主道：“老太师既肯前去杀贼，为甚要朕亲征？”苏凤吉道：“微臣出去，祇带手下兵将，其中勤惰不一，焉肯悉皆用命！惟陛下亲征，又得满朝文武保驾，一则御驾监临，诸臣皆愿效力，二则天威所至，添助军威，并力齐心，便可成功矣。”原来苏凤吉惟恐不能取胜，故要汉主带着文武，御驾亲征。他的奸心以为，不能取胜，大家一窝儿都死，倒也干净。若是文武都要性命，自然出力厮杀，断无不胜之理。这是奸臣设心不善，说话偏是循理，往往如此。怎奈汉主一来年轻，不谙大体。二来从幼不会打仗冲锋，怎知一枪一刀的事业，行兵摆阵的机谋。听得苏凤吉说得这般容易，心下便满望杀退郭兵，回来原坐金銮。当下汉主又说道：“大师既要朕亲征，速速挑选了人马，然后启行。”苏凤吉领旨出朝，把十万御林军挑选了五万。

次日，调出封丘门外扎营，然后来请圣驾出城。汉主传下旨意，满朝文武，无论大小官员，多要随征保驾，倘有一官不到者，即以叛逆论。文武见此旨意，没奈何，一个个战战兢兢，祇得舍着性命去保驾。那汉主领文武出了城，带了人马至七里店安下营盘。远望郭兵，枪刀耀日，旗帜漫天，甚是利害。又听得郭营内炮响震天，唬得心惊胆裂，便传旨要宣苏凤吉来商议。当驾官奏道：“苏丞相正在前面督兵，分拨将士出战。”汉主暗自忖道：“朕的人马不少，况有苏太师在前督阵，料然不妨。即使叛贼杀来，自有太师迎敌，也不能就到朕的面前。”因此把胆儿略略放大了些。那苏凤吉在前面见了郭兵如此势大，心中其实害怕，无奈势成骑虎，祇得勉强前去厮杀。领了一万精锐兵马，带了数员骁勇偏将，离那御营有二里多路，扎住阵脚。那郭威带领众将，也到阵前。两边排开阵势，发动战鼓。郭威望见汉阵后面还有一支大队人马，安住营盘，知是汉主亲征，便问众将道：“那位将军出去见阵？”祇听得背后冲出一员大将，应声而答道：“小将韩通，愿决一阵。”说罢，带着家将，催马上前，大声喝道：“有能事的前来会俺。”苏凤吉见来将甚是英雄，但见：

头戴银盔，身穿铠甲。手执长枪，骑坐高马。立于阵前，威风凛凛。

苏凤吉便问众将：“谁敢上前擒贼？”早有禁军教师索文俊，拎马抡刀，顶盔贯甲，厉声大叫道：“丞相，待末将去擒拿叛贼。”说罢，拍马冲来，望韩通直奔。韩通拍马相迎。二将刀枪并举，大战沙场。两边战鼓如雷，对阵喊声大举。苏凤吉见索文俊不能取胜，又点四员汉将出来，乃是孙礼、牛洪、刘成、吴坤，一齐出马，各举兵器，上前助战。郭营内恼了大将王峻，举起大斧，奔至阵前接战。后面又有骁将曹英、王豹，监军柴荣，一齐出马，举兵器寻对儿厮杀，真好一场大战。有诗为证：

两阵咚咚战鼓催，疆场十将逞英威。

刀枪抵敌寒光迸，斧戟奔迎电闪辉。

杀气沦漫天欲暗，征尘荡舞日无晖。

从来争斗皆如此，谁是麒麟名姓归。

军师王朴，也在营前观战，对史彦超道：“史将军，你看那军前骑赤马，穿红袍的，就是苏凤吉，你杀兄之雠，今日不报，等待何时！”史彦超听说杀兄之贼现在军前，举眼一望，果见苏凤吉提刀坐马，在阵前监战。登时心头火发，环眼睁红，把坐马一拍，双足一磕，挺起长枪，望汉营冲来，高声喊骂道：“奸贼！我祇说你当时当道，长亨富贵，谁知你错过午时，一般也有今日，可见我兄长有灵，冤家相遇，不要走，我来取你的命也！”那苏凤吉一见史彦超，轰走了三魂，惊掉了六魄，不敢交战，回马拖枪，望东而走。史彦超随后追赶。

那阵上交战的汉将，见主将已走，各各无心相杀，手忙脚乱，刘成被王峻一斧砍死，曹英刀劈吴坤，王豹活擒孙礼，韩通枪挑了索文俊，柴荣杀了牛洪。五员汉将，阵亡了四个，捉了一个。柴荣把刀一晃，后面随征兵将发喊冲杀过来。一万汉兵，那里还站立得住，各自四散奔走。郭威见汉兵败了，亲率大兵压下来。那汉主同着文武在大营中，呆呆的等着，满望苏凤吉来报捷，谁知郭兵已杀至营前。汉主见事不妥，祇得不顾文武，从后营上马就走。众文武忙要保驾，谁知汉主先走了，一时奔走不及，祇得降的降，自刎的自刎，不留一个。所以四万人马，已被郭兵杀了大半，其余的那里还有战斗之心，各要保全性命，都往城内逃走，将封丘门挤得水泄不通。可怜：

人挤人声悲叫苦，马踹马肉烂皮飞。

人多门窄，汉兵不能进去，禅州人马赶到城下，举动兵器，排头价乱砍乱戳，登时之间，把汉兵杀得尸如山积，血似江流。正是：

血埋诸将甲，骨衬众骑蹄。

禅州兵马都进了封丘门。当有曹英王豹杀进了董市门、柴荣韩通杀进了万寿门、王峻领兵杀进酸枣门。各门俱已打破，同进了玄武门，把住汴梁皇都。正是经商罢市，黎庶关门。祇苦了汉主弃营逃走，祇带几个内侍，跟随马后，望着皇城而来。有分教──枪刀队里，难逃天子残生。神圣庙中，管取奸臣性命。正是：

轻将社稷酬私愤，快把身家雪众心。

毕竟汉主进得城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李太后巡觅储君　郭元帅袭位大统

诗曰：

忆昔中原逐秦鹿，五军失利屠睢戮。

番君一出王衡山，户将从征入函谷。

自古羁縻称外藩，谁令市铁禁关门。

不见鲛鱼重入贡，旋看黄屋自言尊。

人事消沉洵可哀，千秋朝汉余高台。

汉家遗迹不可问，歌风柏梁安在哉！

　　　　右节录朱锡鬯古体

话说汉主听了苏凤吉所奏，御驾亲征。不道一阵战争，被郭兵杀得将亡兵败，自要保全性命，祇得弃营而逃，祇带随身几个近侍，一齐望玄武门来。才到门外，祇见旌旗满布，剑戟如林，有无数郭兵拦住去路，汉主着忙，不敢进去。才要回马，又见封丘门外，郭兵不远，祇得带转丝缰，顺着玄武门的大街向西而走。刚到西华门，祇见明盔亮甲，尽是禅州兵马，料想走不过去，回马又走。跟随的内臣，一个全无，孤孤凄凄，匹马行来，抬头观见一座禅林，上写白云禅寺，遂即下马，走进山门，来至殿上。祇听得街上甲叶乱响，銮铃震耳，不住的马跑。料想大势已去，不能挽回，长叹数声道：“我刘承佑，今日皇天不佑，以致郭兵破了汴梁，我一死固不足惜，祇是我父挣下的江山，轻轻送与别人，有何颜面再见臣民。又且撇下养老宫王母，无所倚靠，空养一场，总由我不明之故，以致国破家亡，我还要留这性命何用！”说罢，腰间解下黄绫，系在看柱之上，复又大叫道：“我悔不听忠谏之言，致有今日。”即时自缢而亡，在位三年，寿二十一岁。后人有诗以吊之：

践祚洪基不数年，藩臣士马至朝前。

身亡才悔忠良谏，何似当时莫调遣。

却说郭威大兵进了汴梁，令把四门守住。带领众将先把苏凤吉私宅围住，查明家口，共拿男妇一百九十四名。然后令人进宫，将苏皇后拿了。专等史彦超拿住了苏凤吉，好与史平章报雠祭奠。按下慢提。

且说养老宫李太后正坐宫中，有内臣来报道：“启太后娘娘，不好了！万岁爷御驾亲征，不知下落。郭兵已进皇城，文武俱各逃散，那郭威现在朝前。方才有无数贼兵，把苏娘娘拿了出去。请娘娘裁夺。”李太后闻报，祇唬得魂飞魄散，泪落珠流，分付内侍引道，望外而来。当有掌宫太监拦住道：“宫门外都是贼兵把守，太后娘娘欲往那里去？”李太后道：“今日国破家亡，有甚去处？老身拼着一死，去见郭威，问他幼主存亡。”当时出了安乐宫，竟往分宫楼来。那胆小的内官俱各躲避，有几个胆大的跟驾而行。过了分宫楼，就有守门的郭兵拦住。太监道：“这是太后娘娘，要见郭元帅，有话要讲，快去传报。”那郭兵听说，便去通报郭威。李太后便上了金銮大殿。那李娘娘人所共知，是个贤后。况郭威昔日在刘主部下，极是亲信，李太后管待柴氏夫人，如同胞姊妹一般。今日郭威破了都城，逼去幼主，朝见之际，不觉心中带愧，面上包羞，往后倒退几步，双膝跪倒，口称：“娘娘，微臣郭威朝见。”那禅州众将见元帅行了君臣之礼，便不敢怠慢，一齐在丹墀之下叩头朝见。太后传旨平身。众将谢恩，起立旁边。

太后问道：“郭元帅，你今无故兴兵至此，扰乱社稷，所为何意？”郭威奏道：“臣受先帝殊恩，恪守臣节。不意主上宠信奸臣，欲致臣于死地，臣是以不得已而至此，祇欲除奸去佞，肃清朝宁耳，望娘娘明鉴。”李太后道：“既是幼主年轻，有负于汝，也该看先帝之面。汝可记得先帝在日，与汝情同手足，苦乐同受，南征北讨，混一土宇，才得正位，因汝功高勋大，封为元帅，执掌兵权。况先帝临崩，以汝忠义，故又托孤于汝，指望辅佐储君，匡扶社稷。岂知汝半途而废，改变初心，欺负我寡妇孤儿，兴心造反，祇怕皇天不信于汝。”言罢，泪流满面，不胜凄怆。

郭威见此情形，心下恻然，不觉也吊下泪来道：“微臣领兵前来，祇除奸贼苏凤吉，一则整理朝纲，二则与史平章报雠，安敢有怀异志乃言反也。”太后道：“汝既无异志，因甚与皇上打仗？”郭威道：“此是苏凤吉领兵出城，要害微臣，臣不得不开兵抵敌，安敢有犯于圣上耶！”太后道：“既不与圣上开兵，如今驾在那里，为何不见回朝。”郭威道：“想在乱军中走散，娘娘且请放心，待臣差人四下寻访，请驾入朝，臣便奏明委曲，祇将苏凤吉正法，那时臣当退守臣节，调遣回兵。”李太后听了这席言语，信以为真，领了宫官，含着眼泪，回进安乐宫去了。正是：

祇望统系仍旧按，谁知大宝属他人。

再说史彦超追赶苏凤吉，把他赶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急急如漏网之鱼，忙忙似丧家之狗。史彦超这匹马，离着苏凤吉有百步之远，再也赶他不上。

看官：凡人到紧要之处，往往没有见识，即如史彦超在后追赶，若是开弓射箭，或者不中了人，也中了马，岂不是省了许多气力？那知史彦超一心祇要拿着活的，好与兄嫂报雠，也不想着开弓放箭，祇顾往前追赶。见赶他不上，急得心头火起，口内怪骂道：“奸贼！你要往那里走，我今赶到你一个尽头，总要拿住！”一面喊叫，一面拍开坐骑，往下紧紧的追来。

此时苏凤吉祇唬得魂胆飘荡，低着头，磕着马，没命的狠走，祇恨坐下马少生了两翅，不得会飞，若会飞时，就有命了。正走之间，祇见道旁有座古庙，才到山门，便弃了马，提了刀，跑进了山门，心中暗想道：“我与这黑贼拼了命罢，不是他死，就是我亡。”算计已定，将身一闪，伏在山门之侧，将手中朱缨刀举起过头，祇等史彦超进来，就要一刀送命。谁知史彦超命不该绝，正在追赶，望见苏凤吉跑进了庙门，须臾也到了山门前，滚鞍下马，不管深浅，提枪正要进门，祇听得一阵阴风，就在庙里滚出，吹得烟尘陡乱，隐隐带着哭声，心中疑惑，不敢进门。又听得空中叫道：“兄弟不可进门！那奸贼闪在里面暗算害你，你且守住山门，救兵即刻到了。”说罢，登时风定尘息。史彦超哀悲流泪，叫声：“哥哥阴灵有感，暗中保佑，兄弟拿住贼人，与你报雠。”正言间，听得甲马声鸣，回头一看，正西上尘土飞扬，来了一彪军马，打着禅州旗号。原来是王峻韩通二人，领了郭威将令，前来接应。当时史彦超见了，叫道：“二位将军，那奸贼苏凤吉，被我赶进庙中，快些拿捉。”二将听言，即令兵士将庙宇围住，整备捉贼。那苏凤吉正在门后等着，忽听外面有了接应人马，那里还敢算计，移步望里便走。过了大殿，来至侧首十王廊下，祇见史弘肇幞头象简，玉带乌靴，当面迎住，大声喝道：“奸贼往那里走！还我命来！”举起朝笏，劈面打来。苏凤吉把口一张，跌倒在地，昏迷心窍，人事不知。正值王峻韩通同着史彦超领兵进来搜捉，见苏凤吉横倒在地，不费其力，把他五花绑了，拴在马上，一齐出了庙门，回至汴梁城，见了郭威，缴令已毕。

郭威传令，将史弘肇夫妇骸骨起出，用棺椁盛殓，殡葬祖坟，再把举家尸骸，拣地瘗埋。到了下葬之日，史彦超禀过了郭威，要将苏凤吉全家男妇拿到山坟，祭奠兄嫂。王朴拦住道：“二将军，下官有一言奉告，常言道养家千百口，作罪一人当。彼时陷害令兄者，惟苏凤吉一人而已，与他全家无涉。况今将军才进汴梁，最要先得民心。若把他全家老幼一概杀戮，一则伤了天地好生之心，二则黎民恐惧，必怀怨愤之意，便于将军多所不利。依下官愚见，祇将苏凤吉夫妇，与令兄令嫂祭灵，或者再将他子妇二人，当抵了一家生命，其余总无相干，即行释放。此便是既尽国法，又协人情，至当之举也。”史彦超道：“军师所言，末将无有不依，但昭阳宫苏后，是奸臣的亲生之女，都是这贱人惑乱，坏了朝廷大事，理该把他祭灵。”王朴道：“将军，此意更为不可，苏后虽系逢吉之女，乃是汉主之后，你我与他都有君臣大义，不可变常。若与令兄祭灵，不惟令兄阴灵不安，更有碍于元帅之声名，此事万万不可。”史彦超道：“军师，那苏后虽是君后，既于臣子有亏，便是寇雠，末将一定要杀他祭兄，庶几九泉之下，也得瞑目。”王朴道：“将军必欲如此，下官有一主意，可以两全，方才探子来报，汉主在白云寺自缢身亡，不如叫苏后自尽，与汉主随葬，就如与令兄报雠一般，岂不为美。”郭威听了，也是劝道：“贤弟当依军师之言，不必固执，况令兄在日，为国为民，极是忠正，死后一定为神，佑庇百姓，依了罢。”史彦超见郭威相劝，祇得含泪依允，祇把苏凤吉夫妇儿媳四人绑到坟前，齐齐跪下。

那满朝文武，闻得把苏家父子与史平章祭灵，都来随了郭威，同到坟莹，但见坟前摆设祭礼筵席，香烛纸锭，那苏门四口跪在下面。先是郭威率领了满朝文武及禅州将佐，依次祭奠，烧化纸钱。然后史彦超拈香奠酒，哭拜在地，叫声：“兄嫂，你生前正直，死后神明，今日愿来受飨。”拜罢，立起身来，揎拳捋袖，满眼睁红，令手下人将苏凤吉身上衣衫尽皆剥下。史彦超双睁圆眼，切齿咬牙，举起纯钢利刃，指定了苏凤吉骂道：“误国欺君的奸贼！妒贤害人的佞夫！你倚仗椒房贵戚，作福作威，谋削藩镇诸侯，屈害我兄长一门生命，祇道无人报怨，谁知今日天理昭彰，也被我拿住。我今日祇把你心肝取来，祭奠兄嫂。”又分付两边的烧化了纸钱。那苏凤吉听了，深自懊恨，早知今日，悔不当初。正是逆理害人，报应就在自己。低头不语，专等一死。史彦超刻不容情，左手按住苏凤吉，右手执了利剑，照定心窝，祇一搠，胸破腹开，血流满地，双手把心肝取出，血淋淋的供在桌上，哭声大恸，高叫：“兄嫂阴灵不远，小弟今日杀了雠人，取心在此，快来受祭！”哭罢，又将一门四口之首，尽皆割下，都供桌上。祇见坟前就地卷起一阵阴风，黄沙滚滚，隐隐带着哭声，向西而去。郭威带领一班将士，齐齐下拜。彦超回拜已毕，复又奠酒三杯，祭了兄嫂之灵。转到郭威跟前，双膝跪倒，口称：“元帅，史某得蒙威力，与全家报了此雠，使我铭刻于心，生死不忘大德。”郭威慌忙用手扶起道：“将军过礼，这是令兄阴灵有感，得报此雠，与我何干。”史彦超立起身来，又谢了禅州众将。然后同着文武，一齐回朝，才把苏后逼死，与同汉主葬于王陵。诸事已毕。

到了次日，郭威率文武百官，朝于太后，将隐帝自缢等情，一一奏闻。太后无可奈何，惟挥泪而已。文武因奏道：“国不可一日无君，请早立明主，以安天下。”太后下诏，迎立幼主之弟、河东节度使刘贽为君。贽乃晋阳公刘崇之子也。当时遣使，安备车驾，奉迎去讫。忽报契丹举兵入寇，侵犯边界甚急。太后即命郭威领兵往救。郭威奉诏，带同手下一班战将，率领所部之兵，起行击救。大兵来至澶州，是夜城中过宿，诸将背地里商议道：“我等禅州起手，共图大事，本为扶立元帅为君，故此披坚执锐，以图荫子封妻。不意兵至都城，昏君自缢，乃更立汉家宗党，我等誓死决不服也。”军师王朴说道：“尔等诸将所议，与我相同，此事亦不可缓，当于来日，必须如此如此，大事便定矣。”诸将大喜，整备行事。

次日黎明，郭威起身，正欲传令起行，忽听外面鼓噪大振，郭威疑是兵心变乱，急令从人把馆门紧闭。须臾，众多将士一个个逾垣进来，拥到面前。郭威惊问其故。诸将道：“我等出万死于一生，跟随元帅举事者，欲以元帅为天子，今乃更立别人，众心实为不服，因与军师定议，册立元帅为君，号召天下。”郭威道：“新君已定，有甚变更，况此乃大事，汝等诸将岂可草率为之？”王朴道：“众心已定，明公决当允从，况诸将已与刘氏为雠，岂肯束手服乎。”言未毕，早见王峻开了馆门，就在军士手内裂了一面黄旗，将来披在郭威身上，口中大呼道：“我等共立元帅为主，谁敢不服！”诸将尽皆俯伏嵩呼，门外众兵齐呼万岁，欢呼声闻数十里。将士拥护郭威兵回汴梁，遂乃上笺于太后，大略言，被众将所误，势不能推，愿奉大汉宗庙，事奉太后为母。太后见了此笺，自思郭威兵强将勇，兼之腹心布满朝堂，大势已定，难以挽回。祇得下诏废刘贽为湘隐公，即命郭威监国。是岁汉遂亡矣。史官评之云：

高祖拥精锐之兵，居形便之地，属胡骑北旋，中州乏主，故雍容南面，而天下归之，岂其才德之首出哉，乃会其时之可为也。夫根疏者不固，基薄者易危，隐帝虽有南面之号，而政非已出，民不知君，轻信群小之谋，欲杜跋扈之臣，祸不旋踵，自然之势也，父子相继，四年而灭，自古享国之短，未有若兹也。吁！哀哉。

是日，郭威即了帝位，受文武百官朝贺已毕，谥幼主为隐帝，尊奉李太后为昭圣太后。至次日，郊天祭地，大赦天下。自谓系出周虢叔之后，国号后周，改元广顺，立柴氏夫人为皇后。封柴荣为晋王、王峻为邺郡节度使、史彦超为京营总都、韩通为御营团练元帅、偏将王豹曹英等俱加封总兵、封王朴为昌邑侯大将军兼军国大事、又封汉朝旧臣范质为右丞相、贞固为左丞相、窦仪为翰林学士。其余汉臣，各居原职，内有不愿为官者，准其退归，随征兵士，给赏钱粮。封赏已定，文武各各谢恩。祇见内有一臣，纶巾道服，俯伏阶前，且不谢恩，推辞奏道：“臣有愚衷，望乞天听。”不争有此一奏，有分教──征诛克遂初心，泉石堪娱素志。正是：

人爵不如天爵贵，功名怎比孝名高？

毕竟奏的谁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王子让辞官养母　赵匡胤避暑啖瓜

诗曰：

惟忠且惟孝，为子复为臣。

一朝人事尽，身名不足亲。

吴起尝辞魏，韩非遂入秦。

壮情将消歇，雄图急欲伸。

暂处华阴下，不终关外人。

　　　　右录庾信《咏怀》

话说周主登了大宝，大封功臣，文武百官尽皆谢恩已毕。祇有王朴推辞不受，俯伏奏道：“臣本无功，反蒙陛下隆以重任，臣伏念德微命薄，不堪拜受，愿陛下收回成命，放臣归乡，此臣之素志也。”周主听奏，吃了一惊，说道：“朕自得先生以来，屡建奇功，今日九五称尊，身临臣民，皆先生所致也，区区爵禄，未足言报。望先生勿惜勤劳，匡扶社稷，则天下幸甚。”王朴叩头，叫声：“陛下，臣实命薄，福禄难安，若受显职，必然损寿，况有老母，年逾八旬，理宜侍奉。望陛下以孝治天下为心，放臣得还故里，奉菽水于日月，尽定省于晨昏，终养优游，则臣母子之余年，皆陛下恩赐之年也。”周主道：“先生虽然笃于孝道，但朕新得天下，枕席未安，倘有变端，使朕如何措置？”王朴道：“方今国运初兴，洪图永固，上有尧舜，下有皋夔，君臣致治于朝堂，天下自然向化，何必多此远虑耶。”周主见他去志已决，不好强留，祇得说道：“先生既不肯留，必成其志，但朕倘有军国大事，来请先生，幸勿推诿。”王朴道：“臣受主上天恩眷念，焉有不奉诏旨之理。”周主便准了奏，传旨摆御宴，与王朴送行，即命百官陪饮。王朴谢过了恩，领了御宴，便要别驾。周主依依不舍，无计可留，祇得多赐金银彩缎而已。王朴叩头谢恩，辞驾出城而去。正是：

且图衡泌栖迟乐，暂释邦家夙夜忧。

原来王朴数学精明，预知兴废，虽然郭威登了皇位，日月一新，然不过应运兴基，气候不久。况真主出世，自有一班开国的能人治世的贤士出来辅佐，定国安邦，自己祇好返归林下，全名完节的了。闲话休提。

祇说周主见王朴辞官去了，便问两班文武道：“朕今初登大位，尚有几处刀兵未能宁静，卿等都怀经济之才，必有安定之策，不妨为朕奏来。”言未尽，有翰林学士窦仪出班奏道：“别处郡县，不必为虑，所患者晋阳刘崇耳，彼见陛下为君，其心未必能甘，倘结连契丹，妄举入寇，人心一动，为祸不浅矣。依臣愚见，必须责任亲信名将，于禅州百铃关两处，重兵据守，阻住咽喉，使刘崇无隙可窥，安能摇动？臣意如此，望陛下圣裁。”周主听奏称善，便俟选将，到彼镇守。按下慢提。

却说晋阳刘崇，初闻周主起兵，隐帝遇害，便欲举众入京，奠安社稷。及闻太后下诏，迎立刘贽为帝，便大喜道：“吾儿为帝，吾又何求？”遂息了举兵之念。后闻刘贽废立而死，心甚愤忿，遂自称帝，所有并、汾、沂、代、岚、宪、隆、蔚、麟、石、沁、辽十二州之地，即以判官郑琪赵华国同平章事，国号北汉。厉兵秣马，窥图报复。消息传入汴梁，周主忧惧，便想：“百铃关禅州果系要路，须得亲信之臣保守，方始无虞。不如命侄儿柴荣前去，一则迎接皇后，二则威镇禅州，岂不为美？”主意已定，便传旨意，命柴荣镇守禅州，奉迎国母。又命韩通镇守百铃关。二臣领命，各自带了所部之兵，辞王别驾，出城起行，不一日兵至禅州。韩通自去镇守百铃关。那柴荣进了帅府，所属文武官员参见已毕。柴荣退进私衙，取银三百两，打发差官到泌州张家饭店，酬谢店主养病之恩。差官奉令去讫。

柴荣来到后堂，拜见了姑娘，请安毕，把一路得胜，兵破汴梁、汉主自缢、姑爹得了天下、南面称尊，为此前来迎接姑母进京，共享富贵，这些前后事情，细细说了一遍。柴娘娘听了大喜，当晚安排酒筵，与柴荣接风，至亲两口开怀欢饮。柴娘娘心中快乐，多饮几杯，不觉冒受了风寒，身上便寒热起来，卧床不起。柴荣心下慌忙，一面延医调治，一面写本进京。差官齎了本章，星夜赶至汴梁，到了午门，将本交与了黄门官。黄门接本，送进朝去。周主览毕，即批一道旨意：“就命晋王柴荣侍奉皇后，调和疾病，等候病愈之日，一同来京，顺便监军百铃关，节制便宜行事，钦此钦遵。”这旨意降到禅州，柴荣当堂拜受，勤心汤药，侍奉姑娘，病体将瘳。又到百铃关监军，与韩通操演人马。此话按下不提。

却说赵匡胤与郑恩自从野鸡林打走了韩通，住在平阳镇七圣庙里，百姓敬之如神，真是朝给饭，夜供酒，一日三餐鱼肉不离口，在那镇上专打不平。那些土豪光棍，闻了匡胤之名，潜踪远避，不敢胡行，因此平阳镇地方宁静，人士循良。二人在镇盘桓，不觉住了四月有余。时当暑热天气，匡胤心烦意躁，坐立不住，叫声：“三弟，你看天气这般炎热，汗流如珠，怎好闷闷地坐着？何不往外边寻个凉快去处，避暑乘凉，也得爽快些儿，却不好么？”郑恩道：“乐子昨夜贪着嘴多呷了几杯酒，身子有些不快，谁耐烦往街上去跑，反被这大日头晒得焦黑，乐子却就在屋里坐地，怕不凉快，二哥自去。”匡胤见他不去，便往后房解了马，牵出庙门，上了马，出了平阳镇口，信马而行。一路上正当赤日当空，火云散野，行人摆扇，树木无风，真是炎热熏蒸，汗流如雨。唐时刘长卿曾吟《苦热行》，诗中有几句云：

清风何不至，赤日何煎铄。

石枯山木焦，鳞穷水泉涸。

匡胤正行之间，见前面有座林子，心下想到：“这不是野鸡林么，里边正好乘凉。”策马进林子里来，拣了一处树木茂密之地，下马离鞍，把马拴在树上，看着那首一株大树下，将身席地而坐，喜得荫浓遮日，凉风徐来，匡胤露体舒怀，坐得困倦，不觉呼呼的睡着，鼻息如雷。睡过午后，方才醒来，骨碌爬将起来，揩揩双眼，口内甚是烦渴，心中想到：“那里寻些凉水，消消热渴也好。”把马牵出树林，扳鞍上马，往前而走。举目往四下观望，并无溪涧井泉可以汲水，口内更觉燥暴。正在烦闷，远远地见有一个汉子，蹲着身躯，在那柳荫之下打盹，旁边放着一副筐子，那筐子里放着青旺旺的不知什么东西。匡胤拍马紧行，走至跟前，原来是一担大大的西瓜，心中喜得不了，暗自想道：“好西瓜，买他两个，正好解渴。”顺手往身边取钱，却撮了个空，说声：“啊哟！忘带了钱，怎想瓜吃？”口虽说着，心下却是喜欢，踌躇了一回，说道：“也罢，我且叫醒了他，与他商量，或者肯赊与我也未可知。”遂叫道：“朋友，醒来，要照管这瓜。”连叫数声，却不肯醒。

原来这卖瓜的姓王，为人忠厚朴实，守分营生，任你有人欺负于他，总不计较争论，因此众人送他一个雅号，叫他做佛子。他也逆来顺受，居之不疑。每年到了夏天，往那出产之处买了这西瓜，便到百铃关去卖，甚是得利。今日因天气炎热，走得吃力，就在这柳荫之下歇息乘凉。忽然困倦，一觉睡去，正见一条赤须火龙吊在那干坑里面，昂起了头，看着他祇顾点头。王佛子说道：“这条龙在干坑里，想是渴了，待我解他一解。”随手提了一个瓦罐，往泉里取了一罐水，走至跟前，望了干坑，缓缓的倒了下去。那龙见了这泉水，觉得清凉爽快，一般张牙舞爪，舒展起来，猛地里一声霹雳，祇见那龙腾空而去。王佛子被雷惊醒，原来是梦，正见一个红面大汉，骑了赤马，立在面前。

王佛子看了，暗暗称奇。那匡胤在马上赔着笑脸，叫声：“朋友，惊动了你的睡兴，在下有话要与你商量，祇因天气炎热，烦躁难当，欲得一瓜解渴，又是不带钱来，朋友若肯赊时，吃了几个，跟我到平阳镇上，加倍还你，不知可否？”那王佛子听了此言，想起梦中之事：“那赤龙吊在坑内，我给他一罐清泉，他便上天而去。今看此人，也是红面，却又要赊我瓜，莫不应了方才之梦，敢是他大贵的人，后有好处，我何不破费这几个瓜，与他解渴，也算是个方便。纵然吃完了这担，我也不致心疼，为人在世，谁无朋友交情。别人尚有仗义疏财，我这瓜值得什么？”想罢，开言答道：“君子既然心爱，但请何妨，谁人保得常带银钱？这些须小事，说甚商量，改日或者遇见，顺便给还我就是了。”匡胤听了，心中欢喜，暗暗赞叹：“世上原有这等好人，与我并不识面，便肯赊物，实为难得。”忙跳下了马，把马拴在柳树上了。正值王佛子拣个熟大的西瓜，打做两半，双手托将过来。匡胤渴得急了，接过那西瓜，将身坐在树下，流水的吃个干净，觉得爽口清心，燥烦顿解，比那雪桃何啻十倍。那王佛子又打了一个，送将过来。匡胤接了又吃，浆水淋漓，十分可口。正吃之间，猛可的想道：“我虽有这瓜解了炎热，祇是三弟在家，料他烦闷更甚，我何不带这半个与他，也可消烦解闷。”想罢，便把这半个瓜安放在地。那王佛子见了，便问道：“君子，原来你恁般的量浅，怎么这两些瓜儿，尚不用完？”匡胤道：“不瞒朋友说，在下还有一个兄弟在家，故把这半个带去，与他解闷。”那王佛子便笑道：“我说君子量儿恁浅，原来却是如此，既有令弟在家，不妨带上两个回去，却恁的自家克己，省这一星儿拿去，像甚模样。”一面说话，一面便往筐子里取了两个大瓜，放在跟前。匡胤心甚感激，祇得把这半个也吃了，坐在树下，好不凉快。

当时开言问道：“朋友，你这担瓜挑往那里去卖？”王佛子道：“我这瓜要到百铃关去货卖的。”匡胤道：“这百铃关离此有多少路？”王佛子道：“远得紧哩，离这里有六七十里。”匡胤道：“一担瓜可值几何，便是这等费力，走这远路。”王佛子道：“君子有所不知，往年间祇在这里平阳镇上卖的。如今汴梁城却换了朝代，立了新天子，这百铃关又新添了一位韩元帅，手下有十万大兵，甚是闹热。我这一担瓜挑往那里，比着别处要多卖二百余钱，所以不怕路远，情愿奔波。”匡胤道：“原来东京又换了国朝，朋友可知当今的天子是谁？”王佛子道：“你拿过耳来，我与你说，就是这禅州的元帅郭威，他起兵入京，把汉帝逼死，竟登了位，做了皇帝，难道你不知么？”

匡胤听了，暗暗欢喜道：“我离家日久，祇为了幼主贪淫好色，故此杀了御乐，又碍着父亲现做朝臣，所以弃亲逃避，流落他乡。目今汉主既死，便可回家省视了。”那王佛子也问道：“君子，我看你声口不是这里人，敢是到此做甚买卖也否？”匡胤道：“在下乃是东京人氏，并不会做买卖，祇因闲游过了日子。”王佛子道：“祇闲游有甚好处？现今百铃关韩元帅正在挑选英雄，君子有这身材，何不去投了军，博得事业荣身，强如在外游荡。”匡胤笑道：“这军岂是在下当的？”王佛子道：“君子，你这话就不明了，祇看那汉高帝刘智远，原是养马当军出身，后来做了皇帝，你怎么轻把这投军去奚落他？”匡胤暗想：“此言果是有理，我今就到百铃关去走一遭，有何不可。”遂又问道：“朋友，请问你的姓名，说与我知，好使日后相逢，偿还瓜价。”那王佛子便大笑道：“君子，你忒也虚文，谅这几个瓜，值得几何！我便做东不起，要你偿价，今日说过，日后总总不要，况我经纪的人，也没有什么名号，祇叫王佛子的便是。”匡胤道：“也罢，既承佛哥如此美情，我便留下姓名在此，日后倘得相逢，当报你赠瓜之德。我非别人，乃东京赵匡胤便是，祇因怒杀了御乐，逃避在外。今朝代变易，就好出头。我此去倘有寸进，恩有重报，义不敢忘。”说罢，将那两个瓜，把手巾包裹，提在手中，一手解了缰绳，将身上马，叫声：“朋友请了。”把手一拱，策着马，徜徉而去。那王佛子见此仪容，听了名姓，不住口的赞道：“果然好一位英雄，日后必然大贵。”遂把瓜担挑了，望百铃关奔走去了。正是：

不经知者道，怎晓彀中情。

却说匡胤回至平阳七圣庙，下了马，牵到后面拴讫。出来见了郑恩，把这两个瓜与他吃。郑恩正因天气酷热，坦胸露腹，坐在椅上，张开了大口，在那里发喘，见了此瓜，十分欢喜道：“二哥，又要你破钞，买这瓜儿与乐子吃。”接过手来，把瓜磕做几块，连皮带水，吞了下肚，不消一刻，吃得干净，说道：“爽快，爽快。二哥，你用了多少钱，买得这样好瓜？”匡胤道：“这瓜不是买的。”遂把王佛子相赠之情，说了一遍。郑恩大喜道：“难得难得。”匡胤又把郭威做了皇帝，百铃关现在挑选英雄，故此要去投军的话，告诉与郑恩听了。郑恩道：“郭威这驴球入的名儿，耳朵里好生相熟，待乐子想一想。”低着头，侧着目，思想了多时，说道：“是了，是了，乐子常听见柴大哥说，他有一个姑夫，叫做什么郭威，敢是他做了皇帝。柴大哥的下落，也有了影儿了，咱们就到百铃关去走走，打听信息，也是好的。”匡胤道：“贤弟之言，正合我意。”当时用了晚膳，各自安寝。次日清晨早起，便把镇上的父老请来，就要辞别，往百铃关去。有分教──无心欢遇螟蛉，有意怒寻虎狼。正是：

恩情何幸萍踪合，怨愤偏从腋肘来。

毕竟二人脱身去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赵匡胤博鱼继子　韩素梅守志逢夫

词曰：

散虑逍遥，具膳餐饭，适口充肠怎慢。饱饫烹宰不如前，游鲲独运谁能办。

路侠槐卿，逐物意移，犹子比儿非滥。虚堂习听已情深，因爱他守真志满。

　　　　右调《鹊桥仙》

话说赵匡胤因避暑乘凉，遇了王佛子赠瓜解渴，教他投军博些事业，一时鼓动了功名之心，感触了寻兄之念。便回至庙中，与郑恩商议定当，收拾了行李包裹，把镇上父老请来辞别。那些父老一齐问道：“二位贤士，呼唤小老们到来，有何分付？”匡胤道：“在下弟兄二人，要往百铃关访一朋友，往返有数日之隔，因此相邀众位到来，暂为告别。”父老道：“既二位有此正事，我等岂敢屈留！但访着了令友，即望回来，幸勿阻滞。”郑恩道：“你们放心，包在乐子身上，一同就来。倘二哥不来，乐子必定来的，好领你们的厚情。”说罢，把包裹行李一齐捎在马上，提了酸枣棍，把马牵出了庙门，让匡胤坐了。匡胤拱手辞别，提刀策马而去。郑恩步行，也别了众人。

两个离了平阳镇，缓缓行程。怎当那火块般的大日，照临下土，热气蒸人。两个行行止止，不觉到了百铃关，祇见城楼高耸，垣桷巍峨。两个走进了城，此时国异人殊，城门上也不来盘诘，因此放胆前行。见那街市喧哗，店铺接续，人烟集凑，风景繁华，果然不亚于东京，好个闹热去处。当时寻觅了店房，匡胤下了马，店小二牵往槽头，弟兄二人拣了一间洁净房屋住下。小二端了面水进来，各自洗了面。又将午饭吃了。

郑恩道：“二哥，我们闲着没有事情，何不到街上去玩玩儿，也是爽快。”匡胤道：“使得，使得。”带上银包，叫店小二锁上房门，离了饭店，到街市上闲走了一回，见那路旁有座酒楼。匡胤道：“三弟，天气恁般炎热，行走不得，我们且到这楼上沽饮三杯何如？”郑恩道：“妙极，妙极。”两个一齐进店，拣了一座有风透的楼上，对面坐下。酒保上前问道：“二位爷用什么酒菜？”郑恩道：“你祇把好酒好菜拿上来我们吃。”酒保听说，走将下来，提了两壶酒，切了两盘子牛肉，送上楼来，摆在桌上。郑恩把眼一看，祇有一样的两盘子牛肉，顿时发怒，把桌子一拍，骂声：“驴球入的，乐子叫你拿好酒好菜上来，怎么祇把这腌的牛肉与我们吃？”酒保满面堆笑说道：“爷们不要动恼，此刻已是平西时候，小店虽有几味好菜，早上都卖完了，祇有这煮牛肉权且下酒，要用好菜，爷们明日早些来，小人自然效劳，管待二位爷吃得欢喜。”匡胤听那酒保言语温柔，小心答应，叫声：“三弟，你且吃杯空酒，待愚兄往街上买些下酒之物，与你欢饮。”郑恩听说，拿起壶来，自酌自饮。匡胤下楼，来到街上，走无多路，祇见一个童儿拿着一尾活鱼，立在当街，口内说道：“过往的客官，倘有兴儿，可来博我的鱼，祇要赢了去吃。”匡胤听说，心中不解，止步观看那童儿，祇见：

天庭高耸眉清秀，地角方圆骨有神。

悬胆鼻梁多周正，坠环耳畔定方棱。

唇红齿白人伶俐，气足形端后必成。

虽说布衣能洁净，口中祇叫赌输赢。

匡胤叫声：“童儿，我正要买尾鲜鱼下酒，你何不卖与我，多付你几个钱，强如在这里叫输叫赢，说厚说薄，再隔一回，这鱼要臭了。”童儿听说，把匡胤上下一看，笑容答道：“爷们想不是这里人，所以不晓得此处风俗。我这鱼不是卖的，乃是颠那八叉八快，赌输赢的利物，我在这里叫说的，便是博鱼的博字，不是厚薄的薄字，客官若要鲜鱼，请往别处照顾罢。”

匡胤听了这席言语，心中暗想：“好一个伶俐的童儿，看他年纪虽小，说话倒也乖巧，齿牙干净，又通文理，后来必有福气。”遂叫声：“童儿，怎么叫做八叉八快，你可说与我听。”童儿道：“客官，我这手里八个铜钱，一字一河叠将起来，往地一丢，或成八个字，或成八个河，总然谓之八快，客官颠得这八块，就是赢了，一文钱不费，拿了鱼去，祇当白吃。若丢下去为七个字一个河，或七个河夹着一个字，总之算为八叉，客官便要给我五文钱，十下不成，给我五十文钱。就算客官输了，这尾鲜鱼还是我的，故此叫做八叉八快，博个输赢。”匡胤听了，微微笑道：“童儿，既是如此，我与你博了这尾鱼罢。”那童儿道：“客官，你既要博我这尾鱼，祇是先把输赢讲过，见见宝钞，然后好博。”匡胤暗想：“这小儿果然老到。”便往身边摸出银包，打开与重儿看道：“你看见了么？”重儿见了银子，说道：“客官倒也正气。”便将八个铜钱，一字一河叠将起来，递与匡胤。匡胤接了，便往地下一颠，祇见七个钱先成了七个河，祇有一个尚在地下乱滚，滚了一会，隐隐的露出字来，匡胤慌忙喝道：“河！河！河！”真命天子非同小可，才说得河，那暗地里护驾神祗听这旨意，便向那钱上吹了一口气，真也作怪，明明见是个字了，忽地叮的一声颠了转来，却又是河。两旁看的人一齐拍手大笑。

匡胤也是欢喜，把银包揣好腰间，提起鲜鱼就要行走。那童儿急了，一把手扯住了衣衿，再也不放。匡胤回转头来，对着童儿哈哈大笑道：“你这顽皮，既赌输赢，扯我做甚，想是你输不得么。也罢，你既舍不得这尾鱼，就在当街上磕下个头，叫我一声父亲，我便重重的偿还资本。”那童儿也便笑道：“客官莫要哄我，想我们既在当街上博鱼，受得赢，难道受不得输，莫说一尾，就输了十尾，也不肯轻易磕人的头。况为人祇有一个父亲，若是叫了别人为父，岂不被人笑话！客官你也休小觑于我，我扯住你非为别事，祇为方才那个钱丢在地下，明明是个字，怎么你叫了一声河，这钱就颠了转来，所以倒要请教，是什么的法儿？”匡胤听了暗笑道：“我知道什么法儿，待我且耍他一耍。”说道：“我这法儿，其名唤做喝钱神法，乃是梦中神人传授，灵验非常。凭你给我一千银子，也不肯轻易传人。”那童儿听罢，把手松了。匡胤提了鲜鱼，步到店来。那童儿却暗暗的随后跟来。

匡胤走上了楼，郑恩便问道：“二哥，这尾鲜鱼恁的活跳，不知费了几分银子买的？”匡胤道：“是赢来的。”郑恩道：“怪道二哥去了这一会，原来在那里耍钱快活。”匡胤便将博鱼的原故说了一遍。郑恩大喜道：“二哥真是有兴，才进百铃关，就赢了整尾的鱼来，必定有个好处。叫酒保快拿去烹了来，与乐子下酒。”郑恩正叫酒保，祇见那童儿走上楼来，见了匡胤，双膝跪下，磕了一个头，叫一声：“父亲，孩儿特地前来赔礼。”匡胤看了，祇是笑个不住，开言说道：“你这不识羞的顽皮，你方才既说不肯与人磕头，不叫别人为父，怎么这会儿又来认父磕头，却不惭愧么？”那童儿赔笑答道：“客官有所不知。方才在当街若是磕头叫你，岂不羞杀，日后怎好做人，再在街上做这博鱼道路？如今在这酒楼上磕头叫父，祇有这位黑爷看见，再无别人，因有一个下情相告，我祇有一个母亲，没有父亲，本是大名人氏，因前年逢了饥荒，母子两个难以过活，为此到这百铃关来投奔亲戚。不料扑了个空，又无盘费回家，祇得流落在此。没法度日，弄这法儿，用五六分银子买这一尾鲜鱼，拿到街市上，每日叫人来博。博了五分，我就够本。若博了十分，就有利息了。这不过是个哄人法儿，拿回家去，养赡母亲。谁知今日遇了客官，一博就成，连本带利多没了，叫我母亲怎好度日。因此跟到此间，磕头叫父，望父亲把这尾鱼舍了孩儿罢，还要求这喝钱神法传与孩儿。日后长大成人，定当报答。”

匡胤未及回言，祇见郑恩在旁听了这些言语，祇把雌雄眼笑得没缝，说道：“二哥，这个娃娃好乖嘴儿的，说了这样可怜的话儿，把这尾鲜鱼与了他罢。”匡胤道：“童儿，你今年几岁了？叫甚名字？”那童儿道：“我叫禄哥，今年长成十岁了。”郑恩道：“乐子不信，这十岁的娃娃，这样贼乖。二哥，你何不收了他做个干儿子，也是好的。”匡胤听言，也是欢喜，便道：“禄哥，我欲继你为子，你可肯么？”禄哥道：“父亲果肯垂恩，便是孩儿的大幸了，焉有不肯之理。”说罢，重新对了匡胤，恭恭敬敬拜了四拜。立起身来，又向郑恩作了四揖。郑恩把嘴一噘道：“你看这驴球入的，贼乖的娃娃，见父亲就是磕头，望了乐子祇是唱喏。”禄哥复又作了一揖，说道：“三叔，恕侄儿无礼之罪。”匡胤见了，心中大悦，叫道：“三弟，这是好汉之儿，不轻下礼，你莫要怪他。”遂向身边取了一锭银子，说道：“禄儿，这鱼留在这里，要与你三叔配来下酒。这一锭银子，你拿回家去做本养母，你去罢。”禄哥接了银子，又说道：“父亲，还有那喝钱神法，一定要传与孩儿，好待孩儿回家见了母亲，表扬大德。”匡胤想道：“这就难了，我不过一时戏言，有甚神法？也罢，且将他哄过了，打发他去。”说道：“禄儿，这神法不用传授，你祇把这八个钱来，我与你做法。”禄哥将钱递与匡胤。匡胤故意诌说了几句法语，将钱吹上了一口气，说道：“你将此钱拿去，有人与你博鱼，喝声要字就字，要河就河，再不输与别人。若遇没钱用度，可到王家店来寻我便了，你去罢。”禄哥拿了银钱，遂即拜别下楼，千欢万喜的回家去了。

那郑恩哈哈笑道：“二哥，虽然你给他一锭银子，却已得了鲜鱼，又认了儿子，真是喜事，快叫酒保把这鱼去煮来，乐子多敬你几杯喜酒。”那酒保登时把鱼庖好了，送上楼来。弟兄两个开怀畅饮，直到黄昏时候，算还酒钱，回归饭店，收拾安寝。正是：

喜将沽酒饮，笑待玉人来。

不说匡胤二人回店。且说禄哥回至家中，见了母亲，满面堆笑，把银子放在桌上。其母见了，便问道：“我儿，你今日好个彩头，赢得这整锭银子回来。”禄哥道：“敢告母亲得知，这银子并不是博鱼赢来的，乃是孩儿的干爹所赠，叫儿做本营生，养膳母亲的。”其母听了说道：“你这畜生，小厮家偏会说谎，那里有甚干爹赠你银子？”禄哥便把博鱼始末告诉一遍。其母就问：“这人如此仗义疏财，你可知道他的名姓么？”禄哥道：“他的名姓，孩儿倒不曾问得，祇听他口气，好像东京人氏，他的相貌是一个红脸大汉。”其母听了，低头不语，暗自沉吟，不觉触动了万千心事，数载相思。看官知道什么缘故？原来禄哥的母亲不是别人，却是赵匡胤的得意玉人知心婊子韩素梅也。

自从在大名相处，匡胤分别之后，他就帨尨誓操，冰雪居心，宁受鸨儿打骂，抵死不肯从人。后来老鸨死了，又遇饥荒，把他姐姐所生的儿子过继为子，取名禄哥。这孩子胜似亲生，十分孝顺。那素梅有个姑娘，嫁在这百铃关一个千户为室，所以娘儿两个，乘大名饥荒，投奔百铃关来。谁知姑夫姑娘俱已弃世，因而母子无倚，进退两难，祇得生出这个法儿，叫禄哥到街上博鱼度日。今日听了禄哥之言，怎的不触动前情。沉吟暗想：“祇有当年赵公子，是红脸大汉，住在东京。他在大名与我相遇，恩情最重。后来军满回家，又听得惹了大祸，逃出城外，我几遍打听他消息，不见着落。今日禄哥所认的干爹，莫非就是他？我何不明日邀他到来，便见是否。”想定主意，叫声：“禄哥，你明日早起，把你干爹请来，我有话说。”禄哥道：“母亲，孩儿不去。”素梅道：“你因甚不去？”禄哥道：“母亲，你是个女人，那干爹是个男子，现在家中没有男人，非亲非故，把他请来相见不便。倘被外人谈论，背地骂着孩儿，这便怎处？”素梅大喝一声：“咄！畜生，怎敢胡言，你这小孩子家省得什么道理！人生面不熟，就给你一锭银子，知道他是好意还是歹意？请他到来，待我当面问他一个明白，用这银子才好放。倘然胡乱用了，他或者到来取讨，你把什么还他？”禄哥道：“哦！原来是这个缘故。这却不妨，待孩儿明日去请他便了。”说罢，拿了钱钞筐篮，往街上买了些东西回来，母子两个，安备晚膳用了，收拾安寝。一宵晚景不提。

到了次日清晨，禄哥起来，梳洗已毕，出了门，便往王家店来。走往里面，逐房瞧看，至一间大房中，才见他二人正在房里闲坐吃茶。禄哥笑嘻嘻的走将进去，作了揖。郑恩叫道：“乐子的侄儿娃娃，我问你，大清早到来做什么？”禄哥道：“没有别事，奉母亲之命，叫我到来请父亲去有话面讲。”郑恩哈哈笑道：“乐子的侄儿，这个光景，乐子猜着了。”禄哥道：“三叔，你老人家猜着什么？”郑恩道：“乐子猜着你娘见你认了个干爹，他心里也要认个干丈夫哩。”禄哥道：“三叔，大清早起，不要取笑，请父亲去自有正事。”匡胤道：“禄哥，我昨日认你为儿，不过一时情兴，取个异路相照而已。吾与汝母从未会面，况你说过，自己父亲不在家中，我若去时，便是男女授受不亲，断然难以相见。”禄哥道：“这话孩儿也曾说过。母亲说，男女不便相见，果是正理，如今祇好用权。孩儿来请，非为别事，祇因昨日父亲给我的银子，拿回家去，母亲见了，有些疑心，孩儿从直告诉，总然不信。故此来请父亲到家，当面问个明白，然后好用。”郑恩听言，不住口的赞道：“好好，好一个女子！虽然未曾会面，必要问个明白，乐子欢喜着他，二哥，你便去走走何妨。”匡胤道：“既如此，三弟可同我一行。”郑恩道：“当得，乐子一定奉陪。”说罢，二人各穿了袍服，拿了纨扇，一齐出来，锁上房门，分付店小二喂马饮水。

禄哥当先引路，弟兄两个随后而行，转弯抹角，不多时到了门前。禄哥立住了脚，叫声：“父亲、三叔，草舍柴门，里面浅窄，待儿进去禀知了母亲，然后来请相见。”匡胤点头称善。禄哥推门进去，见了素梅，说道：“父亲请到了，现在门外。”素梅道：“快请进来相见。”禄哥把弟兄二人请到里面。匡胤举目观看，虽然三间草房，倒收拾得洁净。二人到了草堂，便立住了脚。那素梅在里面隔着帘儿，往外细看，不是别人，正是在大名府打走韩通关心切意之人，不觉心头酸楚，珠泪频抛，顾不得郑恩在旁，迈动金莲，步出堂来，叫声：“赵公子，你这几年在外，想杀奴也！今日甚风到此，得能重会。”匡胤听了，不知是那里来的冤愆，吃了一惊，往后倒退几步。斜眼往内一睃，却原来是心上之人，也顾不得郑恩在旁，走上前，挽住了素梅之手。两下叙过了别后事情，悲喜交集，见了礼讫。

那郑恩在旁见了这等光景，不知就里，呆呆的立了一回，就把匡胤一扯，叫道：“二哥，立远些！方才你未来的时节，说话何等正经，道是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不好相见。及至到了这里，看他有些齐整，你便不肯老成，拉拉扯扯，讲起情话来了。从今以后，你若再和乐子假撇清，乐子便不信你的心肠，你就住在这里，做个干丈夫，快活过了日子罢，乐子去了。”说罢，怒气冲冲，拔步便走。有分教──竹篱茅舍，聊存数日之绸缪。皋比虎符，难免三番之羞辱。正是：

未识缘由须有怒，一经剖析自无忧

毕竟郑恩去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再博鱼计赚天禄　三折锉义服韩通

诗曰：

燃香郁金屋，吹管凤凰台。

春朝迎雨去，秋夜隔河来。

珠弹繁华子，金羁游侠人。

酒酣白日暮，走马入红尘。

　　　　右录庾信孟浩然二绝

话说郑恩见赵匡胤韩素梅两个殷勤款洽，违了男女授受不亲之言，一时不明委曲，便要各奔前程，把匡胤奚落了几句，往外便走。匡胤慌忙赶上，一把扯住了，说道：“三弟，你实未知其故，这就是愚兄时常对你说的二嫂嫂韩素梅，疏远了多时，今日偶然相遇，所以如此。”郑恩道：“嗄！就是大名府那个小娘儿二嫂子么？怪不得见了你这等亲热，原来是亲丈夫，自然该的。”回转身来，叫声：“二嫂子，乐子见礼了。”弯腰曲背的作了一个半截揖。素梅连忙还礼。把那禄哥欢喜得迷花眼笑，说道：“今番我造化到了，昨日我祇认个干爹，不道今日竟认个亲爹到家了。”素梅喝声：“畜生胡讲！快与我看取茶来。”禄哥答应一声，往里去了。素梅便请匡胤郑恩坐下。匡胤问道：“你自来不曾生育，这个孩儿那里来的？”素梅道：“这孩儿原是我姐姐所生，八岁上他娘亡了，无所归依，妾又无人照应，因此把他过继为子，年纪虽小，倒也伶俐，更且极知孝顺，称我心怀。”匡胤听说，点了点头，说道：“委实好个伶俐的孩子，可惜不是吾的亲骨血。”郑恩把嘴一咂道：“二哥，你说这话儿，可不寒了那娃娃的心哩，管他什么青骨血白骨血，收这儿子，祇当与你压个子孙儿，要是二嫂子压下个娃娃来，却不是他的翅膀么。”韩素梅听了此话，掩着嘴，格的一笑，引得匡胤也是大笑起来。不道这句话，倒被郑恩说着，后来南清宫的八大王，就是韩妃所生，因为母亲出身微贱，承袭不得天下。又因太后遗旨，命太祖万岁之后，将大位传与兄弟匡义继立，免得幼冲嗣位，被人篡夺，一如五代的故事。此乃太后深微之虑，郑重之心，古来后妃所不及也。后话莫提。

再说匡胤等三人正在闲谈，禄哥送出茶来，与弟兄二人吃了，立在旁边说道：“父亲，你如今比不得外人了，这里房子虽小，却有三间，尽可住得，何不把行李搬来，与三叔一同住在这里？强似在饭店中栖身，无人服侍，又要多费盘缠。”匡胤大喜，正中心怀，说道：“我儿此言，甚是有理。”郑恩道：“二哥住在这里，乃是二嫂子的丈夫，可也住得，乐子是个外人，怎么与你同住。”匡胤道：“三弟，你这话便是见外了，俺二人虽是异姓，胜比同胞，怎的分其彼此，快同禄儿去算还店帐，把行李等项一齐取了来。”郑恩不好违阻，祇得与同禄哥走出门去，不多一会，把行李兵器马匹俱各取回，把马拴在槐荫树下，行李兵器安在一间房内。匡胤取出两块银子与禄哥，买了些鸡鱼肉酒，素梅在厨下收拾停当，把来摆在桌上，弟兄两个，对坐饮酒。虽是草堂茅舍，倒也幽雅清闲，不似那饭店客房，喧哗嘈杂。正是：

屋小乾坤大，檐低日月高。

二人酬酢欢谈，直至更深人静，兴尽壶干，才把残肴撤去。又乘了一回儿凉，然后安寝。

次日，匡胤起来，叫声：“禄儿，天气炎热，这马缺不得水，你须牵往池上饮些。”禄哥听说，扯了马，带到别处池上，饮了水，牵马回家。路上遇着卖旧马槽的，说了价钱，叫人抬到家中，放在树下，把马拴好。匡胤便问：“这是何处来的马槽？”禄哥道：“孩儿在路上见了，买回来，便好喂料。”不多一时，祇见卖马槽的来称银子。禄哥即时称出了八分银子与了他。郑恩说道：“乐子的侄儿娃娃，真正中用，连喂马的槽儿多想到哩。”那卖马槽的也插嘴道：“你家这个学生，委实伶俐，会买东西，我这口马槽原是五钱银子打的，这学生祇一口还我八分银子，再也不肯加些。我祇因譬如被柴殿下夺了去做当官马槽，分文没有到手，所以折本的卖了，不然怎肯自送与他？”匡胤听了这柴字，连忙问道：“伙计，那柴殿下叫甚名字？生的怎样相貌？你可知也否？”卖槽的道：“他出入坐着暖轿，跟随人役前呼后拥，严禁非常，来往的人祇好远远站开，谁敢睁着眼珠儿张他？所以并不知他相貌怎的，连及他的名字也不敢提着一声，谁肯舍这性命，轻送与他？客官也不要在这里惹祸，且添上些银子来，好待我去。”匡胤见他是个老实人，遂摸出一块银子添了，他便去了。匡胤叫声：“三弟，你听见那人说么，这个柴殿下，莫非就是柴大哥不成，但名字又没打听，相貌又不得见，我们往那里去探听才好？”郑恩道：“听他说这个姓柴的，想来就在此处，乐子却有一个主意，我们到了明日，祇在街上去闲撞，遇着了坐暖轿的，就拿住他，掀开轿帘瞧看，是便是了，若不是，再作商量。”匡胤道：“你又来粗卤了，这事须要慢慢打听，方才无碍。”

二人闲话之间，不觉日色西垂，天气傍晚，韩素梅又收拾出酒肴果品，二人用了，打点安寝。匡胤虽与素梅重逢，乃是正人君子，仍与郑恩同房共寝。当夜无话。次日，禄哥打点行头，仍要往街上博鱼。匡胤道：“禄儿，你住在家中，衣食不缺，也就罢了，何必再去做这道路？”禄哥道：“孩儿在家空闲无事，且出去胡乱赢些银子回来，每日多买几壶好酒，敬我三叔，也是好的。”郑恩听说，满心欢喜，说道：“二哥，这孝顺的侄儿娃娃，乐子的造化，叫他耍耍去罢。”禄哥听罢，心甚喜欢，出了门，往街上买了一尾活鱼，用柳条穿了，提在手中，仍前吆喝博鱼。说也奇怪，遇着人来博的，这八个铜钱丢将下去，就像北新关抽税一般，祇有赢，没有输。这钱乃是金口玉言说定的，要河就河，要字就字，监赌神祗管定。那有走移之理。当时禄哥赢了钱，提了鱼，就往店铺里沽了美酒，奔回家来，备了菜蔬，就与匡胤郑恩同饮。郑恩大喜，问道：“侄儿娃娃，今日赢了多少？”禄哥满面堆笑，答道：“靠父亲的恩，三叔的福，往常不过分数银子，今日有了父亲的喝钱神法，遇人来博，侄儿喝字就字，喝河就河，无不应验，七八个人博我一个，都被我赢了，共有五钱银子。”匡胤听了，暗暗欢喜。自此，一连三日，都是得彩而回，把个郑恩吃得薰薰快乐。

到了第四日，等到晌午的时候，不见禄哥回来。郑恩叫声：“二哥，这娃娃这时还没有回来，定是赢得多哩，乐子今日的酒星旺，停会儿祇怕没有这量来装哩。”正在说话，祇听呀的一声，推进门来，祇见禄哥掀胸露腹，撅嘴蓬头，眼带泪痕，没精没彩的走进门来。郑恩问道：“娃娃，你今日没有赢么？”禄哥不应。郑恩连问数声，祇是掩着眼立着，并不答应一声，急得郑恩心中焦燥，口里骂道：“你这驴球入的娃娃，乐子问你，怎么声也不应，做这模样？输赢胜负，世之常事，你便做了哑巴儿，也该应咱一声。”那禄哥总不答应，扑簌簌吊下泪来。匡胤见了这等光景，便问道：“禄儿，你今日敢是吃了人亏，所以如此么？若果有人欺负你，可说来，我与你出气。”禄哥把嘴一噘，说道：“父亲虽然猜得不错，祇是这口气有些难出，欺负我的又是个都根子主子，好不了得。”郑恩慌问道：“侄儿娃娃，这个都根子主子，是甚驴球入的？你快快说来，乐子和他见个高下。”

禄哥道：“说来也是徒然，这个欺我的，就是本处韩元帅的公子，今日叫我去博鱼，一连博了五十多下，分毫银子也不给，倒把我这尾鱼抢去，这都根子，却有谁人敢去恼他。”郑恩听了，气得一腔心内烟生，两太阳中火冒，用手指着外边，高声骂道：“这驴球入的，敢是吃了熊的心，豹的胆，来太岁头上动上！那里有博钱不给，反欺负乐子的侄儿，慢说他是狗元帅，就是京城里的皇帝老子，乐子不怕半毫，也要与他拼着一遭。侄儿娃娃，快跟了乐子，寻到他家里，与他算帐。”匡胤道：“且慢，禄儿，我且问你，这韩元帅你可知他叫甚名字？”禄哥道：“他的名字，孩儿不曾晓得，祇听见人说叫什么通臂猿。”匡胤对郑恩说道：“三弟，莫非就是韩通这厮不成？”郑恩道：“这驴球入的怎能到得元帅地步。”匡胤道：“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他的本领，也不在你吾之下，或者夤缘做了此职，也未可定。但事情虽细，不得不与他计较。明日原叫禄儿去博鱼，你吾躲过一边，且把他儿子诱引出来，俺们瞧他一瞧，是不是再作道理。”商议已定，过了一宵。

次日，各各吃了早饭，郑恩拿了枣棍，同了匡胤，一齐跟了禄哥，来到街坊，买了一尾鲜鱼。未到帅府门前，祇见那韩通的儿子坐在道旁一株杨树之下，监着军士在那里刷马。禄哥用手一指说：“他就是。”郑恩把雌雄眼一看，叫声：“二哥，这个不是韩通的儿子么，待乐子打这驴球入的几棍子，替侄儿娃娃出气。”匡胤道：“三弟且莫性急，先叫禄儿前去博鱼，我且闪在一边，你可上前与他算帐，他的老子自然出来护短，那时我便上前来，也祇打韩通，强如打这小子。”郑恩道：“二哥言之有理。”便叫禄哥先去。

那禄哥手提鲜鱼，走至树下，叫声：“公子，今日和你再博几下，不要像昨日赖我。”那韩天禄见了，说道：“你这小儿来得正好，昨日那鱼不鲜，今日把这尾鱼抵了帐罢。”遂叫手下小厮上前夺鱼。禄哥那里肯放，叫一声：“三叔快来！”郑恩听叫，飞奔上前，大喊一声：“好狗子！怎么叫这些驴球入的伤我侄子娃娃？”抡起枣棍，排头的就打，早打倒了三四人，都是脑浆直冒。那韩天禄见了，认得是野鸡林放马之人，叫声不好，回步便走。郑恩那里肯舍，赶上前，一把抓住了衣领，撇了枣棍，提起拳头，尽情痛打。韩天禄喊叫不止，那里挣挫得脱。却早惊动了管辕门的官儿，远远见公子被人毒打，不敢停留，慌忙报进帅府里去。此时韩通正在堂上传齐军马，要往教场操演，听了此报，心中大怒，发遣军士先下教场，自己扎束停当，带了手下兵丁，一齐出了辕门，扑到杨树跟前，正见儿子被那黑汉毒打，心下十分暴怒。举眼把黑汉一看，原来就是郑恩，正是雠人相见，分外眼明，大喝一声：“黑贼！怎敢行凶！我今日正要报雠，你来得正好。”说罢，挥拳望郑恩便打。郑恩未及还手，早被匡胤看见，急将鸾带迎风一捋，变了神煞棍棒，飞身蹿到跟前，喝声：“韩通休得恃强，俺来也。”提起神煞棍棒，往肩窝上打来。韩通回头一看，吃了一惊，说声：“不好！”连忙将身一闪，棍棒落空，举步要走。匡胤怎肯容情，赶上前，又是一扫脚棍，祇听扑的一声，韩通跌倒在地。匡胤丢开棍棒，伸手按住，举起拳头，照脸而打。郑恩见匡胤把韩通打倒在地，叫道：“二哥，你莫便放他，待乐子也来帮你。”遂把手故意一松，把韩天禄放走了去，自己跑到跟前，脱下一只鞋儿，望着韩通没头没脸乱打。韩通挨痛不过，哀声叫道：“赵公子，求你容情，如今职掌元帅，比不得在大名府与野鸡林的故事，求你留些体面。”

说话的，我且问你，韩通职专元戎，手下兵将甚多，难道元帅被人痛打，一个也不上前来救护的么？看官有所未知，常言道：“当差的官面上看气，行船的看风势使篷。”若是韩通今日见了匡胤，破口大骂，喝令上前，这些军士自然要来帮助，各要见功。今见自家元帅满口哀求，祇要留些体面，就知道他是韩通的上风了。况且匡胤打扮一如行伍中人，相貌非凡，又是东京口语，知他是甚来历！打得好，祇讨个平安，打得不好，弄出大祸来，韩通不肯认帐，翻转面皮道：“奴才，谁叫你们动手？”轻则捆打，重则砍头，如何了得。况又胜负已定，纵使大胆上前，又恐投鼠忌器，既不能把行凶之人捉获请功，反使自家元帅误被伤了性命。所以能管不如能推，大家不敢上前动手。

不说韩通受打。再说晋王柴荣，奉旨调养姑母，代理监军。这日府中无事，即命应役人等，摆驾往元帅府探望。将至帅府，正值韩天禄得空逃脱，见了那边王驾到来，迎上前去。那些打执事的人员，认得是韩公子，不好拦阻。韩天禄跪在轿前，口称冤枉。柴荣听得有人叫冤，分付住轿。天禄口称：“千岁，臣韩天禄，父亲韩通，官居元帅。今日来了两个游棍，将臣父毒打，命在须臾，望千岁做主，剪除凶恶，救臣父微命。”说罢，祇顾磕头。柴荣听诉，不觉怒发，分付御林军：“速去把恶棍拿来，待孤家亲审。”御林军不敢怠慢，拿了绳索，拥至跟前，将匡胤郑恩围住。早见一个军士踅到郑恩背后夹领衣抓住，往怀中一拖，指望按倒了好绑缚，不想蜻蜒撼石柱一般，动也不动。郑恩正在拿了鞋儿把韩通打得高兴，祇觉得领头儿紧紧的有人揪住，拗过头来一看，见是一个人抓住了他要绑，心中大怒，骂声：“驴球入的，谁敢来拿乐子？”提起大拳，望御林军祇一拳，不端不正，却好打在脑上，祇听那军士唔的一声，将身躯倒了下来。有分教──金石愈坚，仇雠顿释。正是：

莫把亲疏分美恶，祇将恩怨决从违。

毕竟那个军士性命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百铃关盟友谈心　监军府元帅赔礼

词曰：

蜉蝣寄迹似虚花，渺富厚，薄笼纱。轩冕巍峨妆点贵人家，记得初逢坡土下，曾几日，历金阶。

雁行携手已堪夸，漫多嗟，夕阳斜。聊把穷通得失等泥沙，愿笃金兰相培植，深臭味，胜荣华。

　　　　右调《江神子》

话说郑恩正把韩通打得高兴，忽见军士把他抓住了要绑，心头火发，骂声：“驴球入的，韩通的帮手么，谁敢拿着乐子！”话未说完，早把拳头送过，照那御林军的脑袋祇一下，不觉打倒在地，喷浆流血。众军大喊道：“不好了，这黑汉力大凶狠，打坏人了！”遂一齐上前动手。郑恩见众人都来，也不惧怕，发开了两个拳头往四下乱打，口里骂道：“驴球入的，你们都上前来，叫你一个个都死。”众军士见拿他不住，祇得四面围住，不敢近身，一齐乱嚷道：“黑大汉少要蛮强，我等奉的是王爷令旨，祇因有人告你行凶，打坏了韩元帅，故此前来拿你。你今不服拘唤，反把御林军打伤，王爷知道，祇怕你的性命就难保了。”郑恩生成粗鲁，祇晓卖香油的本事，一葫芦半斤，两葫芦一斤，怎知国家的王法，官长的规模？开言骂道：“什么的黄爷黑爷，叫那驴球入的来，待乐子问他。”这里正在和闹，那边匡胤又不来问，祇道这些人是韩通手下的兵丁，见郑恩将其打倒，倒也欢喜。及至听得军士说是王爷的御林军，方才暗自思忖：“闻得禅州来了一位柴殿下，莫非就是他的军校不成，况是人多势众，放了他罢。”遂把手一松，韩通得空爬起身来，往人丛里一钻，飞跑的去了。郑恩看见，便叫：“二哥，这韩通驴球入的跑了去了。”匡胤道：“三弟，罢了，他如今比不得前番了，手下现掌着十万兵马，还有将佐甚多，他的权重，俺们势孤，你又把他御林军打坏，这祸不小，趁今人少，我们走罢。若再迟延，韩通调了人马来，我们寡不敌众，设或被他拿住，却不弱了走闯之名？”郑恩道：“二哥说得有理。”

二人正要举步，却好柴荣的轿子已到，御林军两边排开。柴荣轿内看见是匡胤，心下已是欢喜，即忙分付住轿，缓步出来，伸手扯住了匡胤，叫一声：“二弟，因甚在此粗鲁？”匡胤回头一看，见是柴荣，慌忙见礼。满面堆笑，说道：“小弟闻说禅州来了一位王子，不想就是兄长，今日幸遇，诚天遣也，望恕小弟不恭之罪。”那郑恩见了柴荣这般威赫，便大叫道：“柴大哥，久违了，你祇会推车贩伞，怎么倒做了王子呢，哈哈，乐子快活哩。”匡胤连忙止住道：“三弟，莫要多言。”郑恩道：“二哥，柴大哥做了王子，乐子就是王弟了，怎不叫咱快活？”那柴荣想着前日之情，抛弃不顾，今日相见，虽然怪在心头，却又不好说出，分付左右备马过来，且对匡胤道：“请贤弟到愚兄衙内，叙谈久阔之情。”郑恩见柴荣不理他，便扯住了袍子，说道：“大哥，你且慢去，韩通的小驴球入的，把乐子的一尾鲜鱼抢了去，大哥与咱讨了来，乐子要喝酒的。”柴荣一肚子没好气，不便发泄出来，又听他说话，一时未知其情，祇说道：“三弟原来还是这等要吃鲜鱼，愚兄的衙内怕道没有？”说罢，上轿先行。匡胤取了神煞棍棒，复了鸾带，系在腰中，郑恩取了酸枣棍，各自上马，同了柴荣王驾而行。

那韩天禄满望随驾到来，拿贼申冤，方才了愿。谁知柴荣下轿，执着手，口口声声叫是二弟，那里还敢上前分辩，抽身回去。那些军士祇是暗暗念佛，说：“够了，方才若是动手，这会儿膀子上早套了索子了，看那打倒的这名军士，横卧在地，到了此时，那里去讲论？”祇得不顾死活，抬起来往外就走。那韩通虽又吃这大亏，见雠人是柴王好友，明知白被他打，这雠断难复的了，不但不能复雠，兼且要去赔礼。但是骤然去认个不是，心中又觉不服，欲待不去，恐他倚仗王子势头，寻非论是，又觉难当，况手下兵将见了，成何体面？踌躇半晌，无计可施，祇得要去走一遭。忙退进帅府，洗了脸，换了冠带，分付手下备马伺候，往监军府去。手下人答应了，整备不提。

祇说那禄哥躲在一边，远远地看见柴荣相会光景，又备了马，叫二人同去，不知其故，谅着定有好处，必无疏虞，回转身，跑回家中报信去了。

当时弟兄三人到了府前，进的门来，赵郑二人下了马，走上大堂，柴荣也下了轿，三人携手进了书房，重新叙礼，各各坐下。先是匡胤开言说道：“兄长，小弟自从木铃关分别以来，终日思兄，无由得见。前日在兴隆庄遇见了三弟，作伴奔驰，寻访兄长，不想今日重逢，弟之愿毕矣。未知兄长别后以来，怎能荣显至此？诚为可喜。”柴荣道：“二弟，愚兄自拜盟以来，极承贤弟周恤，不意中道分途，天各一方。虽然三弟为伴，无奈不听愚言，自行粗鲁，因此过关遗失了贤弟所赠之银。至泌州下寓，不幸感患重病，危在须臾，幸该不死，暂至轻安。指望身体好了，便要发货收银，访寻贤弟。谁料三弟预将货物发卖，饱供酒食之欢，花费罄尽。愚兄说了几句，他就使性骂詈，不别而行，抛弃愚兄在饭店之中，所剩一身，难以调养，异乡病客，举目无亲，闪得我无依无靠，卧床待毙。”说到此处，不觉纷纷下泪，气满填胸，登时发晕。匡胤大惊，慌忙叫唤，半晌方醒。复又说道：“我病得好苦！欲归故里，手里无钱，再欲经营，谁肯提拔，因而情急无聊，祇得投奔姑丈，权且安身。承他相待如亲生无二，故能得至于今。祇因汉主无道，欲害藩臣，激变了姑爹，兵至京都，逼去幼主，承袭为君。因姑母尚在禅州，旨命愚兄，委署监军，兼迎后驾。不期得遇二位贤弟，足遂平生之愿矣。”

那柴荣告诉了这席说话，把个郑恩坐立不安，望着匡胤道：“二哥，你是公道人，与乐子评这一评，那时乐子在前拽绊，大哥在后推车，被那驴球入的盗了银子去，倒怪乐子不会照管。他病在店里，乐子费了些须儿银子，又道乐子吃尽了本钱，乐子若不吃，早已饿死了，怎的能活到今日，二哥，你是公道的人，还是乐子差了什么？”匡胤道：“三弟，虽你用去钱财，无甚大过。但大哥是长，况又病在店中，你该勤心服侍，保养安全，才是为弟之道。怎么说了你几句，你就抛他在店，自奔前程，你情理有亏，就算你不是了。”郑恩道：“二哥说得果是，乐子不是，也就罢了。但大哥有病，乐子去请医生看他，又替他煎药服侍，送水递汤，这些事情，难道也是乐子不是么？好的不说，竟把那不好的说起。乐子想着他的心里，如今做了王子，我们患难朋友，都用不着了，二哥，你自在此，乐子便去了。”说罢，怒气冲冲，往外就走。柴荣慌忙扯住道：“三弟，你委实还是这等，愚兄今日喜得相逢，不过诉诉昔日之情，你便这般发怒，常言道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难道为了这些个事，就要绝交不成，可记得黄土坡前，原说有官同做，有马同骑。誓言还在，那有半途改变之心？便是神明也不佑。三弟不可造次，还当忍耐。”郑恩听罢，方才说道：“既大哥如此留着，乐子便不去了。”柴荣大喜，即令设宴接风，兄弟三人开怀欢饮。席间，柴荣又说道：“贤弟，自今愚兄叨居王爵，奉旨迎接国母，不期姑母抱病未痊，因此尚未进京。贤弟亦可在此盘桓，候姑母病愈，一同朝京，愚兄当在驾前保举贤弟才能，不愁不富贵也。”匡胤称谢。

正说间，忽报韩元帅求见。郑恩听了韩通来见，就说道：“那驴球入的来寻着乐子么，待乐子再去打他。”说罢，往外要走。柴荣道：“贤弟，这使不得，韩通乃是封疆大臣，你身无职分，论礼打他不得，望贤弟看愚兄之面，有甚前情，但当消释，切不可因他来赔礼服罪，再行粗鲁。”匡胤道：“韩通这厮，昔日在大名府横行无状，被小弟打了一遍。后来在平阳镇私抽王税，欺压人民，偶意相逢，又被小弟打了一遍。如今在此，既居显职，不改初心，所以小弟方才又打了他一遍。似这样的人，打他亦不为过，兄长反为劝阻，却是何故？”柴荣道：“贤弟，你有所未知。韩通虽多过失，奈是开疆展土之臣，身冒锋镝，屡建功劳，上所亲爱。贤弟再若辱他，朝廷知道，岂不转怪于愚兄？他今礼下于人，已是悔过，贤弟何必苛求，过于责备耶？”匡胤即时省悟道：“既大哥相劝，小弟自当曲从。”正是：

岂曰多相辱，惟恐他不服。

彼既知过矣，用是当和睦。

当下柴荣分付传话官，请韩元帅进府相见。韩通见请，即往里面来，行过大堂，进了二堂，相近书房，左右报知柴荣，柴荣即忙离坐相迎。韩通见匡胤郑恩身也不动，心下敢怒而不敢言，望着柴荣深深一拱，口称：“千岁，臣韩通昏昧，不知赵公子是千岁故交，一时失礼，故而到此请罪，望千岁鼎力。”柴荣满面堆笑道：“元帅不必过谦，这赵郑二位，是孤结义之友，为人仁德，极有义气。今日相见，都属朋侪，日后同为一殿之臣，彼此多有补益。虽曾屡有小忿，孤当解和，请过来见礼。”韩通听说，举眼看时，祇见郑恩坐在上面，睁圆虎眼，紧皱神眉，还狠狠的嗔着。欲待不与他赔礼，倘郑恩粗鲁起来，在柴荣面前不好认真，未免再失了体面。无可奈何，祇得向前见了匡胤，打一拱说道：“公子，我韩通一时无礼，冒犯虎威，望乞海涵宽宥。”

匡胤见他以礼相待，即忙离座，还礼答道：“韩元帅，那已往之事，不必再提，但愿自今以后，改过自新，我等决不相轻。”韩通道：“小将承教了。”遂又走至郑恩面前，叫声：“郑兄，小弟方才多有得罪，乞望宽容。”郑恩幼年不学，那晓礼文，兼之言语又是不懂，祇把那雌雄眼睁着，身也不欠，开言说道：“你今既来赔罪，乐子便不打你了。”说罢，总不理他。韩通羞得满面通红。柴荣见郑恩言语粗俗，觉得没趣，连忙在旁赔话，曲为粉饰。韩通斜视郑恩，嘴脸不好，出言又硬，不敢久坐，急忙告辞道：“千岁，今日是三六九的大操，臣还要去操演人马，不及久陪了。”柴荣也知道他的意思，况有军务重事，不好强留，即时送出。正是：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不说韩通辞去下操。且说柴荣走进书房，兄弟三人重新叙饮，彼此各诉心事，共话离情，久阔重逢，开怀畅饮，直饮到：

滴漏铜壶三鼓，席前月影移西。

果然夜景清凉，欣喜安寝抵足。

次日天明，三人起来，梳洗已毕，用过早膳。柴荣道：“二位贤弟，今喜姑母病将痊可，愚兄即欲回至禅州。贤弟亦可同行，去见一见，明日进京，好在皇上驾前保奏。”郑恩道：“大哥，你的姑母是乐子的什么人？”柴荣道：“贤弟，我与你既为异性骨肉，我的姑母就是你的姑母了。”郑恩道：“既大哥的姑母就是乐子的姑母，这一去见了他，乐子也叫姑娘哩。”柴荣道：“贤弟，祇是你今到了禅州，见我姑母，还该敛迹，不要像我们兄弟相处，乐子长，乐子短，有这许多粗俗，总宜小心才好。”郑恩道：“咱不称乐子，该称什么？”柴荣道：“不必多说，祇听愚兄称什么，贤弟照依相称，定然无误。”郑恩道：“是了，是了，乐子依你便了。”当时计议已定。过了一宵。

次日，柴荣分付执役人员，安排銮驾执事，整备轿马。弟兄三人出了书房，上大堂来。郑恩见了一乘大轿，两匹骏马，都在月台下，即叫道：“大哥，这大轿再弄一个与咱。”柴荣道：“敢是贤弟不喜乘马，要坐轿么？”郑恩道：“乐子那里耐得性儿坐这闷轿，祇为二嫂子要坐，故此要你再弄一个。”

柴荣道：“贤弟，你的二嫂今在何处？”匡胤见郑恩说了出来，不好隐瞒，祇得把在大名府充军之时，相识的韩素梅极是贤能，小弟因而交纳，后因军满回家，分离两载，今在百铃关重会，同居几日的话，说了一遍。柴荣分付手下人备了一乘小轿，去接韩素梅。先打发人到禅州，整理住宅。然后兄弟三人，乘轿坐马，出了百铃关，往禅州而来。看看将到，祇隔着一条大清河界，赶日色未下，进了禅州城。那手下人已端整了王朴的空寓，后面一所花园，极其宽大，更是幽雅。柴荣下轿，送进了花园，叫声：“贤弟，今日天已晚了，请自安歇，愚兄不及相陪，明日当来邀请。”匡胤道：“兄长请便。”把手一拱，柴荣上了轿，自进帅府而去。匡胤与郑恩在厅上坐着，不一时，韩素梅的轿子也到，禄哥也同了来。所有行李等件，都搬进了花园。赤兔马拴在一间空房喂料。素梅与禄哥在后面住下。匡胤赏赐了轿役，打发出去。又有厨役使唤人进来参见，都是柴荣拨付来伺候的。当时整备晚膳，大家用了。然后各自安寝。

到了次日清晨，柴荣来至花园，弟兄见礼已毕，柴荣道：“二位贤弟，趁此天早，当与愚兄进帅府参见姑母。”二人应诺，一齐出了花园，轿马并行，进了帅府，来见柴氏娘娘。有分教──虽拨青云，未许得路。纵登金阙，尚俟请缨。正是：

皇家未际风云会，帅府先盟龙虎群。

毕竟见了柴娘娘有甚说话，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龙虎聚禅州结义　风云会山舍求贤

诗曰：

绿树繁阴夏正长，瓶荷香彻送清凉。

蜒飞蝶舞关人思，燕语蝉鸣动故乡。

赤日誓盟神鬼质，皇天眷顾意情长。

安闲且向山林乐，愿赋维絷诗一章。

话说柴荣自遇了赵匡胤郑恩，安慰了平日眷恋之心，把他二人接到禅州，送入花园居住，一心祇要他成名显达，辅佐王家，以践昔日盟结之言。因而相约二人，先去朝见了国母，好待他驾前保举，赐爵受封。这是柴荣待友之诚，不同庸流之处。

当时兄弟三人，轿马同进了帅府，到了大堂，各自下马出轿。柴荣先进去禀明了柴氏娘娘，然后把匡胤郑恩引至后堂，立于帘外。弟兄二人朝上跪倒，口称：“娘娘，微臣赵匡胤郑恩朝见，愿娘娘千岁。”拜罢，俯首而立。原来郑恩不知礼数，多是匡胤教他，所以也不失规仪。那柴娘娘在卧榻之上往帘外细看，见那匡胤人物非凡，生成贵人相貌，郑恩虎背熊腰，甚是凶恶，一般的凛凛威风。心中大喜，想这红黑二人，真是两条擎天之柱，架海之梁，若与侄儿为友，甚是相称。开言问道：“贤侄，这郑赵二人果是你的朋友么？”柴荣答道：“是臣儿生死之交，情面休戚，贫富相关的。”柴娘娘道：“这也难得，贤侄可请他外面款待，俟我病愈，一同朝京，我当驾前保举，决不有负于汝等也。”

柴荣等三人谢恩退出，来至殿前。才要排宴，祇见把门军官进来报道：“今有东京来了三位官人，擅闯辕门，说是千岁爷的故交，现在外面相待。”柴荣道：“既是孤的朋友，可请来相见。”门官往外说了相请，便领着进来，到了二门，柴荣留心细看，不是别人，却原来是张光远罗彦威，后边一人却不认得。须臾三人到堂上来，柴荣慌忙迎接，彼此见礼已毕，各依次序而坐。茶罢，柴荣先问：“此位兄长是谁？”当有匡胤答道：“此是舍弟匡义。”柴荣道：“原来二弟的令弟，可喜可喜。今日蒙三位贤弟到此，愚兄不曾远接，多多得罪。”光远道：“自从新君即位，闻知兄长封了王，小弟等不胜欣幸，正要到府奉拜，不期大驾又出都城，细细打听，方知兄长奉旨往禅州迎接国母，故此小弟等星夜前来拜候。”张光远正与柴荣说话，匡胤暗暗相招，把匡义叫过一边，附耳问道：“父母在堂，俱各安否，嫂嫂在家可也不失规仪？愚兄惹下滔天之祸，以致弃亲远游，诚为不孝。今日贤弟到来，莫非父母有些不安么？”匡义把手一摇，轻轻说道：“兄长不必忧心，父母在家，俱各安泰。嫂嫂恪守贞节，妇道勤修。奈因母亲思念长兄，泪不能干，幸而新君御极，敕下普天大赦，谅兄长前罪已在不问，母亲方始心安，以此叫小弟沿路访寻。不想在此相遇，诚大幸也。”匡胤听说，方才欢喜，重复坐下，各自谈心。正是：

莺声报远同芳信，柳色邀欢似故人。

当下柴荣见这各家兄弟多是济济彬彬，心中大喜，叫声：“众位贤弟，愚兄有一言相告，望众位静听。”众弟兄道：“大哥有何金玉，弟等愿闻。”柴荣道：“吾等今当国运鼎新，正是世际昌明之会，又遇众位贤弟人材棫朴，都怀奇特之资，愚兄得附骥尾，此诚大幸也。在众位贤弟，虽曾联盟结义，但其间先后不同，彼此心情尚恐不能相孚。愚兄意欲重新叙义，拜告天地，效桃园之心术，学廉蔺之懿行，不间死生，共图患难，方为有合于大义。不知众位贤弟意下如何？”匡胤等一齐答道：“兄长所言，正合大义，弟等焉有不从？”柴荣大喜，即命手下人整备祭礼，摆设堂上。点起了香烛，祭祀虚空。命典礼官朗诵祭文，昭告天地。弟兄等各各下拜，都说了海誓山盟。然后对面又行了礼。拜罢，定了次序，乃是柴荣居长，匡胤第二，郑恩第三，张光远第四，罗彦威第五，匡义第六。此正是龙虎禅州大结义也。有诗为证：

龙虎联情结大盟，郊天祭地告神明。

一心愿学桃园义，留待他年辅弼勤。

拜盟已毕，帅府堂上摆下筵席，弟兄依次而坐，共饮醇醪，说不尽山珍海味，写不尽玉液琼浆。酒至数巡，肴上几品，匡胤离坐擎杯，叫声：“兄长，小弟有一事奉禀，愿祈允纳，祇为老母在家，盼望心切，意欲暂别回家，探望一遭，即当共候台驾。不知仁兄可容否？”柴荣道：“令堂在家，谅亦无恙。贤弟且免愁怀，等待数天，姑母病愈，便要起舆，那时弟兄同进京城，岂不为美？”匡胤见柴荣不允其请，犹恐再言却了高情，祇得依从，仍复坐下饮酒。是日猜拳行令，各尽其欢，直至天晚，方才散别。

自此以后，柴荣在帅府住下，日侍姑娘。匡胤等众兄弟尽在花园内安住，每日一应食用等物，都是柴荣供给。一日，众弟兄用过了早饭，匡胤道：“列位贤弟，俺们闲居在此，好生困倦，趁今无事，何不往郊外打猎一番？一则散心遣兴，把弓马娴习，二则得些野兽回来，也好下酒。众位以为何如？”众人一齐答应道：“二哥说得有理，我们左右闲在这里，大家同去走走甚好。”匡胤分付给各人备下了马匹，有弓箭的带了弓箭，无弓箭的祇带随用器械。弟兄五人，各自上马，带领手下人等，出了禅州东门，往北而走。众人打猎高兴，因也忘了热气熏蒸。约走了二十多里，来到大清河下梢的旷野去处，摆开围场，各执兵器。等了多时，并不见兽迹。原来这日光似火，晒得草木皆焦，那些毛虫都也怕热，祇拣阴处藏匿过了，这空荡荡地如何得有只影？当时空空的等候，将有两个时辰，再不见有野兽出来行动。

众人心下甚是懊恼，欲往别处搜寻，以满其欲。正要散围，祇听得呼的一声风响，见那边跳出一个东西来，打从围前跑过，但见：

浑身如雪练，遍体粉相同。

两耳常舒后，单唇脂点红。

髭须犹玉线，纵跳似追风。

潜身藏草内，缩首卧沙中。

郑恩先已看见，叫道：“二哥，这驴球入的莫不是兔儿么？”众人见了，都说道：“果然好一只白兔，生得可爱，我们快些拿住他。”说罢，弟兄五人一齐拍马去追。不想那只白兔甚是作怪，他见有人来追，把腰祇一伸，连蹿带纵，竟望正北飞跑将去。匡胤等众人俱在后面如星飞电走的一般追赶，再也赶他不上。看官，这兔不是人间凡兔，乃是二十八宿内的房日神兔，祇为引诱匡胤去会一位安邦定国之臣，故此下来走这一遭。正是：

暗里神明来挽合，人间君相际风云。

当下匡胤见追赶不上，心中大怒，喝叫一声：“毛团，任你跑往那里去，吾务要拿住，方才罢围！”遂把马用力加上几鞭。这马乃是宋金辉的赤兔龙驹，头上有角，腹下有鳞，日行千里，登山涉水，如履平地一般。当时被匡胤打了几鞭，性劣起来，纵蹄飞跳，一时间将后面的马落下有数箭之遥。匡胤见仍追不上，一时性起，取出弓箭，搭上弦，对了兔，祇一箭射去，正中白兔后胯。那兔祇当不知，带了箭飞奔，比前更跑得快了。匡胤益怒道：“好毛团！怎敢把我箭反拐了去？”如飞的赶下去，不觉的赶过了三十余里。眼见前面一座村庄，忽地里又起一阵旋风，那白兔竟望庄里跑了进去。匡胤见了，将马一夹，也赶进了村庄。举眼往四下里一看，那里见有白兔？祇觉得花香扑鼻，鸟语留人。又看那庄，背山面水，竹木成林，果然是聚气藏风之脉，钟灵毓秀之基。匡胤正在观看，耳边忽闻操琴之声，按马细听，声在门内，但觉袅袅如缕，戛然动听。正是：

音调五音和六律，韵分清浊与高低。

匡胤听了一回，暗自思想：“这弹琴的，必定是个高人隐士，乐志山林。俺须会他一会，看他的品行何如。”正想间，又听得后面马蹄声响，回头看时，乃是众人跟寻而来，当时到了庄前，郑恩便叫：“二哥，这白兔儿你拿住了不曾？快与乐子拿回去，安排起来，好与你下酒，众人也得尝尝滋味儿。”匡胤把手一摇，众人来至眼前，听得里面琴声清朗，也便都不言语，一齐儜马而听。

郑恩不识琴声，上前问道：“二哥，那个驴球入的在那里弹弦子？”匡胤道：“你莫要胡猜，这不是弦子，是个瑶琴。”郑恩道：“什么叫做瑶琴？乐子却不省得。”匡胤道：“这瑶琴乃是昔年帝尧所制，内分宫商角征羽，按清浊定高低，随那人心弹出声响。比如贤弟生性粗鲁，弹起琴来，声音中也就粗鲁了。刚暴的人，声亦刚暴。柔弱的人，声亦柔弱。又如心高志大之人，其声便清扬动听。愚兄听他琴声来得清扬，知他气宇不凡，定是英贤之士，所以在此细听滋味。”正说话间，祇听得里面住了琴声，复在那里作歌，歌道：

天下荒荒黎庶苦，祇因未出真命主。

这几年来乱复生，江山又属周家坐。

匡胤听罢，叫道：“列位贤弟，听他口气不凡，岂不是个高士么？”忽又听得里面鼓掌大笑，复又歌道：

十年窗下习孔孟，磨穿铁砚工夫纯。

青灯伴我夜眠迟，黄卷怡人广学问。

章句吟哦集大成，珠玑满腹隐经纶。

自知待价非干禄，不见旌旄下聘征。

匡胤听他口气越大，知其必非常人，欲要进去会他，一瞻丰采。便与众兄弟说知，各自欣然下马，轻叩庄门。那里面的贤士正在吟歌自得之间，忽听门外马嘶，料是有人相探。及闻叩门声响，便唤童儿出去，看是何人。童儿开了庄门，往外一看，见那众人都是富贵装扮，一个个英气严严，即便向前问道：“众位从那里来的，到此有何贵干？”匡胤道：“童儿，俺们东京人氏，特来相访贤士的，烦你通报。”那童儿不敢怠慢，即忙跑至书房，报知其故。那贤士听说贵客相访，遂即整顿衣巾，出来迎接。果见庄门外五个人，都是将材打扮，气概不凡，后面还有许多人跟着。那匡胤预先留心，见这贤士出来，将他一看，见他头戴方巾，身穿儒服，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果是出类的高人，心下暗暗喝采。祇见那贤士走出门来，将手一拱，说道：“不知贵客降临村野，愚生不能远接，多多简慢，请到草堂献茶。”匡胤道：“特诚相访，有扰尊斋。”说罢，一齐进了庄门，都至书房中，各人叙礼坐下。

匡胤细看，书斋寂静，茅屋幽闲，真与那凡人俗士大不相同。怎见得隐居好处？有《虞美人》一阕以志之：

金炉名册临机处，正是幽人住。闲将操缦写真材，便道有时丹凤也飞来。

隔窗尘土凭他起，乐志耽书籍。偶然歌啸作长吟，从此一斋趣味遍芳芬。

当下各人坐下，童子献茶已毕，匡胤问道：“先生贵姓芳名，望乞指示。”那贤士欠身答道：“小生姓赵名普，此间人氏，因见世情荒乱，不乐仕进，隐居村僻之间，耕读自娱。乃蒙台驾枉顾，何幸如之！敢问众位尊姓大名，仙乡何处？”匡胤道：“在下姓赵名匡胤，家住汴梁，乃指挥赵弘殷之子也。”又将各人姓名一一说了。那赵普听罢，暗暗吃惊。细看匡胤帝相堂堂，匡义君容隐隐，郑恩等三人都是威容非俗，英杰良材。讶然想起前情，暗道：“苗光义先生真神仙也，他说今日午时有君臣五人到来相访，道吾有宰相之分，吾尚未信，不想果应其言，分毫不差。这是万民有福，天降真龙济世，大约不过十数年间而已。”原来赵普隐居在此，数日前却遇着苗光义，算他命相，说日后当为两朝宰相，富贵非凡，因又说在今日午时正，当有真命天子降临宅第。故此赵普抚琴自乐，不想都应验了。

当时匡胤开言说道：“适才愚弟兄在外窃听琴声清妙，一定是先生抱道不售，形容长啸么？”赵普道：“村野狂愚，一时失口，何足动公子之听乎？”匡胤道：“不然。先生抱济世之才，歌中已见其大略，奈因当宁不知，致使贤能隐迹山林，不能显用。禅州柴殿下，系是赵某生死之交，某当引荐，愿先生不惜珠玑，出山拯世。”赵普道：“虽承公子谬扬，但恐小生章句之徒，无实用之学，不能致君泽民，深有负于大德也。”匡胤道：“先生休得太谦，赵某瞻仰已久，况柴殿下求贤若渴，遍处搜罗，值此君正臣良之际，正先生致功民物之时也，望先生不弃，就此同行。”

赵普乃是佐辅星下界，奉玉旨临凡，保助宋家两朝天下，赵匡胤弟兄都是龙华会上之人，自然情投意合，一说便依。当时赵普见匡胤言词诚恳，祇得依允。但说道：“今日天色已晚，暂屈各位贵体，在舍草榻一宵，明日同行便了。”说罢，分付家童将各位马匹安顿草料。又叫安排酒肴，就在书房中摆下。六人传杯递盏，论古谈今。赵普口若悬河，随问随答。匡胤满心欢喜，自恨相见之晚。赵普又把跟随之人，都与了酒饭，叫他在庄上草房里住宿。当下匡胤与赵普谈论之间，祇有郑恩不懂义理，说道：“二哥，要呷酒就呷酒，不呷就去睡了罢，有这许多叽咕，乐子那里听得，要去睡哩。”匡胤道：“既贤弟要睡，先生把这残席收了罢。”弟兄就在书房安歇。一宵晚景休提。

次日起来，赵普即命排饭。用毕，又往书箱中取出一个柬帖，递与匡胤道：“这是十数日前，有位苗光义先生到舍，与小生推命，临行之时，留下这个柬帖，叫送与公子的，他说在东京等候。”匡胤接来看时，见面上写着一个封字。用手拆开，上面写着不多几字道：“赵普有王佐之才，不可错过，公子异日为君，必当大用！至嘱至嘱。”匡胤看了，暗自埋怨：“这苗光义虽然阴阳有准，不该到处卖风，对人乱说，倘被当今知道，如何了得？”连忙揣人怀中。郑恩见了，便问道：“二哥，那口灵的苗先生给你这书子，叫你做甚？”匡胤道：“他说周主登基，颁了赦诏，叫我速速回家省亲。”郑恩道：“乐子祇猜是什么的新闻，原来是这个意儿，兀谁没有晓得，要他送这书儿。”正说话间，童儿又送出香茗，各人取来用过，便要起身。赵普即时分付家小，安顿已毕，祇是没有坐骑，却得郑恩情愿步行，把这马让与赵普骑坐。大家一齐出门，各上雕鞍，带了手下人等，离却村庄，按辔徐行，望禅州而来。

到了帅府，各下征骑。匡胤先入见了柴荣，将打猎赶兔，遇见赵普事情说知。又道：“现今同在外面，似这等高人，兄长务必甄拔，必有可观。”柴荣听罢，分付：“快请贤士相见。”赵普即便至内，参见柴荣。柴荣见他人物俊彦，心中亦喜，是日即拜为王府参军，祇待进京朝见过了，方好荐其大用。那众兄弟也都进来相见已了。当日无话。

到了次日，柴荣在帅堂上大排筵席，请众兄弟并赵普会饮，真的水陆俱陈，宾朋欢畅。天交正午，祇见门官慌慌忙忙跑上堂来，报称祸事。不争因这祸事，有分教──霹遭淹没之苦，酿成梦寐之灾。正是：

眼前赤子应遭劫，民上储君用隐忧。

毕竟报的什么祸事，且看下回便见。

第三十九回 匡胤射龙解水厄　郑恩问路受人欺

诗曰：

维水汤汤势溢决，奔腾澎湃城几没。

中有怪物似游龙，屈伸翻覆民遭劫。

安得莅治有仁慈，拭目愀然系所思。

睹此颠连诚画策，奠安国土镇氓蚩。

话说柴荣因又得了赵普，甚是喜悦，大设筵席，庆贺会饮。正在觥筹交错之际，忽见门官慌慌张张跑上堂来，跪下禀道：“千岁王爷，了不得，祸事到了！太清河水泛平湖，水头高有十余丈，把两岸居民冲去了无数，现今离东门不远，望千岁作速定夺。”柴荣听报，不胜惊慌，叫声：“列位贤弟，这太清河水涨，冲去民房，势非小比，列位可同愚兄去一看，作何处置。”说罢，众人一齐离席，出了辕门，急忙而走。还未曾到东门，又有人来报，说水已到了东门的城下，两重门都被水没了。柴荣闻报，急从马道上城，至城楼边手扶垛口，往下观看，祇见太清河竟似一片大海，那水势汪洋，波涛有数十丈之高，声如狮吼雷鸣，望着城上扑来。转眼之间，那水又涨上来了，竟把禅州的城墙没了半截。

柴荣看了，祇是握手跌足，仰天长叹，祇叫一声：“苍天！想柴荣命薄，受不得周王爵上之封，故此天降灾殃，洪水为祸，眼看城郭沉沦，民藏鱼腹。但柴荣没福，祇当淹吾一身足矣，何必连累满城百姓，皆遭此劫？”话未完，祇听哗啦一声，那水把城墙一激，震动楼阁，祇把柴荣唬得面如土色。当下赵普见此水势激烈，波涛不止，开言说道：“千岁，某闻江河湖海，俱有水伯龙神掌管其消长之权，若无天曹敕令，也不敢淹没城池，擅行祸害，如人民该遭劫数，千岁虽多忧急，总是徒然。某今细观这水头祇往上冲，其中必有缘故，据臣看来，不是河神讨祭，定是孽龙作耗，古云圣天子有百灵护佑，大将军有八面威风，一福能消百祸，一正能除百邪。依臣之见，殿下可备祭礼以祀之，或者仗殿下威福，保全一郡生灵，也未可定。”

柴荣依议，令人速备祭礼，不一时，把猪羊礼物，摆设城头，插烛拈香，柴荣下拜，祝告道：“柴荣奉天子之命，莅镇禅州，不敢虐民酷吏，妄肆行为。今遇水患大灾，如果满城生灵该遭此劫，柴荣愿以一身当之，免了百姓之厄。若神明矜恕，祈求速退洪波，以全微命，柴荣回京之日，即当奏闻天子，建设罗天大醮，报谢天地龙神。望神明灵鉴。”祝罢，祭酒，焚化纸钱。往城下一看，那水兀是不退，反往上冲，比前更又长了，离垛口不远。

看官：这水不往别处去，祇望上长，却是为何，这却是郭威所致。那郭威本是乌龙降世，奉玉帝旨意下凡，与赵匡胤打前站。今在汴梁即了帝位，一心记念柴后娘娘病在禅州，未能进京相会。这日在官无事，酣息龙床，不期元神出窍，竟往禅州而来，路过太清河，把水就带了起来。他在那波浪之中，看见柴荣立在城上，心下便是欢喜，颠着头道：“我的儿，想杀了我，你那姑娘在于何处？怎么不见他来迎接？”因此浑身走趱动，往城上一蹿，祇见一片黑云裹住了水头，竟往上面扑来。唬得柴荣往后一仰，那水头就哗啦一声，复又吊了下去。说话的，又说差了，这水既已到了城上，怎么会得掉了下去？若果如此，则从古再无漂没之患，又何必多备御水之具，提防其灾。

看官：这又不然。从来淹没城池，乃是天心降祸，人民该受其殃，所以凭你城郭坚固，堤闸重重，祇消水势一冲，一切皆藏鱼腹，顿成大海汪洋。今日这水乃是郭威所致，因他搅动，所以时为上下。况城上有三帝存身，莫说赵匡胤弟兄是宋朝真命，就是柴荣也有七年天子之福，诸神也来护佑，这水怎能为祸。

当时郭威元神复又往城上蹿来，那保驾神着忙，便施威力，神光逼住了水，往下一打，这水头就往两边一分，那龙随着水头便退了下去。不多时，水头仍旧长将上来，刚刚的到得垛口，却就消了下去。一连几次，都不得上来。柴荣唬得浑身发抖，匡胤心内也甚惊慌，张光远面色如纸灰一般，罗彦威形容若失魄相似，匡义呆呆的祇把水看，赵普连连的频把头摇。惟有郑恩急得手足无措，祇是怪叫，说道：“不好了，乐子今日活不成了！”一边口里乱叫，一边望城外看着水。那水忽又轰的一声长将上来，溅了郑恩一身的水，郑恩道：“驴球入的，你怎么没着乐子身上？”顺着雌雄眼偶然看去，祇见水里隐隐的藏着一物，在那里摇头摆尾，舞爪张牙，像要上来的意思。祇见那物：

浑身似黑漆，遍体长乌鳞。

不住双睛闪，频将二角轮。

长躯旋汲浪，巨口吐波云。

随风借水力，翻覆任升沉。

郑恩一见，怪叫连天：“好驴球入的，你在那里泛水洗澡么！二哥快来，看那水里的怪物。”匡胤壮胆上前道：“怪在那里？”郑恩用手指道：“这不是怪么，他正在水里看着你哩。”匡胤定睛细看，果然隐隐的有一怪物，见他伏在水里。不多一会，那怪又是转动起来。郑恩喊道：“不好了，他要把城墙撞倒了，待乐子拿枣棍来打这驴球入的。”匡胤道：“贤弟，你这棍短，恐打不着，倒不如拿前来，待愚兄射他，或者可退。”即分付左右取弓箭来。须臾弓箭取到，匡胤接过手中，扣满弦，搭上箭，弓开弦响，祇听嗖的一箭，射入水中，正中在那乌龙的左眼。那龙负痛，把尾在水中一摆，把水带上来，比城还高。匡胤唬得倒退不迭。祇听得滔滔水响，登时之间，城墙露出半截。郑恩拍手叫道：“好了，好了，这驴球入的中了箭去了。”柴荣等众人一齐往城垛口望外一看，祇见城墙都已露了出来，不多时，把水退尽了。

看那城外的民房，冲成一片平地，居民漂流，不计其数。不是三帝在城，祇怕禅州一城的百姓，皆为水鬼。当时众人见水已退尽，皆顶礼神明，欣喜不尽，仍从马道下了城楼，早有手下人牵了马匹伺候。各人上了马，回至帅府，离鞍上堂。柴荣分付重整酒席，一来压惊，二来庆贺。须臾酒筵已至。柴荣满泛金杯，双手递与匡胤道：“不是贤弟一箭之功，愚兄亦难保矣。请饮此杯，聊酬大德。”匡胤道：“此乃兄长洪福所致，于弟何干？”柴荣又斟一杯与郑恩贺功。以下诸人，各各酬贺。当日情欢意乐，饮至黄昏而散。

次日，柴荣督令在城军民，往城外整理水场，搭造民房，以备各处遗民迁来居住。此一番水患，正是：

已见稠居成薮泽，再筹生聚固城隅。

按下禅州之事，且说中箭之龙。盖因周主一心想念柴后娘娘，这日朝政得暇，无事在宫，一时困倦，假寐片时，不期元神出窍，来到禅州兴波逐浪，被匡胤射这一箭，中了左眼，负痛归原，大叫一声，滚下龙床，把随侍的宫官个个惊惶不止。周主晕去了半晌，渐渐还过气来，祇骂一声：“红脸的贼，朕与你何雠，暗箭伤朕之目，左右快与朕绑来，不可放走！”宫官跪下奏道：“启万岁，宫中并无红脸贼，想梦中所见，还请万岁安神。”周主听宫官之言，定性一回，方才明白，就问宫官：“什么时候了？”宫官道：“正交午时。”周主道：“朕方才到禅州，被一个红脸贼箭伤了左目，疼痛难忍，尔等看朕目有伤否。”宫官道：“启万岁，左目青肿，有血微流。”周主便召御医入宫调治，太医官诊视明白，取神丹点上，登时止痛，祇是伤了瞳神，一时不能回光速愈。周主又传旨意：“差官速上禅州，言朕有病，请娘娘刻日到京。”差官领旨，星夜赶至禅州，至帅府堂上，开读了旨意。

柴荣谢了旨，禀过了姑娘，准备銮舆，择日起行，点了三千人马护从，将禅州交与韩通掌管。柴娘娘爱惜民力，分付路程遥远，免了銮驾，祇乘小车一辆。带同各家盟友等众及护从人马，是日齐出禅州，望东京进发。有诗为证：

炎天车驾载同行，欲到繁华锦绣邦。

祇为后妃存民力，故叫仪仗莫纵横。

车驾在路行程，祇因柴娘娘病体未曾痊愈，又兼天气炎热，赶不多，一日祇行八十里。那日到了晌午时分，娘娘在车内叫声：“贤侄。”柴荣一马至前叫道：“姑娘，侄儿在此。”柴娘娘问道：“天有多早了？”柴荣答道：“交午了。”娘娘道：“我身体劳顿，住了罢。”柴荣遵命，一声令下，登时安了行营。娘娘下车歇息，柴荣侍奉。不提。

单说匡胤及赵普等六人，带了手下人等，另外立下营盘。因是天气暑热，众人宽去衣袍，多在那避阴之处坐地乘凉。祇有郑恩把上身衣服脱得精光，坐在地下，手内拿了一个草帽，不住的扇风，望着匡胤说道：“二哥，乐子浑身出汗，祇是怕热，这便怎处？”匡胤道：“常言说冷是私房冷，热是大家热，兄弟，你祇消静坐一回，自然生凉，何必燥暴。”郑恩道：“乐子耐不得了，二哥，你可也怕热，乐子与你洗澡，何如？”匡胤道：“那里去洗？”郑恩道：“河里去洗，岂不爽快么。”匡胤随：“这个爽快，愚兄却未惯，不好去洗。”郑恩道：“乐子便与张兄弟去。”光远道：“我不会浮水，不去。”郑恩道：“罗兄弟，你和乐子去罢。”彦威道：“这个不敢奉陪。”众人多厌薄他粗卤，再无一人肯和他同去。郑恩嘻嘻笑道：“二弟，这般火热，亏你耐得，你何不同着乐子去洗一回澡，好不凉哩。”匡义道：“小弟身子不快，不敢去洗。”郑恩见他也不肯去，祇得回头向赵普道：“你便和乐子去罢。”赵普笑道：“甚好，祇是学生无福，失陪了。”郑恩见众人都不肯去，闷闷不悦，自言自语道：“乐子好意叫你们洗澡，原来都是不识人照顾的。”匡胤听了，便道：“兄弟，你忒也多事，他们不喜洗澡，由他罢了，要去你便自去，何必有这许多噜苏。”郑恩道：“你们不去，乐子也不去了不成。”遂把青布衫搭在胳膊上，赤了两腿，带上草帽，出了营盘，望西而走，众人都不去理他。他便一口气走了有三里多路，立住了脚，自家问着自家道：“乐子一时赌气，要来洗澡，怎么走了多路，兀自不见有河，乐子如今走那搭儿去呢。”东张西望，踌躇了半晌，说道：“乐子不去洗了，回去罢。”正待转身，忽又说道：“不好，乐子回去不打紧，反叫他们笑话。”又呆呆的立着，思想了一回，说道：“有了，乐子且坐在这里，等那过路的来，问他那里有河，便好洗澡。”说罢，把青布衫儿往地下一丢，将身坐在上面，往四下观看，那来往的人虽也不少，祇是离他远远的走，不肯到他跟前经过。郑恩骂道：“这些驴球入的，为甚不到乐子跟前来，恁的惫赖。”原来郑恩坐在荒地之上，又不是经由道路，如何得有人在他跟前行过。郑恩因见无人，扒起身来，拿了布衫儿，望大路而走。

此时正是七月天气，恰值庄家正割早稻之时，那前面一人挑了一担稻子，正在奔走。郑恩赶上前，一把抓住了脖子。那人指望回过头来，看是谁人，谁知郑恩的手掌阔大，力气粗重，不但回不过头，连那担子都挣扎不得。郑恩骂道：“驴球入的，你要挣么，乐子问你，那里有河？”那人道：“是谁这般取笑，你看我挑着重担子在这里，你便拉住了我作乐，却不道折了我的腰，不是当耍，快些放了手，若不放时，我就骂了。”郑恩道：“驴球入的，你骂。”把手祇一按，那人挑着一担稻子，那里经得这一按？祇听得轰隆一声响处，连人连担，跌倒在地，口里喊道：“那个遭瘟的，把我这等戏耍？我是不肯甘休的。”爬起身来，欲要认真，举眼看见了郑恩，祇唬得往后倒退，惊疑不定。古云：“神鬼怕恶人。”那人虽然发恼，见了郑恩这般形容，唬得魂已没了，那里还敢破口，祇得叫一声：“朋友，我又不认得你，为甚按我这一交？”郑恩道：“驴球入的，乐子好好的问你，你怎么不来回答？”那人听郑恩口里老子长，老子短，说来不甚清楚。欲要与他争闹，谅来这个恶人，对付他不过。欲待不理他，挑了担子自走，又怕他拉住了，一时挣不去。没奈何，祇得勉强赔笑，叫道：“朋友，你问我什么？”郑恩道：“乐子祇问你那里有河。”那人道：“我们这里的河也多，不知你问的是那一条河？”郑恩道：“不论什么的河，乐子祇要洗得澡的就是了。”那人听了，心中暗骂：“这黑囚攮的，要问河洗澡，这样可恶，把我按这一交，又讨我的便宜，要做我的老子，我且哄他一哄，叫他空走一遭远路，仍旧洗澡不成。”遂说道：“朋友，你要问河洗澡么，这里左右却没有河，你可从那树林子过去，那里有一条大河，水色清流，尽可洗澡，除了这一条河，都是旱路。”郑恩远远望去，果见有一座树林，也不问远近，说声：“乐子去了。”扯开了脚步便走。那人见了，暗暗欢喜：“我且叫这黑囚攮的吃些苦。”遂把稻子担儿挑了，竟望前面而去。

祇说郑恩当时撒开飞腿，奔赶路途，耳边祇听呼呼风响，顷刻之间，约走了十数里。过了树林，四下一望，那里见有河水，都是村庄园围。郑恩方才醒悟，骂一声：“驴球入的，乐子被他哄弄了，倒白走这一回，没有得洗澡，停会儿见了他，叫这驴球入的吃苦。”正要拔步回身，祇见庄后露出一所瓜园，正见园门开着，一眼望去，见那瓜横铺满地，其大如斗。郑恩满心欢喜，口角流涎，想道：“乐子走得热极了，且把这瓜儿解解渴，再去洗澡未迟。”遂迈步走进园来，要把瓜儿解渴。有分教──半日受三番辱殴，一瓜定千里姻缘。正是：

未经软玉温香趣，先受挥拳掷足欺。

毕竟郑恩吃瓜有人见否，且看下回自知。

第四十回 郑子明恼打园公　陶三春挥拳服汉

诗曰：

时值梧风送晚凉，熏蒸犹是湿衣裳。

清泉未解行人体，偏使流殃顷刻尝。

未得清流趣，先将瓜果尝。

径情无款曲，何徒怪强梁。

话说郑恩因天气炎热，一心想浴，不道问路寻河，被人哄骗，却指引到那树林去处，空走了十余里路，连水影儿也不见一些。自知被人所欺，正欲回身而走，忽见那庄后露出一园，园门开处，见里面满地西瓜，大小不均，心中欢喜道：“乐子虽不得洗澡，且把这瓜儿吃他几个再处。”想定主意，不管有人没人，闯将进去，就往那茂密之处，拣了一个绝大的西瓜，随身坐在地上，把瓜祇一拳，打成三四块，递到口便吃，古云渴不择饮，郑恩已是走得热极，又见了这样妙物，又甜又凉，可口生津，吃下肚去，脏腑也是清爽。如何不喜。

当时吃了一个，又摘一个，把来打开，才待上口，忽听呀的一声，走进一个人来，把园门关闭，却是管园的园公。他往镇上去买办鱼肉等物，买了回来，进园关好了门，回转身走，正见有个黑汉坐在地上吃瓜，心中发恼，走上前来，喝声：“黑贼！你是那里来的，擅敢闯进园来，偷取瓜吃。”郑恩见他来问，把瓜放在一边，笑嘻嘻的答道：“乐子走得渴了，因见你们的瓜生得中意，故在这里吃这几个，值得什么，你便这等小气。”那园公道：“好黑贼，别人家辛苦多时，成功了这园好瓜，正待货卖，你这黑贼却来现成受用，你偷吃便道生得中意，我们自己种下的倒不中意！”郑恩道：“你这等说，乐子便不吃了。”园公道：“也罢，你既吃了我瓜，老实给还了钱，我便放你出去。”郑恩道：“这却难哩，乐子又没有带钱，那里得给你，祇算你做个东，请了乐子罢。”那园公把乐子听成了老子，便啐了一声：“谁是你的老子！你老子从来不肯请人的，你偷吃了瓜，休说这梦话，还了钱便罢，若不还时，我有本事请出一个人来，把你这贼吊打三百，还要剥你的狗皮抵瓜钱。”郑恩听了，心头火发，大骂：“驴球入的，乐子吃了几个瓜，你们便要吊打，剥乐子的皮，若乐子讨了你们女娃娃的便宜，你待怎的。”一面说话，一面立起身来，照着园公一掌，打了个倒栽葱。那园公跌得昏天黑地，爬将起来，手里的鱼肉多沾了泥。他把郑恩狠狠的看了一看，竟往里面跑去了。

郑恩不去理他，仍然坐下把瓜来吃。原来这庄有名的，称为陶家庄。庄上的员外名唤陶尚仁，为人极是忠厚。所生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长子名唤陶龙，次子名叫陶虎，女儿名为三春。那员外安人都已去世，剩下陶龙兄妹三人，一同过日。广有田园，丰于积贮，这瓜园也是他的，算得是个富厚之家。这日陶家弟兄俱不在家，祇有这位小姐在庄内。从来的小姐都生得如花似玉，性格温柔，绣口锦心，甲于远近。即或容颜不能美丽，而举止之间，自有一段兰质飘香之趣。独有这位小姐，另有希奇，不同庸众。说他的美貌，实是娇羞。道他的身材，果然袅娜。看官不信，请看在下的赞词，便见果否：

貌怪形容丑态，青丝发金线盖。黑肉丰颐，横生孤拐。膂力举千斤，铁汉都惊骇。金莲踯地成声，错听楼船过海。家中稍有不如心，打得零星飞一派。

这小姐生得如此姿容，更且身粗力大，不必论他别件，祇说他两条膀臂，犹如兵器一般，凭你勇猛的人，也不敢近他的身。自小最好武艺，爱看兵书，十八般兵器，件件皆能，跑马射箭，祇当玩耍。家中的庄丁使女，略有不遵使令，祇消抓住了一把，捏得人痛叫连天，正不知他有多少力气。远近村庄闻了他名，真的头脑儿都痛，因此背地里送他一个隐号，叫做母大虫。就是他两位哥哥，也敬之如神，并不敢违拗他心性。这小姐按上界地魔星临凡，奉玉帝金旨，叫他扶助真主，开基创业，扫灭群雄。后来赵太祖三下南唐，在寿州被困，陶三春挂印为帅，领兵下江南解围救驾，在双锁山收了刘金定，二龙山活擒元帅宋继秩，刀劈泗水王楚豹，有这许多功劳。目下年当一十八岁，乃是金霞圣母门徒，且又算命打卦，都说他有王妃之福。因此哥嫂更加爱惜。

这日，三春小姐正在房中观看兵书，祇见丫鬟来报，说是瓜园里来了一个黑大汉，在那里偷取瓜吃，把园公打坏了，现在外面，请小姐出去。三春听了此言，心中大怒，分付：“传叫庄丁，预备绳索，跟我到园中去拿捉偷瓜狗贼！”即时站起身来，迈步出房，带了一众丫鬟，竟往瓜园而来。祇见那园公正在外面等候，见了小姐，便诉说道：“姑娘，当不得，这个偷瓜的黑汉力大无穷，他在那里偷吃，我说得几句，他就一掌，险些儿跌个没命，喏，脸上兀是这般青肿，姑娘出去，务要仔细，不要失手与他才好。”三春喝声：“奴才，没用罢了，还要多说。”那园公不敢言语，让小姐过去了，跟随在后。三春来至园门首，抬头看去，果见一个黑大汉坐在地上，如狼餐虎咽一般，在那里吃瓜。三春道：“你们且莫跟来，都在这里伺候，待我拿住了他，你们来扛，切不可声张，被他走了。”那些庄丁使女，一齐立住了脚，在门外等候。

当时三春把头上乌绫帕紧了紧，把裙子整个结实，卷起袖儿，缓步进了园门，望郑恩坐处而来。那郑恩因把园公一掌打走了，放心乐意，坐在地上尽量而啖。况是天气炎热，食肠又大，越吃越有滋味，约有五六个大瓜，埋在肚里，此时尚在吃得高兴。猛抬头见了这个女子走来，心下想道：“看这女娃娃走来，与乐子做甚，咱且莫去管他。”此乃郑恩自恃力大，藐视三春是个女子，不作提防。且见三春又走得消停，不像与他对付的模样，所以郑恩祇顾吃瓜，不去理他。这便是郑恩吃亏之处。

那知陶三春远远见了，暗骂一声：“黑贼怎敢藐视于我，我若不把你打烂了，也不敢姓陶。”那些庄丁使女，都在园门后探头探脑的张看。当有那个被打的园公悄悄叫道：“腊梅姐，这个偷瓜的贼，不知他有多少力气，两只手扯开，就像簸箕一般，把我这一掌，犹如打了一杠子的相似，恁般疼痛，我家姑娘要去拿他，若被他楞头的几拳，祇怕也要叫屈哩。”旁有春香接口道：“不相干，你可记得旧年么，我家的这个碾盘子，有七八百斤重，被雨淋坍了碾台子，重新要砌，五六个人抬也抬不动，却被姑娘提了上去，这样重的不费气力，何况这个黑汉。”腊梅道：“他整日里祇说我们没用，道是没有沾着，就要嚎叫。他不说自己的手重，祇说别人挨不得打，今日遇着主儿，叫这黑大汉打他几下子也好。”说罢，众人都掩口而笑。

说话之间，三春走到郑恩面前，把手一指道：“你这黑汉好没分晓，人家费钱赔力种下的瓜，你不问生熟，倚仗强梁，进来白吃，还要打人，是何道理？”郑恩身也不动，睁着两只雌雄眼，瞧定了三春，说道：“女娃，你在这里说乐子么？”三春听了，恼触心怀，双眉一皱，二目圆睁，喝道：“黑贼！你因天热偷瓜，也便可恕。打了园公，亦还饶得。绝不该大胆胡言，欺负于我，你要做谁的老子！”右脚往前祇迈上一步，伸手过来，抓住了郑恩，往前祇一提。这小姐果是利害，两条臂膊，好似牛筋裹了铁尺，这一提，又往下一按，早把郑恩跌了个扑势，背朝天，脸着地，鼻孔嘴脸都印了泥。三春左手按住了郑恩，右手举拳，向他背梁上一连几下，打得郑恩火星直冒。那些庄丁使女看见三春已把黑汉按倒，一齐上前说道：“姑娘，着实按住，不要被他走了。”

郑恩祇因不曾提防，被他按倒，打了几下，心中发急，欲要挣扎起来，无奈背上好似一堵城墙压住了，再挣也挣不起，祇把两手向地上乱扒。一庄丁说道：“黑大汉，你不要祇管扒，扒深了坑，就埋你下去，把你烂了，做灌瓜的肥壅哩。”又说：“姑娘，他不知你的利害，索性再打他几下，叫他知道，下次不敢再来放野。”三春抡起拳头，又是几下，打得郑恩怪叫不止道：“乐子吃了亏。”三春恼的这一句，喝道：“好黑贼，还敢胡说，你是谁的老子？”那园公要报打他之雠，便接口说道：“姑娘，他讨便宜，要做你的老子。”三春大怒，提起拳头，一连又是十数下，打得郑恩痛苦难忍，叫号连天。园公嘻着嘴笑道：“黑贼，你原来也遇着上风了，你倚仗自己力大，欺我没用，谁知也被我家姑娘打了，黑贼啊，这叫做强中更有强中手，恶人还被恶人磨！”三春听说，骂一声：“该死的奴才！谁许你多讲，还不走开。”园公听了，往后退去。三春便叫一庄丁，把绳索过来捆了。那庄丁拿过两条索子，正要上前动手，三春喝声：“放着！”自己依然按住，叫那几个使女拢来，一齐伏事，登时把郑恩四马攒蹄，捆得十分坚固。三春分付庄丁：“与我抬到前厅去。”庄丁不敢怠慢，拿了一条扁担，穿了绳索，一头一个，扛了就走。三春带了使女人等，一齐簇拥在后，都到前厅，将郑恩放在廊檐下。

郑恩一堆儿横在地上，睁开雌雄眼，往厅上瞧去，祇见陶三春独坐中厅，两边立着几个丫鬟，阶下立些庄客。将三春细看，实是怕人，但见：

乌绫帕束黄丝发，圆眼粗眉翻嘴唇，

脸上横生孤拐肉，容颜黑漆长青筋。

陶三春这副容颜，越瞧越怕，与那庙中塑的罗刹女也不差上下。郑恩方才追悔：“乐子错了，咱祇把他当做女娃娃，谁知他倒有偌大的力气，乐子一时不防，被他按倒在地，打了这一顿，还不肯放，又把乐子捆在这里，明日若使二哥知道，怎么见人！”郑恩从来不曾吃过这样大亏，那手脚上的绳子祇往肉里钻。欲待出言骂他几句，又怕他的拳头利害，白被他打，欲要哀求讨饶，做好汉的人，如何肯服输，灭了锐气。没奈何，祇得说道：“女娃娃，乐子吃了这几个瓜，该要几贯钱，乐子去拿来赔罪。”三春大喝道：“好黑贼，还敢胡言，与我掌嘴！”这一声喝，郑恩再不敢言语。

三春暗想：“这贼出言不逊，其情可恼，理该打他一顿棍子，放了他去，祇是可笑我哥嫂常常说我不守闺门，无事寻非，动手打人，这般冤屈，我如今若放了他去，嫂嫂必定轻言重告，说我生事打人了，不如把这贼捆在这里，且等我两位哥哥回来，凭他发落，也见得不是虚情。”想罢，立起身来，分付庄丁：“用心看守，等你大爷二爷回来发落。”说毕，带了丫鬟，自回房中去了。且说郑恩见陶三春走了进去，心里暗暗的骂道：“这驴球入的女娃娃，把乐子捆在这里，还不肯放，要等什么哥子来，乐子也算是个好汉，关西一带地方也有个名儿，自从在十八湾头救了二哥，孟家庄上降了妖怪，大江的风浪，经过了多遭，如今倒在死水里翻了船，败在这阴人的手里，辱没了乐子的声名，乐子若出了他门，管取把这些狗贼杀尽，方才报得此雠。”正是：

虽然吃下眼前亏，他日风光谁得归？

不说郑恩在陶家庄受苦。

且说匡胤见日色西沉，不见郑恩回来，心下着忙，叫声：“列位贤弟，你们的三哥往那里去洗澡，这会儿还不见回来，其中必有缘故。””张光远道：“他既然欢喜洗澡，必定还在那里浮水哩，有什么缘故？”匡胤道：“他虽然略知水性，但贪心过度，一时鲁莽，或者淹倒水中，事未可定。”罗彦威道：“这倒论不得。”郑恩乃是匡胤患难弟兄，怎不挂念。便对张罗二人道：“贤弟，可同愚兄往彼一看。”二人允诺，便与匡胤一同上马，望了郑恩去路而走。

行过多里，并不见有河水，也不见有郑恩的影儿。匡胤心里发急，遍体汗流，策马又望前行。忽听得那首田中，这些收割的人，在那里说话道：“老哥，也算这黑汉造化低，吃了这大亏。”匡胤听这话头有些影响，就把马带住了。张光远问道：“兄长为何不行？”匡胤道：“你不听见么？”二人会意，便不复问。祇见那一个问道：“这黑汉，晓得他是那里人，不知为甚的惹了他。”这人答道：“看这黑汉，像山西人，说得一口的山西话，人材也生得高大，力气也来得勇猛，祇因闯进园去，偷吃了瓜，园公说了他几句，这黑大汉动手就是一掌，打得园公爬了半日。那小姐出来，不知怎么的，就把黑大汉按倒在地，打了一顿，还不肯放，至今捆着在那里哩。”那人听了不信，道：“祇怕没有此事，你今日又没有到他家里去，怎知他又去打人，有这许多备细，你莫不是乱说装他威势么。”这人道：“不然我也不知，祇因方才回家去，遇见了他家的庄客，他对我说了，所以得知。”

那匡胤细细听了，心下已是明白，暗骂一声：“黑贼，贪了嘴，便把身躯像了个梆子儿，祇离了我，便去挨人的打。不知这小姐怎样一个人儿，住在那里，何等样人家。我且问他一个的确，再作道理。”遂叫声：“朋友，借问一声，这位小姐是谁家的女儿？住居何处？”那农夫抬头见那匡胤生得异相非凡，行伍打扮，张罗二人也是轩昂刚毅，不敢轻慢，说道：“三位爷不像我们这里人。”匡胤道：“我等住东京。”农夫道：“爷们既住东京，问这小姐有甚缘故？”匡胤道：“我有一个朋友，是山西人，生得黑面长身，因无事出来游玩，不见回来。方才听朋友说，什么小姐拿住了一个黑大汉，故此动问，望朋友说明住处，好去寻他。”那农夫答道：“要去寻他，也是不难，离此东北上，那林子里过去，就是他家的庄子。这小姐姓陶，闺名三春，父母都已亡过，祇有两个哥哥，一个叫陶龙，一个叫陶虎，家中尽好过日，这小姐今当一十八岁，未曾受聘，他虽然是个女儿，却是比众不同。”匡胤道：“怎见得他不同于众？”那农夫道：“他喜的是弓马，爱的是刀枪，打的是好汉，两个哥哥也不敢管他。故此庄里人与他起个号儿，叫做母大虫，远近的人都是闻名丧胆的，爷们若去见他，祇可软求，不宜硬讲。”匡胤道：“因甚硬讲不得？”农夫道：“爷们不知这小姐力气又大，见识又高，若有人触怒了他，总没有半点儿便宜人手，因此没人敢去撩拨他。爷们此去，也不必见他，祇和他两个哥哥理说，必有好处。他的哥哥最有理信，从来不曾得罪于人，爷们与他说话，包管救得朋友了。”

匡胤起先听他说陶三春把郑恩打了一顿，还捆着不放，心中已是火发，就要问明住处，恨不得一步跨进他家，将这小姐一劈两半，方泄心头之气。后来听了他两个哥哥知得道理，是个好人，便把怒气消了。把手一拱道：“朋友，承教了。”遂与张罗二人各催坐骑，往东北里陶家庄上而来。有分教──化怒成欢，破凶为吉。正是：

暗里丝萝曾系足，明中肝胆自知心。

毕竟匡胤此去，可能见得陶三春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苗训断数决鱼龙　匡胤怜才作媒妁

词曰：

尘寰寄迹如朝槿。名利机关，不许人侥幸。富贵荣华惟命定，皇宫金合终难赠。

闲将休咎凭谁问。幸有神仙，好把前程论。于今曾遇王公觐，愿效联情昏媾顺。

　　　　右调《蝶恋花》

话说赵匡胤见郑恩洗澡不回，心怀疑虑，遂与张罗二人骑马跟寻，于路听得农夫之言，访问了姓名住居，遂对张罗二人道：“二位贤弟，愚兄走遍关西，山大王曾遇过了许多，惟有这母大虫从来不曾遇见，想陶家的女儿年幼无知，敢把我兄弟拿住，我今务要会他一会，凭他有多大本领，若遇了我赵匡胤，祇怕也支持不来。”张罗二人道：“兄长不可造次，自古道好汉手下有好汉，英雄背后有英雄。此去倘有疏虞，如何处置？”匡胤道：“不妨，二位贤弟何必多虑？任那女儿铜胎铁骨，我必搅乱乾坤，舍命与他相拼一遭，若不能伏他，誓不为人。”二人见说不住，祇得同着匡胤而行。不提。

且说那陶龙陶虎祇因永宁集上来了一位道人，就是苗光义，在那关圣庙中开设命馆，吉凶祸福，推断如神，因此弟兄二人都要去问问休咎。这日早起，整顿衣冠，乘坐骏马，带了家童，到那集上，至庙前下马。入的庙来，祇见东廊下两旁柱子上贴着一副对联，写着道：

能知埋名宰相，善识未遇英雄。

廊檐下挂着一面招牌，有许多诗句写在上面，弟兄二人细细的看，祇见写着：

不必长安访邵子，何须西蜀询君平。

缘深今日来相会，道吉言凶不顺情。

机藏休咎荣枯事，理断穷通寿夭根。

任你紫袍金带客，也须下马问前程。

陶龙道：“兄弟，你看他夸这大话，说来高傲之极，不知他胸中才学何如？我和你进去叫他推算，便见他的深浅了。”陶虎道：“哥哥说得有理。”两个缓步进了东廊，来至馆里，祇见上面坐着一位道人，果是仙风道骨，与凡俗不同，但见他：

头戴九梁巾，身穿水合袍，腰系丝绦，足登麻履。面如满月，目若朗星，飘然超世之姿容，允矣神仙之气概。

当下弟兄两个与苗光义叙礼已毕，分宾主而坐。陶龙开言说道：“久慕仙长推算如神，愚弟兄特来请教，请仙长不吝指示，直言是幸。”苗光义道：“贫道据理推断，直谈无谬，请二位尊造一观。”陶龙便将两个八字写来，递与光义。光义把来排在桌上，先排四柱，后看五星，远推一世之荣枯，近决流年之凶吉。查了半晌，对二人说道：“干造二位，足羡埙篪，所嫌椿萱早背，年幼当权。喜得妻宫贤淑，谐老遗芳。但子息艰难，未许承欢膝下。寿元绵永，可庆颐彭。最妙时上坐了贵人，后来必得贵人提携。况贫道细看尊相，满面红光，眼前就有一桩喜事，尊驾可报个时辰，待贫道再为推算，看命中贵人在于何时发动。”陶龙随口报了辰时。光义默想了一回，说道：“尊驾可再报个时辰。”陶龙又报了个寅时。光义复又配合五行，搜求玄理，说道：“寅属虎，在东北方艮位，艮为山，山藏云水，辰属龙，在东南方巽地，巽为风，虎啸生风。木上生机，金水互济，乃龙虎风云之兆，主今日西时，有四位大贵人与二位相遇。尊驾速宜回府，迎接贵人，不可错过，日后功名富贵，祇在一位红面长须的身上，二位须当紧记，不必延迟，恕贫道不送了。”

弟兄二人听了，似信不信，祇得送了命金，辞别出门，上马纵辔而回。陶龙在马上叫声：“贤弟，我想苗光义命相，人人道他阴阳有准，今日看来，多是胡言乱语，说甚满面红光，主有喜事临门，又说酉时相遇贵人，富贵祇在红面长须身上。这些言语，无非骗人而已，何足取信？”陶虎道：“兄长何必认真？人生境遇，通在八字中造定的，痴心妄想，终是无益，不过顺理而行，凭天发付是了。”陶龙道：“贤弟之言大是有理。”

两个说话之间，驱马行来，日已垂西，已至庄上，抬头看时，祇见村上有三匹马。陶龙留心观看，见马上的三个人，都是人物轩昂，器宇巍峨，中间一人分外比二人高大，蚕眉凤目，面若胭脂。把陶龙惊得摇头吐舌，叫声：“贤弟，苗光义的阴阳却是准也，你看这个骑红马的，与他说的不差分毫么。”陶虎道：“兄长，据我看来，他人物穿戴以及鞍马，均不同常人，决不是个等闲之士，为今之计，我们也不要管他是否，且邀到家去，好歹款待了他，再问他家世，别作道理。”陶龙点头称善。两个一齐下马，来至匡胤马前问道：“三位贵客从何处来？请到敝庄献茶。”此时匡胤正在住马彷徨，见那二人来问，就在马上答道：“二位尊姓大名，府居何处，与在下素未相交，承蒙见招，有何贵干？”陶龙道：“乡民乃是陶龙，舍弟陶虎，村居就在这庄上，暂屈尊驾一叙，别无他故。”匡胤听他说是陶龙陶虎，暗自欢喜道：“人言陶氏弟兄良善，知理通情，果然话不虚传。我且到他家去，探听三弟消息真假何如？”遂说道：“多承厚意，祇是相扰不当。”陶龙道：“草舍茅居，有辱贵体。”弟兄二人步行当前引路，匡胤三人策马随行，陶家的家童牵了主人的马匹在后跟随，一齐进了庄子。至庄门前，匡胤三人下了马，彼此谦逊，移步进门。

匡胤留心观看，早已见了郑恩被麻绳捆缚，闭着两眼，躺在廊下。匡胤暗笑：“这黑厮性喜招灾，今日也遇了主顾，叫他受些磨难，也得敛迹些儿。”遂望了张罗二人丢个眼色，教他且莫说破，等他再挨些痛苦，然后救他。五人齐至厅上，叙礼已了，分宾坐下。陶龙请问匡胤姓名。匡胤将自己姓氏乡贯，并张罗二人姓名，一一说了。陶龙听了大喜道：“原来三位都是贵公子，乡民不识，致多失礼。”须臾，安童送出茶来，宾主用毕。陶龙分付快备酒席，款待佳宾。当时厅上叙话，郑恩在廊下已是听得。闪开双眼往上一张，见是匡胤三人，祇不认得陶氏弟兄。郑恩想道：“原来二哥与他有亲的，不知与这女娃娃什么称呼？他既到这里，怎么祇管讲话，不来救乐子呢？想他还没有瞧见。欲待开言叫他，觉得羞口难开，欲待不叫，这浑身绑缚，疼痛难忍。”仔细思量，免不得要开口了，又见匡胤与张罗二弟同着别人坐在厅上，谈笑自如，这胆子就放大了。遂把好汉的威风装作出来，便启口骂说道：“你这驴球入的，不论好歹，把乐子捆在这里。乐子若脱了身，管叫你们的性命一个个不活，才见乐子的手段哩。”

那陶龙听了嚷骂之声，一举眼，见那廊下捆着一个黑汉在地，便问庄丁道：“这廊下捆的是何人？”庄丁告道：“这厮是偷瓜贼，被小姐拿住，叫我们捆在这里，等大爷回来发落。”陶龙听了，把头摇了两摇，说道：“吾几次劝他，兀是拗着这等性儿，这火块般天气，他吃了几个瓜，也值得什么？竟然将他拿住。”庄丁道：“祇因他打了园公，所以小姐将他拿住的。”陶龙道：“多事多事，你等快与我扛去，莫要惊动了贵人。”庄丁奉命，不敢怠慢，就至廊下将郑恩扛了就走。

郑恩方才着急，高声喊道：“二哥见么！是咱乐子，乐子！”匡胤听唤，便走下来，叫声：“兄弟，谁把你捆在这里？”郑恩道：“是个女娃娃驴球入的把乐子捆在这里。”匡胤道：“兄弟，你是个大汉，怎么反被女子所擒，我却不信！”郑恩道：“二哥，你没有尝着这女娃娃的利害哩。”匡胤道：“这女子怎的利害？”郑恩道：“说起来了不得！他一动手，把乐子按倒在地，再爬也爬不起来，故被他拿了。”匡胤听了，假意不信，连把头摇，祇得向他盘问，不肯放他。那陶龙见此光景，听了匡胤与他兄弟相称，谅着不是匪人窃贼，遂上前来，叫声：“公子，这位莫非贵友么？”匡胤道：“此是在下义弟，不知因甚捆在此间？”陶龙听说，即忙亲来解缚，延至中厅，赔着笑脸，卑躬请罪道：“舍妹愚拙，年幼无知，一时冒犯虎威，望乞宽恕。”郑恩羞得满面绛色，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又是匡胤在旁代他解说。当时摆上了酒筵，请匡胤四人上坐，弟兄二人下位相陪。酬酢之间，匡胤开言问道：“二位双亲可在，上下还有何人？”陶龙道：“二亲俱已去世，愚弟兄守业农桑，祇有一妹，名唤三春，年方一十八岁，尚未适人。自幼爱看兵书，喜习武艺，祇因性多高傲，不听兄嫂之言，仗了几分勇力，每要打人，因此，又得罪了尊友，甚属荒唐。”匡胤听说，暗自思想：“陶三春年幼力强，善习武事，倒是个女中丈夫，但不知他容貌如何。若有几分姿色，正好与兄弟匡义为妻，后来便是一个帮手，我必须面见一遭，方好定事。”想罢主意，向陶龙说道：“在下有一言相告，不知二位可许否。”陶龙道：“公子有何尊谕，便请一言，某当恭听。”匡胤道：“在下遍历关西，广结豪杰，闻知令妹精勇武艺，识见高深，诚女中之英杰也。在下不胜钦仰，欲请一见，不知二位允否？”陶龙道：“公子分付别的事情，无有不遵，但此事某实不能专主，须当与舍妹商量，再容复命。”说罢，走往内堂。

那三春正在房中问丫鬟道：“大爷二爷在前厅与什么人吃酒，那偷瓜贼可曾发落了么？”丫鬟道：“那偷瓜贼被大爷二爷一进门来就放了，倒请他上坐，设酒与他赔礼。”三春一闻此言，心头火发，口内烟生，说道：“可笑我家哥哥，一些也没分晓，这般胆怯，偷瓜贼不打也罢了，倒与他赔礼饮酒，分明道吾多事，羞我面光。”正在烦恼，祇见陶龙走进房来，三春连忙立起，兄妹见礼坐下。三春问道：“哥哥，这偷瓜贼既不打他，也该赶了他去才是，怎么反治酒筵，与他赔礼，不知哥哥甚的主意。”陶龙道：“贤妹有所未知，愚兄今日偶在永宁集上遇一算命道者，他算愚兄面有红光，定主喜事临门，在于今日酉时，当有贵人相遇，内中一位红面的，日后有帝王之尊，余者都有王子之福，愚兄的功名富贵，尽在这红面的身上，其时愚兄祇当是虚言谎话，不去信他。岂知才到庄前，却遇了三位英雄，内中果有一位红面大汉，贵相非凡，应了道人之算。愚兄因想天机不宜多泄，不敢直言，所以将他留在家中，设席款待，且做个异路相知，日后再图事业。不意贤妹所捉偷瓜之人，就是贵人的盟弟，名唤郑恩，也是一筹好汉，愚兄怎敢轻慢于他？礼该赔话，因此亦在座中。”

三春听了这番言语，暗暗称赞：“世上原来有这样的异人，先见之明，甚为奇事。”遂说道：“原来如此，兄长，这真主果是红面的么。”陶龙因匡胤要见，不好直说，却便乘机答道：“贤妹倘若不信，何不出去一见，便知真假。”三春道：“自古以来，惟有三国时关公是红面长须，怎么这真主也是红面的，小妹实欲见他一见。”正要移步，忽又想了一想，叫声：“哥哥，小妹虽欲见他，但恐男女有别，理上不通，又不知他姓甚名谁，怎好与他相见？”陶龙道：“贤妹，这真主姓赵名匡胤，乃是东京都指挥赵弘殷的公子，因游历关西，偶到此地。为这郑恩出来游玩，吃了我的瓜，被贤妹拿住，不得回去，因而寻访到此。遇见愚兄，说起其情，道是郑恩恁般好汉，反败在贤妹之手，决定贤妹是个女中丈夫，专心欲见，愚兄不好做主，故此进来与贤妹相商。你想人家慕名而来，欲求一见，若拒而不允，反多物议了。况赵公子正人君子，与他相见，有何妨害，贤妹当思之。”

三春听说，暗暗想道：“赵公子久闻他天下好汉，今又有心欲见，我何必拒他？”遂说道：“既哥哥已经允他，小妹安敢不从？”遂同了陶龙，一齐走至内厅。陶龙又通知了匡胤，引至内厅。匡胤居中站定，陶三春步至下面，朝上深深下拜。匡胤连忙答礼，暗暗偷看，见此形容，吃了一惊，暗想：“这事却做不成，可惜，可惜！”登时告辞出来，与陶龙仍坐饮酒，心下甚为不舍。复又想道：“三春有此勇力，兵法又精，可惜生得丑陋，凶劣不堪，天公既付其才，怎么不付其貌，事无全美，使人遗叹耳。”想了一回，忽然转念道：“有了，此女既不可与吾弟为妻，何不从中说合，配了三弟郑恩，郎才女貌，倒是一对相称的夫妻，也使他得这利害夫人，有所制压，不敢胡行。”遂开言说道：“令妹有此雄才，必须得其所配，方为不负其能。”陶龙道：“因舍妹有愿在前，须遇英雄之士，方肯联姻，所以蹉跎至今，尚未受聘。”匡胤道：“我这兄弟郑恩，也未择娶，如贤东不弃，在下为媒，将令妹配与郑恩，甚为相合，不知贤东尊意何如？”

陶龙听罢，暗自沉思：“这婚姻大事，我若作主应承，犹恐妹子嗔怪。若不依允，又恐赵公子面上无以为情。”左右寻思，毫无定见，祇是呆呆沉吟，不好答应。匡胤已知其意，便叫声：“贤东，在下愚意，无非女貌郎才，宜于配合，故敢为言。况我弟郑恩，亦非根浅门微之辈，也曾遍历江湖，名传远迩。又与当今天子之侄晋王柴荣为八拜之交，眼见就有封爵，今日得配令妹，亦非辱没。贤东何必多疑，错了这遭美事。”陶龙被匡胤说了这席话，不觉志趣高尚，富贵动心，遂答道：“承公子美情，本当依允，但此事非乡民可主，还当与舍妹相商，观其心志如何，再作定论。”匡胤道：“贤东着与令妹相商，须善言曲成，谅个妹识见高明，不致见绝也。”

陶龙辞席进内，要与三春商量，心下巴不得一说就成，好做王亲的舅子，也得显耀荣身。祇忧妹子不肯应承，把现在这个要封爵的娇客，轻轻送与别人，却不可惜？祇因这番委曲，有分教──婉言联两宿之姻缘，凝眸望三星之在户。正是：

赤绳系足皆前定，异路谐婚由数成。

毕竟陶龙怎的说亲，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柴荣进位续东宫　太祖非罪缚金銮

诗曰：

尚论古治慕渊源，德礼同风体自然。

刑措政勤邦有道，民和化淳俗无顽。

皆由甄拔多才俊，果赖旁求尽圣贤。

任是君王怀隐憾，一眚岂可掩高彦。

话说陶龙听了匡胤之言，要把妹子三春配与郑恩为室，心有所嫌，未敢应允。及闻是柴王契友，日后自有王爵荣身，因又动了富贵之念，便往里面去说。那郑恩坐在席上，见匡胤做媒把三春与他，心中又羞又怕，不好明言，祇把眼儿望了匡胤乱丢，头儿不住的摇，无非是个不要的意思。匡胤已会其意，走至跟前叫道：“三弟，你莫嫌三春貌丑，看他广读兵书，爱习武艺，有此丈夫襟怀，诚妇女之中所难遇也。今日贤弟与他联姻，日后助益亦复不少。愚兄依理而行，决无遗害。”郑恩听说，不敢多言，祇得垂头闭口而已。正是：

惧他年富力强，怎敢妇随夫唱。

不说前厅之事，且说陶龙走进房中，三春见了，即忙迎接，坐定，便问：“哥哥进来又有何事？”陶龙道：“愚兄有一至紧之言，所以特来商议，不知贤妹可允许么？”三春道：“哥哥有甚言语，即当告我，事固当行，小妹再无不从之理。”陶龙道：“愚兄想男大须婚，女大当嫁，古来大礼。自父母去世，祇有我们兄妹三个，一体同胞。愚兄每每与你寻其佳偶，皆非门当户对之人，因此心下常怀不置。不期前厅赵公子说起，欲与你作伐。愚兄想此婚姻大事，终身所系，不好专主，故来与贤妹相商。”三春道：“不知谁家之子？”陶龙道：“说起来，贤妹莫要烦恼，这相对的就是公子之友，名叫郑恩，在瓜园会过，贤妹必知其人。”那陶三春命有王妃之福，该与郑恩为妻，自然暗中挽合，凑聚机缘。他听了此言，并不恼怒，说道：“赵公子要将郑恩配我，哥哥看来可允不可允，必然先有主意。”陶龙道：“愚兄也曾说过，这门亲不好相联。怎奈赵公子甚多委婉，说郑恩也是世之好汉，关西都已闻名。又与禅州柴千岁患难相交，日后柴王即位，郑恩稳取封王，故此赵公子方才开口与贤妹作伐。贤妹即宜酌量，当允当辞，决计定了，愚兄便去回复。”

三春听罢，心中打量了一回，即便微微冷笑，说道：“哥哥，此事乃前定之缘，小妹也不好强得。但赵公子既要作伐，又是哥哥谅已心肯，小妹安敢执拗，自误终身。但有一说，哥哥当与赵公子言定，他若依得，小妹自然也依。”陶龙忙问道：“贤妹有甚言语，待愚兄去说，看是如何。”三春道：“哥哥，你去对赵公子说，这亲事允便允了，但我陶三春在家等待，祇以三年为期。这三年之内，郑恩若有了王位，便来娶我。若无王位，叫他不必来娶，今日当面说过，务要言须应口，日后自无他说了。”

陶龙应诺出来，将三春之言，对匡胤说了。匡胤大加称赏道：“好个有志的烈女，果然才高识透，他日福气不可限量也。”遂向腰间将碧玉鸳鸯块摘下一个来，递与陶龙道：“这是我兄弟郑恩的定礼，贤东权且收下。日后我兄弟若得身荣，便如今妹之约，当来迎娶不误也。”陶龙致谢收讫。复整佳肴，重添美酝，宾主欢怀，饮至天晚而撤。匡胤起身辞谢。陶龙兄弟苦留不住，祇得叫人备了一匹马，送与郑恩坐骑。四位贵人慌忙下了厅，出了庄门，一齐上马。陶龙道：“公子前途保重！此去诸位若得荣身，望公子勿忘今日之约，使小妹遗恨白头也。”匡胤道：“贤东不必挂怀，此事各系名节，在下既已为媒，岂有相负之理，就此奉别，勿致多劳。”说罢，两下各各珍重而别。有诗为证：

偶因无事觅河浆，误被馋涎起祸殃。

幸有天公施作合，一言能决百年良。

且说匡胤兄弟四人，策马投东，走有二十余里，到了营盘，下马进帐，已是初更以外。匡义与赵普同来相问，匡胤把前事数一数二的说了一遍。匡义上前，拉住了郑恩道：“恭喜哥哥，定下亲事了，倘日后成亲之夜，上床时，可仔细提防，嫂嫂拳头利害，莫要再去领情。”张光远道：“不妨，嫂嫂极是有涵养的，若见了哥哥这等美貌，又是这等温柔，偎倚已是不及，怎肯再下毒手？”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郑恩满面羞惭，道：“多是二哥干的歹事，乐子那有这样心？”众人说说笑笑，直到三更，方才安歇。一宵晚景休提。次日，柴娘娘车驾起行，柴荣领军簇拥在前，赵匡胤同了众兄弟与韩素梅母子在后而行。

正是有话即长，无话便短。行了多日，看看离东京不远，探马报进朝中，早有文武官员出城迎接，跪在道旁，口称：“娘娘，臣等特来接驾，愿娘娘千岁。”柴后在车中口传懿旨道：“卿等免礼平身。”文武官员谢恩已毕，起来站立两边。柴后的车驾进了城门，过了正阳门，来至五凤门外，换了内侍推辇，祇有柴荣跟随进宫。那司礼监在前引路，穿过分宫楼，至更衣殿，柴后方才下辇。早见掌印太监前来叩见，手捧着八般服物，又有宫娥彩女，齐来伏侍，登时将官服与柴娘娘穿戴起来。但见：

五凤珠冠嵌宝云，尊荣元首正宫庭。

身穿日月龙凤袄，腰系山河社稷裙。

束带玲珑琢玉玦，宫鞋刺绣的珠明。

斩妃剑与昭阳印，象笏端持见至尊。

柴后换了宫装，上辇进宫，举眼看那宫中富贵，果是非凡。来至寝宫门首，下了辇，宫娥簇拥至内，见周主端坐龙床之上。柴娘娘正欲行朝见之礼，周主慌忙扶住，说道：“御妻，我与你素同甘苦，恩义相当，不必行此大礼。”柴后谢了恩，同坐御榻。柴荣过来朝见请安，周主赐坐于侧。夫妻二人共诉别后之情。柴后道：“妾在禅州，屡闻捷音，及知陛下御极，私心不胜之喜，不意偶染小疾，幸得侄儿昼夜辛勤，侍奉汤药，才得安宁。”周主听言，大加慰劳。柴荣谢不敢当。周主又谓柴后道：“御妻，朕想你我年已老耄，膝下无嗣，细观令侄仪容出表，器度安舒，他日堪寄大任，朕意欲认为己子，不知御妻以为何如？”柴后道：“陛下圣见，与妾暗合，诚社稷生民之福也。”遂将此意与柴荣说知。柴荣辞道：“臣儿无德无能，安敢当此重位。”柴后道：“你不必推辞，圣意已决，过来拜谢了。”柴荣不敢违旨，即便朝上拜谢，认了父母。周主心中大喜，传旨设宴宫中，夫妻父子共饮同欢。酒至数巡，柴荣离席奏道：“臣儿有一事启奏父皇。”周主道：“我儿有何事情？”柴荣道：“臣儿有一故友，名叫赵匡胤，此人有文武全才，变通谋略，乃国家柱石之器。望父王选来重用，则皇基可固，四方宁靖矣。”周主道：“王儿所奏，谅此人定自贤能。俟朕明日临朝，将赵匡胤宣来，封他官职。”柴荣谢恩，入席欢饮，至亲三口，论古谈今，直至三更，方才安寝。正是：

一宫聚乐情无已，万国欢腾戴有周。

却说匡胤等数人，至次早起来，张光远罗彦威各各回家，匡胤亦至家中省视，惟郑恩赵普住在柴荣王府之内。那匡胤来到家中，见了父母，就哭拜道：“不孝匡胤惹下大祸，逃灾躲难，流落他方，以致抛弃膝下，久违定省。今日遇赦回家，望父母大人恕儿不孝之罪。”那赵弘段因匡胤惹祸逃离，汉主追捕甚急，因此报明其故，罢职回家，合家性命几乎不免，幸而换了新朝，一切前罪俱在不问，所以罢闲在家，倒也安乐，今日见匡胤回来，未免想起前情，心怀怒气，骂道：“好逆子，我祇道你死在外边，怎么还有你这畜生性命回来！”当下杜夫人在旁相劝道：“老爷不必动怒，谅孩儿自今以后，改过自新。”又谓匡胤道：“我儿，你一向在那里安身，使做娘的终日倚门而望，心常忧虑，茶饭不沾。今日幸得回家，骨肉相叙。你可把在外之事，细细说与我知道。”匡胤跪下对道：“孩儿自从杀了御乐，逃往关西，欲投母舅任上存身。于路遇了柴荣，即今新王之侄，与孩儿结为兄弟，因而相随柴娘娘车驾进京，来见父母。”杜夫人道：“我儿，你既到关西，可曾寻见母舅么？”匡胤道：“母亲，不料大母舅在任身亡，于千家店遇了外婆并二母舅……”遂将前事细细说了一遍。杜夫人听了大喜。赵弘殷叫道：“我儿，如今新君在位，我已不愿为官，罢闲在家，你遇赦回还，从今不可任心生事，再蹈前非。当与兄弟安住在家，读书习艺，免了吾惊恐之心。”匡胤道：“谨遵严命。”当日无事。不提。

先说那军师王朴，当时辞官避位，衣锦还乡，侍奉慈亲，笃于敬养。不期亲寿过高，寝疾而逝。王朴哀毁不胜，凡衣衾棺椁，极尽其礼。殡葬已毕，守制在家。周主闻知其信，钦差官员，齎奉御馔祭奠，制额褒赠，甚相荣宠，又下诏书，钦召进京，以匡朝政。王朴本不奉诏，因其偶观星象，知得真主有难，趁此机会进京，以便从中解救，所以同了差官，来到京中，朝见天子，周主得见大悦，御手相扶，金墩赐坐，王朴谢恩坐下。周主道：“朕自不见先生，如失左右手，思念不置，今日得见，朕愿足矣。”即加封枢密使兼中书令。王朴谢恩，奏道：“皇上乃英明之主，治道得宜，天下已具太平之象，而犹眷念于臣，臣以庸材得蒙殊遇，虽肝脑堕地，不足以报涓埃之万一，而又加以重爵，恩宠倍隆。臣今老母已终，无复顾虑，当尽愚衷，以效忠于陛下也。”周主龙情大喜，传旨设宴，管待王朴。是日，君臣同饮，尽欢而散。正是：

最喜君臣如鱼水，果然敬爱似滋胶。

次日，周主驾坐早朝，受文武百官朝见已毕，传旨宣晋王上殿。柴荣来至驾前，嵩呼俯伏。周主道：“王儿，昨日所举之赵匡胤，与朕宣来，朕当试其抱负，量才擢用，然后受职。”柴荣领旨，即着宣召官前往赵府，召赵匡胤进朝见驾。匡胤见召，随差官即至金阶，三呼朝见，俯伏尘埃。周主留神注目，往下一看，认得是禅州城上放箭之人，登时睁翻龙目，咬碎银牙，指定了匡胤骂道：“好红面贼！朕与你何雠，你敢箭伤朕左目，祇道今生难报此雠，谁知你自来投网。传旨驾前官，与朕将红面贼绑了，还要查他家口，一同候旨取斩。”当殿官奉旨，不敢停留，走下殿来。唬得匡胤魂不附体，正不知祸从何来，一时无措，正如：

就地拥出金钱豹，从天降下大鹏雕。

当殿官至丹墀，将赵匡胤登时绑了，推出朝门候旨。

柴荣见周主发怒，将匡胤绑了要斩，不知何故，心甚着忙，在龙案前双膝跪下，口称：“父王，为何见了匡胤，龙心不悦，将他绑了，又要拿他家属，不知他所犯何罪，触怒圣心。”周主道：“王儿有所未知，朕前日在宫无事，偶尔假寐片时，梦游禅州，忽见这红面贼在城上暗发一箭，将朕左目射伤，至今还痛，时时流血。今日得遇，定当斩首，以正其罪。”柴荣道：“父王，此乃梦寐之事，岂可认真？况赵匡胤乃文武之材，有忠义之志，用之有益于国家，故臣儿冒昧荐举。今父王若以梦中之人与他仿佛，一旦加以非刑，则赵匡胤无罪而受死，恐于心未必能甘。还望父王谅之。”周主道：“朕见这贼站在城上，明明白白将朕射伤，衔恨已久，今日岂肯释怨于彼耶？”柴荣道：“父王虽当盛怒之下，必欲置赵匡胤于死地，彼亦受死不辞。然臣儿恐有碍于贤路，使天下英雄闻风自危，不敢前来求取功名，那时投往别邦，资助敌国，天下动摇，何以御之，望父王以社稷为重，释梦寐之虚怨，恕匡胤而用之，将见天下之士，皆来效能于国，匡助父王矣。”周主道：“王儿，你说梦寐中所见乃虚渺之事，你曾见朕目现在受伤，难道也是虚渺之事么，汝若奏别事可听，此事决不可听，朕意已决，不必再言。当驾官速去将他家口查问明白，覆旨定夺。”

柴荣见周主不听，心甚着急，又连连磕头，口称：“父王，赵匡胤决不可斩。禅州离京有二千余里之遥，父王凭此梦寐之事，屈斩无罪之人，人岂肯信耶？今日若斩匡胤，怕的冷了天下豪杰之心，倘别国勾动干戈，非同小可。况父王新登宝位，四海未平，外镇诸侯，亦观望不臣，畜心谋反。更有南唐李景，不奉正朔。塞北契丹，连次侵犯。且晋阳刘崇，僭号称尊，招兵买马，积草屯粮，声言要与汉主报雠，不时骚扰。似此兵连祸结，觊觎神京，父王驾下又无良将，正宜搜罗贤杰，以备御寇之用，今赵匡胤博览兵书，精通韬略，有斩将夺旗之勇，运筹决胜之谋，求之当世，恐无其二，父王岂可因虚浮之事，而必欲斩他！况臣儿闻齐桓公忘射钩之耻，亲释管仲于堂阜，用之为相，卒兴齐国，雍齿数窘辱汉帝，后仍赐爵，以致贤才广进于朝。彼实有其罪，尚能释怨，以为国家，父王何以独不忘情于匡胤乎，望父王开天地之恩，即使匡胤实有其罪，但以社稷为重，而矜赦之，则彼必尽心报国，戮力皇家，亦如管仲之功矣。”柴荣如此百般苦奏，周主祇是不听，反而面颜微怒，心下甚嗔，道：“朕与汝有父子之情，那红面贼暗箭伤朕，汝该与父报雠，方见为子之道，因甚反与他求赦，烦舌多言，专心向外，汝何意耶？”柴荣复奏道：“臣儿岂有外向之心？惟见赵匡胤乃是当今英杰，举世无双，欲望父王留下，扶助江山，保安社稷。故此不避嫌疑，恳求父王赦免，责其报效。望父王赦了罢。”周主道：“王儿不必苦奏。朕朝中良将不少，强兵甚多，何惧四方寇乱乎？即无红脸贼，朕岂不能为君而抚有天下乎！”

柴荣见周主总不肯赦，急得心慌意乱，无策可展。正在难为之际，祇见班中闪出一位大臣，俯伏阶前，口称：“陛下，臣有愚言，望乞天听。”周主举眼看时，原来是王朴，便道：“先生，不知所奏何事？”王朴奏道：“臣奏赵匡胤所犯，果系陛下梦中之事，未便明言。陛下盛怒之下，将赵匡胤斩首，恐汴梁百姓惊疑，不知赵匡胤所犯何罪，即行杀戮，即赵匡胤自己，亦不知何罪而取灭亡。臣愚以暗昧之事，岂可遽加其刑？不如陛下且准殿下之奏，将赵匡胤与殿下，问他明白，录其口供，晓谕军民，方知赵匡胤暗中行刺，箭伤陛下，以正其罪，使赵匡胤死而不怨。此乃服人心而尽国法，至当之道也，愿陛下允焉。”周王听了此奏，低首沉吟，以决可否。有分教──反覆谏诤，暂息胸中之暗忿。斡旋匡救，转疑肘后之不臣。正是：

虽惊真命遭无妄，自有高贤指隐机。

毕竟周主听奏允否，且看下回自知。

第四十三回 苗训决算服柴荣　王朴陈词保匡胤

诗曰：

平地起风波，心惊奈若何。

谏辞终不听，苦口视如无。

君心纵隐恨，臣命岂堪苛。

一朝免大祸，千古叹同途。

世情多反覆，属意在干戈。

话说周主凭了梦寐之事，要把赵匡胤斩首，并拿家属一并问罪，以消隐忿。晋王柴荣百般苦奏，坚执不从。却得王朴进言，以赵匡胤罪状未着，岂可骤加以刑？当发与晋王柴荣，录其情状，暴于朝野，然后正其典刑，方为允当。周主听了此奏，沉想一回，点头允许，说道：“王先生所奏甚当。”即命将赵匡胤发与柴荣录供，覆旨定夺。王朴同柴荣谢恩退步。金钟三响，驾退还宫。柴荣谢了王朴，文武各散。

柴荣来至法场，令人放了绑。匡胤死里逃生，同进王府，见了众人，把朝中之事说了一遍。赵普听了，惊骇不迭。郑恩祇是怪叫，怒气填胸，便把柴荣恁的埋怨，说道：“大哥，你做了一个王位，就叫你姑爹放了，有何难事？却又这等薄情。”柴荣道：“愚兄极言苦劝，当今祇不肯听，亏了王先生之奏，方才暂允。”郑恩道：“乐子祇要你设法救了他，便肯甘休。”柴荣听了，无可奈何，祇得将好言安匡胤之心，说道：“二弟且免忧虑，放心回去，宽慰伯父母之心。待愚兄早晚进言，求姑母挽回，与你讨赦，即无事矣。”匡胤乃是铁铮铮的好汉，眼中着不得泥沙，怎肯说半句儿乞怜的话？便道：“兄长，小弟乃朝廷钦犯，天子对头，若不住在王府，连兄长也不放心，此去或者逃亡，其罪便归于兄长了，常言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小弟视死如归，凭天发付，决不抱怨于兄长也。”当有赵普上前劝道：“公子不必惊忧，小可算来，谅无妨碍。目今圣上正在盛怒之下，若进言烦数，是更益其怒，便难平妥了。幸得王先生保奏，发在王府录问，此便是缓兵之计，各位便好计议，从中斡旋。待圣心稍解，殿下再以缓言进劝，圣上岂有不释然允许乎？”柴荣接口道：“先生之言，大有见地，贤弟可安心待之，决然无碍。”说罢，命当值官备办筵宴，与匡胤压惊。郑恩赵普相陪，四人共饮。正是：

强吞三五盏，勉解百千愁。

按下王府饮酒之事。

且说赵府家人把这件事情打听明白，来到家中，报与赵弘殷杜夫人知道。那赵弘殷闻了，惊得魂飞魄散，心丧神伤。那杜夫人听说儿子犯了大罪，命在须臾，似高楼失足，如冷水浇头，大叫一声：“痛杀吾也！”望后便倒。赵弘殷连忙扶住，祇见夫人牙关紧闭，气阻咽喉。晕去半晌，方才苏醒，泪如泉涌，大放悲声，叫声：“匡胤我的儿！你得祸逃生，飘流在外，非容易回来，犹如沙里淘金，死中得活。我指望养老送终，披麻戴孝，谁知白白的空养一场，好似竹筐打水，祇落了空。”说罢，号啕大哭。那赵老爷把夫人扶坐在椅，用言相劝。祇见老院子跪下禀道：“今有晋王千岁打发一员差官来说，多多拜上老爷夫人，不必惊扰，不过五六日内，朝廷自有赦书下来，公子自然无事，差官现在外面，要见老爷。”赵弘殷道：“我乃汉朝臣子，不受新天子爵禄，怎好与来官相见？匡义儿，你可出去，与来官同进王府。见了晋王，祇说我身子有病，不能亲自叩谢。再看看哥哥，不知怎了？可速去速来，免使我悬望。”

匡义领了父命来至前厅，见了差官。一同上马到了王府，见了柴荣，致谢道：“家父感兄长之德，佑护家兄，特遣小弟前来叩谢。”柴荣道：“贤弟回去，多多拜上伯父伯母，但请放心，令兄多在愚兄身上，包管无事。”匡义拜谢，因父命急迫，不敢停留，与匡胤略谈几句，辞了柴荣，回家去了。

当时柴荣虽与匡胤陪饮，其如心中有事，难以下咽，不过执杯相伴而已。看看天色将晚，柴荣立起身来，叫声：“贤弟，愚兄不及相陪，暂且告别。”匡胤已知其意，说声：“兄长请便。”柴荣往内去了。那匡胤谈笑自若，全不介意，与郑恩赵普祇是饮酒猜拳行令，好不兴头。

不说三人饮酒。且说柴荣回至房内，心中祇愁明日怎样进朝覆旨，觉得心神不定，坐卧不安，睡在床上，翻来覆去，再睡不着，口内长吁短叹，咿唔沉吟。听那谯楼已是三鼓，正交半夜。才要合眼，猝地里心头一跳，却又惊了醒来。呆呆的对着残灯，愁眉蹙蹙，神气惶惶，口中叹道：“我柴荣欲全大义，故把朋友保举于朝，以表黄土坡结拜之情。谁知福禄未来，祸患先作，父王与他竟成梦里冤家，眼前雠敌，即欲加罪，置之死地。我再三苦谏，祇是不依。亏了王朴所奏，发在我处。若不设划奇谋，如何得救匡胤性命？若是迟滞无策，明日父王竟把匡胤杀了，叫我怎见张罗郑赵诸弟之面？”千思万想，并无解救之方。不觉金鸡三唱，红日东升。这一夜工夫，把柴荣愁得形容憔悴，面目枯槁，不敢上朝覆旨，祇差官具本告病。

周主见了告病本章，心中大惊，忙忙退朝回宫，说与柴后知道。登时传出旨意，命太医院官前去看病，又叫心腹内官前去问安。柴荣暗托内官，求柴娘娘在周主面前与赵匡胤讨赦。周主见柴荣有病，更值柴娘娘再三劝解，把那杀匡胤的心肠减去了一半。就在宫中发出旨意一道，把赵匡胤暂寄天牢，候晋王病愈之日，再行问明治罪。柴荣接了旨意，悲喜交集，免不得把匡胤送至天牢，瞒了朝廷，又把匡胤暗暗接回，藏在王府。那柴荣职居王位，执掌东宫，又是柴娘娘作主，内外大权，悉命东宫把握，因此大小朝臣，尽都趋附承欢，逢迎不暇，还有谁人敢说赵匡胤不在天牢、而在王府的话？这正是：

炎凉世态皆如此，冷暖人情孰不然。

彼时张罗二人闻知匡胤有难，齐来看视，弟兄五人坐在书房，商议救匡胤之策。正议间，祇见门官报进道：“启千岁爷，外面有一道人，口称苗光义，要见千岁。”赵普道：“殿下，那苗光义阴阳有准，祸福无差，善知过去未来，如影如响，乃当今之高士。殿下当以礼貌接他进来，问以救赵公子之策，谅彼决有方略。”郑恩道：“这驴球入的果然口灵儿，算得恁准，乐子极欢喜他。大哥，快去迎接他进来，必有好处。”柴荣听说，欣然立起身来，带同郑恩、张光远、罗彦威、赵普等人，一齐行过了七间银安殿，出了中门，来至府门，见了苗光义仙风道貌，柴荣先已欢喜，欠身相迎。郑恩向前扯住了苗光义的手，说道：“口灵的妙算先生，乐子在平定州会了你，常常想念你的阴阳有准。今日你有缘到来，乐子快活杀了也。”说罢，一齐进殿，至书房中，连匡胤等六人，都与苗光义叙礼已毕。柴荣逊坐，苗光义辞道：“贫道乃山野村夫，今来晋谒，礼当侍立听教，岂敢在千岁驾前僭越赐坐？”柴荣含笑说道：“先生，孤久闻你阴阳有准，休咎无差，乃世之高士，自恨无缘常相会晤。今日仙师降临，天缘相会，孤实有事相求，愿闻区划，先生若推辞不坐，孤家也不好启口了，还请先生坐了，好待请教。”

苗光义不敢再辞，朝上谢了一声，就位坐下，口称：“千岁所言心事，莫非为着赵公子，朝廷不肯颁赦，要问贫道的吉凶么？”柴荣听说，心下讶然，想他推算多灵，今日果然应验。将椅儿移过，执了光义的手，说道：“妙算先生，你早知孤家的心事，一定阴阳有准了。烦你与孤细细推寻，决断其中就里，若得二弟无事，孤家决当重谢。”光义躬身答道：“千岁且请宽心，赵公子月令低微，将星不利，有这几日薄灾，等他灾退，自然无事。”柴荣道：“祇不知灾星几时可退？先生与孤说个明白，免得孤家忧愁无尽也。”光义道：“千岁，想那阴阳的道理，无尽无穷，变幻莫测，其中的精微奥妙，有非可以言语形容者。大略人生于天地之间，总然扭不过命中八字。阴阳五行，造化机关，谁能转扼？屈伸理数，要在顺循。彼夫勉强行为，矫揉乖戾，徒益其祸耳，岂乐天知命之士哉，即赵公子目下命中不顺，亦是理数当然，命运所定，千岁纵焦劳百出，恐亦无补于事。虽无不测之虞，而亦不能骤然安妥，等待灾退难满，自有机会。千岁今日下问几时灾退，贫道不说，千岁决不放心，贫道若说了时，又恐泄漏天机，得罪于鬼神，必遭谴责，于千岁亦有所不利。然贫道受千岁礼遇之隆，虽不敢不说，亦不敢全说，祇好略露一二，以见凡事多有定数也。但祇可千岁一人相闻，不可使第二人知，庶合露而不露之意。”说罢，立起身来，附了柴荣之耳，低低说道：“如此这般，方得赵公子免其大祸，而亦可永息外镇之患矣。”柴荣听说，将信将疑，沉吟未决。光义道：“千岁不必狐疑，但当静候，不消六日，管教便见分晓也。”

柴荣依言，遂差人往朝中打听消息。一面分付排宴款待，就留住苗光义在王府，早晚盘桓。一连过了四日，不见动静。到了第五日，打听的差人前来回报：“启千岁爷，今日朝中有各镇诸侯差官到来，上表称贺，惟有潼关高行周不见有本。”柴荣听报，暗暗称奇：“苗光义果是阴阳有准，推断无差。”叫声：“先生，数虽应了，祇恐孤家进朝，此事做不来，如何处置？”光义道：“理数已定，千岁放心做去，自有能人保本，决无妨害。快去快去。”

柴荣听了，分付当值的备马，遂别了匡胤等众人，忙忙上马，出了王府，穿街过巷，来至五凤楼，进了东华门，下马而行。走过九间殿，又过了分宫楼，至内宫候旨。正值周主在宫看那各镇诸侯称贺的表章，翻来翻去，不见有金斗潼关高行周的贺表，心下又怒又惧──怒的怒他不来上表，毕竟有不臣之心，欺藐君上，惧的惧他既不宾服，一定有谋反之意，想他智勇兼全，名闻天下，滑州之战，几乎丧胆，他若举兵而来，谁能抵敌？因此怀忧。正在思想，见有宫官跪下奏道：“启万岁爷、国母娘娘，晋王千岁在宫门外候旨。”柴娘娘道：“快宣他进来。”宫官传了旨意，柴荣进宫朝拜请安，平身赐坐。柴娘娘道：“我儿，你病体可好了么？”柴荣道：“臣儿还未痊可。”柴娘娘道：“你病尚未愈，进宫来有何事？”柴荣道：“臣儿一则进宫问安，二则有桩大事，要奏知父王。”周主道：“王儿有甚大事？奏与我知。”柴荣道：“臣儿遵旨养病，适有报马报称，潼关高行周招兵买马，积草屯粮，不日兵上汴梁，声言要与汉主报雠，为此臣儿带病来奏，望父王早为定夺。”周主闻奏大惊道：“怪道这贼不来上表，原来果有反叛之心，如何区处？”柴荣又奏道：“那高行周与臣儿有不共戴天之雠，衔恨已久，因他父子骁勇无敌，不能与先人报雠雪恨。如今老贼操兵练将，要上汴京，声势甚大，难与为敌。依臣儿之见，父王即当命将兴师，往彼问罪，先声所至，可以不战而定，所谓先发制人，易与为力之道耳。”周主道：“王儿所奏甚当，但诸将之中，谁可领兵当此大任？汝试择焉。”

柴荣道：“臣儿闻欺敌者败，怯敌者亡。今观在朝诸将，皆非高行周之敌，盖有滑州之役，恐其惧怯而偾败也。”周主道：“似此谁人可使？”柴荣道：“臣儿保举一人，堪称此职，决能与父王分忧，可望成功。”周主道：“汝保何人？”柴荣道：“臣儿所保之人，乃当今之豪杰，举世之英雄，恐父王不肯开恩，赦彼罪名耳。”周主听罢，微微笑道：“王儿，你今所奏，莫非有心要保那红脸贼么？这却万万不能。”柴荣复奏道：“父王，那赵匡胤刀枪精通，弓马娴熟，有大将之才，堪为国家之用，父王命之为将，领兵前去，若匡胤无能，死于高贼之手，就如杀他一般，可消父王之怒矣，若匡胤此去得能擒拿老贼，一来便与国家除了大害，免其后患，二来可报臣儿先人之雠，更可使匡胤将功折罪。此一举而两得，公私兼尽之策也，望父王依允。”周主听奏，沉想了一回，说道：“王儿且退，明日早朝，再当定议。”柴荣总不肯退，祇是苦切相求，委曲陈奏。当不得柴娘娘又在旁边撺掇，说道：“社稷为重，隐忿宜轻。陛下还该赦赵匡胤之罪，命他领兵速上潼关，剿除叛逆为是。”柴娘娘这两句话，又把周主要杀匡胤之心，已减去了八九，说道：“明日候旨。”

柴荣谢恩回宫，回至王府，见了众人，把这话说了一遍。众人惊喜交集，说道：“虽蒙大哥这番回天之力，皇心转移，究竟不知明日凶吉何如。”柴荣道：“不妨，皇上已有允许之意，谅无翻变，设或不然，愚兄愿以微命殉之，岂敢偷生于人世耶？”苗光义道：“殿下勿忧，诸公亦请放心，理数已定，明日包管无事。”众人将信将疑，不敢多说。看那匡胤欢笑自如，绝无惊忧之态。当时柴荣分付备酒，排设于书房之中。现在七人，序次坐下，闲谈今古，共饮醇醪。祇因未判吉凶，藉此以为解闷消愁而已。正是：

一事未经言下决，数杯且尽眼前欢。

次日，周主驾设早朝，受文武百官朝拜。周主问道：“今潼关高行周不遣官上表，阴蓄不臣之心，指日兵上汴京，汝等众卿，有何良策，以助寡人？”言未已，有晋王柴荣上殿山呼，保奏赵匡胤为将，领兵征剿潼关，必能建绩。周主道：“朕的强兵猛将，亦复不少，王儿何苦一心保他？且这贼乃朕之雠人，朕若误用为将，倘彼生变，不几自造其威乎？此奏未妥，难以施行。”祇见枢密院王朴上殿，进礼称臣，叫声：“陛下，晋王所奏甚是。陛下暂赦赵匡胤之罪，命他带罪立功，祇许领兵三千，刻日上潼关擒拿高行周，得胜还朝，将功折罪，若有失机，两罪俱发，总然不出陛下之所算也。”周主道：“倘赵匡胤此去，半途生变，反投高行周，便自如虎添翼，愈益其敌，此事怎了？”王朴道：“臣朴愿保匡胤立功，决不反投高行周，倘若有变，臣甘抵罪。”周主道：“既先生所奏，与王儿相合，谅是无妨，朕当允议。”遂在龙案之上，亲写了一道旨意付与。晋王柴荣与王朴各各谢恩。周主驾退回宫，文武各散。那王朴是个能人，善晓阴阳，算定匡胤此去，路上自有收留人马，不必多付，所以祇奏三千，若奏多了，周主心疑，便不能救了，况高行周虽然威镇潼关，父子枭勇无敌，手下雄兵十万，战将极多，其如寿命不长，难存于人世，匡胤此去，适逢其会，便可成功。闲话休提。

祇说当时柴荣领了旨意，回府见了众人，先与匡胤恭喜过了，然后将旨意开读，祇见上面有两句：“领兵三千，速上潼关擒高行周，回京定夺。”祇唬得柴荣面如土色，举止无措，一把扯住了苗光义说道：“先生，二弟虽然赦了，那旨意上祇付三千人马，前去征剿。据孤家看来，此去祇有输，没有赢。那高行周排兵布阵，引诱埋伏，件件皆精，况其子高怀德勇冠三军，万夫莫敌。孤家前在滑州，与他打过几仗，被他鞭打史彦超，枪伤王峻，杀死人马无算。这般利害，人所共知。今二弟虽是英雄，祇叫他匹马单枪，如何去得？孤家于心不安。不知先生有甚良策？”苗光义道：“理数已定，千岁何必多虑？况贫道已先说过，时来运来，赵公子从此以后，大运亨通，该与王家出力，建立功勋。此去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到那里福至心灵，灾消晦退，正是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千岁但当静以待之，方信贫道之言不谬也。”柴荣道：“先生言虽容易，其如孤心终不能安，奈何？”光义道：“贫道有一譬喻，当为千岁言之，其疑可立决矣。”柴荣拱手请教。苗光义从容分说出来，有分教──历年喽卒，尽为帐下雄兵。前代良臣，顿作冥中厉鬼。正是：

饶君总有冲天志，难出其中玄妙机。

毕竟苗光义说甚譬喻，且看下回自知。

第四十四回 宋太祖带罪提兵　杜二公挈众归款

词曰：

游子归乡，未得晨昏定省。时当非患，此身几入阱。为有不臣，用是立功边境。风尘士马，旌旗影影。

路接英豪，添助军容盛景。初来鸿运，抵掌同酬庆。天假良缘，更值乘龙欣幸。克成懋绩，才扬本领。

　　　　右调《传言玉女》

话说柴荣见匡胤罪虽赦了，但周主祇发三千人马，要他上潼关擒拿高行周，将功赎罪，心中不胜惊惧，向苗光义求问计策。光义道：“千岁何必多虑？凡事有兴有败，数理所该，莫可勉强，凭你好汉英雄，都扭不过天象。即如那诸葛孔明，具内圣外王之学，有神出鬼没之机，鞠躬尽瘁，难脱秋风五丈原。项羽有拔山之勇，举鼎之能，喑哑叱吒，千人自废，一朝势去，自刎乌江。古来多少英雄良将，机逢势盛多兴旺，运退时衰没主张。贫道夜观乾象，见高行周命星昏惨，惶惶欲坠，料他不久于世，已是无能。今赵公子但当鼓勇前去，相机而行，不过两月之内，高行周一定身亡，而公子能建不世之功也。”光义说到了这一句，祇见匡胤在旁哼哼冷笑，叫声：“苗光义，你这牛鼻子的道人，你自恃其能，说这许多谎话，恁的天花乱坠，惑乱人心。我此去得胜回来便罢，若不得胜，不把你腿筋儿打断，我也不姓了赵。”苗光义听说，亦大笑道：“赵公子，你聪明了一世，懵懂在一时。你此去若应了贫道之言，杀了高行周，得胜回朝，那时莫说要打贫道不好下手，祇怕还要重谢贫道哩，若杀不得高行周，自己性命已丧潼关，怎能回来把贫道的腿筋打断？公子但请放心前去，自可成功。贫道祇在王府等候捷音，奉陪贺功筵席。况且别人领兵去，还割不下高行周首级，公子你与他是前世冤家，今生对头，一定不移之理，无用多虑。”匡胤听了，便不言语，暗想：“高行周祖传花枪，人不能敌，乃是天下闻名的好汉，铁枪王彦章尚且丧在他手，何况于我？我如今也顾不得了，为人在世，岂可贪生怕死，束手自毙？譬如得罪而死，死之无名，不若战死沙场，名传后世。”主意定了，叫声：“大哥，快去挑选人马，小弟明日就要起身，那怕高行周有三头六臂，与他拼一拼，除死方休！”柴荣听言大喜，即刻往教场点选三千精壮人马，付与匡胤。

匡胤将人马驻扎定了，回家来辞别父母。祇见赵弘殷默然无语，面上生嗔。杜夫人终是姑息，见了匡胤，眼中流下泪来，叫道：“我儿，你回来了么？”匡胤道：“正是，孩儿回来了。”那赵弘殷疼在心头，恼在脸上，用手指道：“不肖子，我几次三番叫你休要惹祸，饶了我两口儿老命，你偏偏不听，连次招灾，带累父母担忧受怕，今日还要你来做甚？快些出去，莫要在此。”匡胤道：“爹爹母亲，周天子虽然赦了孩儿的罪，却叫孩儿带罪提兵，刻日上潼关擒拿高行周回来，将功折罪，明日就要起身。为此，前来拜别父母。”杜夫人闻言，放声大哭。那赵老爷虽然恼怒在心，听说周主命他上潼关剿拿高行周，明日就要起兵，祇唬得泥丸宫失了三魂，涌泉穴走了七魄，免不得眼中也便流泪起来，叫道：“匡胤我的儿，我空养了你一场，你此去兵上潼关，凶多吉少，祇怕今日一见，以后再不能会面了。”说罢，哽咽凄楚，不住咨嗟。匡胤道：“爹爹，那高行周不过也是一个人，须不是三头六臂，直恁如此怕他？”赵弘殷喝声：“咄！畜生胡说！那高行周深明韬略，善晓天文，行兵如孙子，摆阵似太公，一条枪传名无敌，马前课能断吉凶，闻风知胜负，嗅土晓输赢。你这冤家分明是小蚂蚱行嫌路窄，雏鹰初舞恨天低，你岂是他的敌手？惟有送死而已。我今没有别说，祇有几句要言分付你，你兵上潼关，须要牢牢紧记，依我而行，或者性命可保，重回故土。你当听着：

沿路休伤百姓，天晚先要安营。

拔营须看日出，安营贵在康平。

夤夜当防劫寨，传更分外严明。

低处须防放水，窄处防火攻营。

出兵须看黄道日，打仗还宜占上风。

追将提防埋伏计，回营准备后来攻。

行周诡计多莫测，善于引诱挫人锋。

胜败虽然难预定，听天由命赖神聪。

此乃行兵要诀，汝当紧记而行，切勿自恃血气之勇，误了大事。”

匡胤受命讫，即叫道：“爹爹母亲，孩儿此去，多祇半年，少祇四月，自然得胜还朝，无烦二亲挂念。孩儿皇命在身，不敢久留，就此拜别。”说罢，叩了四个头，辞别父母。那杜夫人放声大哭，扯住了匡胤，难解难分，真是生离死别，人间最苦之事。那赵弘殷叫声：“夫人，你也不必悲伤，孩儿身负大任，不宜阻隔，待他去罢。”夫人听说，祇得放了手。

匡胤流泪辞别过了，举步到后房，来别妻子。那贺金蝉听得丈夫出兵远去，心下十分忧愁，正见匡胤进来，连忙接至房中，见礼坐下。金蝉道：“丈夫，闻知朝廷赦了罪名，又要提兵远出，使妾不胜惊恐。此去但愿神明相佑，早早奏凯回兵，妾愿顶礼三光，酬恩家庙。”匡胤道：“贤妻不须多虑，卑人进来，因有一事相嘱，那堂上双亲年老，早晚侍奉，全仗贤妻勤劳照应。”贺金蝉道：“此乃贱妾分内之事，不必叮嘱。”说罢，夫妻同出房门，来至厅前，金蝉住步。

匡胤别了妻房，又往堂上重辞父母。见了匡义，一手执住，叫声：“兄弟，为兄此去，兵上潼关，凶多吉少，倘然身丧高行周之手，祇愁父母年高，仗你孝养。嫂嫂年轻，叫他嫁人，免得终身不了。”匡义听言，满眼流泪，叫道：“哥哥放心前去，但愿逢凶化吉，改祸成祥。”说罢，送出大门。

匡胤上马，来至王府，已是下午时分。柴荣预备饯行酒席，摆在书房，专待匡胤进来坐席。当时柴荣、匡胤、郑恩、张光远、罗彦威、赵普六人，依次而坐，惟苗光义不用荤馔，另外设一素席。彼此举觞共饮，执箸同餐，席间又说了许多行兵的说话。看看天晚，又饮了一回，方才撤席，各自安歇。

次日，匡胤辞别众人，带领那三千人马，同了郑恩，发炮起行，出了汴梁城，望潼关大路而走。路过昆明山，收了董龙董虎，得了喽啰兵八千，共有一万一千人马，合兵一处而行。于路又从张家庄经过，知得张太公已死，匡胤便令从军准备祭礼，往灵前祭奠一番，以尽子婿之礼。奈张太公在日，有了偌大家私，并无子息，更无宗族亲党。匡胤即时叫齐了奴仆家童，择了一个忠厚老成的管家，叫他掌管田园，主奉祭祀，余人不许侵凌玩忽，都要勤俭遵依。众家人遵命而退。匡胤分遣已定，即便起身，率兵望前而进。有诗证之：

董家无敌八千兵，向化从行军令明。

更有多财绝裔者，选能主事合公平。

大军在路，浩浩荡荡，望潼关进发，于路不犯秋毫。正行之间，有探马报道：“前有高山阻路，大兵不可前行。”匡胤听报，传令安下营寨，问向导官道：“前面这山叫甚名儿？”那赵匡胤带罪领兵，周主尚未封职，手下众人不好称他老爷，又不好称他元帅，祇得称呼一声主爷，其意以为领兵之主而已。当时向导官禀复，尊称一声：“主爷，前面这座山，名为太行山，极是高绝险峻的去处。”匡胤听说是太行山，想道：“母舅杜二公在山上，称为抹谷大王，不知近来行止如何？我何不上去相会一遭，便见分晓。”遂谓郑恩道：“三弟，这山上乃是我母舅在上驻扎，手下兵马极多，你可与二董将军守住营寨，待愚兄上山去，与他借些人马，凑聚大队，好上潼关与高行周对垒。”郑恩应诺，便与董龙董虎看守营盘。匡胤独自一个空身上马出营，进了山口，随马缓缓上山。但见那太行山恁的十分景致，但见：

松柏秀参天，涧溪流逝连。

獐豝随往返，麋鹿任游闲。

狡兔营三窟，豺狼纵一烟。

仙禽飞似舞，鹦鹉巧能言。

最爱泉中物，皎然似雪练。

此时正当中秋天气，草木犹青，山卉尚艳，山景有色，令人赏玩不置。匡胤正看之间，听得锣声响处，见盘道上有数十个喽啰，要把擂木打下山来。匡胤着急，慌忙喊叫道：“你等喽兵，休要打下！快去报与抹谷大王知道，说有东京赵公子到来，要求相见。”那喽啰望下看来，见匡胤头上红扎巾，身穿绿战袍，面如重枣，须似钢针，坐着那火块般的赤马，体高调良，越显得匡胤人材异特，相貌魁伟，又是认得寨主，不知什么来历，不敢怠慢，飞奔上山，至分金亭前跪下禀道：“启大王爷，山下来了一个红脸大汉，单人独骑，口称东京城内的赵公子，要见三大王的。请令定夺。”杜二公听报，便对威山大王巡山太保说道：“这来的公子，就是小弟的舍甥，名叫匡胤，表字元朗。为人极有仁义，他在关西五路，算得一条好汉。今日前来，定有缘故。敢屈二位山主同小弟下山，接他上来，问他因甚到此，倘若无事，便好盘桓。不知二位寨主意下何如？”巡山太保道：“贤弟，你去年在千家店抹谷之时，把你打了一顿的，可就是这位令甥么？”杜二公笑道：“实不相瞒，小弟见教的，正是这位贤甥。”巡山太保道：“怪道要我们同去接他，原来是贤弟的上风，我们自然该去。”威山大王道：“愚兄久闻令甥是位英雄豪杰，去年贤弟被打时，愚兄就要接他上山。不道他恁早去了，不能相会，此心常自怏怏。天幸今日到来，正惬予怀，礼该相接。”遂分付喽啰大开寨门，洒扫迎候。三位大王齐下山去，把匡胤迎接上山，至厅上见礼已毕，各各坐下。

先是匡胤与杜二公叙了些甥舅的话头，然后动问二位寨主尊姓贵表。那赵匡胤乃是九朝八帝班头，天大的福分，又是鸿运初来，暗里能够致人恭敬。当时问得这一声，那二位大王便躬身立起。威山大王道：“公子，在下姓李名通。这是义弟，姓周名霸。俱是涿州人氏。因与势家有雠，一时忿怒，行凶打死了人，奈官司逼迫，无处安身，祇得逃到此山，权为落草，祇图苟且存身，实非中心所愿。”匡胤道：“原来二位寨主多是英雄好汉，有此本领。可惜埋没于绿林之中，诚美玉韫藏，明珠蒙滓。今赵某不才，奉旨提兵，上潼关剿除叛逆，大兵现在山下驻扎，因慕二位寨主英名，谨来晋谒。二位若肯弃邪归正，一同赵某前去立功，将生平志愿，报效朝廷，博取富贵功名，耀祖荣宗，封妻荫子，岂不美哉？如若安心落草，恐非终身事业。未识二位寨主尊意以为何如？”那李通周霸听了这番劝谕之言，不觉鼓动了壮年志气，拨开了阴晦乌云，心中如雪亮一般，又感激，又欢喜，开言答道：“某等素有此心，因无路可进，故此权避山林。今蒙公子开谕，不弃我等鄙夫，愿归麾下，听从指使，一同前去杀贼立功。”匡胤大喜道：“既承二位相许，明日就要起身。不知山寨里有多少人马？烦二位传令于他，愿去者去，不愿去者听其自便，不必相强。”二人领命，一面查点喽兵，一面收拾粮草，又分付备酒在分金亭内款待匡胤。

看看天色已晚，匡胤便要告别下山。杜二公用手扯住道：“贤甥且慢。自从你旧年别后，我把你外婆舅母表妹一同搬上山寨里居住。我等兄弟三人名虽落草，实是替天行道，义取人财，倒也兵精粮足，靠天的十分兴旺，皆出贤甥良言所致。但你外婆常常惦念你，可随我进去看看，且过了一宵，明日下山罢。”匡胤听说外婆舅母俱在山上，连忙立起身来，别了周李二位，随了杜二公，来到后寨，拜见杜老太太与褚氏舅母。叙过了家常的话，褚氏便问：“外甥，你今从那里来？”匡胤道：“甥儿从东京来，如今奉旨，兵上潼关，剿除叛逆，特来请母舅同行。”太太道：“我儿，你父母在家可好么？”匡胤道：“俱备平安，祇是母亲常念外婆母舅舅母，无由得见，以是为忧。”

说话之间，褚氏又命丫鬟请出丽容小姐来，与匡胤相见了。那杜二公又设了酒席，款待匡胤。长幼序次坐下，丽容便要回房。褚氏道：“我儿，这是你姑娘之子，嫡亲表兄，况是旧年见过一次，还要躲避怎的？可就在我肩下坐着，陪你哥哥饮一杯。”丽容不敢违命，祇得坐下。那匡胤前次相见，尚未细观，不过略睹姿容，见其母女不同其貌，已是暗暗惊异。今日同在席上，留心偷觑，方觉娇姿绝世，美貌无双，乃天上之嫦娥，人间之艳丽也。有《临江仙》一词以赞之：

柳叶眉弯新月，秋波盼兮传神，芙蕖出水色娇匀。安排碎白玉，映衬点朱唇。镶嵌珍珠遍插戴，衣衫鲜艳层层，天然美貌一佳人。香醪递口饮，春笋把杯擎。

那杜丽容有西宫贵妃之福，虽然同在饮酒，不避嫌疑，然其举止安敦，自有一般贞静幽闲之度，所以匡胤见了，暗暗敬羡。当时至亲五口儿饮至更深，杜二公才命撤去残席，起身送匡胤到西书房安歇，甥舅各道了珍重。

杜二公回转身来，同褚氏候太太睡了，然后回房。夫妻正要安睡，祇见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房来报道：“二爷，不好了，西书房火发了！”这一声报，登时把杜二公夫妻唬了一跳，即忙一同奔出房来，在书房中去看火。有分教──亲上加亲，运中行运。正是：

旌旗到处人皆服，士马临城敌自休。

毕竟书房中怎的火发，且看下回自知。

第四十五回 杜二公纳婿应运　高行周遣子归乡

词曰：

军旅盘桓山渚，忆念思千缕。不作孤鸿去，假良缘，长者许，红线联翠羽。欣相聚，拟作休征，功遍宇。旌旗到处，磨厉以须自裕。谁实矜张，势杀徒遗凄楚。已是天涯多间阻，回顾斜阳，且待后举。

　　　　右调《隔浦莲》

话说杜二公送赵匡胤到西书房安歇了，复回身来，候母亲睡了，然后夫妻回房。正要宽衣，见有丫鬟来报，西书房火起。杜二公惊得心慌意乱，开门不迭，拉了褚氏，急忙忙奔至书房门首，那里见有半星的火影儿？祇见一块红光罩住在书房屋顶上。夫妻各向门缝里张看得亲切，祇见匡胤睡在床上，安安静静，那顶门透出一条赤色真龙，口中不住的在那里吞吐火焰。二人不敢出声，看了一回，悄步转身，回头看那屋上的红光，兀是像火发的无异，心下各自惊奇，又是欢喜。回至房中，分付丫鬟，不许到西书房去惊动大爷的安寝。

夫妻二人坐下，沉想了一回，褚氏开口道：“当家的，我看赵家外甥顶现真龙，必定后来有皇帝之分。”杜二公点头道：“贤妻，我一向要对你说，祇因山寨事烦，不曾与你知道。旧年在中秋节后，有一道人叫做苗光义，他上山来与我相面，原说我家的外甥是个真命之主，叫我招聚兵马，积聚粮储，日后助他成事，我尚未信。不想今夜目睹其兆，果应他言，此子后来必为天子无疑了。但此事祇可你知我知，不宜泄漏。”褚氏道：“说也奇怪，我昨夜睡到三更，得了一梦，梦见一个道装的白须老人，手内拿了一本簿子，含着笑脸，对我说道：‘你女儿丽容有后妃之福，须要加意抚他。当记真龙出现，便是贵婿。’那时我对他说道：‘我们乃绿林之辈，生的女儿焉能有后妃之分。’那老人道：‘你若不信，可随我来，与你一个证见。’我梦中便跟了他走。走到一个去处，见有许多高大的宫院，都是金装玉砌，分外齐整，那宫里的摆设富豪，从来不曾见的。又见两旁立着许多彩女，中间坐着一位宫装打扮的美人，甚是华丽。当家的，你道中间坐的是谁？”杜二公道：“贤妻，你做的梦，我怎的知道是谁？”

褚氏道：“却不是别人，原来就是我的女儿。其时我见了女儿，想他怎么到得此地？正要进去问他，不道被你一个翻身，把这骨朵儿双足登了我的肩窝，惊了醒来，正听得外面喽啰才打四鼓。你道这梦奇也不奇？”杜二公呵呵的笑道：“这梦做得果奇，祇是可惜我翻的身儿不好，惊醒了你，累你不得问明女儿，也同在那里享福。这都是我的足儿无礼，你当问他一个大大罪名。”褚氏听罢，也笑将起来，啐了一声道：“你还要说这趣话，我想昨夜做的梦，与今日见的真龙，他两下莫非果有姻缘之分？我们到了明日，何不把女儿当面许了他，他日后做了皇帝，我与你怕不是个国丈皇亲？也得个下半世威显些儿。”杜二公道：“闻得外甥在东京已做过亲了，怎好又把女儿许他。”褚氏道：“原来你是个呆子。那皇帝家有三宫六院，富贵家有三妻四妾。日后正宫虽然没分，我女儿偏宫是一定有的，你怎么说出这呆话？”杜二公道：“贤妻莫要性急，我本早有此心，犹恐你说的不真，故此假言以试耳。既然你我同心，明日便请母亲说合便了。”褚氏大喜道：“这便才是。”于是夫妻商议已定，睡了一宵。

到了明日，夫妻起来。同到太太房中说知此事。太太大喜，便叫丫鬟到西书房去请公子进来。丫鬟答应一声，往外便走，去不多时，已把匡胤请了进来。匡胤先请了安，然后问道：“外婆，呼唤孙儿，有何分付？”太太道：“我请你进来，别无他事，因有一言与你商量，祇是你要依的。”匡胤道：“外婆有甚话讲，孙儿无有不依。”太太道：“我儿，祇因你母舅尚未有子，祇有表妹，年当十五，意欲招你为婿，你莫要违了他的美意。”匡胤道：“原来如此。祇是孙儿有过了亲事，外婆所知，怎敢再屈表妹？”太太道：“你这孩子，原来也是糊涂，你难道不晓得皇帝家有三宫六院，富贵家有一妻二妾，何况于你，这是你母舅舅母爱你，故把表妹相许，他倒肯了，你倒不肯！”匡胤道：“非是孙儿敢于违命，一则不得父母之命，二则军务在身，怎敢及于私事。但蒙二位大人错爱，且待班师之日，禀过了父母，然后下聘。”褚氏犹恐走脱了这个皇帝女婿，即便说道：“甥舅至亲，等什么父母之命，谁耐烦到班师之时，外婆做主，也不消什么聘礼，你祇消留下一物为定，便是无改无更的了。”匡胤道：“舅母虽如此说，但甥儿奉旨提兵，身边并无一物，奈何？”褚氏听说，把眼儿望着匡胤周身的睃，见匡胤身上有一个玉鸳鸯，即便伸手过去，摘了下来，执在手中一看，说道：“就是他罢。”杜丽容该有西宫之福，又值褚氏有心配他，自然易于玉成其事也。有诗为证：

偶然浓睡现真龙，触起三更梦里容。

意决心专诚作合，姻缘何论水山重。

当下匡胤辞别了外婆舅母，同杜二公出来至厅上。与李通周霸相见了。李通分付安排早饭，大家用了。然后点拨人马，选了五千精兵，跟随匡胤下山。其余不愿去的，都在山上，仍旧守把巡逻。其山寨事务，交与褚氏掌管。李通分拨已定，便同周霸杜二公领了五千人马，随匡胤一起下山，来至大营，合兵一处，共有一万六千人马。三将又与郑恩二董各各相见。匡胤传令，放炮起行，大军竟望潼关大路而来。此言慢表。

却说高行周自从滑州回兵，到了潼关，心神不定，带病在身，终日在帅府静养。公子怀德侍奉伏事，寸步不离。一应大小政务，悉委副帅岳元福掌管。当时不上三个月日，得报郭威兵破汴梁，逼死汉主，已经践位东京，更改年号。高行周闻了此报，默然不语。又过了几日，周主诏书颁行天下，凡是外镇诸侯，皆要上表称臣，加官进禄。若有抗违不遵旨意，即以谋逆定罪。高行周看了诏书，心中火起，怒发冲冠，骂一声：“老贼！你弑逆君上，篡夺天位，身负弥天大罪，还敢放肆藐视天下诸侯，你富贵眼前，骂名万代。我高行周受了汉主爵禄，不能与主报雠，已为不忠，怎敢改变初心，称臣于篡贼，有玷我平昔威名。”高行周说到此处，不觉怒气填胸，登时发晕。老夫人与公子见了，心下着忙，即便两下搀扶住了，急令丫鬟取汤水灌下。高行周晕去有半个时辰，方才渐渐苏醒，长叹一声，说道：“我欲兵上东京，与主报雠，怎奈刘主洪福已尽，老贼当兴，恐不能扭转天心，徒然损将折兵，终为无补。如我不去讨贼，不惟遗笑于天下诸侯，又恐日后史笔流传，说我高行周枉为一世之英雄，畏刀避箭，尸位素餐，既不能与主报雠，复不能尽忠死节，岂是为臣之理。”左思右想，总然想不出半筹计策。此时心神昏聩，主意全无，祇得和衣睡在榻上，闭目凝思。

彼时又过了几日，忽然想道：“我高行周总是无能，到了这个时势，还要想什么计，寻什么策？既是食人之禄，但当尽己之心，才是做臣子的道理。但吾尽吾心，理上该当。祇孩儿怀德，他尚年幼，况未受职，如何也叫他遭其无辜？我不如打发他母子回转山东，务农过日，也可延高氏一脉，一则全了吾威名大节，二则不致覆灭宗嗣。”主意已定，开口叫声：“怀德，为父的食了汉主之禄，虽君不在，理该为国守土。但天意已定，也不必说了。总之有死而已。祇是你未受君恩，在此无益，你可收拾行装，同你母亲回到山东祖基居住，自耕自食，也可过日。日后倘得你兄弟回来，须是和睦友爱，孝养汝母，以尽天年，就如事为父无异了。”原来高行周所生二子，长名怀德，次为怀亮。那怀亮自幼失散，未见踪迹。当时怀德禀道：“爹爹既要保守潼关，为汉主复雠，孩儿理当在此，添助一臂之力，怎么倒叫孩儿同了母亲回归乡井起来？况爹爹抱病未痊，尚宜调养，若孩儿去了，谁人侍奉？在爹爹未免举目无亲，于孩儿失了人子之分。此事恐有未便，还请爹爹三思。”行周道：“吾儿，你言虽有理，但大义未明，皆由你年幼未学之故。为父的为君守土，乃为尽忠。汝为子的不背父言，便是大孝。今我病虽未痊，谅无妨害，即如郭威，料他也不敢提兵犯境，自取败亡。我意已定，汝不必多言，快须收拾前去。”怀德见父意已决，不敢有违，祇得收抬行装，备下车马。次日，辞别了行周，出帅府上路，夫人乘车，怀德坐马，母子二人，竟望山东进发。按下不提。

单说高行周自从打发他母子去后，又过了几日。这日正在后堂门坐，打算保土复雠之策。忽听关外炮响连天，早有探子报进府来：“启帅爷，今有周主差点人马，来征潼关，现在城外安营。请令定夺。”高行周听报，默然不语，想那周主那有能人？并无战将，兴此无益之兵，自讨其死。分付左右赏了探子，回归汛地。不一时连有两次报进府来，祇激得高行周咬牙切齿，怒目扬眉，指定了汴梁骂道：“郭威的篡贼！你安敢欺我有病，发兵前来犯我城郭，藐我英名！常言道虎瘦雄身在。老贼啊，你此番错认定盘星，打算差了主意，祇怕你整兵而来，片甲无回。”遂传令出去：“关上添兵把守，昼夜巡逻，不许懈怠。又要多备灰瓶石子，防他攻城。待计议定了，出兵杀贼。”中军官答应一声，领兵去了。高行周又差探事人，暗暗出城打听那领兵的是何人，叫甚名字。探事人得令，潜出城去，打听明白，进城已是天晚，忙进帅府回禀道：“启元帅，那领兵官本身尚无官职，乃是汉主殿前都指挥赵弘殷的大公子，名叫匡胤。打探的确，谨来禀复。”

高行周听了领兵的是赵匡胤，不觉吃了一惊。那高行周乃当世一员虎将，出兵会阵，不知见过了多少能人，怎么今日听了赵匡胤领兵，便心内吃惊？祇因高行周又有一件绝技，甚是惊人，乃是麻衣神相。少年时熟习其法，研究精微，不拘谁人，经他看过，便晓得生来寿夭，一世荣枯，相法如神，从无不准之理。又是与赵弘殷同为一殿之臣，也曾见过匡胤，看他有帝皇之福，具大贵之相，所以闻了他领兵，心下吃惊。当时发遣探事人出去之后，闷坐后堂，低头思想：“若是别人领兵，那里在我心上？谁知是他前来，他命大福长，与他会阵，必有损将折兵之祸，断难取胜。这般看来，果是天意该当灭我，所以领兵的遇了大贵之人，正值我患病不能征战，如之奈何？”短叹长吁，并无一策。到了晚上，秉烛进房，睡卧不安，心神撩乱。侧耳听那更鼓，正打三更。披衣起来，步出房门，至天井中，抬头观看天象。祇见明星朗朗，正照周营。自家主星，惨淡无光，摇摇欲坠。心中一惊，气往上冲，被那金风逼体，冷汗淋身，不觉一时眼昏头晕，站立不住，急将身躯靠在栏杆之上，静息片时，方才心定神安。便叫答应的人搀扶进房，眠在软榻之上，闭目静养。正是：

运至人钦吾，时衰我惧人。

我非真惧彼，彼自有惊人。

却说匡胤人马到了潼关，安下营寨，准备次日交战。不想连过了十日，并不见城中发出一兵一将，心下甚是疑惑，打发细作人暗暗的往四处探听，恐高行周暗调人马出城，安排奸计。细作打听的实，回报各处都无动静，匡胤方始安心。欲要选兵攻打，无奈路窄难行，徒然费力。因这潼关乃是陕西河南山西三省交界之地，路道狭窄，不便攻围，所以叫做鸡鸣三省，金斗潼关，一人把守，万夫难入，乃是一个险要的去处。

匡胤见攻打不便，又不见高行周出城会战，心中焦燥起来，便骂道：“苗光义这牛鼻子的道人，他在王府中恁般胡言乱语，说我运至时来，逢凶化吉，又说我兵上潼关，便能战胜，怎么到此已有十余日，不见高行周的兵马出来？这不是他随口谎言，骗人之局么？”郑恩道：“二哥，你不要性急，那口灵的苗先生，算来丝毫儿都是有准，乐子极欢喜他，怎么你却骂他？你且安心等待他几日，自然还你应验。”匡胤道：“三弟，你便不知事势，这行兵之道，贵乎神速，若迁延时日，不惟我兵懈怠，且使贼人设策，必败之理也，如何等待得他？”郑恩道：“乐子也不管等他不等他，祇劝你看管人马，酒也有得喝，肉也有得吃，乐子和你趁这机会，便多住几时，却不快活？祇管要想回去做甚？你若回去，祇怕那个郭威驴球入的，又要杀你哩。”匡胤道：“你莫要说这呆话。为今之计，须当打量与他会战，或者上天默佑，便可成功。但高行周闭关不出，延挨时日，倘我兵粮草不继，那时如何处置？必须骂他出来，方好交战。”郑恩道：“二哥，你要高行周出来，这也不难，乐子自有方法。”匡胤道：“兄弟，你有甚方法可使高行周出来会我？”郑恩道：“二哥，你难道忘了么？前日野鸡林叫韩通的法儿，亏了乐子一顿的痛骂，才得这驴球入的出来。今日叫高行周，也要用此法儿，自然他出来会你。”匡胤道：“既如此，即烦贤弟走一遭便好。”郑恩笑道：“这个自然，这法儿除了乐子，别个也做不来。”

说罢，提了酸枣棍，跨上一匹黑色马，奔至关下，高声叫骂。关上守把的军士见了，飞风报进帅府。那高行周祇因心下忧疑，病体沉重，不能领兵出敌，祇得分付军士用心守把，莫去理他，且待病愈，然后计议出兵。因此，郑恩在关外叫骂了一日，并无动静，空自回营。一连骂了四五日，关上祇不理他。

那高行周手下的将士，见主帅病势沉重，不理军情，关外周兵又是辱骂讨战，人人害怕，个个惊慌，即忙使人报进帅府。高行周不觉雄心猛烈，火性高冲，大叫一声：“气杀吾也！”分付左右，传令开门，便要领兵出去会战。有分教──计谋百出，难回已去之天心。力勇万夫，怎敌当来之兵势。正是：

空存守土勤王志，应起捐躯报国心。

毕竟高行周怎的会战，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高行周刎颈报国　赵匡胤克敌班师

诗曰：

将军禀忠义，立志堪冲天。

世事多不测，病逮膏肓间。

犹将神课验，睹之心骇然。

帝子不相敌，执剑了残年。

遗书托孤子，意君能用贤。

微功何足报，言念在黄泉。

话说高行周身带重疾，难理军情，祇在府中静养。一则等待自己病愈，出兵会战，二则敛兵固守，以老周师，便易与为力。不期这日探子报进府来，说周兵在关外，连日百般辱骂，要元帅出去会他。不觉雄心猛烈，怒气填胸，一时眼花头晕，浊气攻心，两肋作痛，冷汗淋身，坐在软榻之上，昏晕了半晌。睁开双目，仰面长叹，说道：“我高行周空做封疆大臣，枉受君上爵禄，不能尽忠剿贼，反被敌人相欺。”说到这里，又是心头火发，忿怒愈加，说道：“罢了！我不如带病出兵，将这微躯决了生死，以报国恩罢。”分付左右传令开门，整兵出战。正要将身立起，步出堂去，不道又是一阵心痛昏晕，仍将身躯坐下，倒在榻上。左右见了如此光景，怎好把军令乱传，祇是侍立静候。那高行周渐渐醒来，将身坐起。暗自想道：“自料病势难痊，不能领兵会战。懊悔自家毫无主意，不该把孩儿打发回乡，以致病重，难守关城。眼看势事已去，天意难回，如何是好？且使吾一世英名，归于乌有，情实堪伤，此皆吾不明之故，以至于此。”于是连连嗟叹，切切忧思。忽然想道：“吾且把神课一卜，看其事势成败，与自己结果何如，再作道理。”

原来高行周、史建瑭、石敬瑭、王朴这四个人，都是金刀禅师徒弟，从幼习学兵法，熟练阵图。那四人下山之时，金刀禅师于每人另传一桩妙技，都是举世无双的。史建瑭传的前定数、王朴乃是大六壬数、高行周授了马前神课、石敬瑭习得一口金锁飞抓百步之内能打将落马。这四人都晓得天文地理，国运兴衰。祇是高行周明白之人，灯台不照自己，祇知汉运当尽，周禄该兴，眼下已有真命出世，再不算到自己的吉凶祸福。今日身带重病，又值兵临城外，不能出敌，方才想起了马前神课，且算自己的终身休咎何如。便分付左右抬香案过来。家将一声答应，便把香案端整，摆在居中。高行周缓缓立起身来，至香案前，虔诚焚香，家将搀扶跪下行礼，把八个金钱捧在手中，望空举了三举，祝告道：“奉启无私关圣帝君汉寿亭侯，弟子高行周，行年五十四岁，六月十三日午时诞生，今为汉主禄尽，郭威夺位改年，称帝东京，弟子不肯顺贼，死守潼关，郭兵侵犯。奈弟子有病，不能出战，不知身后归着何如，伏求赐断分明，若弟子得保善终，青龙降吉，该遭兵刃，白虎临爻。”祝罢，将盒儿当当的摇了几摇，把金钱倾在桌上，详看爻象，乃是白虎当头，丧门临位。唬得高行周面如金纸，唇似靛青。令人抬过了香案，移步坐于软榻之上，不住的唉声叹气。那高行周命中注定不得善终，故神灵应感，昭示吉凶。

行周因见卦象大凶，心中不悦，主意散乱，叹口气道：“命数已定，不得善终，倘然落在贼人之手，岂不有玷昔日之名。懊悔自己当日错了主意，在滑州大战，已杀得郭威将败兵亡，无人抵敌，不该撤兵回来，纵他猖獗，理当奋身剿贼，舍死报君。怎么的一错再错，又遣儿子归家，弄得病重垂危，孤身无助，此皆我心明口明，主意不明，以致今日，祇是可惜我有千战之勇，天使我有病不能征战。祇是我运败时衰，命该绝灭，故此子去贼来，诸般不遂。”思前想后，不觉日影归西，月光东起。左右人役点上灯来。高行周频频叹吁，不觉把心一横，说道：“罢了，罢了！总是我高行周命该如此，大限到来，料难更变，心机费尽，谅也不济了，还要思想什么。”遂分付左右人役各自退去，今晚不必在此随侍。便提起笔来，写了一封嘱托的书，封裹好了，上面写着：“高行周留书，付与赵公子开拆。”写毕，看着山东，叫一声夫人，又叫一声孩儿：“我与你夫妻父子再难会面，若要重逢，除非梦里相依。”遂伸手把腰下宝剑呼的一声拔出鞘来，执在手中，指定汴梁，咬牙切齿，骂一声：“郭彦威的篡贼，我生不能食汝之肉，死后定当啖汝之魂，想我高行周从十四岁上临阵灭王彦章到今，不知会过了多少英雄上将，谁知今日这口宝剑做了我的对头。”心中一酸，虎目中流下几点泪来。忽又自己骂着自己道：“高行周这柔弱匹夫！你冲锋打仗，枪尖上不知挑死了多少生灵，今日临危，不逢好死，也是上天报应，分毫不爽，怎么作此儿女之态。匹夫，祇许你杀人，不许人来杀你么。你这般怕死，倘被手下人看见，岂不耻笑，祇落得一个柔弱之名？”此时起了猛烈之心，双眼一睁，滴泪全无，杀心顿起，不知不觉的把剑一亮，虎腕一伸，将剑横斜，凑着颈上，回手祇一勒，登时血染青锋，魂归地府。有诗叹之：

忠义生心气凛然，孤身誓与此城连。

怎知天不从人意，空使将军命向泉。

到了天明，有手下人进来伏侍，却见元帅项吞宝剑，血染衣裳，坐在榻上，尸骸不倒，都是惊惶不迭，慌忙出来报知副元帅岳元福。那岳元福听报大惊，带领手下偏将，一齐至帅府来看，果见高行周自刎在榻，众皆叹惜。岳元福道：“列位将军，今元帅已亡，潼关无主，我等将寡兵微，难与为敌，本协镇愚意，不如权且投降，免了一郡生灵涂炭。况闻周天子宽宏大度，谅不见罪于我等也。不知众位意下何如？”众将听言，一齐打拱，口称：“岳大人所见，生民之福也，末将们焉敢不从？”岳元福见众将已允，即时修下降书，令人开关，安备香花灯烛，自己率领了众将，来到周营前投降。

匡胤接了降书，方知高行周自刎，众将投顺情真，心中暗喜，想道：“他是我救命恩人，倘守着一年，此关怎能得下？若点将出敌，终于胜败难知。今日他自刎，吾之幸也。”遂准了岳元福之降，把大营交与董龙董虎管理，自己同了郑恩、李通、周霸、杜二公齐进潼关，岳元福等一同跟随。

来至帅府，转入后堂，见高行周手执宝剑，尸骸不倒。匡胤心下吃惊，口中叹惜。郑恩道：“二哥，你看这驴球入的，人也死了，身躯儿还不跌倒，睁着眼看乐子哩。”匡胤道：“休胡说。高将军乃盖世英雄，无敌好汉，今日因身带重病，尽节顺天，忠心不昧，所以元神不散，兀坐如生。”一面说话，一面望上张看，祇见案上有书一封。匡胤走至案前，见上面写着：“高行周留书，付与赵公子开拆。”匡胤不解其意，举手取将过来，揭去封皮，观看内中言语，祇见上面写着的是：

汉潼关总兵高行周，尽节临亡，亲笔遗书，奉上赵公子台下：昔日某与尊翁有一拜之交，同为汉廷之臣。某曾观公子之相，帝王之姿也，不意汉运告终，有周当代。适公子领兵至此，值行周有病难支，此皆公子福大，有所以致之耳，今某全忠报主，以成公子之功。惟望顾念遗孤，略睁青目。某所生二子，长子怀德，次子怀亮。怀亮相失已久，不必言矣。怀德少年勇力，善有智谋，亦定国安邦之器。他日公子开基创业，愿重用我子，必不有负也。行周虽在九泉，感恩不浅。专此布嘱，余不赘繁。行周顿首。

匡胤看罢书中之意，心下恻然，口中不住的叹惜，将书收好。遂分付道：“高元帅生前忠直，死后神明。尔等速备香烛纸锭，礼当祭奠阴灵，早登天界。”左右抬过香案，点上银烛，焚起名香，金箔纸钱盛放盒内。匡胤莫送了酒，拈香下跪，暗暗的告道：“高元帅神灵不远，今日成全了赵某大功，日后果能南面称尊，得遇令郎之日，义当重报，更必世世子孙，披蟒挂玉，某之愿也。”告罢，即便叩头下去。祇听得上面扑的一声响处，高行周尸骸倒在尘埃。那赵匡胤是宋家一十七代皇帝之祖，天大的福分，高行周那里经得这一拜，所以尸骸倒地，不敢承当。当时匡胤灌了酒，将金箔纸钱焚化已毕，因要回京将功赎罪，没奈何，将高行周首级割下，用金漆木桶盛了。另把沉香刻成人头，装在腔子上，用棺木盛殓，令人埋葬于高原所在，更立石碑以记之。诸事已定。

次日，匡胤把潼关总帅印绶交与岳元福代掌，一应军民大小事务，权行管理。自己同了郑恩、李通、周霸、杜二公，又令手下人负了木桶，一齐出了潼关，岳元福率众相送。匡胤回至大营，与董龙董虎说知了此事。即时传令，拔寨班师。三军见不战而定，各各欢喜无限。三声炮响，兵马齐行，望着原路而回。正是：

喜孜孜鞭敲金镫响，欢腾腾齐唱凯歌声。

大军一路无词。不日到了太行山，匡胤与杜二公商议，叫他上山，载了家眷一同进京，自己与诸将领兵先行。那杜二公上山来，将余下粮草财帛，及自己应用箱笼细软等项，都将车子装载。分付众多喽啰，愿进京者，一同前行，不愿去的，俵分了些财物，叫他各安生理，都做良民，不许再聚山林，为非作歹。当时愿去的，祇有百十多人，其余不愿去的，领了俵分之物，收拾下山，各各分投去了。杜二公安备车辆，与太太并女儿乘了，自与褚氏各坐骏马，保护家小，喽啰推车的推车，坐马的坐马，一行人缓缓下山。临行时把山寨尽行烧毁，然后一齐望东京进发。按下不表。

单说匡胤带了大兵，于路无话。行了多日，早到了汴梁城外，扎下营寨。匡胤至王府，见了柴荣，把始末根由说了一遍。柴荣大喜。当有苗光义上前贺道：“恭喜公子，克成大功，鞍马劳顿，辛苦了。贫道说过，不消两月，自见成功。今往回不过四十余日，可见前言不谬了。”匡胤称道：“先生，我赵匡胤一向愚蒙，多有得罪，望先生不必挂怀。”苗光义道：“贫道怎敢。”于是柴荣即命整备筵席，与匡胤接风。一面传令三军，各归队伍，候明日朝见过了，请旨点名给赏。匡胤令人去请了董龙、董虎、郑恩、李通、周霸进城至王府，与柴荣等相见了，各自坐席欢饮。

匡胤思念父母，不敢久停，略饮数杯，即辞别了众人，回至家中，见了父母兄弟妻子。正值杜二公家小已到，一家相会，欢喜更不必说，正是骨肉团圆，人间最乐。赵弘殷设席庆幸，分外情浓。当夜无词。

次日，周主驾坐早朝，文武齐聚。赵匡胤在朝门外候旨，有黄门官进朝启奏，周主即宣匡胤见驾。匡胤领旨，来到金阶朝拜已毕，口称：“万岁，臣赵匡胤奉圣旨，领兵剿叛，于路收了昆明山降将董龙董虎，太行山降将李通、周霸、杜二公，二处共计人马一万三千，兵到潼关，把高行周逼得自刎，已将他首级取来缴旨。”周主听了，将信不信，暗想：“高行周这贼，骁勇无敌，朕尚惧他，怎能被他逼得自刎，莫非其中有诈？”即便问道：“赵匡胤，那高行周既被你逼死，取的首级今在何处？”匡胤奏道：“现在午门外。”周主传旨：“将贼人首级取来朕看。”承御官奉旨出朝，取了木桶，至金銮呈上。有近侍内臣揭开桶盖，把首级取出，放在盒内，转到驾前，朝上跪倒，两手把盒高擎：“启万岁爷龙目验看。”周主惟恐首级是假，传旨：“取上来。”内侍即将首级呈上。周主定睛细看，果是真实，但见貌目如生，颜色不改。因是一生最所怕惧，今日见了，不觉怒从心起，火自腹生，用手指定，开言骂道：“万恶的贼子！不道你一般的也有今日，你往日英雄往那里去了？你还能似在滑州时那般耀武扬威么？”言未说完，祇见那首级二目睁圆，须眉乱动，把口一张，呼的一声风响，喷出一股恶气来，把周主一冲。唬得他往后一仰，两手扎煞，两腿一登，牙关紧闭，双眼直翻，冒走了魂魄，昏迷了心性。两边内侍惊慌无措，连忙扶住，齐叫：“万岁爷苏醒！”叫了好一会，何曾得醒！内侍飞报后宫。柴娘娘听报大惊，连忙带领宫妃出来，哭叫万岁不应，慌乱了多时，不肯醒来。没奈何，连着龙椅抬进宫中，扶持寝卧龙床。急召太医院官诊视，下药调治。晋王柴荣留在宫中省视，即差内侍出来安慰众臣。多官各散。

周主服药之后，直至半夜，方才苏醒。然而染疾沉重，静养龙床。晋王昼夜侍奉，寸步不离。又差内官抚慰匡胤，叫他不可远行，在家候旨，待圣上疾愈受封。自此，匡胤不敢他出，祇在家中候旨。赵弘殷分付道：“我儿，你带罪提兵，吾日夜忧心，常恐今生不能相会，感得上天默佑，幸汝成功，自后可保无事，你今可与兄弟在家讲习文武，勿生外端。”匡胤受命，便与匡义郑恩讲究韬略，演习武艺。闲来走马射箭，博弈蹴球。有诗为证：

君臣际会喜如何，适志优游建远谟。

未展风云闲暇日，后人描出蹴球图。

自此匡胤祇在家中讲习武事。那董龙等四将，都在晋王府中安顿。惟杜二公与赵弘殷乃郎舅至亲，因而同在赵府盘桓。各备等候天子痊愈，受爵沽恩。无奈周主染病沉重，势甚垂危。

晋王柴荣无可如何，欲为祈祷之事，乃召术士吕宗一，问其就里。宗一奏道：“天子圣躬得此暴疾，乃箕星临于分野，以致此耳。宜散财作福，禳解灾星，方保无虞。”晋王将此情节，奏知周主。周主允奏，乃下诏筑圜丘社稷坛，作太庙于城西，择日亲临祭享。筑坛完备，有司奏知，选定十月初一日享祭太庙。周主病体沉重，勉登銮舆，百官随从，来至太庙。有陪祭官祝赞。周主不能下拜，尽命晋王代祭。是晚，周主回舆不及，宿于西郊，疾复大发，几乎不救，及至半夜，方能少瘥。次日，群臣就于祭殿朝贺，问安已毕，返驾还朝。进宫寝疾，即命晋王判内外军国事务。周主得疾不能视朝，以此臣下不能进见，终日忧惧，众心惶惶，及闻晋王典掌内外事权，人心方安。

一日，周主在寝殿，召群臣进殿，议论治平之道。适有中官在旁，秘密奏道：“陛下日前祭享南郊，赏赐不均，军士皆有怨言。陛下当行访察，勿使生变。”周主闻奏大怒，便要施行。不争有此暴怒，有分教──罚施臣卒，皇图有磬石之安。命尽冤灾，帝子复心怀之怒。正是：

统系星宿归西去，报怨干戈指日来。

毕竟周主怎样施行，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刘崇兵困潞州城　怀德勇取先锋印

诗曰：

忆昔当年周太祖，升御遗言诚得所。

躬行俭德是昭垂，常使灵兮安阴府。

攘攘干戈自北来，争城争地士民哀。

凭君联合华夷势，空想开疆辟草莱。

话说周主被高行周首级怨气所冲，致成重疾，自郊祭之后，病势仍然。然虽有疾在宫，总之究心治道，因这日召进群臣，讲论治平之道，适有中宫密奏，军士见赏赐不均，多出怨言。周主即召群臣责之道：“朕自即位以来，恶衣菲食，与士卒同甘苦，尔等岂不知之？今乃使部下怨谤于朕，正不知己有何功，敢如此无忌！”诸臣皆俯首伏罪。查究其出怨言者，斩首示众，流言乃息。

却说赵匡胤在家，一日，与郑恩在场中驰射回来。见前面一座高楼，匡胤对郑恩道：“前面高楼，乃是戏龙楼，甚有景致，我与三弟进去游玩一回。”郑恩道：“甚好。”二人登楼四望，果是畅观，有《西江月》词为证：

远望青山泼日，俯观朱户侵眸。分明是个帝王州，装点凌空绝越。

殿角飞云乍起，楼头暮雨初收。往来此处胜优游，争睹小春霁色。

弟兄二人在楼上游玩了片时，郑恩坐在栏杆之上，看那外面景色。匡胤步入楼中，至后面看时，祇见一条乌龙，盘绕在画梁之上，舒牙露爪，喘气奄奄。匡胤一见，大怒道：“前日在禅州见此怪物，险些一命不保，今日又来哧我么？”遂向腰间解下鸾带，迎风抖成了神煞棍棒，提在手中，望着上面照头打去，一声响，正中在乌龙的腰胁上。那龙负痛，把身躯祇一揽，化阵乌风而去。匡胤呆了半晌，出来与郑恩说知，二人惊讶回家。有诗为证：

乌龙神现绕高楼，吐气腾腾遍九州。

帝子怒提神煞棍，一时妖物逐烟收。

周主病势日重一日，其军国重务，一应奏章，都是晋王传禀而行，更且晋王侍奉左右，昼夜衣不解带，食不甘味。其日，周主谓晋王道：“天数莫非前定，朕适才梦登戏龙楼，又被红脸贼打我一棍，醒来自觉满身疼痛，料来不济于事，今嘱后事于汝，昔日我西征时，见先朝十八陵，皆被人发掘，此无他，祇因多藏金宝故耳。我死之后，汝当布衣披我，瓦棺殓我，圹中不许用石，祇宜砖砌。徒役两个，依例支给，休要烦扰百姓。葬后编近三十户，免其差役，使其守祀，不须设立宫人，不用石羊石人石马等物。祇立一石碑，上刻周天子平生好俭，遗命用布衣瓦棺。将此碑置我陵前，我方瞑目。且为君者不易，尔当紧记。”言讫而崩。在位三年，寿五十三岁。柴后晋王悲痛欲绝，哭泣不止。史臣断云：

周祖两弑其君，篡取大位。得国之初，罢四方贡献，诏百官上封事，毁汉宫室器皿，立词翰法，定税租皮法，罢户部营田，除租牛课，又如曲阜谒孔子祠，复拜其墓。虽享国日浅，而施为有足称者，故先儒称其为唐明，周世之亚，盖以此耳，后宋贤有诗以赞之：

塞上干戈起有年，生灵憔悴困中原。

君王正待施仁政，百姓相期望被渐。

北汉征途多乱草，夷梁骚扰有浮烟。

英雄已死功何在，三月残春叫杜鹃。

周主既崩，殓于偏殿，百官哀恸。平章事范质开言说道：“主上晏驾，天下震动。请立嗣君，以承国统。”乃请晋王即皇帝位，后庙号称为世宗。当日改元显德。封冯道为太师，其余众官各照旧职。葬周主于新郑，谥曰太祖皇帝。尊柴后为太后。大赦天下。朝廷法制，悉遵旧章。军国大事，世宗必禀命于太后，然后行之。心内欲封赵郑二人重职，禀知太后。太后道：“先帝因两次被红脸大汉所伤，虽系梦中，实元神有灵也，待平定北汉或南唐，封王封侯可也。”世宗依命，遂寝其事，因而董龙等众降将，俱各未封，见了赵郑均以御弟相称。群臣无不悦服。

其时郑恩对匡胤道：“二哥，那柴大哥原说做了皇帝，封你为王，封乐子为候，今日不见一些影响，敢是忘记了不成？”匡胤道：“三弟有所未知，你大哥也曾禀过太后，太后道先帝梦中神游，一次被射，二次又在戏龙楼被棍打伤，因此病重驾崩，念汝义弟，故不追究。今若封职，先帝之灵不安。古人云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为孝矣。今北汉南唐未曾归顺，若能平了一处，听汝去封。因此大哥遵行孝道，故此中止。今为御弟，尊荣多矣。但三弟从今须要学些官场礼数，朝见之时，当称圣上，或称陛下，断不可大哥、乐子胡乱称呼，若有所犯，国法无情，此事最为要紧，至于封王封侯，凭着你我本领，祇消建功立业，自可致耳，何必性急。”郑恩听言，点头道是。从此，在匡胤府中习学礼貌，讲究文字，都是匡胤用心教导，将从前粗鲁洗刷一新。此言不表。

却说北汉主刘崇闻周主弃世，心中大喜，与文武议道：“郭威篡吾家天下，每欲复雠，恨无其力，今郭威已死，我欲取中原，恢复旧业可望矣。”乃遣使臣，将厚赂金帛，结好契丹，借兵复雠。契丹得了金宝，大喜，即差耶律奇为元帅，杨襄为先锋，起精兵二万，往北汉助援。耶律奇杨襄领旨，即日起兵，到晋阳会兵。北汉主见契丹兵至，即拜白从辉为元帅，张元晖为先锋，命长子承钧与亲军使丁贵等同守晋阳。自领大兵二万，与契丹合兵，离了晋阳，向潞州攻打。潞州守将李筠，听知北汉主借契丹兵来征中原，忙与众将商议战守之策。大将穆令均说道：“主帅勿忧。北汉若有兵来攻打潞州，末将不才，愿领精兵出城杀贼，务要生擒刘崇，献于麾下。”李筠听了此言大喜，传令点兵，准备迎敌。哨马报入北汉营中，刘崇便与张元晖计议道：“潞州兵素来怯弱，易与为敌，汝可领兵一万，于巴山原埋伏，候敌兵到来，乘势夹攻，可获全胜。”张元晖领令，带兵而去。又点辽将杨襄，领部下精兵五千出战，祇要败，不要胜，诱敌人来，自有方略。杨襄领令而去。刘崇亲领大兵接应。

次日，潞州城内炮响开城，冲出一队人马，来到阵前。祇见穆令均顶盔贯甲，手执长枪，一马当先，冲出阵前，大骂：“背国反臣！焉敢犯我边界？好好退兵，饶你一死，若仍执迷，叫汝片甲不回。”杨襄大怒道：“休得多言。”拍马舞刀，直取令均。令均举枪相敌。两下金鼓齐鸣。二人战上十余合，杨襄虚晃一刀，诈败而走。令均不舍，随后追来。祇听一声炮响，张元晖伏兵齐起，从刺斜里杀来，杨襄兜马回身，两下夹攻。穆令均措手不及，早被张元晖一刀砍于马下。正是：

一时豪杰成何用，千载冤声恨落晖。

北军乘势追杀，南兵死者甚众。那些残兵败入城去，将城门紧闭。张元晖与杨襄收兵还营。李筠见穆令均阵亡，又折了许多人马，忙令牙将刘瑗王真坚守城池，一面差人星夜到京告急。

世宗得表大怒，与众臣商议，要御驾亲征。群臣奏道：“刘崇结连契丹，攻打潞州，陛下初登宝位，人心未定，岂可亲征，祇命大将往救足矣。”世宗道：“不然。刘崇欺朕年少新立，乘丧动兵，攻打潞州，朕安得不亲往乎？”太师冯道出班奏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以万众之尊，亲临不测之地，臣窃以为不可也。”世宗道：“唐太宗得天下，凡有征伐，未尝不亲临，唐太宗尚如此，况于朕乎？”冯道奏道：“不知陛下能为太宗否？”世宗道：“刘崇以十二州之地，兵力单弱，其所倚仗者，不过藉契丹以为救援，以朕士马之众，兵甲之强，破刘崇如反掌耳。”冯道道：“未审陛下能否。”世宗以冯道乃先朝元老，不与深较，但以优礼待之，惟枢密使王朴劝驾亲征，世宗依奏，下诏亲征。当有赵匡胤奏道：“陛下初登大位，将士凋零，英雄忠义各守藩镇，不可轻调。河东兵甲正利，未易即破。陛下此行，须在教场演武，挑选勇者，命为先锋，方可以收全功也。”世宗大悦道：“二御弟之言甚当。”即颁下旨意，往教场比武，挑选先锋。

次日，世宗亲到教场演武厅坐定。匡胤奏道：“斩将破敌，以勇为先。定取高下，以箭为能。陛下可取箭高者为正先锋，力勇者为副。”世宗道：“卿言甚善。”即令军士于平坦之处，立起红心，下令将士较射。祇见左边队里涌出一将，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向前说道：“臣先射箭，然后比勇。”众视之，乃驸马张永德也。永德坐马，左手持弓，右手搭箭，于将台前走马架箭，指定红心，一箭射去，不差分毫，一连三箭，俱中红心。众军喝采，鼓响咚咚。永德下马见驾，来取先锋印。世宗大悦，即命取印于永德挂之。忽右队中冲出一将，喊声如雷，大叫道：“先锋印待我来挂。”世宗看时，乃是御弟郑恩。郑恩上前奏道：“臣今习学弓马，已是纯熟，愿在陛下之前一试，与驸马定其高下。”世宗暗想：“这鲁夫怎晓弓箭？今日看他出丑。”遂传旨道：“三御弟既学弓马，可即试之。”郑恩说声：“领旨。”跨上雕鞍，扯开弓，搭上箭，也是一连三箭，都中红心。鼓声震野，喝采哗然。永德见了，大怒道：“汝箭虽高，敢来与我比勇么？”郑恩道：“谁又弱你？就与你比勇何妨。”两个各骑战马，都拿兵器，跑到场中，正要动手。此时匡胤看见，恐二人相斗，各有所伤，忙在将台上高声叫道：“二位且住，待我奏知圣上，自有定论。”二人听说，不敢动手，都立马场中候旨。匡胤入奏道：“永德乃陛下至亲，郑恩是臣之义弟，若两虎相斗，必有一伤。臣见将台下石狮子约重千斤，陛下可命二人，谁能举上台提下台者，便为先锋，不许兵器相斗。”世宗大喜，即下旨命于二人，若能提举石狮子上台下台者，取为先锋，不许相争。

二人得旨，一齐下马，弃了兵器，走至台前，看那石狮子，高有五尺，入地七尺。永德看了一遍，左手撩衣，右手将石狮子提起，用尽平生之力，提上台来，回身下台，提归原处，满面通红，喘息不止。郑恩道：“我待提与你看。”亦将石狮子提上将台，复又提下，归于旧所，气力用尽，面色亦红。两下军士尽都喝采。

忽见将台边闪出一个少年壮士，头戴粉地武巾，身穿素色箭服，昂然走至台前，将石狮子提在手中，慢慢的在军前走了一转，轻轻放于原地，气不喘息，面不改色。军士见了，尽皆喝采道：“真将军也！”匡胤见了，暗暗称羡，叫人邀入军中，问其姓氏。其人答道：“小人姓高，名怀德，乃高行周之长子。因父亲已丧，流落江湖，寓居此处。今闻圣上演武，特来献技，聊充步卒，以酬平生之志耳。”匡胤听了，心下暗暗吃惊：“高行周乃圣上之雠人，焉肯录用其子？祇是怀德勇力倍常，世之虎将，驱诸别国，甚为可惜。吾今且奏知主上，若其不用，当竭力保举，庶几不负高公遗托也。”于是将此情节，奏知世宗。

世宗听是行周之子，勃然大怒道：“贼子既来，与朕拿下斩首。”匡胤谏道：“不可，臣闻刑罚必中，罪人不孥。昔行周得罪于陛下，彼已自决，足可以释其怨矣。其子无辜，陛下岂可以一概施之乎？况今兵下河东，正在用人之际，古云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臣观怀德有兼人之勇，陛下恕而用之，必能效死以建功也。若今演武而戮一无辜之人，恐天下英雄皆束手而避，谁肯与陛下建太平哉？”世宗听奏，思其有理，便回嗔作喜道：“御弟之言甚善。”遂宣上怀德道：“朕与汝父有雠，含愤已久，本当尽法。但念朕之雠，一人之私也，为国家用人，天下之公也，朕岂可以私愤而废公事乎？且观汝勇力，足堪任用，未知骑射汝可能否？”怀德奏道：“小人从幼习学，诸般武艺皆能，况箭乃将家首技，岂不能射？”世宗传旨，给付鞍马弓箭，着怀德试射。怀德领旨，跨上征驹，弯弓搭箭，连发三矢，俱中红心。世宗大悦，令怀德充为御侍卫。匡胤奏道：“怀德武艺出众，勇力过人，陛下必当重用，以展其能，况今驸马与臣义弟争夺先锋，未定高下，何不以先锋印与怀德挂之，军中自无他议矣。且陛下推诚以待怀德，怀德必不有负于陛下也。”世宗允奏，命司官取先锋印，与怀德挂之。当厅又赐了金花御酒，以显其荣。怀德谢恩而退。世宗返驾回宫。

次日早朝下旨，请太后监国，命学士窦仪平章范质参理政事。以赵匡胤为亲军史，郑恩为副史，张永德为监军，王朴为军师。张光远罗彦威杜二公并受节度使分镇，调回禅州节度使史彦超、澶州节度使马全义、河南节度使刘词等，随驾亲征。又命董龙、董虎、李通、周霸并受偏将之职，随军效用。时苗光义已辞别云游，不知去向。当时世宗分遣已定，择吉出师。却值各镇诸将陆续都到，点选大兵十万，整顿队伍，出汴京城，望前进发。但见旌旗蔽日，剑戟凝霜，人如猛虎，马赛飞彪。大军渡了孟津，前至天井关而来。前锋高怀德抵关下寨，准备攻城。有分教──后周多虎狼之将军，北汉无坚完之城郭。正是：

指挥貙虎皆神算，恢拓乾坤是圣功。

毕竟怀德怎样取关，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高怀德智取天井　宋太祖力战高平

诗曰：

少年胆气凌云，共许骁雄出群。

匹马城西挑战，单刀蓟北从军。

一鼓鲜卑送款，五饵单于解纷。

誓欲成名报国，羞将开国论勋。

　　　　右录张说《破陈乐府词》

话说周世宗因北汉结连契丹，举兵入寇，廷议御驾亲征，点兵选将，择日出师，前队先锋高怀德引领本部精兵，直抵天井关下寨。这天井关乃是北汉边邑。世宗因刘崇攻困潞州，且不去救，反领大兵，祇从天井关而进，此便是围魏救赵之策也。当时探子报进关去。守关将乃是总兵官李彦能，惯使长枪，有万夫不当之勇。刘崇见他骁勇，拨他前来，镇守这个要紧去处。这日听了此报，心中大怒，点兵出关。高怀德见关上有兵出来，便结阵以待。祇见北军队里冲出一将，骤至阵前。高怀德抬眼一看，祇见那将生得相貌凶恶，体段狰狞，戴虎头盔，披金锁甲，坐下青鬃马，手执熟铜枪。怀德高声问道：“来将何名？”彦能答道：“吾乃北汉王驾下，镇守天井关总兵李彦能便是。汝主既占中原，夺汉天下，便当知止，为何兴兵至此，欲寻死耶？”怀德道：“四海一家，吴越一统，汝北汉不来降顺，反敢侵犯天朝，今天子发兵问罪，汝等快快献关，可免一死。不然，打破城池，玉石俱碎，那时悔之晚矣。”李彦能听了大怒，也不回言，拍马挺枪直刺。怀德举枪相迎。二将来往奔驰，大战有二十回合。高怀德枪法如神，名闻天下的，李彦能那里抵敌得过？复又支持了几合，杀得大败而逃。后面匡胤大军又到，便与怀德一齐掩杀。李彦能引得残兵，披靡逃进关城，坚闭不出。

匡胤分兵攻打，一连围了十余日，城不能下。怀德献计道：“天井关城郭坚固，难以力攻，当用智取，小将领兵二千，埋伏关旁，乘机进去，君可将兵马退离关下，诈言出泽而去，约定三日，重来攻打，此关唾手可得。”匡胤大喜道：“先锋此计甚妙，速可行之。”怀德领兵埋伏去讫。匡胤即时下令，告知诸将，将兵马缓缓而退。李彦能在关上看见周兵尽皆退去，不知何故，令人出城打听虚实。回报周兵果然退去，彦能方才放心，唤下守城军士将息，纵民出城樵采。第三日，忽报周兵又到。彦能慌令百姓火速进城。那百姓心惊胆破，各不相顾，如山海一般的混进城去。军士将关门坚闭。彦能亲自上城，分兵监守。祇见赵匡胤与史彦超来到关前，大骂道：“汝等鼠贼，若不献关，打破之时，寸草不留！”言罢，挥兵攻打。李彦能急令军士打下矢石，周兵方退。时至三更，忽报关后火起。彦能领兵亲自来救。蓦地里左边闪出一将，火光中见的白袍白马，执手长枪，大叫：“贼将休走！”手起一枪，刺彦能于马下。刺彦能者，乃高怀德也。

原来高怀德进此计策，假作退兵，自己伏兵于关旁，料着百姓毕竟出城樵采，就在这百姓进城，闻了兵到，慌乱之际，将军士一齐混进了城，此时也不能盘诘，就好于中做事，便可取关。当时怀德令军士斩关落锁，放匡胤人马进来。匡胤传下号令：“凡军士不许骚扰民间，如违斩首。”因又出榜安民，救灭余火。百姓欢悦。匡胤一心不负高行周遗托，巴不得怀德建功，好图荣显，当下记了怀德取关头功，准备候驾。平明，世宗驾至，诸将迎接进关，各各朝贺。匡胤极称：“怀德智勇兼全，乃能兵不血刃，首拔坚城，主上之福也。”世宗大喜，大加褒美，赏赉甚丰。怀德谢恩而退。有诗为证：

恩怨虽云要从明，有时亦可用和均。

不是世宗能释怨，怎来怀德报功勋？

世宗驾驻天井关，查盘府库，养马三日，旨令前军高怀德进兵，赵匡胤领中军继之。不祇一日，兵到怀州。怀州守将张志忠，听报前关已失，周兵来犯怀州，忙与子张信商议道：“我本是中原旧臣，误被北汉势胁，不得已而从之，今周主大兵已得天井关，又来侵犯怀州，不若投降，救此一城百姓，尔以为何如？”张信道：“爹爹所见，生民之福也。”于是张志忠即日出关，诣周营中投降。怀德便令往中军投见匡胤。匡胤大喜，受了降书，飞报世宗。

世宗驾至怀州，众将朝见。世宗即封张志忠为本州团练，管理军民。即令诸将起程。时有指挥使赵晁，与通事合人郑好谦私相议道：“贼势甚大，未可轻敌。今陛下就要起程，恐非所利。”郑好谦竟将赵晁之言奏知世宗。世宗怒道：“何物小丑，出此狂言，敢阻朕师，惑乱军心耶？”传旨将赵晁拿下斩首，以警其众。此时却值亲军使赵匡胤在侧，见世宗要将赵晁斩首，慌忙奏道：“晁之言，忠言也。使群下人人如晁，陛下尚有何患乎，望陛下宥之。”世宗怒犹不息，令左右放了。有诗为证：

北汉勤兵因伐丧，蚍蜉撼树不自量。

旌旗一指兵争夺，鼠窜狼奔过晋阳。

世宗自怀州起兵，倍道疾行，不十日，大军已到泽州，放炮安营。按下不表。

且说北汉主刘崇见攻潞州不下，收兵屯于南岸。又听报周兵夺去二关，兵到泽州，忙与众将商议。辽将耶律奇献策道：“周主此来，本为要救潞州，因见大王攻打不下，反夺去二关，今又仗得胜而来，行军甚急，他将士疲乏，大王可以逸待劳，乘其疲乏，出兵四面攻之，必获全胜。”刘崇然其言，即与契丹兵分东西对面安营，若有紧急，彼此出兵救应。若胜了周兵，按兵不动。耶律奇领诺而退。次日平明，擂鼓三通，刘崇与副枢密王延嗣，先锋张元晖在巴公原排开阵势，两军对圆，刘崇见周主兵少，心中甚喜。周营中世宗亲出，领赵匡胤、史彦超、张永德、郑恩于正东列开阵势。刘崇暗想：“如此周兵，易于破敌，不该借契丹之兵，枉费金帛。”心下懊悔不已，对左右道：“我今日与周兵对阵，以决胜负，使契丹见我用兵，令彼心服。”不意杨襄在西营见周兵列阵，行伍整齐，谅是劲敌，即差偏将张威来见刘崇，说道：“周兵虽少，其势甚锐，大王当量敌而进，不可轻视。”刘崇怒道：“诸公勿言，而阻我军之气势，试看我今日会敌决胜，务要拿住周主，与我侄儿报雠。”忽东北风大作，少刻转作南风，吹得两边军马张眼不开，立脚不定。军中司天监李义奏道：“此风正助我军之势，主公便可出兵，战之必胜。”刘崇深信其言，正欲出兵，有枢密王得中叩马谏道：“风势如此，未必助我军威，李义狂言，可斩也！”刘崇叱之道：“吾计已决，老书生休得妄言，阻我军心，如敢再言，先斩汝首，然后出兵。”王得中抱惭而退。

刘崇欲亲自出战，一将上前说道：“待末将先挫周兵一阵。”刘崇观之，乃先锋张元晖也。元晖拍马舞刀，冲至南阵，金鼓震野，呐喊喧天。南营里飞出中军使樊爱能，挺枪纵马来迎。两马相交，双器并举，战到五十余合，爱能枪法渐乱，招架不住。副将步军使何徽见樊爱能要败下来，绰起大斧，冲来助战。张元晖力战二将，全无惧怕。北汉阵上元帅白从辉横刀跃马，望南阵冲来。樊爱能何徽抵敌不住，弃战回马而走。刘崇见南军阵势已乱，亲督诸军冲杀将来，矢如飞蝗，石如雨点。周兵大乱，被伤死者不计其数。世宗见势已危，祇得引兵亲冒矢石，上前督战。刘崇兵马大进，如泰山压卵一般冲来，南兵不能抵敌。亲军使赵匡胤见势头不利，对诸将道：“主上危急之时，正我等用命之日，诸军当奋力御敌，国家安危，在此一举。”当有郑恩奋然怒道：“我等岂可自爱其力，束手待毙？”遂与高怀德一齐出战。北将刘显刘达来迎。交马不数合，郑恩一刀劈死刘显，怀德一枪把刘达刺死。南军见二将得胜，复又扎住了阵脚不退。匡胤身先士卒，与张永德领二千骑斩阵而入，无不以一当百。正迎着刘崇，三人兵器并举，战上五十余合，永德一枪刺去，正中刘崇左肩，刘崇负痛而逃。匡胤驱兵掩杀，北军大败，如风扫落叶，雨打残花。南军左翼马瑀见北兵阵势摇动，跃马舞刀，从旁攻入，正遇张元晖，两马交锋，战上四十余合，元晖力不能支，回马逃走。马瑀按住刀，弯弓架箭，一矢正中其马，那马负痛直跳起来，把元晖颠翻在地。正遇中军马全义杀进，手起刀落，斩元晖为两段。南阵军威益盛，声势震动山岳。史彦超引数十骑直入汉阵，刘崇将佐不能抵当，祇顾逃命。四下里周兵围杀将来，北军不能得脱，投降者不计其数。有赋一篇，单道周汉交兵之事云：

北汉主动一时之妄念，周世宗统十万之貔貅，巴公原连营布阵，泽州城拒险扬罴。赵亲军驱胜敌之骑，张永德绝奔逃之路，马全义断其潜伏之兵，史彦超受投降之众。怀德搴旗斩将，郑恩怒目张眉。二山英雄无不用命，两翼将佐各施技能。武侯之妙算如何？方叔之元勋犹在。杨襄耶律丧胆而奔，契丹军兵缩首不出。一人鼓勇，万夫争先。进以鼓，退以金，个个扬威，张其弓，布其矢，人人耀武。左冲右突，兵藏神机，前击后攻，将严入阵。此皆立功塞上之豪雄，尽是勒名凌烟之俊杰。

此一阵反败为胜，都是赵、郑、张、高、史、马之力也。其时西营杨襄望见汉军已胜，按兵不动。及见周兵张胜，长驱攻至西营，急与耶律奇领所部兵逃遁。

那樊受能何徽被张元晖杀败，投南而走，于路劫掠辎重，为自保之计。又扬言契丹兵大至，官军已败，余众皆降。世宗闻此消息，遣近臣谕止之。二人不听，反将使者杀之。时世宗会战，军行太急，有刘词部领后军继进，正遇着樊何二人。刘词问：“车驾何在？”樊爱能道：“契丹兵势甚盛，吾等皆败，即日车驾走潞州。公后军祇宜速退，不然，损兵折将，亦是无益。”刘词大怒道：“君有难，臣当不顾其身而救之，岂言退耶！真狗彘不如也。”遂领兵前进，却遇北汉兵万余骑阻住去路，兵不能行。天色将晚，南风越猛，刘词挥兵冲击，军士皆鼓勇争先，砍死汉兵无算，余众各不能敌，自顾性命，都爬山越岭而逃。忽山坡后闪出赵匡胤来，因追杀北汉刘崇，得胜而回，遇见刘词，合兵一处追杀，汉兵十亡其九，势若山崩。二人直追过南平，乃收回人马，但见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弃下辎重器械不可胜计。后人有咏史诗以纪之：

杀气腾腾覆战场，高平一战最堪伤。

冤魂千古无穷恨，乌啄余腥下夕阳。

是夕，世宗宿于野。次日，诸将各各奏功。世宗命各营铺内，得樊何部下马步诸军降汉者，尽斩之。潞州守将李筠闻周天子大破汉兵，乃率领众将接驾进城，朝拜已毕，世宗安慰一番，驻扎潞州，休兵秣马，宴赏将士。北军降顺万余人，发调淮上屯扎。世宗分遣已定，与匡胤等商议道：“刘崇遁去未远，谁敢领兵追赶？”匡胤道：“臣愿往。”世宗大喜，匡胤遂与郑恩高怀德领兵三千，随后追来。

却说刘崇败走，与白从辉收集败残人马，祇百十骑，昼夜兼行。北兵因高平一败，胆丧心惊。当时来至一山，军士饥饿难行，埋锅造饭，正待举箸，见尘头起处，周兵追至，汉兵惊慌无措，弃箸舍食，仓皇奔走，力尽筋酥，苦不可言。匡胤追至二百余里，见刘崇去远，追之不及，方才收兵回奏。世宗道：“朕意必欲扫灭此贼，然后班师。”

忽见樊爱能何徽二人俯伏阶前，诉辨其败兵之罪。世宗遂欲斩之，犹豫未决，谓张永德道：“樊爱能何徽皆失机之罪，本当斩首。朕以为国家正当多事之秋，将士难得，欲赦其罪，使之立功，卿以为何如？”张永德奏道：“樊何二人，素无大功，冒参节钺，望敌先逃，杀使拒命，故骗刘词，虽万死不足以赎其罪，且陛下欲削平四海，包举八荒，若不将军令申明，严其赏罚，虽有熊罴之士，亿万之兵，安得而用乎？”世宗听奏，点头称善，令将樊何二人绑至军前，数其罪而责之道：“遇敌先走，布散流言，抢掠财物，故杀使命，止后军刘词，汝等非是不能善战，正欲将朕当为奇货，卖与刘崇耳。”即令推出斩之。军校得旨，将樊何二人斩首，号令诸军。由是，兵将闻之，各怀恐惧，知朝廷严肃，号令维新，不复行姑息之政矣。

是日，世宗亲劳诸将。张永德奏道：“亲军使赵匡胤，智勇过人。忘身为国，陛下当待以不次之赏，使人人自励也。高平之战，使诸将皆如樊何二人，则陛下大势去矣。”世宗深然其言，即封赵匡胤为殿前都虞候。匡胤谢恩，奏道：“高平一战，皆诸将之劳，臣有何功，敢独受其赏？”世宗道：“卿之功，朕念之不忘，卿毋辞焉，朕自有处。”遂又论功次第，以张永德、郑恩、高怀德、刘词、马全义、史彦超等十余人尽封为侯，以董龙、董虎、李通、周霸等加为副军使。又召赵晁前来，厚加赏赐，以旌忠言。诸将齐呼万岁，谢恩而退。有诗证曰：

出师容易制心难，一念苍生枕不安。

敌胜高平诸将服，刘崇垂首胆诚寒。

世宗复召诸将商议，欲乘胜兵下河东，一举而灭之。军师王朴奏道：“陛下军威至此，汉兵已经远道，天威足以震之矣。当复绥之以德，怀之以恩，蕞尔小邦，自必顺命，又何必勤兵远地，亲冒矢石乎？如陛下必欲彰其天讨，近日北兵凋零，供给不堪，且待时熟年丰，再图进取，亦为未晚，望陛下鉴纳。”世宗道：“先生之言果善，但祇知其一，不知其二。朕闻军易动而难安，乘其大败而不即平复，使刘崇养成贼势，复兵入寇，大军再动难矣。朕意已决，先生且勿言。”王朴见奏不允，默然而退，暗暗叹息。时岳元福符彦卿亦在随征，世宗乃召元福符彦卿二人道：“汝等乃朝中老将，深知兵法，今可领兵三万北征。至河东城下，耀武扬威，以张声势，待朕驾临，徐定攻取之计。”二将领旨，引兵望前而进。令李筠镇守潞州，自与赵匡胤刘词王朴等众，统大军接应。世宗分拨已定。五月，车驾自潞州起程，竟趋晋阳，直欲踹平城邑，方始回军。有分教──志励山河，亲身于锋镐。气横霄汉，尽力于疆场。正是：

欲将图籍联一统，怎许弹丸怀二心。

毕竟晋阳安危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丁贵力战高怀德　单珪计困赵匡胤

诗曰：

黄纸君王诏，青泥校尉书。

誓师张虎落，选将擐犀渠。

雾暗津蒲湿，天寒塞柳疏。

横行十万骑，欲扫虏尘余。

　　　　右录僧皎然《从军行》

话说周世宗高平得捷，遂欲席卷长驱，扫除北汉。遂以岳元福符彦卿为前锋，自与赵匡胤、刘词、王朴等统大军继进，车驾自潞州起程，直趋晋阳，号令严明，所过地方，秋毫无犯。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此言按下不提。

再说北汉主刘崇败归晋阳，收养败卒，备治甲兵，修固城池，提防周兵侵犯。那辽将耶律奇与杨襄，领兵从忻州走归晋阳。刘崇遣王得中护送归国，并求救于契丹主。得中领命，与耶律奇杨襄齐出晋阳，至辽邦，入见契丹主，奏其高平之败，北汉主苦无援兵，几丧性命。恳求大王另发援兵，以报其雠。契丹主闻奏，连连叹道：“若使赵延寿在，岂致有如此之败？”遂召杨襄责之道：“汝为先锋，安得坐视成败而至于此？”杨襄不能答。契丹主下命，囚之狱中。先令王得中回国报知汉主，吾当亲自来援。王得中辞别自回。

却说世宗大兵来到河东，扎营城南，分遣诸将攻打晋阳，旌旗环绕，剑戟纵横，连营四十余里，金鼓之声，震动原野。刘崇听得周兵攻城，亦分拨诸将坚守，专待契丹兵到，然后交锋。不意王得中自从大辽回来，到得中途，被伏路周兵捉住，来见世宗。世宗释其缚，赐以酒食压惊，因问道：“汝既乞师于契丹，知他几时兵到？”王得中道：“臣受汉主之命，送杨襄等归国，祇尽此事，其他非所知也。”世宗笑而答之，令其退居别营。有偏将对王得中说道：“主上待公不薄，公宜思所以报之者，今日若不实告，倘契丹兵至，公安能自全乎。”得中叹道：“吾食刘氏之禄亦已久矣，且有老母在于国中，若以实告，周人必发兵守险以拒辽兵，如此则国家具亡，吾心何忍，宁杀身以全国家，所得多矣。”是夕，乃自缢而死。次日，报知世宗。世宗嗟叹不已，令军士择地厚葬之，题曰北汉忠义王得中之墓。

忽报契丹主亲自提兵出忻州而来，声势甚锐。世宗召诸将说道：“刘崇无以为恃，专待契丹救兵，为夹攻之计。谁敢领兵先破契丹？则刘崇不足为虑矣。”祇听得帐下一将应声而出道：“小将不才，愿领兵一往。”世宗视之，乃人将史彦超也。世宗大喜，即令彦超领所部之兵，与前锋符彦卿合兵抵敌。

二将得旨，领兵杀奔忻州而来。契丹也先得报，领兵与符彦卿对阵。两边排开阵势。符彦卿出马，谓契丹主道：“前日高平之战，杀得刘崇望风而逃，汝契丹如何不来救他？今天兵到此，汝反来寻死耶？”契丹也先听了大怒，骂道：“不知进退的贼，休得多言，今日吾亲来取汝之首！”言罢，拍马挥刀，直取彦卿。彦卿正待出战，背后史彦超见了大怒，厉声喝道：“休得逞强，俺来也！”纵马摇枪，与也先接战。二人杀在当场，斗在一处，大战有五十余合，也先诈败，兜回马，跑归本阵。史彦超要见头功，拍马来追。后面符彦卿催兵掩杀。史彦超深入重地，却被也先开弓架箭，一矢射来，史彦超躲闪不及，正中面门，翻身落马。也先勒回马来，再复一刀，可怜惯战英雄，今日死于非命。后人有诗以惜之：

鏖战辽兵血刃红，斩坚深入尽孤忠。

行人回首频相问，犹见将军昔日雄。

契丹也先既斩史彦超，复催大军望后杀来，符彦卿奋力接战。二人战了百余合，胜负未分，时已日暮，两边各自收兵。

次日，报马报于世宗道：“史彦超被箭射死。”世宗叹道：“战败一阵，不足计较，可惜折吾一员勇将，是可伤也。”即下旨，令诸将往战契丹，定要与史彦超报雠。赵匡胤进前奏道：“河东待亡之寇，旦夕可破，契丹虽拥重兵，特为观望而已，一时决不敢进战。为今之计，陛下可令兵马阻住契丹，勿与之战，一面先攻晋阳，晋阳既下，契丹不战而走矣。”世宗允议，督令诸将尽力攻城。

那刘崇见契丹救兵不到，周兵攻城甚急，心甚惊惧，举止无措。亲军使丁贵进言道：“主公勿惧，臣虽无能，愿领本部人马出战，务要杀那周将，以遂生平之志，以分主上之忧。”刘崇道：“周兵这等势猛，汝岂可出城轻敌？”丁贵奏道：“将在谋而不在勇，若臣退不得周兵，再作商议。”刘崇允之。那丁贵乃山后人氏，号为三手将军，使一口大刀，有万夫不当之勇，刘崇倚为心腹之臣。次日，丁贵领兵一万，放炮开城，擂鼓鸣金，摇旗呐喊，结阵请战。世宗见晋阳有兵出来，即便亲出，左有赵匡胤，右有高怀德，三匹马立于门旗之下。对阵丁贵，左首李存节，右首陈天寿。那高怀德看见，拍马先出，大骂：“贼奴！还不早降，尚敢拒敌耶！”丁贵大怒，更不打话，拍马提刀，直取怀德。怀德挺枪，赴面交还。两个搭上手，好一场大战。怎见得：

二将阵前相斗赌，两下交锋无可阻。这个似摇头狮子下山冈，那个如摆尾狻猊寻猛虎。这一个真心要定锦乾坤，那一个实意欲把江山补。从来恶战见多番，不似将军能威武。

二将真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材，大战百十余合，不分胜负。那刘崇同着左右正在城楼上看战，一眼见了世宗，便令白从辉放箭。从辉拈弓搭箭，嗖的一矢，正中世宗坐马，那马乱跳起来，把世宗掀翻下马。陈天寿看见，一马飞出，提枪来刺。匡胤大喝一声：“休伤吾主！”绰起九耳八环刀，望陈天寿劈来。天寿忙把枪来一架，早把虎口震开，不敢交锋，逃回本阵。那南阵上飞出董龙董虎等，将世宗救起。又有张永德郑恩等，闻知南北大战，各出精兵来助。丁贵见南兵蜂涌而来，情知寡不敌众，难以取胜，祇得回马收兵，走入城内。怀德追到河边，见吊桥扯起，方始回兵。世宗谓匡胤道：“今日若非二御弟眼快，几被北军所算，此功莫大焉。”匡胤道：“今后陛下但当保重，不宜轻敌，自蹈危险之地。”世宗敛容而谢，遂命军中摆宴贺功。按下不提。

再说丁贵进城见了刘崇，甚言周兵势大，兼之将士勇猛，实难对敌。刘崇道：“今日孤在城上看战，足胜高平之役，然救兵不至，如之奈何？”丁贵道：“臣闻契丹屯扎忻州，被周兵阻住，彼亦但为观望之计，诚不足为之倚靠也。今河东单珪令公，拥重兵在绛州镇守。此人智勇兼备，善于用兵，主公即当调回，可以退敌。”刘崇从其言，即差官密地往绛州召单珪。那单珪这日正在府中议事，见刘主差官来召，即日与四子带领精兵三万，来救河东。兵到凤凰山，扎下营寨，离晋阳有三十余里。当日单珪与四子商议道：“前闻刘主大败于高平，将士丧气，祇因赵匡胤英雄无敌，高怀德勇冠三军，手下强将极多之故耳。汝等与之交锋，须要小心在怠，勿失锐气。”长子守俊答道：“父亲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孩儿明日交战，务要活擒匡胤，以显英雄。”是日无话。

次日，报马报入南营。匡胤进道：“臣愿领诸将一行。”世宗大喜。匡胤同了众将，领兵至凤凰山下，两边摆开阵势。单珪带了四子，一马当先，大骂：“周兵不知进退，尚敢领兵会我，欲速死耶？”匡胤拍马挥刀，大怒道：“河东亡在旦夕，汝尚不知死活，阻逆天兵。我誓必擒汝，显我阵上之名。”当有单守俊闻言大怒，一马冲出阵来，拈枪直刺。匡胤举刀祇一架，把枪一枭，守俊在马上乱晃，两臂多麻，说声：“好利害的匹夫！”连忙抽回枪，复又刺来。匡胤举刀相迎。战不三合，守俊招架不住，回马便走。那单珪第二子守杰见兄败回，大叫道：“待吾擒此匹夫！”一骑马，一口刀，杀出阵来，与匡胤交战。匡胤奋起神威，力战守杰。三子守信见兄战匡胤不下，纵马摇枪，上前助战，两下夹攻。高怀德见了，拍马挺枪，杀入阵来，将守信兵马分为两处。守信正待来迎，早被高怀德顺手一枪，拨于马下。四子守能杀来救去。守杰见不能胜，回马而逃。北军见匡胤怀德勇如猛虎，谁敢上前，都不战而走。匡胤见北军阵乱，匹马单刀，冲入军中，无人抵敌，军士尽皆弃甲抛兵而遁。有诗赞云：

刀枪剑戟三千队，铁马金戈一万重。

斩将杀兵人莫敌，应教帝子显英雄。

高怀德见匡胤奋力大战，即便催动大军，一拥冲来。北兵大败，尸如山积，血似泉流。匡胤追了十里，方始收兵，所得粮草马匹器械等物，不计其数。当时赏赐军士已毕，差人报捷世宗。

那单珪败退有十五里，方才立住营寨，计点军士，折去大半，现在带伤的亦多。即与四子商议道：“我自来提兵，从未有败，不意今日失此锐气。观赵匡胤之勇，果然名不虚传。况有高怀德相助，难与对敌，如之奈何？”牙将刘武献策道：“主将勿忧。某有一计，要擒匡胤易如反掌。”单珪道：“汝有何计，可擒匡胤？”刘武道：“离此五里，有一蛇盘谷，甚是峻险，里面多是绝地，祇有一条小路可出。先令人准备石块，埋伏两支人马于谷口。将军临阵，诈败而走，把赵匡胤赚入谷中，将军抄出小路，将石块塞断，外面用重兵困住，便可擒匡胤矣。”单珪听了大喜，即命守俊守杰领三千兵，于两下埋伏。自与守信守能重整人马，至凤凰山来搦战。

匡胤闻知，引军来迎。高怀德在马上对匡胤道：“昨日单珪大败而去，今日又来，其中必有诡计，将军须要斟酌，勿堕奸谋。”匡胤道：“昨日之战，已见其谋，谅此恃勇之夫，何足介意，吾今日务要擒他，方遂吾志。”于是两军相对。北军旗门开处，单珪同二子出马。匡胤道：“败军之将，还不早降，尚敢来寻死耶？”单珪道：“不必多言，今日吾特来擒汝，以消昨日之恨。”匡胤大怒，提刀出马。北阵单守能手举方天画戟来迎。两马相交，双器并举，不上七八回合，守能回马便走。单珪与守信举着兵器，出马抵住。匡胤力战二将，不上十合，单珪诈作坠马之势，守信假意扶救，一齐往东北败了下去。匡胤大呼道：“捉此老贼，胜斩百将。”拍马来追，怀德随后挥兵掩杀。匡胤此时已深入重地，又见北兵四分五落，放心追来，遥见单珪同着守信，两个在马上各弃头盔，惊慌而走。匡胤把马加鞭，部领人马，星火般追来。看看追入谷内，忽前面不见了单珪父子，匡胤心疑，即令军士探视路径。军士回报：“里面多无去路，祇有一条小路，已有石块垒断矣！”匡胤大惊，情知中计，急令后军速退。忽谷口伏兵齐起，重重围住。匡胤率兵几次冲杀，不能得出。怀德兵少，急救不及。匡胤部下五千兵，被北兵围在蛇盘谷中。单珪又以重兵绝之，真个水泄不透，鸟飞不下。

怀德无可如何，祇得引所部之兵，奔回大营，见了世宗，奏知匡胤被单用诱敌之计，引入蛇盘谷中，不能得出。世宗大惊道：“二御弟全军若陷，吾事休矣。”即敕东营张永德郑恩领本部人马，速救匡胤。世宗恐将士不肯用心，亲自监军。那晋阳城内刘崇，听知单珪用计，已把匡胤困住，心中甚喜，即遣丁贵、李存节、陈天寿领兵二万，屯于城外，与单珪彼此照应，为犄角之势。当时世宗领兵来至凤凰山，列开阵势讨战。北阵上单珪横刀出马，大呼：“周兵还不速退，汝将赵匡胤，已被吾略用小计，困死谷中。汝等又来讨死，意欲何为？”世宗闻言大怒道：“狂妄贼徒！好好撤去围兵，饶汝一死，不然，便当屠戮汝等为肉泥，以消吾恨！”言未毕，一将涌出阵前，世宗视之，乃张永德也。永德拍马拈枪，直取单珪。单珪抡刀来迎。两军呐喊，战鼓如雷。二将大战，约有百合，胜负未分。郑恩在门旗下看战，忍耐不住，提刀跃马，上前冲杀。北阵上单珪守杰举刀接住厮杀。四匹马绞做一团，你争吾斗。战至日暮，两下人马平折，各自回营。

世宗以匡胤不能得出，心甚忧闷。次日，命高怀德郑恩领众军往谷口攻打。怀德与郑恩引兵杀至山前，刚到半山，山上炮石弩箭，如雨点般打下来，众军如何得上？祇得退屯谷口。正待安营，忽听谷口一声梆子响，箭如飞蝗，喊声大震，众军立身不定，怀德与郑恩无计可施，引众退回大营。世宗见攻打不进，更加忧闷，又遣马全义、岳元福、刘词等日日与单珪交战，互相胜负，终无一策可救匡胤。因而世宗坐卧不安，寝食俱废，祇是轮流遣将战讨攻打。不料北军刘武又献策于单珪道：“今赵匡胤困在谷中，周兵图救，利在速战。将军祇宜坚壁以守，不消一月，谷中人马绝了粮食，必尽饥死，何必与彼空较胜负？”单珪大喜，即下令军士，坚壁不出。以此，世宗遣来的将佐，尽皆空回。

世宗知此消息，如坐针毡。将及半月，并无得救之计。郑恩奏道：“陛下不必忧虑，臣愿今夜拼死杀进，救出二哥。”世宗道：“此非众将不肯尽心，实难攻打，所以不能救出。汝去徒然有损，亦何益耶？”张永德奏道：“陛下可出榜文，招募此处土人，有能熟知地径，偷入谷中的，加以官职，便可救矣。不然坐守日月，谷中兵马绝食，不惟不能救，更且难全其生矣。”世宗从其议，即出榜文张挂，招募熟知地径之人。

其夕，世宗忧闷迨甚，寝不安枕，起身带了几个近侍，巡视诸营。时当秋初时候，凉风送体，月白星稀，夜色天街，云华皎洁，正空水澄鲜，红尘隔断之景也。世宗巡视之间，忽听营后有人作歌，世宗侧耳听之，甚觉慷慨凌云，激昂动志，戛戛然抑扬传清润之声，洋洋乎自命高一世之想。不争有此一歌，有分教──绝地顿开生地，危机可致安机。正是：

虽离山谷牢笼计，难脱波涛淹没灾。

毕竟作歌者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单珪覆没蛇盘谷　怀德被困铁笼原

诗曰：

兵书久闲习，征战数曾经。

平云如阵色，半月类城形。

对岸流沙白，缘河柳色青。

年少多游侠，结客好轻身。

　　　　右摘录王褒《从军词》

话说周世宗一心忧着赵匡胤受困，无计可救，因此出榜招募熟知地径之人，好待兵从间道而救。是夕，忧愁不寐，巡视诸营，忽听营后远远的有作歌之声，世宗侧耳而听，喜得更深人静，字爽声清，真有激昂青云之志，阳春白雪之风。其歌道：

天地反覆兮，吾志能维。干戈扰攘兮，吾计可夷。明珠藏于匣兮，灿烂常晞。良士隐于山兮，功施无机。已矣已矣！识者何希？

世宗听罢，暗思：“此人必非凡品，吾须访之。”

次日，令人暗暗寻访。不多时，祇见同一壮士进营，朝拜已毕，世宗问其姓氏。壮士奏道：“小人姓史，名魁，字彦升，乃史建瑭之子也。”世宗道：“原来是名将之后。昨夜清吟，公所作乎？”史魁奏道：“小人向因流落江湖，力营度日。前在绛州遁迹，偶遇单令公相招，随军效力。无如令公竟不见用，故有所感而写怀。”世宗邀入后帐，设酒食以相待，因谓之道：“既壮士有此襟怀，何郁郁居于人下，不自计其荣显乎。”史魁道：“未逢知遇，安望显荣，小人诚有所待也。”世宗道：“朕闻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朕从来所最关心者，贤士耳，今见公具此大才，朕实欣慕，欲以微位为屈，不知公肯为朕效劳乎？”史魁见世宗实意用人，便乘机进道：“陛下此言，足见为国之心矣，小人安敢不以实奏，小人虽为单令公帐下牙将，向慕陛下求人若渴，久有投顺之心，恨无其便，故暂止耳。今见单令公用计，将陛下之将赵匡胤困住谷中，彼不知赵匡胤与小人有萍水心交，早欲相救，正在窥伺机会。适遇陛下皇榜招募，故小人作歌以探耳，实欲相投陛下，而救匡胤也。”世宗听言大喜，优容而谢道：“公若果有此心，朕之大幸也，但不知用何策而可救，愿闻其详。”史魁密奏道：“此计必须里应外合，方可成功。小人回营，诓取人马，预先伏在谷中，陛下当于第三日夜间，但看火起为号，须便领兵杀入，小人在谷内接应，内外夹攻，匡胤便可出矣。”世宗听了此计，欢喜无限道：“若得成功，必当重报。”

史魁辞了世宗，竟自回营。第一日无话。至第二日，史魁来见单珪，告道：“小将观赵匡胤乃世之虎将，周主倚为安危，故匡胤虽困谷中，而周兵坚屯于外，总为匡胤一人而已，彼此贮兵久持，非善策也。小将自投帐下，未建寸箭之功，愿领一支兵，竟往谷中，乘他食寡力微，斩取匡胤首级，号令军前。彼见匡胤已死，必无战心，其兵自然退矣。此举非惟可解河东之厄，更得将军早早奏凯，不致劳兵日久也。”单珪依言，即拨兵与史魁前去。史魁出营，与心腹将刘勇计议，告以投顺世宗之故。又言：“汝于明日夜间，在营中放火，我从谷内杀出，外面自有周兵接应，救出匡胤，汝功不小，须当紧记，不可有误。”刘勇依议。

史魁领兵来至谷口，见了守围军士，传了令公之令，那军士不敢违阻，让史魁进了谷去，仍然守住。那史魁进得谷来，望见匡胤坐在石上，默默无言。四下兵马不上千余，都垂头丧气，饥饿形容。史魁嗟叹不已。便将带来人马扎定一处，独自一个走至匡胤跟前，叫声：“将军困甚矣，可认得故人史魁么？”匡胤此时见谷内有人马进来，打算上前拼力而斗。见他把人马扎住，独自前来，心下又是疑惑。及至走近跟前，留心一看，见是史魁，方才放心。立起身来，叫声：“恩兄因何至此？得非来救匡胤乎？”二人并坐石上。史魁将前后事情，及明夜夹攻杀出谷口之计，细细说了一遍。匡胤大喜道：“前蒙恩兄在五索州相救，今又如此周全，小弟铭德不忘，必当重报。”史魁道：“些微照应，何足挂齿？”匡胤又道：“小弟部领五千兵，受困在此，已有二十余天，饿死大半，剩下军士，杀马而食，这般饥馁，明日怎好冲突？”史魁道：“不妨，小弟带得粮米在此，尽可教他饱食。”遂令军士各各取出粮米。原来史魁带来的军士，每人身旁多夹带着粮米。当下众军把米递与那些饿兵，登时做饭，各各狼餐虎咽了一顿，觉得眼光顿亮，精力复生。过了一宵，至明日，众军一齐饱餐已毕，等着号火起时，便要动手。

将至三更，刘勇在营中放起火来。周营中诸将见了，放起几个号炮，领军望谷中杀来。那里面匡胤史魁听得外面炮响连天，知是周兵已到，率领众兵一齐奋勇冲出，冲到谷口，把守把的兵士乱杀，如砍瓜切菜一般，势如山倒。史魁正在冲杀之际，当头来了一将，乃是单守俊拦住去路，大骂：“反贼，往那里走？”史魁不应，手起一枪，刺守俊于马下。杀散众军，举眼看那北营里，火势正旺，北军乱窜。史魁领了兵马，保着匡胤，出得谷口，正迎着了单珪。单珪大骂：“反贼怎敢诓我军马，反来助贼？”挥动大刀，劈面砍来。史魁举枪相迎，未及一合，后面高怀德早又冲到，唰的一枪刺来，单珪措手不及，抽回刀来架时，不防刺斜里匡胤杀来，手起刀落，把单珪分为两截。守杰见事不济，弃营单骑而走，正遇郑恩，交马不三合，被郑恩一刀挥于马下，刘武守信为乱军所杀，守能连人带马被火焚死。其余人马，杀的杀，降的降，逃的逃，不留一个。比及天明，看那北军，僵尸数十里，弃下辎重不计其数。查点将士俱全，祇有北将刘勇死于敌军之中，史魁甚为伤叹。张永德收兵回营。

匡胤入见世宗，拜伏帐下。世宗道：“朕以二御弟被困，坐卧不安。若非彦升进计，险遭其祸。”匡胤拜谢，又谢了众将。众将皆来贺喜。世宗以史魁之功，封为左参军。其余众将，各皆重赏。

自此，周兵军势大振，远近皆惊。丁贵的犄角之兵，那里还敢出战？暗暗退入城中去了。世宗乃移兵汾水界，扎下营寨，督令将士重困晋阳，攻打倍急，昼夜不息。刘崇慌得心惊胆碎，坐卧不安，忙召群臣计议道：“单令公全军战没，周兵攻城甚急，契丹驻兵不动，消息全无，眼见国家破在旦夕，汝等众臣有何计策可退周兵？”丁贵进道：“主公勿忧。臣观河东之地，北控大辽，西接山后，城郭坚固，且有数万精锐之兵，尚在未动，周兵虽然紧围，急切亦不能下。今山后应州山王金刀杨令公，高祖倚为泰山之重，现今手握精兵，帐列勇将，坐镇应州，各处皆闻其威名。主公可差官召他相救，管叫此人一到，周兵立破矣。”刘崇依言，即差使臣齎了诏旨，前往应州，召取令公去了。

却说这杨令公名业，字继业，太原人氏。生得面如重枣，五绺长髯，相貌威严，身材凛凛。使一辆大柄刀，上阵如风，因此名为金刀杨令公，军中又号杨无敌。深明韬略，广有机谋。夫人佘氏，畅晓兵机，熟谙阵法，惯使一个流星锤，勇力倍常，也是个无人敢近得他的。这夫人生长在绿林之中，父亲佘志龙，乃是一筹好汉，山寨称尊，各处响应。当杨业年幼时，奉了父亲杨衮之命，远使探亲，路过此山，被这夫人阻住，要讨买路钱，两下里厮杀起来。不道一般的少年，配定无二的武艺，两个战了多时，竟是个对手。那佘志龙见杨业一表人材，十分爱慕，便请他上山，款曲劝谕，纳作了乘龙之客。这夫妻两口儿，真是天缘巧合，分外恩勤。那杨业也把许多忠言美语，劝志龙改邪归正，图取功名。志龙乃是铁铮汉子，焉有不依，一听其言，便心说诚服。因此，杨业回见父亲，把这委曲缘由，一一说了。杨衮便请旨招安，封官外镇，做了封疆大臣。这是从古以来的英雄好汉，做事光明，直截痛快的作用。那杨业所生七子──长曰延平，次曰延定，三曰延辉，四曰延朗，五曰延德，六曰延昭，七曰延嗣，又有义子怀亮。这八位郎君，弓马娴熟，武艺出众，都有万夫不当之勇。又有两个女儿，称为八娘九妹，也是勇敢非常。所以其时盛称山后杨家兵为最。

当日，杨业正在府中与八个孩儿议事，忽报薛王差官来召，杨业受旨讫，与牙将王贵说道：“吾曾屡闻薛王兵败河东九郡，单珪全军覆没，周师强盛，无有其敌。今薛王既然来召，不得不去救援一遭。”王贵道：“公今若去，小弟亦愿同行。”杨业大喜，即日点起三万精兵，同了八子与王贵，一齐起行。到了金锁关，放炮安营。早有探子报入周营。

世宗聚齐众将商议。匡胤奏道：“臣闻山后之兵，天下莫敌。今彼既来对垒，岂有畏避之理？臣愿协同众将，领兵与之决战，无劳圣虑也。”世宗依允，下令诸将各宜仔细以待。

是夜三更，世宗宿于军中，梦见一个妇人，宽衣博带，走进帐中。后面随着许多女从，约有二十余人，手里多拿着一块木牌，牌上画着云霓，中间写个大大的水字，见了世宗，祇把这牌儿来晃。那妇人走近前来，对世宗说道：“陛下军威已盛，远人莫不敬畏矣。车驾即宜速返，不然，恐数万兵马受苦也。我乃本城城隍，特来报知，望陛下留意。”言罢而退。世宗步出帐来，要问端的，却被袍服一绊，跌了一交，顿然惊觉，却是一梦。见案上留下一简，世宗起来看时，见简上有诗四句，墨迹未干。那上面写的是：

百战功成第一机，全凭汾水隔华夷。

贪功不解波涛涌，数万雄师俱受欺。

世宗看了，不解其意。至天明，召群臣详解，皆不能知。又召乡民问之，内有老者对道：“离汾水十五里之地，有一后土夫人神庙，莫非此神显灵，来报陛下也？”世宗听言，即命匡胤齎香烛往探，如有神庙，可即上香。匡胤领旨去看，不多时回奏道：“汾水西南，果有后土夫人庙，臣已焚香，谨来回旨。”

正言间，忽报北汉杨业兵马已到了。世宗听报，便问诸将：“谁敢领兵去敌？”匡胤奏道：“臣愿往。”世宗许之。匡胤带领精兵一万，与郑恩高怀德等，到平川旷野，列开阵势，两军相遇。周兵见山后兵果然雄壮，与单珪兵马大不相同，众各啧啧称羡。三通鼓罢，放炮一声，祇见主帅杨业骑马而出，上首牙将王贵，下首义子怀亮。匡胤叹道：“人称山后之兵为最，果不虚也！”言未毕，一将出马，乃高怀德也。怀德拍马挺枪，跑至阵前，高声喝道：“谁敢出来会我？”对阵杨怀亮看见，纵马出阵，喝声：“俺来也。”舞起竹节钢鞭，与高怀德相迎。两下金鼓齐鸣，喊声大举。二将战上四十余合，不分胜负。杨业在马上见子不胜，称羡怀德之勇。时天色已暮，两下各自收兵。

杨业进关，与王贵议道：“今观周将之战，果是英雄，必须定计先捉此人，其余不足介意矣。”王贵道：“公用何计，可以擒之？”杨业道：“离金锁关四里之地，有一所在，名铁笼原，山上并无树木，四面峻岭，便于埋伏。明日，令怀亮交战佯输，将他赚到原中。我与公登山观望，指挥四面人马，祇看周兵到处，重叠围困，可擒周将也。”王贵道：“公之妙计，真鬼神莫测也。”于是杨业暗传号令，命总管冯益领兵三千，埋伏去了。那冯益原是郓州守将，因得罪逃亡，投在杨业麾下。

次日，杨业放炮出关，摇旗擂鼓，阵前讨战。匡胤引兵而出。高怀德道：“昨日未定输赢，今日出去，誓必擒他，以挫其势。”匡胤道：“北将亦是劲敌，汝不可轻视，须要小心。”言毕，两军对圆，高怀德挺枪跃马，望北军杀来。北阵上杨怀亮舞鞭相迎。二将交马，约战十余合，怀亮回马，望本阵而走。杨业带兵先走，军势败北。高怀德拍马追赶，后面赵匡胤驱兵继进，势若山崩，北军尽弃衣甲而逃。怀德要立功劳，追入深地，将近铁笼原来，祇听得一声炮响，冯益伏兵齐起，将周兵冲作两段，北将杨延昭拒住后兵，不能前进。怀德被北兵逼入原中，部下祇有一千人马，那里冲突出来！又怎当杨业在于山下，手执红旗，指挥三军围裹，任你插翅也不得出来。匡胤与郑恩正在后面追来，闻知怀德被北军所困，便与郑恩鼓兵冲至山前，那山上弩箭似雨，炮石如雹，周兵伤折无数，祇得收兵退十五里安营。

杨业与冯益把守谷口，差人报捷薛王。刘崇知杨家兵已胜，遣使齎羊酒至营前赏军。杨业分散众军，皆令列于营门之外，奏乐纵饮。如是者数日。有伏路军校将此报知周营。郑恩道：“贼将战胜自负，不理军情，可乘他怠惰，领兵去劫他营寨，便可救怀德了。”匡胤道：“不可。杨业乃智勇之将，必有整备，贤弟若去，恐中其计。待等主公驾到，商议救怀德之计。”郑恩道：“若待驾到，怀德困死多时了，二哥既然怯他，不去劫营，吾领本部兵自去破他。”匡胤再三阻挡，不肯听从，祇得引兵随后接应。

却说杨业每日纵令军士在营前鼓乐饮酒，当有王贵谏道：“主帅纵令军士长饮，不理军情，倘周兵得知，鼓勇而来，恐非吾之所利。”杨业道：“无妨。周兵大败而去，气已馁矣，安敢再来？公何必多疑？”王贵道：“小将闻将骄兵惰，必败之道也，公蹈骄惰之失，倘一旦兵至，何所御哉？”杨业笑道：“公行兵多年，尚不知其奥耶？此吾之计也。吾观金星人荧惑，应在今夕周兵必来，故行此计以诱之。公可引兵往正南扎营，但看火起，乘势杀来，可获全胜。”王贵方才大喜，引兵欣然而去。杨业又令：“怀亮延德各领一千军，伏于要路，放过周兵，汝等便去劫他的营，看周兵败回，再行击杀。”二人领计去了。又令：“延朗延昭各领精兵于大营左右埋伏，看周兵入营中计，汝等便放起火来，从两旁攻杀。”二人亦领计去了。杨业分拨已定，乃空立营寨，自己领兵退于寨后，以观动静。

时至二更左侧，郑恩引部兵二千悄悄而进，匡胤领马兵随后接应，望见北寨更点不明，寂无人声。郑恩引兵呐喊一声，杀将进去，见是空营，郑恩大惊，叫声：“中计！”急令后军速退，勒马要回，忽见营外一把火起，两旁杀出杨延朗杨延昭，阻住去路。更深厮杀，夤夜交锋，郑恩不敢恋战，冲围而走，正遇匡胤兵到，郑恩叫道：“二哥，贼将已有埋伏，须要仔细。”匡胤道：“三弟，你保了中军速走，我当敌住追兵。”两个望前正走，忽听喊声大振，当头杀出一将，乃是北将王贵，阻住大杀一阵，折军大半。弟兄二人夺路而走，奔回大寨，望见营中又是火起，祇见左有杨延德，右有杨怀亮，两路兵杀来，周兵大败，各顾性命而逃。北兵追赶十里，方始回兵。弟兄两个见后面追兵已去，然后立住营寨。

等到天明，郑恩收集败残人马，与匡胤回见世宗，诉奏杨家用兵如神，因救高怀德，故去劫营，不料他先有准备，被他伏兵杀得大败。世宗大怒道：“朕当亲自督军，与杨业决一胜负。”即下令各营将帅，率领所部人马起行。至地名汾水原安下营盘，离金锁关有二十里之遥，整备遣将讨战。不提。

先说杨怀亮自劫营回兵缴令之后，杨业自己要退守关隘，即拨怀亮帮助冯益困守谷口。是夜，怀亮伏几而卧，忽得一梦，从梦中哭了醒来。祇因有此一梦，有分教──埙篪误分吴越，吴越仍返埙篪。

正是：

悲欢离合从天定，祸福安危怎自由。

毕竟怀亮做的甚梦，当看下回自知。

第五十一回 冯益鼓兵救高将　杨业决水淹周师

词曰：

堪悲金革，暴露奔波，惊传刁斗梦魂呼。贪名图利谁嗟怨，何处家乡室又孤。寄身锋刃，法重威多，怎分水火命来铺。三军应贱粮殊贵，一将功成万骨枯。

　　　　右调《踏莎行》

话说杨怀亮奉了杨业之命，领本部兵至铁笼原，与冯益同守谷口，两下各立营寨，彼此照应，期待高怀德困死谷中，以收全功。是日，怀亮因累日辛苦，伏几假寐片时，祇见营外走进一人，头戴金幞头，身穿白龙袍，扬扬赫赫，立于面前，叫声：“怀亮儿，你怎么骨肉不分，助异姓而残手足乎？”怀亮举眼一看，不是别人，原来是父亲高行周。即忙跪下，叫道：“父亲因何至此，孩儿自幼失离，抛弃多年，今在杨令公帐下招为义子，不能省视父母，儿之罪也。但孩儿从不曾帮助别人伤残骨肉，父亲此言何故？”行周道：“别的莫说，祇这铁笼原被困之人，难道你不知么？”怀亮道：“那铁笼原内被困的，孩儿虽不知他姓名，总是敌国之人，该当如此，父亲说他则甚？”行周道：“祇这一人，便是你自戕手足，伤残骨肉了，尚不自悟，还要多言！”说罢，往外就走。怀亮忙叫道：“父亲且慢去，孩儿还要问个端的。”叫了数声，行周并不答应，一直往营外去了。怀亮随赶出来，却已不见踪迹，不觉放声大哭，便哭了醒来。见桌上灯烛通明，帐外巡逻已打三鼓。

怀亮定性一回，呆呆想道：“此梦做得甚奇，方才明明见吾父亲说吾伤残骨肉，又道谷中被困之人就是手足，吾想手足乃是弟兄，吾祇有一个哥哥，名叫怀德，他谅来好好的住在家里，或者在于父亲衙中，怎么谷中的就是吾哥哥起来，实是难猜。”忽又想道：“这被困的既是吾哥哥，怎么梦中又见父亲来说。若是父亲来托梦，难道父亲已弃世了不成，这些缘因，叫吾怎能明白。就是被困之人，前日吾在阵上与他交锋之时，武艺果然高强，祇是面貌依稀厮像我哥哥，但天下同貌的甚多，我一时也不好想得。祇恨着交锋时不曾问得姓名，终于难辨是否。”左思右想，忽然说道：“有了，我且待明日夜间，修书射入谷中，要他回答，如若果是吾哥哥，我好计议救他，兄弟既得相逢，连父母的存亡也就晓得了。”主意已定，等至明日黄昏，悄悄修下了书。

至二更时分，两下营中都已寂静，怀亮便令心腹军士：“以巡逻为名，将书射入谷中，等了回书，前来报我，须要机密，断勿泄漏。”那军士奉命，将书藏好，手执弓箭，先往谷口紧要之处，假意巡视了一遍。悄悄踅到山僻高处，取出书来，缚在箭上，去了箭镞，搭上弓弦，望着谷中射去。正值军士坐地，听得箭响，取来一看，见箭上有书，忙来献与怀德。怀德接来拆开观看，喜得月色朦胧，可以照看，祇见上面写道：

鄂州高怀亮，奉令拥兵守谷，尽职役也，不意梦有所感，忆念手足漂离，未知所在，今谷中敌将，踪迹可疑，如系同胞，可书名号为照。如其不然，别有商量，军中机密，毋得自误，立候回音，以便酌处。

怀德看罢书，失声泪下，说道：“吾弟不知存亡，谁想在于此地，若非皇天相信，安得有此机会，使吾兄弟重逢，此真大幸也！”随身边取出笔砚，就在字后写着几句道：

鄂州高怀德，督兵伐叛，被困幽原，粮草已无，事在危急，天遣贤弟相救，何幸如之！今以的名为照，速宜裁度，会面之时，细谈委曲，立望！立望！

写罢封好，仍缚箭头，至原处射出。那军士正在等候，拾了书，归营来送与怀亮。怀亮拆开观看，见了书词，汪然泪下道：“若非此梦，几使吾兄无葬身之地矣。”遂重赏了军士。

至天明，怀亮持书来告冯益道：“小将父亲高行周，生我兄弟二人，今兄怀德被困谷中，昨夜梦见父亲来告，方知其实，因此特来禀知总管，望乞设谋垂救，小将感戴不忘，若事不成，愿与吾兄同死。”言罢，泪流满面。冯益听言，奋然说道：“我亦周臣也，因得罪，投于山后，原非得已，今既有此事，我当与汝定计，救出尔兄，同去归周可也。”怀亮拜谢道：“总管若肯如此，愚弟兄虽死不忘盛德。”于是冯益差人暗暗诣周营报知其故，约定黄昏，听炮响为号，便当引兵来接应，两下知会定了，都已整备。

至晚，冯益撤去围兵，放起炮来。高怀德听得外面炮响，料着兄弟来救，即引部兵从内杀出，冯益招呼，合兵一处，杀奔关下。哨马报入关中，令公大惊，令延昭领兵三千，速去拿来见我，延昭得令，领兵出关，正遇怀亮。延昭道：“父亲以汝为子，恩义兼隆，汝乃背反而去，是何道理？”怀亮道：“兄弟之情，不敢不救。”延昭大怒，挺枪直刺。怀亮舞鞭相迎。战不数合，怀亮不敢恋战，正待要走，忽正南上来了一支人马，当头便是郑恩，舞刀来攻，延昭抵敌不住。那冯益与怀德催动后军，掩杀过来，延昭势力不支，回马引兵而走。比及天明，周兵合为一处，来见世宗。世宗见救出怀德，又添二将，又得了许多军马，心怀大悦，即封冯益为御营团练使，高怀亮为副先锋，二人谢恩。怀德同弟怀亮拜谢匡胤等诸将。匡胤道：“前者吾亦被困，蒙众位之力，得脱其难，凡在同朝共事，何必言谢，喜得汝兄弟重逢，诚因祸而得福也，我等众人当共设一席，聊为庆贺。”众将道：“当得如此。”遂乃设席营中，彼此畅饮，尽欢而散。

次日，世宗下令：“各营诸将，整顿营伍，攻取金锁关。”诸将得令，分头攻打，声势甚锐。杨业见冯益怀亮二人叛去，悔恨无及，召诸将计议道：“周兵攻城甚急，尔等诸将有何谋画以破之。”延昭进道：“周兵连营六座，攻吾关隘，意在必得。兼之赵匡胤、郑恩、张永德、二高皆虎罴之将，似难与争锋。依儿之见，今且不必与之交战，俟其懈怠，大人设计以破之，易如反掌矣。”杨业听言大喜道：“吾儿此论，暗合吾心。”遂下令诸将，按兵不出，坚守城池。

当时又过了数日，杨业带了数骑，上高阜处观看周兵，见旗幡严整，军士雄伟，列营于汾水之原，兵势浩大。又看那龙川水势，白浪滔天，接连汾水。杨业看了，大喜道：“已入吾掌中矣。”回马入帐，对王贵等说道：“周师十数万，旦夕必受吾累。”诸将问道：“主帅何以知之？”杨业道：“不识地利，安能活乎？”诸将尽皆未信。时当八月初旬，凉风透体，秋雨连绵。杨业差拨军士，整备船只，检点水具，听令应用。延昭问道：“陆地行兵，何用船只？”杨业道：“兵家玄妙，岂尔所知也！兵法云军入陷地，有犯天时，逆天行道，必败之道也。方今秋雨连绵，汾水必然暴涨。吾故差人整顿船筏，备齐水具，往各处水口壅住。待等雨甚水发之时，放开闸坝，其水冲下，周兵尽为鱼鳖矣。”延昭拜服道：“大人神机妙算，岂儿辈所能测也！”正是：

安排妙计擒豪杰，预定奇谋捉帝王。

却说周兵因连日秋雨不止，满营皆湿，匡胤来见世宗，奏道：“今吾大兵列于汾水原，地势甚低，前望龙川，水势泛溢，近日秋雨淋漓，倘杨业效汉关公决水之计，吾兵何以当之？”世宗道：“朕正虑此，未得其策。”即传军师王朴计议其事。王朴奏道：“臣夜观天象，见杀气聚于本营，于大军甚为不利，主公速宜拔营移寨，庶几可以免祸。”言未毕，祇听得帐前一派的声响，如万马奔腾，似千军震鼓，澎澎湃湃，汹涌而来。世宗大惊，出帐上马。祇见四面八方，水势滔天，风雨更甚。各营将帅要备船只，已来不及，顷刻之间，平地水长数尺。军士慌乱，无处躲逃，惟有追波逐浪，淹没漂流而已。此时赵匡胤保了世宗于高处奔走，正遇杨业父子各驾快船，摇旗擂鼓而来，见世宗绕岸而走，即便弃船登岸来追。匡胤怒声若雷，挥刀跃马，抵住杨业交战。战上数合，王贵一马又到，匡胤奋力抵敌。却好郑恩、张永德、高怀德一齐杀来，见北军势盛，不敢恋战，保了世宗先走。匡胤力战，杨业又有王贵帮助，战斗多时，料不能胜，回马拖刀而走。杨业那里肯舍，拍马追来。此时匡胤单骑奔走，才过龙川坝，不期路滑泥泞，纵蹄一失，连人带马，陷入川泽之中。杨业一马赶到，提起金刀，正劈个着，祇听得一声霹雳，匡胤顶上现出真龙，伸足往上抓住，金刀便不能下。杨业大惊，心下想道：“真命之主，不可伤也。”忽匡胤坐下赤兔马，红光一现，腾的纵出泽中。匡胤急带丝缰，正要望前奔走，祇见杨业勒马提刀，不来追赶，叫声：“且慢，此去绝路难行，君须望南而走，便是大路。当记今日杨业不杀之恩。”言罢，回马而去。后人有诗以表之：

杀运英雄角逐秋，鏖兵接下阵云收。

骅骝已陷翻腾起，帝主威风盖九州。

却说赵匡胤误被马陷泽中，又见杨业追到，举刀便砍，一时眼前昏黑，意乱心迷，一会儿才得清醒，那马已立在岸上。又见杨业勒马停刀，指明去路，又说当记不杀之恩，言毕而去。心下沉吟，不知何故，策马向南而走。祇见当头一彪人马到来，却是郑恩，因不见匡胤，领兵来寻。当时见了，一齐沿岸向南而走，但见水势汪洋，各营军马尽都淹没，其余会水得命者，不上一二万。后人有诗叹云：

万马争奔势若潮，一时军卒尽流漂。

可怜无数河边骨，犹带冤声涌怒涛。

诸将保了世宗，退至数十里，招集得命军士，扎立营盘，查点将士，不见匡胤郑恩二人。世宗心慌，正欲差人寻觅，忽报二将已到，世宗方始心安。二人见驾，各各慰安。少顷，文武官员，随征将士，渐渐复集。世宗见折了许多人马，忿怒不已，乃谓诸将道：“数日前已有神明报知其事，朕尚未明其故，不想今日果应斯言，殊可痛恨！”王朴奏道：“气数有定，故不能逃，但胜败兵家常事，陛下不必忧焦，有伤圣体。”世宗怒道：“朕誓与杨业决一死战，以报其雠！”匡胤奏道：“不可，军士折伤大半，粮饷不继，士卒已无战斗之心，陛下苦与之战，恐其不利。不如暂且班师，再图后举，谅刘崇如釜中之鱼，安能逃其生哉？”世宗自知锐气已挫，难以奋兴，祇得允从其议。先差人至忻州，暗暗抽回岳元福这支人马，然后下诏班师。各营将士得旨，无不欢喜，尽皆整顿回师。岳元福奏道：“陛下，进兵易，退兵难，今杨家与刘崇声势相依，非可小视，倘杨家探知我军退去，密地出兵来追，甚非所利。为今之计，陛下可命将断后，以防彼兵追袭，陛下前军缓缓而退，便无患矣。”世宗听奏大喜，即命高怀德、高怀亮、冯益三人为前锋，郑恩、岳元福、马全义拥重兵断后，自与赵匡胤、张永德、符彦卿、王朴、史魁等以下战将并宿卫军马居中，即日焚其营寨，班师回朝。不提。

且说杨业水淹周师，大获全胜。探马报到周兵拔营退去，当有五郎延德进言道：“周兵丧胆而去，孩儿愿领轻骑追袭，务要赶上，将周主拿来献功。”杨业道：“不可，兵法云归师勿掩，穷寇莫追。吾观周将知识者多，彼军虽退，必有强将断后，汝若追之，反遭其算矣。”延德乃止。正是：

运筹帷幄能相慎，决策疆场不受欺。

杨业既胜周兵，差人报捷于刘崇。刘崇得报，愤然叹道：“高平之战早得此人，焉有大败？”即遣丁贵齎羊酒金帛等物至营中赏劳，令公拜受，俵分诸军，众各欢喜。次日，杨业随丁贵入城朝见，刘崇安慰之，说道：“累卿远来，大胜周兵，于孤家振威多多矣。”杨业奏道：“此皆大王之福与诸将之能，臣有何功，敢蒙奖誉。”刘崇大喜，设宴款待。是日君臣畅饮，尽欢而撤。杨业辞驾谢恩，因又奏道：“契丹奸诈莫测，勿宜亲近，如竭府库以与之，彼终无厌，而大王则自空其国矣。”刘崇深然其言，又赐以金珠珍玩之物，杨业拜受辞归。至次日，下令拔寨回兵，正是鞭敲金镫，人唱凯歌，大军在路无辞。

不日，将至五台山，杨业对王贵道：“五台山有智聪长老，精于禅理，能知过去未来，久欲会晤，未得其便，今幸有此机会，欲与足下同往一访，何如？”王贵道：“吾亦久闻此僧善知相法，公若去见，小将当得奉陪。”杨业遂将兵马屯扎山下，同了王贵，带了七子，后面跟随着十数骑，一行人齐上山来。此时中秋以后，久雨初霁之时，见那山色空蒙，云光映远，层台耸兀，峭壁巍峨，正合着两句古诗道：

晴光开断壁，曝色半松亭。

杨业带了众人上山来，至寺前下马，抬头看那山门上，有一匾额，镌着五台禅寺四个大字。当时先着人进寺通报。不多时，智聪长老出来迎接，一行人进了山门，走过几间大殿，至方丈见礼，分宾而坐。童子献茶已毕，长老问道：“不知将军贵驾降临，有何高论？”杨业答道：“小可太原人氏，武职出身，姓杨名业，表字继业。因救河东之厄，得胜回师，久仰禅师明测祸福，精察穷通，故此特来参礼，叩问前程，恳乞指示迷津，幸勿隐吝。”智聪道：“久仰将军英名远布，今垂枉顾，贫僧法缘之幸也。”杨业遂令左右献过礼物，乃是黄金十两，纻丝二端。智聪辞不敢受。杨业道：“些须薄物，聊表相见之情，切勿固辞。”乃命童子收过。遂而叩问终身，要求指点。长老道：“将军乃当代之柱石，举世之英雄，今日运筹帷幄，他年垂名竹帛，又何待贫僧饶舌，妄拟清白哉。”杨业坚请再三，长老道：“既将军不弃，贫借有四句偈言，望将军记取。”杨业道：“愿闻。”长老遂将纸笔铺排，写出一首偈言道：

立名无佞，建业天波。

辛勤劳苦，李陵荣枯。

写毕，递与杨业。杨业细看，不解其意，再三恳求，欲为解说。长老道：“此天机也，久后自应。将军已能循理而行，其后福岂有量耶。”杨业遂将偈语收藏。又唤过七子，与智聪相之。智聪逐一相过，说道：“皆栋梁之器也，贫僧何用多言。”杨业道：“理贵直言，小可决无见怪，望禅师明言之。”长老笑道：“既将军不嗔，贫僧祇得冒渎了。细观七位将军，皆是忠国勤民之相，祇可惜刚直太露，他日恐不得其善终。七郎君目有变睛，须防箭危。惟六郎君形貌光舒，可保其爵禄。然一生有忧无乐，好事多磨，虽得令终，未许安享。贫僧所论如此，亦在诸位小将军之自保耳。望将军勿罪。”杨业听罢，抚掌大笑道：“大丈夫得死于沙场，幸也，何用计较哉。”此时天色已暮，智聪令侍者安排素席相待。众人席上各诉平生豪气，谈笑悠然，直饮至兴尽更阑，就于寺中安歇。

当时众人都已寝定，内中祇有五郎延德寝不能寐，他因日中听了智聪之言，心怀忧惧，反侧难安。遂乃披衣而起，要往禅房来见长老，求个趋避之方。祇因这遭儿此心一发，有分教──身处寰宇之中，心超尘俗之外。正是：

功名事业人皆羡，生死机关谁肯参。

毕竟延德去见智聪有甚说话，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真命主爵受王位　假响马路阻新人

词曰：

寻传銮舆回京阙，眼看旌旗离边塞。貔貅何用唱欢歌，养些余威博后决。回视波涛歇，打点精神，凯旋声接。各人暗里思量，笑彼刀无血。

可曾建甚功，卒蒙诏婿封。宜尔家，乐尔室，一朝挂紫衣。寻盟自合鸳鸯玦，成就从前缺月。怎如红叶沟传，风流初度，春宵一刻，海誓山盟结。

　　　　右调《归朝欢》

话说杨延德日间听了智聪长老相断之言，心怀忧惧，寝不能寐，等众人睡着，独自披衣起来，悄悄往方丈之中，来见长老。此时长老正坐禅床，凝神定性。忽琉璃光照，见有人走进方丈中来，定睛一看，见是日间所相之人。便开言问道：“将军因甚尚未安寝，暮夜到来有何话说。”延德道：“小可延德，甫闻禅师法语，心实不能自安，为此，笃志而来，恳求禅师慈悲为本，指点小可一条生路，得全首领于九原，死亦感德不朽。”智聪道：“此乃各人造化，数定无移，贫僧如何救得，将军误矣。”延德再三拜恳。长老见他心志诚实，便说道：“既将军要得生路，别无方略，祇有高飞远举，遁迹林泉，置世事于无心，超形迹于尘外，庶可全身远害，自保其身矣。”延德道：“禅师之教，善全之策也。但小可思父子至亲，情关忧戚，一旦分离远去，于心亦不能安，如之奈何？”长老道：“明哲保身，智者所贵。承欢膝下，人子当然。念汝言出真心，贫僧不得不曲为筹矣。”遂乃取出小皮匣一只与之，道：“此乃天机，慎勿泄漏，宜紧藏于身！往常不许开看，如遇大难，方可开看，内中有救汝之计，断勿忘也。”延德接了皮匣，再拜而谢，欢欢喜喜归至客房去睡。有诗为证：

前程打动机关透，智者相怜警悟深。

不是当年能受教，将军宁起入禅心。

次日，长老命行童安排早饭，祇见杨业率众来辞，长老苦留不住，祇得送出山门。一行人下了山，回营归寨，杨业传令拔寨起行。大军离了五台山，取路回应州。按下不提。

那契丹主兵屯忻州，见有周兵阻住，不敢轻进。这日，忽报周兵都已撤去，不知何故。契丹主也先差人细细打听，方知刘崇召山后杨家兵水淹了周师，以此得能退去。契丹主听报，正在赞叹杨家之谋，忽有刘崇差官来到，送上金珠宝物，请契丹主回兵。契丹主得了贿赂，统领人马回本国去讫。

却说世宗收兵还朝，进宫请了太后安。从此，朝廷政事，皆自亲裁，补偏救弊，赈恤民瘼，朝野尽皆欢悦。因想赵匡胤等诸将能用命效力，合当封爵，以酬其功，于是论功之大小，定爵之次第。遂以都虞候赵匡胤进爵封为南宋王，郑恩封为汝南王，高怀德、张光远、罗彦威、张永德皆封列侯，岳元福、马全义、符彦卿皆封节度使，分镇外郡，以其年老，免于上朝，冯益、史魁、高怀亮等封为御林军都督，进王朴为丞相。改元显德。分赐宅第于王侯等。未得衙署者，又令各自挑选家将以实之。众臣各各谢恩而退。时怀亮问兄以父母之事，怀德将父死潼关，母存故土之言，说了一遍。怀亮悲声大恸，不胜凄伤，方知父亲托梦有自来也。

一日，世宗设朝，文武朝见已毕，南宋王赵匡胤出班奏道：“汝南王郑恩，前定陶家庄三春为室，尚未婚娶，乞圣上恩赐完姻，臣等不胜欣幸。”世宗问道：“三御弟此姻几时下聘，何人为媒，在于何处？”匡胤奏道：“是臣为媒，因在百铃关随太后銮舆回京，于路驻跸，郑恩惧暑洗浴，往陶园偷瓜被打，臣见陶三春勇力过人，兵机通晓，特任斧柯，与彼联姻。”又将前后事情备细奏了一遍。世宗听了，几乎笑倒，因说道：“姻缘本是前定，匹耦亦属合宜，御弟执柯，正得其所也。”即传旨宣汝南王见驾。当有司礼监传宣：“万岁爷有旨，宣汝南王上殿。”祇听得下面答应一声：“领旨。”世宗在龙椅上举眼看时，祇见郑恩从丹墀走上殿来，衣冠气概，与前大不相同，怎见得：

头戴三尖光溜帽，身穿八卦团花袄。

金瓖玉带束腰间，粉底乌靴随舞蹈。

郑恩走至驾前，执笏嵩呼，拜了三拜。

看官，郑恩本是粗鲁之人，跟了匡胤走闯关西，招灾惹祸，吃酒行凶，乃是专门绝技，亏了匡胤叫他习学文礼，所以革去旧规，知些礼貌。然而匆忙之际，终多失仪，故此今当朝拜，祇行了三礼。世宗见了，暗暗的好笑：“这鲁夫礼貌不全，怎做朝廷大臣，然较之昔日，也算亏他的了。”遂传旨赐坐。郑恩坐在锦墩之上，眼珠儿瞧着鼻头，动也不动，以为尽礼。世宗问道：“三御弟，朕闻你定下一头亲事，也该奏与朕知，早早完娶，因何祇不提起？”郑恩道：“这多是二哥做的事务，于臣何干。”世宗道：“男女居室，人之大伦，汝怎么推诿别人？”郑恩道：“臣本不要这女人，多是二哥与臣为媒。”世宗道：“朕今差官前去，迎接陶三春到京，与汝完姻，以成大礼。”郑恩奏道：“方才臣已说过，总不要这女人，如陛下要去迎来，这原是二哥做的媒，任二哥娶了去。”世宗微笑道：“汝说来言语，通无道理，聘定婚姻，让与媒人，自古以来，从无此理，朕逆知汝意，不过嫌他力勇，常恐受他教训耳，然汝虽惧他，朕实嘉悦，下次汝或不知礼貌国法，即着王妃尽情责罚。传旨，着礼部知道，即日差官四员，安备半朝銮驾，前往陶家庄，迎接陶三春到京，择日与三御弟汝南王郑恩成亲。”龙袖一拂，驾退还宫。文武官员，一齐退出。

郑恩道：“二哥，我说过的，这驴球入的女娃娃，委实不要他，娶来做甚，就是取了来，我也不肯与他成亲。”匡胤道：“三弟，你说甚话？朝廷旨意，谁敢有违？汝若不遵，便是逆君大罪了。”郑恩道：“我不要就罢了，他把我怎样定罪。”匡胤道：“天子喜怒不常，随事可以问罪。汝今违忤不打紧，轻则革职为民，重则斩首示众，岂肯以汝御弟而宽宥耶？”郑恩道：“据你讲来，必要依他的了，祇是我向来没有拘管，好不快活，如今却做了死人，一步也不得做主，呆呆的听人分付，好不耐烦。既然如此，我祇得依了他罢。”说罢，二人各自回府。

匡胤见了父亲，劝把妹子配与高怀德为室，赵弘殷大喜，即便择日，招怀德为婿。王侯作事，不比庶人之家，至期张灯结彩，鼓乐喧天，在朝文武各各送礼贺喜。当日新人参天拜地，请赵弘殷夫妇当厅受拜，然后夫妻交拜，花烛合卺，送入洞房，诸般礼数，不必细说。至次日，赵弘殷大开筵席，请在朝文武饮过了喜筵，诸事已毕。三朝之后，赵弘殷备下花银千两，准折妆奁，送高怀德夫妻回归府第。怀德差了家将，备设安车，往山东迎接母亲到来，安享荣华。按下不提。

那礼部奉了圣旨，差官备驾往陶家庄迎娶，也不必细表。祇说陶三春的哥哥陶龙陶虎，自从赵匡胤为媒，把妹子配与郑恩，留下聘礼别去之后，他却时时着人打听，闻得赵匡胤保驾，兵下河东，立了战功，受封都虞候之职，郑恩亦得侯位之封，心中欢喜，进房来与三春说知其事。三春道：“哥哥，小妹前日言犹在耳，他若有了王位，方可成亲。如今祇是封侯，哥哥且莫欢喜。”陶龙道：“贤妹，你莫要小觑了这侯位，他立功至此，亦非易事，日后再有功绩，这王位便可立致矣。”说罢，相别而出。遂乃着人前往苏杭两处，置办绫罗缎疋，龙蟒妆花，唤了许多裁缝至家，整月的做就内外衣服。又置办那些铜锡器皿，什物家伙，件件俱全。三春知道，便叫哥哥：“他既封侯，难道府中没有应用之物，也要哥哥这等费心。”陶龙道：“各人体面，理上该当，况我陶门又非小户人家，岂可草率，遗人耻笑，就是那从嫁丫鬟，任从贤妹自择。诸事都宜预备，免得临时局促，不及周章。”三春听了大喜，感激兄长用心。于是将自己房中一切该用之物，随时收拾停当。

不觉又过了多时。那一日，祇见本县县官到来报喜，陶龙弟兄接进大厅，见礼坐下。茶毕，县官开言说道：“贵府令妹丈郑，今封汝南王，御赐完姻，皇上特差礼部官四员，领带宫官，排列半朝銮驾，迎接王妃，不日将到，先有探事报来，为此，下官先来报喜。”陶龙陶虎躬身拜谢，设席款待，因说道：“治民一介布衣，不知礼数，若明日天使到来，该是如何款待，望老父母指教。”县官道：“天使到来，须设正席四桌，外备折席礼四封。銮舆仪从，设备席五十桌，记点每人赏封银二两，其余装车夫役，与之酒饭，均为赏赐，其工食之项，到京时，郑王自有给发。依此整备而行，便无疏失。”弟兄二人一齐致谢道：“愚弟兄村野之夫，几乎失礼，承老父母所教，心目爽然矣，但俟天使到舍之时，望在先二日，差贵役相闻，好办酒席。”县官应允。酒散，谢别而去。那陶家二嫂闻知此信，进房道喜，说起县官之言，不日天使就到。三春道：“妆奁什物，哥哥既都备下，不必说了，所有该用酒席赏赐等项，将父母存下千两之银，听用可也。”

且说南宋王赵匡胤，一日请高怀德到府商议道：“陶三春勇力过人，曾将郑恩力伏，自恃高强，目无能人，今出嫁到京，未免视吾等亦如同类，吾意欲于路送信于他，使他知惧。然遍观在京诸将，皆非敌手，惟汝比张郑力大，可与为敌，汝可带领两府家将，祇做打围，先差家将暗暗告知宫官，不可慌乱，汝便装做响马，要他买路钱，他自然发怒，亲自出来交锋，便可试他武艺高下了，汝宜见机而作，然后说明相接之意，使彼知我勇猛之人，亦为不少，且使郑恩日后也有光彩。”怀德笑而从之，整备停当，按期出城，打点行事。慢提。

且说差官督领车仗扈从人等，非止一日，到了县中。县官迎接，送归公馆，馈送礼物已毕，即差人飞报陶家。陶氏弟兄得报，分付门外搭起篷厂，屯扎车仗人马，大厅上接待差官，侧厅款待家将，车夫役人等在庄房内酒饭。叫下梨园，大排筵席。一应完备，等候到来。至次日清晨，早见一簇人马，拥护而来，前面打着汝南王奉旨迎亲的掮牌，排列着花簇簇的半朝銮驾，恁的威仪。后面便是差官宫监，县官在后跟随。一行人将次到庄，陶氏弟兄迎接进厅，开读圣旨。弟兄谢过了恩，然后相见，宾主坐定，县官侧坐相陪。茶过三巡，便请入席，那酒筵丰盛，自不必说。当时点戏开场，酬酢劝侑，客主尽欢，席终而散。以下陆续人等各各酒饭已毕。陶龙择日起行。时有亲戚都来送嫁，陶龙一概辞谢。

这日，摆列王府执事，簇拥着銮舆，前遮后掩，好不威仪。那宫官骑马，婢女乘车，弟兄两个与那钦差官一齐坐马押舆，县官在后送行。祇听三声炮响，銮舆起行。那街道上邻里男妇，挨肩擦背，夹道旁观，个个夸奖，人人称羡，都议论个不了，张望不休。那县官直送至交界地方，然后辞去。正是：

贵贱不由妍媸定，富贫端在命途来。

銮舆一路行程，晓行夜住，逢州过县，地方官馈送程仪，好不威显。行了多日，将近皇都，来至一处所在，离汴京约有三十余里。正行之际，祇听得树林中一声炮响，闪出五六十骑人马来，当头一位大王，坐马端枪，拦住去路，大声喝道：“来的留下买路钱，便放你过去。倘若迟延，性命难保。”那些执事人等见有强人阻路，唬得目定口呆，都不敢上前，缩做一堆儿立着，内有胆壮的，慌忙报与钦差官。那钦差官已是明白，假意吃惊，即转报与陶氏弟兄。陶龙听言道：“这皇都地面，那得有响马胡行，待我上前去分付于他。”即时策马向前，大声喝道：“汝等草贼，怎敢在辇毂之下，拦截横行，况我等又非经商大客，又不是任满官员，那有银钱与你买路，你可不曾见么，这是汝南王郑千岁娶的王妃娘娘，谁敢阻路！汝当速速回避，免得伤残。”那大王哈哈大笑道：“也罢，你们既无银两，就把那个什么的王妃送他过来，与俺做个压寨夫人，俺便饶了你们不杀。稍若支吾，你们休想回去。”陶龙听言大怒，喝声：“毛贼！你欺人惯了，不知王妃娘娘的本事，我便对他说知，请他自己出来，一顿铜锤打死了你几个毛贼，方知娘娘的利害。”说罢，带马往后而去。

那三春见车马不行，便问左右道：“为何不行？”家将禀道：“有响马阻路，故此不能前进。”三春道：“那有此事？”正在言语，祇见陶龙来到跟前，将响马之言说了一遍。三春大怒，喝叫：“取披挂过来。”侍女答应一声，即忙往箱里取将披挂出来，三春登时结束。怎见得打扮威严：

鱼鳞甲金光耀日，红战袄绣凤朝阳。

锦襕裙颜色鲜艳，兽皮靴舒长稳步。

陶三春通身结束，骑了一匹白马，手执两柄铜锤，带领家将，拥至前面，一马当先，大喝道：“何处毛贼，敢来阻路？”

祇见那大王一马冲出，叫声：“女将看箭。”一声响，箭打三春左耳擦过，三春不曾提防，吃了一惊。听得弓弦响处，又是一箭从右耳边射来，三春放下锤，一手接住，喝道：“毛贼，有箭尽数射来。”那大王蓦地里又放一箭，从中射来，刚到护心镜，被三春顺手一锤，打落马前。两边观者尽皆喝采。三春提锤，拍马冲来。那大王挺枪迎架。这陶三春的铜锤，重有八十二斤，当时见大王一枪刺来，急把一锤架开了枪，那一柄锤早又飞到，那大王暗暗喝采。两个战在当场，杀在一处，战有三四十合。三春也是暗暗思想：“此人枪法利害，不像个响马，吾且未可伤他性命。”心下一想，手略一松。那大王见三春手慢，忙把枪望肋下用力一拨，思量要拨他下马。不想被三春用肋夹住，将一柄铜锤放下，趁手捻住了枪头。那大王用力把枪一扯，却拖不动。说时迟，那时快，三春早把这柄铜锤当头盖下。那大王慌了，弃了枪，双手接住了锤柄，再也不放。三春即便跳下马来，祇一扯，反把大王扯落马下。三春大喝道：“没本事的毛贼，饶你去罢。”

那大王立起身来，走上前道：“请王嫂上马。”三春道：“你是何等之人，敢称我为王嫂？”那大王笑道：“实不相瞒，我乃南宋王之妹丈，高怀德便是。祇因南宋王是大媒，故令某来迎接。”遂叫家将上前叩头。三春大喜道：“原来是高侯驾临，适才冲撞，万勿挂怀。”遂分付左右，取出银两，赏赐了家将。三春同怀德相见了二兄，叙新亲之礼。弟兄二人道：“有劳高侯台驾来迎，足为荣耀。”怀德道：“岂敢，祇为汝南王乃当今之虎将，闻知被令妹所伏，弟等不信，故作此态，实欲请教武艺耳。”众皆大笑。陶龙道：“如此作耍，以性命为儿戏，倘或失手，岂不可惜？”高怀德道：“适才所射之箭，头上无铁，不致伤人，但是令妹的锤，实为利害，弟若接得不快，此时丧之久矣，自今以往，再不敢轻敌了。”众复大笑。正是：

略把形容来点染，方知劲敌胜男儿。

当时一行人略略用些酒饭，怀德合为一起，拥舆而行。按下慢表。

祇说汝南王郑恩，这日想起：“吉期将到，须要准备才好，祇是王府行事的规矩，我却一些也不知，如何是好！倘然差了礼数，却不被陶家作为笑话。我且与二哥商议，看是如何。”遂乘马，带了几名家将，来到南宋王府中，他是患难弟兄，不用通报，下马进府，至厅上，与匡胤见礼坐下。郑恩开言问道：“今日家将来报，说陶家送亲将到，他手下人夫，共有二百多人，兄弟不知行事，故此特来与二哥商议，该是怎样行法，二哥必有安排。”匡胤道：“礼本一体，不过行事之有大小耳，今照王侯行礼，诸凡应用，总宜从大，不可存小见之心。贤弟当要预备二百两银子，先着能干家人，唤下厨茶夫役，备办酒席，再要打点三百两银子，赏赐送亲执役人等。再备下一二百两，作为内外一应犒赏之费，以外再备谢媒礼金，或五千，或三千，再少不可。这数项费用，乃是最紧之事，所宜预备。至于在朝文武官员多来贺喜者，须在三日前送帖请酒，该有几席，做几日请，任凭己意是了。”郑恩道：“算量起来，这银子还不够用哩，二哥，你的媒金，且借与兄弟用用，日后加利送来还你。”匡胤道：“你媒金尚未出手，怎么说是借用起来？”郑恩道：“男家的谢礼尚在后面，你祇把那陶家到来谢你的媒金花红，一并借与兄弟用用便是了。”匡胤笑道：“你如今要改过大号了，休叫郑子明，可叫赖猫儿焦面大王罢。”郑恩道：“休得取笑，还有要紧的心事在此，要请你教导教导。”匡胤道：“赖猫大王，你除了借银一事，还有甚的心事问我？”那郑恩未言先笑，欲说还羞，遮遮掩掩的，向匡胤说将出来，有分教──为一世之莽夫，传百年之话柄。正是：

不学安知伦类理，无文徒识淳庞风。

毕竟郑恩问的什么心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陶三春职兼内外　张藏英策靖边隅

诗曰：

自结丝萝未有期，恩荣彩笔把诗题。

好逑已协关雎什，和调堪吟琴瑟齐。

一命武魁朝野敬，六宫检点媵嫱宜。

红颜杰出无多觏，外边干城亦建奇。

话说郑恩天性质直，不学无文，因是吉期已近，不知礼数规模，所以亲到南宋王府中商议行事。匡胤将这婚姻礼数，一切应该事务，开示明白。那郑恩记在心头，复又问道：“二哥，兄弟想这女娃娃，实是气他不过，到了这日，等待拜堂过了，兄弟便去多呷几壶酒，不去睬他，竟自睡觉，你道好么？”匡胤道：“若如此，你便又要讨打了，从来结亲吉日，取其夫妇和合之意，其夫妇之所以必期和合者，乃为生男育女，相传宗嗣之故耳，你明日若冷落了他，他又性如烈火，一时怒发，顾甚新人体面！拳锋到处，祇怕你无力承当，那时愚兄又不好来救，你便怎处。”

郑恩听罢此言，祇把头来乱点，说道：“二哥说得不差，果然他发起恼来，倒是不妙之事。咱祇晓得呷酒打降，是本等的事，这做亲勾当，那里晓得，还望二哥教导我怎样一个法儿，不致他打骂。”匡胤道：“古者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阴阳配合，是为夫妇。男女媾精，生息无穷，此乃天地之正气，人道之大端也。所以，人能各正其性命，方为保合太和，善全造化。若或放荡不经，便为非理，非理之人，又在正道之所不取者。今贤弟既问于我，我不说明，安知其理。汝于明日拜堂之后，归房合卺，客散安寝，须要和颜悦色，言语温柔，尽其爱敬之欢心，效于飞之乐，法君子之风，自然彼此欢洽，相敬如宾矣。”郑恩道：“是便是了，咱祇恐他性儿依旧，动手起来，如何是好？”匡胤哈哈笑道：“你既做了一个男子，怎么倒怕起妇人来。凡事礼下于人，人亦必然致敬。彼时你偷他瓜吃，自然打你。今日乃明媒正娶，名正言顺之事，彼纵强暴，安有打骂之理？汝但放心，我看三春亦是知礼之人，决不鲁莽，汝祇依理而行，便是无碍了。祇是还有一说，这媒金谢礼，送与不送，且是由你。所有前日定亲玉玦，乃愚兄之物，须要见还。”郑恩笑道：“二哥，你忒也小人之见，这玉玦儿留在咱处，等待你有了侄子，与他玩耍的，怎肯还你。”匡胤道：“尊讳赖猫，果然话不虚传矣，佩服佩服。”说罢，两个大笑而别。匡胤又拨了几名得力家将，往汝南王府中代为备办。

到了吉期，陶氏弟兄同郑府家将已到，把妆奁什物搬到府中。郑恩拨令仆妇使女，铺设内房，好不齐整。外面搬送已毕，众人叩头叫喜，甚是闹热。郑恩坐在堂上，看了这些摆设物件，纷华富丽，目中从不曾见的，不觉心中大喜，说道：“咱尚没有破赏，怎的陶家这般丰盛，多亏了二哥的主意，成就咱的好事。”便令行礼官行赏搬运人等。众人受赏，各各叩谢。

到了次日，张灯结彩，鼓乐喧天。郑恩请了南宋王昆仲，并高侯弟兄，及在京各官，皆到府中。祇见銮舆进了府门，当堂停下。阴阳官看了吉时，赞礼官请新人出轿，夫妇一对儿同拜天地，谢了圣恩，参了祠灶，然后夫妻交拜，送入洞房。祇听那歌赋悠扬，笙簧迭奏，人间欢庆，无过于此。当时饮过了合卺酒，郑恩复到外厅，与陶氏弟兄并众官见过了礼。匡胤陪了陶氏弟兄入席，众官各自依次而坐，大吹大擂，点戏开场。饮至半筵，郑恩出席，手捧金杯，行礼敬酒，先敬了陶氏弟兄，次敬大媒匡胤，以下众侯各官，俱皆辞谢。众人又饮了一会，即便起身。陶氏弟兄亦回公馆，整备三朝礼物。

郑恩送客进内，分付厨房给与办事及女眷人等酒食，又赏赐杂役等人，并赵府几名家将。诸事已毕，将身步进房来，见了三春，深深作了一揖，三春回了一福。郑恩欢喜，说道：“请宽衣。”三春遂命丫鬟解了束带圆领，珠冠蟒袍，松下软鞋。郑恩亦自脱下了公服。丫鬟接去收拾了，即送香茗过来。二人饮毕，郑恩挥手道：“你等一路辛苦，不必在此伺候了。”众妇女答应一声，各自出去，掩上房门。郑恩坐下，笑嘻嘻的说道：“姻缘之事，莫非前定，夫人还记得当年瓜园中的事么？”三春道：“妾与君天各一方，若不是这样奇奇怪怪，如何成得婚姻。那时鲁莽冲撞，谁知宿世姻缘，如今，已往之事也不必说了。”郑恩道：“早知是你丈夫，也须留情，不致下此毒手。”三春道：“这也论不得。”郑恩笑了一笑，忙伸手去解三春扣带。三春将手一推，说道：“各人自便。”于是二人各褪下衣裳。郑恩虽是愚直，然见色心动，天性皆然，又经那满室喷香，如同仙府，不觉心欢兴发，身在浮云，捧住了陶妃，相偎相倚。二人同上牙床，整备旗鼓。郑恩身在壮年，初近女色，势如枯渴。三春年已及笄，望雨已久，并不推辞。两个在香被之中，如鱼似水，云雨起来。郑恩如蝶乱蜂狂，祇向花心去采。三春初经攀折，未免苦乐相勾，真是绸缪尽态，恩爱无穷。事毕之后，搂抱而睡。正是：

欣承玉体滋胶味，恨听金鸡报晓声。

二人五更早起，梳洗已毕，各换了公服，上朝拜谢皇恩。正值世宗驾临金殿，受过文武朝仪，那夫妻二人，在金阶之下，嵩呼朝谢。世宗宣上金銮，俯伏尘埃，举目一看，见了三春形容丑陋，气概雄赳，心下甚是惊骇，暗想：“郑恩这等鲁莽，不谙事体，须得要这位勇狠夫人压制于他，庶几心怀顾忌，不至胡行。”遂乃开言问道：“闻卿深知兵法，力可兼人，果有之乎？”陶妃奏道：“臣妾本系草莽之女，幼失母教，未娴闺范，性成愚鲁，以此祇爱骑射，喜习兵书，一十八般武艺，大略粗知，若云力可兼人，不敢自信，今蒙圣上垂问，臣妾谨以实奏。”世宗道：“卿既有此才能，朕欲当殿一试，略观射艺可乎？”陶妃道：“圣谕所及，臣妾焉敢不遵，愿赐弓矢以试之。”世宗大喜，传旨，命值殿官即给陶妃弓箭，就于丹墀下，约计百步之外，立起红心，看陶妃试箭，以观武艺如何。陶妃领旨，谢恩起来，取了弓箭，将身退至殿外，正立阶前，弯弓架箭，对了垛子便射。祇听得嗖嗖的几声响处，正如飞星穿月一般，一连三箭，皆中红心。两旁文武官员，尽皆喝采。陶妃射毕，上殿覆旨。世宗见而大悦，即谓之道：“卿以闺门弱质，而能具此勇力，负此高才，诚不世之观也。射法既见尽善，他如武艺之高妙，兵法之精通，不睹而可知其能事矣。朕心嘉悦，当有荣封，今封卿为毅勇正德夫人，钦赐武状元之职，宜与汝南王并驱朝宁，共享荣光。就行朝见皇太后及皇后，游宫三日，然后荣归府第。”陶妃受封，谢恩而起。郑恩见夫人封了状元，好不欢喜，也在下面谢了恩，先自退出。

那武状元陶妃奉旨游宫，自有宫官前来引导，先至养老宫，朝见太后娘娘。那太后见陶妃礼度从容，言词刚决，心下十分欢喜，眷爱殊深，因而问道：“贤妃青春几何，父母可在，家下还有甚人，可有出仕的么？”陶妃奏道：“臣妾虚度二十一岁，自幼父母早亡，有兄陶龙陶虎，抚养成人，祖公曾为后唐显职，亲因兵荒世乱，避祸乡村，农桑为业，耕读传家，今又遭逢圣朝盛世，惠养万民，因此臣妾二兄安居薄业，尚未出仕天朝。”太后见陶妃所奏，言语剀切，诚实有礼，心中大喜，复奖谕之道：“观贤妃年虽幼艾，德礼堪嘉，其文武之才能，真智勇之首选，皇上爱才宠异，命职宜然，惜乎身属女流，不能朝堂辅弼，宜任内职，参理宫庭，庶见隆遇之意，今再加封尔为六宫都检点之职，尔可不时进宫，凡遇内庭所有作奸犯科一应大小等事，任尔纠察劾奏，以便施行。即汝兄今系皇朝贵戚，岂可白衣终身，我当与皇帝说知，自有封爵。”陶妃谢恩不尽。太后又传懿旨，命设宴宫中以赐之。宴罢，又赐脂粉银三千两。陶妃复谢了恩，方才退出。

宫官复引陶妃至朝阳宫，朝见皇后娘娘，拜毕，皇后赐坐于旁。那皇后见了陶妃这等人物，心下虽然惊异，却也十分爱敬，亦命赐宴，又赐白银千两，彩缎数十端，其金银器皿及珠翠宝玉之类，赏赉甚厚。陶妃受赐谢恩，拜辞而出。

当时引导宫官引了陶妃，往各宫游遍。那些妃嫔媵嫱，闻知陶妃封了六宫检点，纠察宫闱，各各凛然知儆，也有相请饮宴的，也有馈送玩物的，好似上司下临，考察官吏的一般情景，恁般兴头。正是：

九重恩命新颁逮，六院闺情趋附来。

陶妃奉旨游宫，不觉三日已过，当时辞驾出宫，上朝覆旨，正值世宗临殿，陶妃朝见已毕。世宗因遵太后之命，即时降旨：“封陶龙陶虎为侯伯之爵，即于本处建立府第，钦此钦遵。状元都检点职兼内外，优礼宜尊，即着承奉官安备宝舆，仍赐半朝銮驾，迎归府第，拨礼部官一员，齎旨护送。其内宫所赐之物，着太监即送汝南王府收领。”旨意一下，诸官遵行。陶妃俯伏谢恩，辞驾而出。当时出了五朝门，早见宝舆銮驾齐都备下，陶妃上舆起行，但见前呼后拥，车辚马萧，好不威严，一行人迎至郑王府来。

此时郑恩正与赵王高侯陶龙陶虎亲友等众饮宴，闻知陶妃荣归，又有圣旨下来，即忙往外迎接至厅。钦差官道：“旨意是荣封郑王尊舅陶公的。”陶氏弟兄即忙俯伏听宣。钦差官开读了诏旨，陶龙陶虎望阙谢恩。钦差官辞去，太监等亦各自回宫。陶妃命郑王朝阙八拜。然后将皇太后及皇后所赐脂粉银两并赏赉之物，一齐收了进去。众人各各称赞其能。那陶龙陶虎分付家丁，将庙见礼物，送入祠堂。郑王又命办事官整备祭礼，祭祀祖先。夫妻二人，上香礼拜已毕。众王侯请出陶妃，依次相见。赵王匡胤说道：“后日午刻，备席在舍，请贤弟弟妇到来作贺，望勿推却。”陶妃谢诺，辞了众人，往内去了。郑恩分付重新摆宴，与众王侯欢饮，直至酩酊方休。自此，各家王侯，轮流设席，作贺新婚。按下不表。

祇说世宗自登极以来，年岁丰盈，天下太平，万民乐业，文武辑睦。朝廷政事，无论大小，皆世宗亲裁，百官唯受成而已。时有河南府推官高锡上书谏云：

臣闻四海之广，万机之众，虽尧舜不能以独治，必择人而任，以观其成焉。今陛下焦劳宵旰，一以身亲之，天下不谓陛下聪明睿智，足以兼百官之任，皆言陛下褊迫疑忌，不信群臣耳。不若选夫能公正者以为宰相，能爱养者以为守令，能理财足食者使掌钱谷，能原情守义者使掌刑罚，陛下垂拱明堂，视其功过而赏罚之，天下何忧不治？何必降君尊而代臣职，屈贵位而亲贱事，无乃失为政之本乎。宣授朝散郎河南节度推官，臣高锡百拜上言。

世宗看了，叹道：“非我好劳，祇虑轻易托人，不能尽心尔。”遂乃留中不发。下日谓侍臣曰：“凡兵在乎精，不在乎多，今以百农夫之力，仅足供一甲士之需，奈何啖我民之膏血，以蓄养无益之兵，且好歹不分，众何以劝。”乃命赵匡胤大简诸军，择其精锐者收用，其赢弱者罢去。仍诏募天下壮士，许令诣阙，拨付赵匡胤简阅，选其武勇出众者，为殿前诸班禁军，其马步军皆各令管辖。

那将帅自选阅之后，士卒精强，所攻必取，所战必胜，侍臣皆顿首称贺。忽中官来奏，太师冯道卒。世宗闻奏，甚加叹惜，即敕有司依三公之礼葬之。有司奉行。不提。

话分两头。却说北汉主刘崇，自高平一败，忧愤成疾，延至数月而殂，遣使告哀于契丹。契丹主接得告哀文表，即遣使，命册立刘崇之子承钧为帝，更名刘钧。刘钧得命，遂即皇帝位，那刘钧天性笃孝，行己谦恭，既嗣大位，勤于为政，爱民礼士，境内稍安，仍上表称契丹为父皇，凡贡献馈送，极其敬事。刘钧忍耻事虏，效尤石敬瑭故事，阿谀谄媚，竭力以事之。舍山后杨业干城之将，视为等闲而不用，孰知见讥于当世，遗笑于万年。后人因有一诗以嘲之：

辽虏当年势最强，中原屡被犯边疆。

甘心上表称为父，无耻刘钧计不良。

显德二年正月初一日，日食四分。世宗下旨，诏求直言。次日，封章沓至。世宗择其嘉言善行，有益于民者，见之施行。时有边将张藏英，上陈备边之策，大意谓冀州青州等处有胡卢河，横亘数百里，可浚掘使深，流水令其满溢，再择地势，筑城池以守之。兵马若来，亦可限其奔突，且百姓得再生之路矣。世宗览表大喜道：“张藏英有此智谋，必能为朕守，胜于长城远矣。”一面降诏褒奖，一面遣韩通张光远督民夫往后浚筑。二将得旨，即日带领军马，起发民夫，至李晏口地方，筑立城池，留兵马屯扎，以护沿边居民。不在话下。

却说契丹主听得张光远筑城池，遂与众将商议道：“李晏口乃大辽出入之路，若使其城筑就，屯扎重兵以守之，则我国计穷矣，今可乘其未完，出精兵以攻之，使彼不得成功，方无后患。”众将皆言此计甚妙。契丹主即差大将屈突惠为先锋，带领精兵一万，前去攻之。屈突惠得旨，遂即起兵，来至李晏口，离地数里，扎下营寨，下令番兵：“明日分四路而出，叫他四面受敌，便自走矣。”

次日，张光远与韩通正在监督筑城，忽哨马报道：“北兵长驱而来，其势甚大。”张韩二人听报大惊，即忙传令列营而待。那民夫听报北兵大至，各各惊心，弃筑慌忙奔溃。辽将屈突惠部领虏兵，四面涌来，将张韩之众围绕在中，日夜攻击。张光远率领步骑，尽力拒敌，北兵不退。光远对韩通道：“虏兵困逼甚急，若求救于朝廷，一时救应不及，恐误大事，不如告急于张藏英，令其鼓兵而来，虏可退矣。”韩通深然其言，即差健卒，偷出虏营，竟至冀州，见张藏英告急。藏英看了文书，对差人道：“汝回去报知张主将，祇要坚守三日，吾救兵便到矣。”差人奉命回报去了。

张藏英即命部将江宏守城，自领精兵五千，离冀州，来至李晏口。张光远闻知救兵已至，整顿步骑以待。北将屈突惠正看番兵攻击城壁，忽山后一声鼓响，冲出一队人马来，但见旌旗开处，张藏英拈枪出马而来。屈突惠舞刀拍马，上前迎战。两下喊声大振，金鼓皆鸣。二将战上二十余合，藏英佯输而走。屈突惠不知是计，拍马追来。藏英较其来近，轻舒猿臂，大喝一声，擒屈突惠于马上。北兵见主将被捉，溃围而走。张光远韩通领兵齐出，与张藏英两下夹攻。北兵大败，死伤者不可胜计。三将催兵追杀至十余里，乃收兵而还。将屈突惠斩于城下号令。张光远道：“若非公忠于王事，焉能建此大功？”藏英道：“全仗诸公之力，以胜北兵一阵，但此城实乃中原之咽喉，公宜尽心筑城，若有紧急，吾当相助。”张韩二人称谢不已。藏英别了二将，领本部人马回冀州去讫。

从此，张光远与韩通分外当心，恐契丹复来扰乱，亲督民夫，日夜监筑，未及一月，早已筑完。乃遣使上表，奏请调兵镇守。世宗得表大悦，已知藏英建立大功，遂加爵赏。仍就下诏，着张光远韩通并受节度使之职，领部兵镇守城池。旨下，张韩受职，分营驻守。自此，边患休息，渐得生聚。正是：

夜指碧天占胜地，晓磨宝剑望胡尘。

却说世宗一日设朝，与诸大臣议道：“朕自践位以来，每思治政之方，未得其要，寝食不忘。又有吴蜀幽州南唐等处，皆阻于声教，未能混一海宇，用是为虑。尔等近臣，可撰为君难为臣不易论及开边策各一篇，与朕览之。”是时昌邑侯王朴献策一篇，世宗览而大喜道：“王先生乃先帝有功之臣，所陈篇章，深惬朕意，此非先生之深虑远谋，何以及此！乃朕之柱石也。”即日授王朴为开封府，领丞相事。王朴受命谢恩。

忽近臣奏称，有边报机密事情。不争有此一报，有分教──贤臣策百世功勋，良将布千秋事业。正是：

王政首开除暴令，仁君先务爱民心。

毕竟报的什么事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王景分兵袭马岭　向训建策取凤州

诗曰：

天将下三宫，星门召五戎。

坐谋资庙略，飞檄伫文雄。

赤土流星剑，乌号明月弓。

秋阴生蜀道，杀气绕湟中。

风雨何年别，琴樽此日同。

离亭不可望，沟水自西东。

　　　　右录杨炯《从军词》

话说世宗正与近臣议论治道之方，忽黄门官奏称有边报机密事情，世宗询问其由，黄门官奏道：“西蜀孟昶，久违声教，奢志虐民，纵情淫乱，穷奢极欲，废败纪纲，至于溺器亦用七宝装成，似此流连荒淫，百姓怨诽日甚，臣闻知其由，是以特来相奏。”世宗听毕，便与王朴商议。王朴奏道：“孟昶为祸于西蜀，纵欲害民，国法之所不容缓者，陛下正宜兴除暴之师，救民于水火。一则殄灭伪命，使声教不阻于遐陬，二者又使南唐北汉闻风而知惧。此一举而两得之策，陛下当急行之。”世宗闻奏大喜，问道：“先生既言蜀可攻，但不知谁人可领此职，得以效命而奏捷也，先生可观其能者，与朕决之。”王朴奏道：“臣观宣徽使向训颇有将才，凤翔节度使王景善能用兵，陛下可命二人伐蜀，必收全功。”世宗允奏，下诏，以王景为大将，向训为先锋，各领精兵伐蜀。

向训得旨，引兵二万，竟趋凤翔来会王景。王景受了圣旨，点起人马，整备起行。当日对向训道：“蜀道山高岭峻，最称险阻，若使一夫当关，万夫莫进，吾今与公分为两路进兵，公可引兵二万，从秦州进取，吾引一支军，从黄牛寨一路而进，俱在马岭关相会。”向训领命，即日领兵竟往泰州而行。那王景领兵一万五千，离了凤翔，往黄牛寨进发。

时蜀中共立八个寨头，乃是黄牛寨、马岭寨、木门寨、仙鹤寨、白涧寨、紫金寨、铁寨、东河寨。惟有黄牛与木门、白涧这三个寨皆倚山设立，最是险要。那黄牛寨镇守的乃两员猛将──一为太原人，姓张，名处存，生得黑面乌须，横生筋肉，善使一条铁杆枪。一个姓萧，名必胜，山后人氏，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使一柄大砍刀。二人皆有万夫不当之勇。听得周兵要来征蜀，张处存谓萧必胜道：“今有周将王景统领人马前来，不日将到，若与之战，彼乘一时之锐，胜负似未可知，莫若严督坚守，待他军中粮尽，然后出兵掩击，一鼓可擒也。”萧必胜依其计，即便严设战具，按兵不出。

这日，王景领兵来到黄牛寨下，祇见旌旗峰列，剑戟林排，阻住要冲，大兵不能前进。王景传令安营，计图攻取。当有裨将王仪进策道：“小将闻黄牛寨守将，乃张处存萧必胜二人守把，俱是智勇兼全之辈，他今据险以守，阻住要害，吾兵如何进得，不若先取其易，而后攻其难，近日访问土民，此处有一条小路，可通马岭关，彼处守军单弱，攻之甚易。主将当偃旗息鼓，从这小路秘密进兵。若得此关，则黄牛寨不难破矣。”王景听了，大喜道：“此计甚妙。”即时暗传军令，人马连夜从小路而行。此时喜得残月微光，军士不用火炬，穿谷渡涧，秘密前行，将至黎明，已到马岭寨下。

守寨将于吉赵季礼二人把守，虽知周兵伐蜀，心下祇仗着前关坚固，不甚提防。这日忽闻寨下金鼓连天，喊声震地，哨报大势周兵已到寨下。于赵二人惊得手足无措，即忙点将整兵，出关迎敌，正与王仪兵马相遇。王仪道：“今天兵已入巢穴，汝等伪命之徒，尚不早降，保全首领，竟敢领兵拒敌，直欲砍为肉泥耶？”于吉大怒，更不打话，提枪直取王仪。王仪舞刀来迎。二将在关下相战，约有六七合，未分胜负。忽闻侧首里鸣金擂鼓，呐喊摇旗，当头一员大将杀出，乃是先锋向训自秦州而来，领兵从旁夹攻。赵季礼见势不能支，先将辎重及妓妾都上了车子，带了家将，即便遁逃。那于吉抵敌不住，不敢恋战，杀开血路，逃入成都去了。王仪与向训合兵一处，杀入马岭寨，尽降其众。有诗为证：

杀气南来战胆寒，征云冉冉蔽空山。

英雄预定驱戎策，谈笑须臾过此关。

不说王景等已取马岭寨。

再说于吉赵季礼二将逃进成都见驾，报称：“周兵势锐，已被袭取马岭寨，望主公恕罪。”蜀主听说，大怒道：“汝二人既为守将，平日不能预练甲兵，据险固守，今又不能尽力拒敌，反是望风而走，有何面目来见我耶！”喝令推出斩首号令，然后与众臣商议退周兵之策。枢密使王处古进道：“近来周兵势盛，所到无敌，主公若要保安西土，除非结连北汉南唐，陈说利害，求其相援，若使二国允从，则周兵首尾受敌，必然退矣。”蜀主从其言，遣使往二国求救，是时二国得了求救文书，尽皆依允赴援。

却说王景军马屯扎马岭关，思欲进取，无奈粮草缺乏，未敢轻动。当与向训商议道：“前有坚城，后有劲敌，军中粮食将以不继，何以支持？”向训道：“黄牛寨知吾袭取马岭，彼必不敢出军阻我之后，前面关寨，自谋谨守勿暇，焉有他谋，但军中既缺粮草，祇须差人入京，奏知主上，必然接济，吾与公共图进取之计，以匡王室。”王景闻其言而大喜，即日差人入汴京，奏取粮储，差人领命，星夜赴京，入朝启奏。

世宗得奏，下诏与群臣商议。众臣谓王景伐蜀无功，空费钱粮，疑乎无益，不如罢兵，再图后举。世宗犹豫未决。南宋王赵匡胤奏道：“近闻王景屡胜蜀兵，军威大振，特未有奏捷之报耳。今军中所乏粮饷，此亦本然之事，陛下何必怀疑？臣愿亲督军粮，押赴营前，看他光景何如，以定去取。”世宗道：“若得御弟一行，朕无忧矣。”

匡胤即日辞驾，点押仓粮五百余车，离汴京，已到秦州，先差人报知王景。王景对向训说道：“主上今差赵王押运军粮，已到秦州。但蜀道险阻，此粮难进，又恐蜀兵一知，甚非吾利。”向训道：“公且勿忧，小将早已思算定了，今祇引精兵五千，密出陈仓口，候接赵王粮草到此，必无失误。”商议已定，即便引兵来见匡胤，且道：“蜀中有可取之势，祇得粮饷难继，为可忧也，若使大军临成都，则蜀之君臣不击而降矣。”匡胤道：“将军言者是也，但今日此粮何以得进？”向训道：“蜀道崎岖，车毂难行，祇可令步骑负载，密从间道悄悄至马岭寨，方保无虞。”匡胤听了，大喜道：“王军师推公有将才，今果然矣。”乃将粮食尽用布囊盛之，差步卒五百余人，各自担荷负载，随了向训，悄悄的投赴马岭寨去了。

匡胤率领兵马，自回汴京，见了世宗，奏知运粮交代，并无误失。又道：“西蜀有可取之势，正将士肯用命之秋，陛下当独断于衷，不宜误听左右，而失此机会也。”世宗听奏，满心大悦，即下诏：“除王景为招讨使，向训为都监军，速行进兵，以张天讨。”使臣领旨，往马岭寨军中，宣了诏书。王向二人谢恩毕，款待过了天使，相送回京去讫。然后下令诸将，各整战具，备候进兵。

蜀主闻此消息，召大小众臣商议。有雄武军节度使韩继勋奏说道：“周兵此来，必然先攻凤州，盖此地乃全蜀之咽喉，敌人所必争之地也，陛下可命大将，严兵据守，再点骁勇之人，领兵据住马岭寨要冲，于小路去处，尽都塞断，以绝周师粮道。则敌兵虽有百万之众，亦无所用矣。”蜀主从其言，即命大将李廷珪支审征二人为统军使，带领精兵二万，来拒周师。又遣大将赵彦韬领马步军五千，屯住凤州，为坚守之计。再令精细军士，往马岭左右小路去处，各各塞断。蜀主分拨已定，李廷珪等诸将各自领命而行。

且说李廷珪军马来到白涧寨屯下营盘，与支审征商议道：“离此十五里，地名黄花谷，实为西蜀要害，此处须得一人据险以守，吾与公引精兵抄出马岭寨，则周师不足胜矣。”支审征道：“此计甚妙，谁肯领兵往黄花谷一行？”言未绝，健将王銮应声道：“小将愿往。”廷珪大喜道：“汝若肯去，必能成功矣。”即点精兵五千付与。王銮登时往黄花谷把守去了。廷珪自与审征带领余兵出马岭寨迎战。

哨马报入王景军中，王景与向训议道：“蜀道路径丛杂，急切难行，近闻乡人传说，此去有一黄花谷最为险要，若使蜀人据守，吾军难以进取矣。谁敢领兵先取黄花谷？使吾易于调度。”有裨将张建雄挺身出道：“小将愿往。”王景大喜，即拨兵二千。张建雄领命而去。王景又差骁将康仓引兵一千，往凤州阻蜀兵归路。康仓亦领兵去了。王景分拨定了，自与向训坚守营寨，按兵不出。

却说张建雄领兵到了黄花谷，鸣金擂鼓，呐喊摇旗。那王銮已知周兵来到，即忙披挂上马，领兵出关，大骂道：“不知进退之贼！今已深入吾地，尚不知死期耶？”建雄不答，抡刀拍马，直取王銮。王銮挺枪迎敌。两马相交，双器并举，二将战上七十余合，王銮力怯，败回关去。张建雄奋臂大呼：“斩将夺关，在此一举！”驱兵乘胜杀进。蜀兵不能抵敌，弃关而走。王銮大败，逃奔成都。

张建雄袭了黄花谷，驻兵坚守。早有报子飞报廷珪。廷珪听知黄花谷失了，顿足大骂道：“匹夫误我大事！”忙与审征回兵，被王景向训探知消息，领兵开关杀出，周师奋勇争先，向前追杀。蜀兵大败，杀得尸横遍野，血流山原。李廷珪见周兵势锐，祇得与支审征一同退保青泥岭去了。向训又胜蜀兵，威声大振。来到黄花谷，重赏张建雄。差人报捷于京师。

是时向训又与王景议道：“吾兵虽然屡胜，今已深入其地，但黄牛寨守将张处存萧必胜尚未宾服，倘控扼我后，阻绝归路，是为深患，不可不图。必须命勇将击而破之，方免后祸，且得放心长驱入穴也。”王景道：“公言诚当。然吾观张萧二将乃智勇之士，不若先使能言者谕以祸福，说之来降，彼见蜀兵连败，谅自允从，如若不从，再议加兵。公以为何如？”向训道：“主将说得是也，小将愿请一往。”王景道：“公掌帷幄重任，岂可轻身？当令别将前行，庶无他虑。”祇见部将韩烈近前说道：“小将愿往，说他二人来降。”王景大喜，即允其行。

当日韩烈上了马，带了一二从人，竟望黄牛寨来。行至关下，高声叫道：“守关的头目，快去报与主将知道，说有周将韩烈有事要见。”军士听说，连忙报入中军。张萧二将令开关放人。那韩烈至帐中，相见坐下。张处存问道：“将军驾临，有何见谕？”韩烈道：“某主将素闻二位乃世之豪杰，每怀渴想，欲见无由，故虽奉诏伐暴，而于二位贵地不忍以一卒相加。况我师已入蜀境，惟二位据守独寨，旁无救应，深为二位危之。且我中国圣主，恩泽所及，远近皆钦。某故不避斧钺来见将军。将军莫如弃暗投明，决然归附，他日英名重于竹帛，宏勋烈于鼎钟，岂不伟哉？愚意以为如此，未知二位尊意若何？”处存听了这一席话，暗思：“蜀主荒淫，时势已去，吾等孤立于此，焉可挽回？不如权且归附，再为区处。”遂开言说道：“蒙将军以大义相招，足感盛德，某等当于明日领所部来见将军也。”

韩烈辞别出寨，回见王景向训，说知张萧明日来降之事。王景大喜，令设厚礼以待之。部下将佐皆言贼人投降未确，岂宜深信？向训道：“萧张雄烈丈夫，岂肯效此不义之为？汝等勿得疑忌，有误大事。”众人尚不肯信。到了次日近午时候，人报萧张引军马来到。王景闻报，下令军中去其戎装，自己单骑亲迎。张萧二将见这光景，心甚感激，遂滚鞍下马，拜伏军前。王景下马扶起，邀入帐中，依次相见，命之列坐，然后谕以周主之德，与自己爱慕之情。张萧二人躬身答道：“小将二人蒙将军见爱，愿效犬马之力，以报仁德。”王景大喜，即命大排筵席，庆贺新降将士，又犒赏兵卒，以示仁恩。有诗赞云：

骁勇王公武略奇，征西将卒建旌旗。

不劳张箭英雄伏，千载功勋布远夷。

却说世宗驾坐早朝，有王景捷音报到，百官称贺。世宗谓王朴道：“出师之利，皆先生举荐之力也。”王朴顿首道：“此乃陛下天威远及，将士用命所至耳，臣何力之有？”世宗遣使赐王景向训及诸将锦袍各一领，其余部下头目兵卒犒以财帛。使臣领旨，往王景营中宣了旨意，交点御赐物件。王景拜受已毕，俵分将士，送天使回京去讫，即与诸将商议进兵。向训道：“蜀兵屡挫其势，不敢再来交兵。为今之计，且待康仓取凤州胜负如何，然后发兵征进，未为晚矣。”王景依言，遂按兵不动。

却说蜀将李廷珪支审征败回蜀中，素服请罪。蜀主赦之，与群臣商议迎敌之策。枢密副使刘邦义奏道：“周师坚锐，所向无敌，近来一连失去数处关隘。大王若再出兵，胜负难保。不若遣人齎书入中原，与世宗讲和，收兵罢战，乃为上计。”蜀王依议，命儒臣修书，遣使入京，奉上议和之书。时世宗览其书云：

盖闻兵乃危事，战为逆德。臣守西蜀一隅，未敢有犯。而中国耀武兴师，侵我边疆，果何所见者耶？今臣愿请岁时修通好之礼，往来如兄弟之国，休兵息民，蓄食省费，于陛下非无所利。不然，蜀道险阻，粮饷难运，劳师经岁，暴骨草莽，于兵既无所益，且于陛下君临天下，抚迩绥远之意，未有当也。臣实情陈告，惟陛下留意焉。

世宗览毕，怒其言语倔傲，不答回书，但谕使者道：“尔归告汝主，贪残虐民，昏乱废政，朕惟奉天命以伐暴耳。汝主若奉表称臣，献纳土地，即便罢甲休兵，不然，惟有增兵益将，坐受献俘耳。”

使者领命，归告蜀主，道知世宗不允和好之语。蜀主大惧，急与众臣商议。有宰相王昭远奏道：“既中国不允和好，吾境沃野千里，府库充足，周师虽来，料亦无妨。且栈道险绝，粮饷难通，彼以急战为利，吾以坚守为功，岁深月久，周兵安能久驻乎？”蜀主信其言，即便下令，聚兵粮于剑门白帝城两处，为守备之计。按下不提。

且说王景打听康仓消息，忽报凤州城郭坚固，守备甚严，近日康仓与蜀将交战，颇失其利，因此屯兵望救。王景乃召向训商议，向训道：“凤州，蜀之咽喉，必有重兵固守。今所以必欲先取者，祇为我运粮可通，无后顾之患。君宜亲往取之，庶有成绩。”王景称善，便令向训守黄花谷，自领马军一万，与张处存萧必胜来到凤州，离城十里下寨，整顿器械，以备交锋。消息传入城中，守将赵彦韬与节度使王环便欲点兵出敌，都监赵彦荣谏道：“王景，周之名将，若与之战，恐未得利，不若固守，以老其师。”彦韬道：“此言是怯也，正宜与他一战，以挫其势，使彼不敢轻视凤州。”王环道：“斯言有理。”遂下令整兵迎敌。

次日平明，前锋赵彦韬当先出马。王景横刀勒马，立于门旗之下，对彦韬说道：“天兵入境，各处关隘皆被我师所取。汝有何能，不早归降，而犹拒敌耶？”赵彦韬大怒道：“汝等无故加兵于蜀，敢在阵前饶舌，直欲自寻死路耳！”言罢，舞刀直取王景。王景正待亲战，阵后一将跃出，大声道：“待小将斩此匹夫。”王景视之，乃萧必胜也。必胜拍马抡刀，抵住彦韬交战。两下金鼓齐鸣，喊声大举。二将战上六十余合，彦韬力不能支，回马败走。必胜纵马追来，刚到城河边，一刀斩彦韬于马下。王景驱兵掩杀，蜀兵大败。张处存奋勇争先，正遇王环，交马三合，生擒于马上。周兵一拥攻入。刺斜里康仓引兵杀到，蜀兵退走不及，抛戈弃甲而逃，其余投降者不可胜数。王景按辔入城，安抚百姓。乱兵捉得赵彦荣，绑缚来见。王景令释其缚，与王环一同散拘军中。二人心怀忿恨，不食而死。王景既得凤州，威声大振，远近皆惊，于是成阶二州，各各献城投降。

蜀主闻知，惊惶无措，急召王昭远商议。昭远奏道：“事势危矣，大王祇得再差人到南唐求救，庶可以退周师。”蜀主然之，即差王立中为使，齎书至南唐告急，求请救援。彼时南唐主看书已毕，谓王立中道：“前者正欲出师，因粮草未集，是不果行。今周兵既已深入，吾当命将发兵，阻绝其后，不日可斩周将之首，以雪其忿也。汝先带回书归告蜀主，宽心勿忧。”立中领命，回至高阳地方，遇向训巡逻兵见了，登时拿住，解往营中。向训令左右搜检，却在怀中搜出回书。向训看了大惊，道：“若非主上洪福，吾等尽受其累矣。”即差左右解送入京，奏知其事，再请朝廷出兵，以遏其势。

差人领命，即时押解王立中，不分昼夜，望汴京而行，约有多日，至京中，入朝见驾，陈奏其事。世宗大怒，喝令推出斩之，与群臣商议征伐之策。赵匡胤奏道：“南唐李景，近来兵精粮足，非北汉所比。今征蜀之兵已入其境，彼心胆寒裂，必不敢再出兵以拒敌矣。陛下且敕王景向训于秦凤二州为驻守之计，候陛下天兵所指，擒了李景，斩示成都，则孟昶自然拱手而降。”世宗大喜，遂即下诏于王景军中，宣示旨意，一面简阅将士，择日出师。不争有此一番举动，有分教──西境未安枕席，南方先受干戈。正是：

事不警心心有戚，机当露敌敌施谋。

毕竟世宗几时出师，且看下回自见。

第五十五回 课武功男女较射　贩马计大闹金陵

词曰：

武教先射义，从来观德称高艺。孤矢见志，丈夫凌云吐气。更喜佳人效瞿圃，熟娴弓马持妙技。差强人意，世风堪异。

况值四郊多垒，眼前又见营疆场。出师未建旌旄，先施较计。优游国域决行藏，搅海翻江惊天地。发扬蹈厉，功名万里。

　　　　右调《鱼游春水》

话说周世宗兵伐西蜀，蜀主求救于南唐，使者王立中持书归蜀，不料被向训巡兵所获，解京请旨，世宗怒而斩之，因与赵匡胤商议征唐。廷断已定，整备选将阅兵，择日起行。按下慢表。

且说陶三春自受封内职之后，将随嫁使女择配与王府家将，每日轮换夫妇二人当值。另讨小婢四人，房中使用。其所配之使女，于三六九日较习弓马枪刀，随其高下，赏赐以激励之。常对众妇女说道：“我受太后皇后厚恩，职封检点，非比寻常，欲思所报，故今汝等各尽心力，习学武艺，倘遇宫闱有不测之虞，庶几可建安靖之策，略尽臣下万分之一耳。”自此，陶三春每逢朔望日，必进宫朝见太后及皇后，常有赏赉。又因自幼无母，拜认赵王之母杜老夫人为母，与贺金蝉、杜丽容、韩素梅俱以姑嫂相称，情投意合，常相往来。时杜丽容已与匡胤成过亲了，相安欢洽，愈见贤能。

一日，杜丽容接了母亲褚氏来家，设席款待。又差家将持帖去接陶妃，会亲同饮。家将去不多时，陶妃轿到。丽容素梅一同出接，至内堂相见。陶妃道：“今日嫂嫂见招，不知何事？”素梅道：“因是姐姐令堂褚老夫人到此，故接姑娘来一会。”陶妃听说，便请相胤。丫鬟便把褚氏请出堂来，彼此一见，各吃一惊。陶妃心中想道：“这样丑妇，怎么会生这位好女儿出来？莫不从幼抱养的？”那褚氏亦自暗想：“郑王这等英雄，今已做到王位，怎肯纳配这丑面大脚之妇？想指腹下定的，亦未可知。”当时两下见礼，各自谦让，陶妃道：“褚老夫人系是长辈，定该请上，待奴拜见。”丽容在旁答道：“姑娘乃太后内臣，爵位所尊，家母礼当拜见，岂敢以长幼拘礼乎？”那褚氏自恃力大，蓦地里要把陶妃抱上椅去，谁知蜻蜒撼石柱，动也不动，不觉大惊，祇睁着眼呆瞧。倒是素梅从旁说道：“二位既是这等相让，不如照宾客礼相见，祇行了常礼罢。”于是二人各行了四福，一齐坐下。茶罢，摆上酒席，彼此序齿而坐，叙谈欢饮。不提。

却说赵匡胤这日正同着郑恩、高怀德、韩令坤、李重进等十余人，巳牌时分齐到府中。匡胤道：“圣上明颁诏征伐南唐，我等弟兄今日须当尽兴一醉。”匡义说道：“今日郑王嫂亦在此，不知郑哥从征去不去？早须禀命一声，倘王嫂不许去时，我等便好出结，代为告病。”郑恩道：“兄弟休得取笑，二哥既去，咱焉有不去之理？”高怀亮道：“闻得王嫂勇力非常，我等今日正好请教。”匡胤笑道：“他也不怯于人，你莫要小视，自取其辱。”说罢，传命婢女请陶妃出来较射。那陶妃便差家丁回府，传能射勇妇十名，并将自用弓箭亦取了来。少停，陶妃领了众妇上堂，见匡胤一福，便问：“王兄有何见谕？”匡胤道：“明日圣上下诏征伐南唐，众议欲荐王妹为前锋，未知可否？”陶妃举目一看，欠背躬身，把手一拱。众皆低头，欠身躬立。陶妃道：“众位年兄休得取笑。非我胆怯不去，但今初次出兵，就用妇人为前锋，恐南唐之人笑我中国无人。况有职役在身，不敢违背太后之心，望诸位年兄鉴谅。”高怀德道：“状元口才，不夸不让，非我等之所及也，久仰妙技，今愿请教。”陶妃道：“我系初学，岂敢占先？就请众位大才一试，我当步试可也。”于是匡胤等众人挨次轮射，以观优劣，各以五箭为例。彼时渐次射毕，有中二支者，有中三支者，惟高怀德五支皆中，赵匡胤、郑恩、高怀亮各中四支。那陶妃预请褚氏坐下观看，见众人射完，陶妃令人离原地百步之远，另立一垛，先请褚氏量力取弓较射。褚氏欣然立起，拣了一张伏手之弓，对定把子，连发五矢，中了三箭。然后三春取弓搭箭，连连射去，四中红心，一矢旁插。又令众妇女两旁轮射，亦无交白卷者。

男女较射已毕，各奉巨觞，尽皆欢畅，众妇亦皆赏饮。当有高怀德开言说道：“明日旨下行兵，郑王兄去不去，须要状元主意，如不去，我等公同出结，代他告假。”陶妃道：“养军千日，用在一朝。今有事推故，岂为臣之理？汝教人不善，煽惑军心，吾明日进宫奏知太后，当正军法。”众官代为请罪，道：“高兄酒后失言，不足介意，望年台勿罪。”匡胤亦劝道：“贤妹息怒，且看愚兄之面，万望海涵。”陶妃听了说道：“以后非礼之言，少要饶舌。”说罢，同了褚氏，带了众妇，往内去了。众侯悚然知惧，称赞才能。那褚氏进内，笑容说道：“陶娘娘真乃女中豪杰，方才若无你这般才力，便要被这些男子视我等如草芥了。”陶妃道：“就是舅母这等力量，也未必有人敢欺。”褚氏欲把前情相诉，丽容恐怕出丑，急以目视止之。当时重整盛宴，坐席欢饮。

外厅排设筵席，众侯乐饮。席间匡胤说道：“明日兵下江南，未知地利，吾意欲同四五位兄弟，于未发兵之前，差家丁押带好马百十余匹，我等齐作贩客，于金陵城内，以卖马为名，探视城郭破绽，好待攻取，汝等众议以为何如？”众皆大喜，极口称赞。计议定了，各各畅饮，尽欢而散。

次日，匡胤奏知世宗。世宗道：“非朕好武，奈何前伐刘崇，因彼侵我疆界，今又欲袭我征蜀之师，是不得不乘势往讨矣。卿等既有定议，俟回京之日，兴师可也。”匡胤领旨回家，即备白银千两，选了勇健家将十数人，至边郡张光远韩通处买马百十匹，刻期到京，勿致违误。家将即日起身，往边郡去讫。约有半月之期，马已赶到。匡胤便与郑恩、高怀德、韩令坤、李重进，共是五位，各扮大辽官贩马客，制造辽国批文，填名护身，当日一齐起身，出了汴京，望江南进发。

在路非止一日，早到了金陵城。将马匹赶进城去，众人投到帅府中军挂号。中军进禀元帅刘仁赡，仁赡大喜道：“我朝正欲用兵，专待马匹。今辽客之马，先令自卖五日，其余照时值估价，于帅府发银可也。”自挂号之后，其马就在城内插标买卖，金陵城中富家各拣毛片，武官多拣骨力。日中，匡胤等在城内以卖马为名，暗里偷觑城郭，遍看攻打应接之处，记在心头。晚上，将马赶出城外野地放青。祇五日之内，卖去大半，其余马匹，都是刘仁赡令中军照时估价，一并收用。其马价约共八百余两，候兑足之日，给发起身。这正是：

错看龙虎为羊犬，致使都城鼎沸扬。

众王侯虽然帅府挂号，其饮食过宿，自在下处安顿。当时马匹已完，一行人归至客店之中，将零卖马价之银尽数收拾。留下二十两银子，先付酒保，叫他端整酒肴，须要丰盛，其余该找若干，候帅府发银之日，一并算清。那店家领了银两，欢喜出来，整备上等盛席，至晚把众王侯请到前面楼上饮酒，那满楼点上红灯，辉煌光彩。又往窗外一望，见街道广阔，两边店铺都挂红灯，正在那里做晚市。这是金陵城闹热去处，所以如此。众王侯见此大观，不觉酒兴情浓，如龙吞虎咽，饮至更深，然后归房。此时郑恩已醉，先自睡了。匡胤暗与众人议道：“我们专为探视地利而来，在此多日，尚未备细。趁明日再往街市一游，好待回京候旨。但须设法瞒了郑恩才好，免了他同去大惊小怪，弄出事来。”众人点头称妙，各自安寝。

次日，众王侯早起，郑恩尚未睡醒。匡胤命家将对店家说知，早膳要用烧酒一壶，白滚水四壶，一齐送上，不得有误。店家领命，先送进面水四盆。众王侯各洗了面，先取点心来吃。却好郑恩醒来，起了身，频把双眼擦磨，口里祇说：“好酒，好酒，今早还有醉意哩。”带说带走，出房往外出恭去了。一会进来，见众人正吃点心，便说道：“你们倒好吃，竟不等咱一等。”众人道：“我们叫你不应，竟出去打你偏手，倒说我们不等，你看桶里热汤尚在，候你好一会了。”郑恩听说，把热汤洗了脸，坐在桌边，说道：“你们谅多不吃了，待咱来做个净盘将军罢。”众人大笑道：“什么净盘将军，竟是个贪嘴大王。”须臾，店小二送进早膳肴馔，热烧酒一壶，四壶白滚水，那壶上多有暗记。众人各自取了水壶，将这酒壶送与郑恩面前。郑恩喜的是酒，怎辨真假，当时你茶我酒，自斟自饮。郑恩这一壶酒，已有三四分酒意，怎当那店小二又添上两壶，被众人你敬三杯，我劝五盏，早把郑恩送入醉乡，不知所以了。当有家将扶到床上睡好。众人祇把饭食饱餐一顿，分付众家将道：“若郑爷醒来问时，祇说到帅府去兑马价去了。”家将领命。

各王侯换了新鲜袍服，备下坐骑，齐出店来，抓鬃上马，竟往三山街，望紫金山一路下来。但见家家闹热，户户开张，幌子高挑的便是茶坊酒肆。满眼繁华胜景，人物柔和，无穷美丽，胜似汴梁。众人出了城门，举眼四望，正是：

歌管楼台声细细，秋千院落夜沉沉。

真个青山绿水，翠柏苍松。绿绒铺满地，红锦染枝头，水连天色晴光美，山接云霞万丈齐，诚壮观也。众人穿东过西，假作游玩，暗观地道，见城垣高大，十分坚固，并无攻打之处。恐被行人看破，故意说道：“好一个美地方，国富民殷，与我们大辽边塞大不相同。真好所在也。”口内闲谈，眼儿祇是瞧看。又走到凤凰台门，祇见四处空虚，旁有一条小径，直向外边，又有一条水路，倒可容留大兵。又看某处可以扎营，此地可以攻战。

正在张看打量，祇见远远地人丛挤挤，十分闹热。众王侯拍马上前，举眼看时，原来是座擂台。见上面张灯挂彩，又安放着许多彩缎金银。台下立着一面大言牌，上写：“南唐主驾下敕封威镇金陵教师李豹示：遵旨摆设擂台，招致天下英雄，请比武艺。如有能上台打一拳者，输银五十两，元宝一个，彩缎十端，有能踢一脚者，输银一百两，元宝两个，彩缎二十端，再有武艺高超，能全胜者，愿让教师之位，不致争执，怕死者休得上台，不怕死者上来纳命。”众王侯看了，说道：“如此大胆，我们倒要会这厮一会，谅他有多大本领，擅敢口出大言，藐视天下？”少停，祇见台上来了一条好汉，原也英雄，祇看他打扮得恁般威武：

头戴绣花红战巾，绿绫短袄配身轻。

腰束大红绸暖肚，杏黄绣裤甚新鲜。

乌绫缠腿分左右，多耳麻鞋足上登。

独立台中频虎视，扬威耀武显精神。

台下立着多少花拳绣腿，公子王孙，并无一人敢上台比武。那李豹大声叫道：“汝等台下，不论三教九流，高人杰士，有能打我一拳踢我一脚的，现照着牌上数目收去，还让他威镇金陵。如怕死者，休来纳命，不怕死者，上台见教。”那匡胤听了，说声：“好大口气，目中无人，大言不惭。众伙计谁敢上台与他比比高下？”高怀德应声道：“小弟不才，愿上台去会他的手段，何如？”匡胤大喜道：“贤弟须要小心，不可有失。”怀德应声：“晓得。”即时下马，解下鸾带，脱去了锦箭衣，里面穿一件黄绫短袄，将鸾带拴好，又把头上包巾整一整。众人看了，都说：“好一条汉子也，不知台上的胜，台下的赢？”俱各睁眼观看。这里高怀德上台会打，按下慢提。

且说郑恩在饭店之中，被众人灌醉睡了，直到日中才醒。睁开双眼，向外一看，不见众人，便问家将道：“众位爷往那里去了？”众家将答道：“到帅府里取马价去了。”郑恩听罢，说声：“好呀，怎不等咱同去？”即忙跳起身来，也不备马，奔出店门。家将怎敢拦阻，祇好由他。当时郑恩来到帅府门前，便立住了脚，不敢进去，祇是东张西望，觅迹寻踪。看见里面走出一个当值的来，他便迎将上去，把手一拱，叫声：“大哥，动问一声，今日可有马客前来领价么？”那当值的看郑恩相貌异奇，疑是大辽来的，不敢怠慢，说道：“马客今日不曾来。”郑恩心中暗想：“又是奇了，既不来领马价，这半日儿往那里去了？他毕竟怪咱多口，所以瞒了咱自去。也罢，咱又闲在这里，也去走走，倘若抓得着他，也不可知。”即便回步抽身，一直出了城门，望前行走。不表。

祇说高怀德当时跳上台去，也不通姓道名，两下各自扎衣立势，都把门户摆开，要试高下。一个摆金鸡独立，一个摆手抱婴儿，这一个使猛虎离山，那一个使蛟龙出海，一个顺手迎风抄下，那一个双拳扑面惊人。两个来来往往，都无一点下手之处。高怀德暗里思想：“此人武艺果是高强，若不暗算，怎能取胜？”定了主意，忽的虚闪一拳，使个回龙败势，缓步抽身。李豹不知是计，就势逼入，双手来拿。怀德往下一躲，在他胁下钻过，闪在李豹身后。正是忙者不会，会者不忙，怀德祇一把，早将李豹暖肚一手擒牢。李豹正待回身，又被怀德手快，却把左腿拿住。急忙放下了暖肚，早又拿住了右腿。李豹挣持不得，被怀德抓在手中，颠颠倒倒，望台下丢了下来。正值郑恩一口气奔到，赶得汗流如雨，望着擂台而来，分开众人，挤将进去。抬起头来，祇见怀德在台上丢下人来，郑恩厉声大叫：“咦，高兄弟，乐子来了！”祇一声叫，如平空打个霹雳，众人都惊。他便不问情由，抢上前，兜胸几脚，正踢个死。

众人见李豹死了，呐一声喊道：“不好了，青天白日，活活将人打死！不要放走了他。”赵匡胤等正看得高兴，听得郑恩声音，又见将李豹踢死，都说：“不好了！又被这黑厮来惹祸了。”忙忙上前将郑恩拉住。郑恩道：“二哥，你们瞒了咱，都来玩耍，原来在着这里。”匡胤也不回言，招呼怀德下台，上了马，却待转身，怎当得李豹的家人徒弟先见怀德把李豹丢下台来，俱各无颜，正要去救，又被黑汉踢死，一面如飞的赶进城中到帅府通报，一面各执了器械把众王侯团团围住。众人高声说道：“列位且住，清平世界，打死了人，怎样理说？”众王侯道：“此非无故争打，现有擂台并大言牌为据，我们祇将这大言牌带去，自有分辨，你等何必着慌？”说罢，各人策马，假意进城。众人看这班人不是好惹的，不敢拦阻，祇好远远围绕。

且说进城报事的家将到了帅府，至大堂前，正值元帅刘仁赡坐堂议论军情，众人跪下禀道：“启上大老爷，祸事到了！家爷奉旨设立大言牌，打擂天下英雄，已过三个月，并无敌手。今日不知那里来的雄躯大汉，约有四五人，生得丑恶怕人。有一汉上台与家爷比手，三回五转，将家爷丢下台来。人丛里又走出一个黑脸大汉，将家爷几脚踢死了。小人等拿他不住，特来报知元帅大老爷，望乞做主。”刘仁赡尚未回言，祇见李豹之兄李虎在旁听知兄弟被人打死，心中大痛，眼内流珠，上前跪下禀道：“求元帅发兵，与小将前去擒捉这班凶徒，与兄弟报雠。”仁赡依允，即发精兵三千，副将四员，同了李虎一齐奔出城来。正在凤凰台遇见了众王侯，兵士发声喊，四下围裹前来，祇叫不要放走了强贼。

众王侯在马上望见兵马围来，自思手无寸铁，俱各心慌。郑恩情急计生，见道旁数株柳树，即忙走至跟前，如在九曲十八湾救驾拔枣树一般，把中匀的柳树拔了一株，拿在手中，望前乱扫。匡胤解下鸾带，迎风一晃，变了神煞棍棒，望前乱打。正遇李虎一马冲到，大骂：“该死狂徒，还我弟命来！”抡刀便砍，匡胤举棍相迎，不十合，早被匡胤一棍打落马下。郑恩见了，火速上前，举起柳树，狠力的几下，把李虎打得稀烂。就便抢了李虎的刀，卷地乱砍。李虎的坐骑，跑向前去，被李重进看见，纵马上前，一手拉住。当时众王侯虽是英雄，怎当那三千兵马，四员副将，又添了李豹的这班徒弟，人人发狠，个个争强，众王侯焉能抵敌？见那势头不好，叫一声：“老黑，去罢。”郑恩听唤，转身要走，李重进叫道：“快来上马。”郑恩见了大喜，飞身上马。

众王侯且战且走，被官兵赶了三十余里，天色将晚，各人饥饿。正在危急，祇见路旁有所庙宇，上面写着显真道院，众人都进山门，各下了马。耳边忽听马嘶之声，众皆疑惑。正待走进丹墀，猛可的见廊下奔出十数个大汉来，唬得众人心惊胆怯，斜眼一看，原来却是改扮贩马的辽客，同在饭店中跟随的家将，才把心神定了。开言问道：“汝等因何在此？”家将禀道：“小人们奉命在店，至日中时，郑爷方才醒来，问起众位王爷，小人们回答讨马价去了。郑爷便飞赶出店。小人们不敢拦阻，又不好随行，料着郑爷此去决然有事，就便算还店帐，收拾行李，恰值帅府差人颁给了马价，因此出店起身。一面打听就里，方知擂台打死了李豹，帅府发兵追围。小人等预先赶出了城，在此经过，蒙本观道长留住，说众位王爷于申酉两时，决然到此，叫我们不必他去，速备饮食等候。小人们见他言语有因，知是异人，故此依他。不想众位王爷果然到来。”那众王侯听了这席言语，心怀大喜，称赞其能，说道：“汝等既备饭，可快取来，我们吃了走路，少停追兵到了，怎得脱身？”家将道：“饭已备在殿上，请众王爷快用。”众人一齐上殿，把饭饱餐了一顿。正待回身，祇见殿后走出一位道长来，生得神清骨秀，丰采翩翩，见了众王侯，上前道：“众位王爷，贫道稽首了。”众各慌忙答礼。那道长道：“众位大驾降临，此处非讲话之所，请到净室，可以闲谈。”众王侯道：“蒙仙长相留，甚妙。但为的惹下祸端，不敢担搁，况后面追兵将至，迟则恐不能脱身也。”

正言之间，祇听得外面锣鸣鼓响，喊杀连天。众王侯慌得神消气阻，手足无措。那道长呵呵大笑道：“众位王爷，何必这等惊恐？谅这些须小卒，值得甚事？不是贫道夸口，凭他千军万马，势压泰山，祇待贫道出去，看有谁人近得身畔，进得观门？管教他结队而来，败残而去。”说罢，进房取了一口宝剑，慢慢的走出殿来。有分教──道院仙居，启血海尸山之兆。争城夺地，遭狼烟锋镝之伤。正是：

卧榻不容人酣睡，覆巢端在我摧残。

毕竟那道人出去怎生退兵，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杨仙人土遁救主　文长老金铙伤人

诗曰：

云纪轩皇代，星高太白年。

庙堂咨上策，幕府制中权。

军势持三略，兵戎自九天。

朝瞻授钺去，时听偃戈旋。

　　　　右摘高适《幕府诗》

话说赵匡胤等众人，因擂台打死了教师李豹，被南唐元帅刘仁赡发兵追捉，当时放马而逃。于路有一显真观，众人进去躲歇片时，却遇见了家将先在庙中，因又相见了观中道长。正在言谈，不料外面追兵已至，众王侯因寡不敌众，未免心慌。那道人说道：“众位莫要惊慌，这些须兵卒，看贫道立退便了。”说罢，取了一口宝剑，缓步踱将出来，见山门外许多兵将，正在那里指手划脚，指点进来拿人。那道人开言问道：“汝等众兵将我院门围住，有何事故？”那四员副将上前答道：“道人，你却不知。今日有一伙贩马凶徒，在擂台上与教师李豹比武，一时将教师打死，还可解释，不意又打死了奉差将军李虎，这罪岂可脱逃？我等故奉元帅将令，特来追捉。方才走进院中，你可让我们拿去献功，便与你观中无涉。”那道人说道：“原来如此，我这观中并不曾见有贩马客人，你莫要错了主意，可往别处去寻。”副将听说，喝声：“贼道人！既没有凶徒进门，这许多马匹是那里来的？你这等支吾，莫非与他通同一路么？”道人笑道：“我便与他通同一路，你待怎样？”副将大怒道：“好泼道，敢将凶徒藏过，擅自出头！我今拿你前去，一并问罪。”说罢，各举兵器，劈面冲来。那道人手执宝剑，向外迎战，两下厮杀起来。未至数合，道人回步便走。四将在后追来。那道人口中念念有词，将手中剑丢去，霎时间，变了一条蟒龙，张牙舞爪，口吐烈火，望着官兵喷来。那兵士见了，四散逃生，走得快的，还有造化，走得慢的，烧得烂额焦头。那众王侯伏在殿内，见官兵败走，发声喊，一齐抢出山门，拾了丢下的枪刀，往前砍杀，杀得官兵死伤殆尽，四员副将都做阴官。

然后一行人回进山门，至静室坐下。众王侯极口称谢道：“蒙师父法力相救，感恩不尽。还要请教法号尊姓。”道人答道：“贫道姓杨，名天真。从幼出家，在这观中三十余年，上无师父，下无徒弟，祇贫道一人。专要多管闲事，心抱不平，代人出力。为此，与人寡合，见嫉于世。”众王侯道：“师父有此道德，何藉于人？惟其寡合，乃见高妙。但某等既蒙相救，恐败兵去而复来，那时某等便自脱身远去，却不遗累师父，如之奈何？”杨天真道：“不妨，彼若再有兵来，贫道可以自全。至于众位返驾，必须要渡江而回，贫道还当相送。”众人听了渡江两字，各自暗暗吃惊：“我们尚未道姓通名，怎么知道我们去路？”当有郑恩开言说道：“我们都是大辽官贩，师父怎说渡江起来？”杨天真哈哈笑道：“王爷休得隐瞒，贫道若不知众位来历，怎好相留家将在此，叫他备饭等候？众位不信，贫道请试言之。”遂将众王侯姓氏一一说出。众人各各惊讶，甚相敬服。

当时众王侯命家将整备马匹，捎带行李。杨天真进房收拾什物包裹，打点一齐渡江。说时迟，那时快，这里在此整备走路，不想那些败兵逃进城去，往帅府报与刘仁赡道：“启元帅，李将军并四员副将，都被汴京来的马贩同伙所杀。显真院道士助他，用法杀将烧兵，十分利害。望元帅爷定夺。”刘仁赡听报大怒，即忙点了大将王能赵叔，领兵三千，即刻往显真院擒拿汴京奸细马贩子，不许违误。王赵二将领了将令，登时领兵飞奔至显真院，将道院围住。此时众王侯与杨天真收拾停当，正要出门，忽听前面喊声大振，知有兵围，便一齐商议，冲突而走。杨天真道：“不可，夜晚冲围，恐非所利，贫道自有脱身之法。”遂向包里取出十数张符印，与众王侯及家将等都贴在额上，杨天真念动真言，喝声：“疾走！”众人赤手空身，飘飘而起，借了土遁往前去了。正是：

若非天命兴王客，怎得高人解祸灾？

众兵在外喊了多时，并不见有人出来，心中疑惑，一齐抢将进去，把火把照耀，四处搜寻，并无人影，祇有马匹包裹遗弃在内。王赵二将无可奈何，祇得叫军士牵了马匹，带了包裹，到帅府缴令。刘仁赡见弃马而逃，难以追捉，祇得差人暗中打听，加意提防。此话不表。

且说众王侯得了杨天真道法，闭目而遁，耳边但闻风雨之声，不片时之间，忽的脚登实地。杨天真喝声：“开眼。”去了符印，众人看时，尽皆吃惊，原来此处已是汴梁地面，暗暗称奇。杨天真道：“贫道已送众位到京，就此告别。”众王侯道：“师父何出此言？某等感蒙相救，无以为报，意谓明日奏知主上，使我等轮流供奉，少酬大德，何故言别？”杨天真道：“贫道非图名利而来，祇因众位王爷有厄，故此特施小术，以脱离虎穴耳，何足言报？今幸安然无事，于贫道之心毕矣，理当告辞。”众人苦苦相留，杨天真坚执不从，祇说一声：“后会有期。”化阵清风而去。众人望空拜谢，各回府第。

次日上朝，山呼拜舞。世宗宣赵匡胤上殿，赐坐问道：“二御弟探视金陵，事势如何？”匡胤将贩马到金陵，以至杨天真土遁救回，前后事情，一一陈奏。世宗听罢，又惊又喜，惊的众王侯几遭不测，朝廷险失了梁栋之材，喜的众人逢凶化吉，得遇仙人相救，安稳回来。当时世宗问道：“据御弟之意，几时可以兴兵？”匡胤道：“臣意南唐地广民殷，城邑无备，有可取之势。今值秋高马壮，正好兴师。望陛下决之。”世宗听奏，悦而从之，即下诏书道：

蠢尔淮甸，敢拒大邦，盗据一方，僭称帝号。晋汉之代，寰海未宁，而乃招纳叛亡，朋助凶逆。昔日金全之据安陆，守贞之叛河中，大起师徒，来为应援，迫夺闽越，生灵涂炭。至于应接慕容，凭陵徐部，沐阳之役，曲直可知。勾引契丹，入为边患，结连西蜀，实属世雠。罪恶难名，人神共愤。

诏下，御驾亲征。仍谕王景向训徐图取蜀之计。即日拜匡胤为元帅，高怀亮为先锋，李谷为左右救应使，韩令坤督运粮草，李重进等十二人随军征进，点阅大兵二十万，择日起行。匡胤传下军令，命大将李谷李重进领兵先取滁州、扬州、泰州等处，以分其势，自领大兵由南界牌关而进。分拨已定，诸将整顿先行。然后世宗命范质王朴同理国政，留高怀德监军守城。克日车驾离汴京，继前兵进发。但见征云黯黯，杀气濛濛，戈戟如林，旌旗似雾，有诗为证：

征旗南指北军来，战鼓频敲震地雷。

此去鹰扬成伟绩，管教兵胜凯歌回。

大军一路无词，不日已至南界关。关主总兵官董清预备行宫，前来接驾。君臣进关住下。

早有哨马报入南唐。唐主大惊，急召众臣商议退敌之策。文武俱各无言，惟有元帅刘仁赡辞气从容，近前奏道：“主上且勿惊慌，自古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往时大王要救西蜀而霸一方，不意事机不密，先被周师入境，今若张皇无策，岂不被蜀人耻笑？为今之计，正宜大兴六师，与周将拒敌。至于成败，未可知也。”唐主听其言，即以刘彦真为统军节度使，刘仁赡为清淮节度使，领兵五万，至淮扬二州与周师拒敌。又命国师文修和尚督兵五万，到清流关救应。那刘彦真领兵至凤阳淮西，备列战船数百号于淮河，以攻周之浮梁，旌旗相接，兵势大振。

周将前军李谷，因攻寿州不下，又闻唐兵已至淮西，大布战船，遂与众将议道：“我军素来不习水战，若他断我浮梁，背腹受敌，无可生之路。不如退守浮梁，待圣驾到来，再行进取。尔等以为何如？”诸将议论不一，或欲乘势邀击，或欲退守浮梁。李谷犹豫未决，差人具奏世宗，一面移兵退守浮梁。世宗得奏，急差官止住李谷，不要退兵。又差大将李重进领兵直趋淮上，与唐兵接战。重进因粮草未集，不能前进。李谷闻知，急差人奏于世宗道：“南唐战船连日进淮，水势日涨，万一粮草未集，所为大虑，愿陛下驻辇陈州，待李重进兵马到来，臣与他渡淮，探彼战船，可御浮梁，立具奏闻，万勿轻进。不然，厉兵秣马，秋去冬来，使彼疲于奔走，然后一鼓而可擒也。”世宗得奏，对匡胤道：“李谷之计亦可然之。”匡胤道：“太缓。今两敌相遇之际，势成骑虎，岂宜有待？陛下且优诏答之，使其与重进合势迎战，必收全功。”世宗允诺，即下诏示之。

却说唐将刘彦真闻知李谷退守浮梁，心中甚喜，欲引兵直抵正阳。刘仁赡与池州刺史张全约力止道：“我军未到，彼兵先退，是畏公之威也，何必与战？万一有失，追悔无及。”刘彦真不听，自引所部兵马而行。仁赡与张全约道：“刘公不听我言。此行必败。我与公祇宜登城而备，庶无所失。”全约从其言，即领兵将靠淮而守。此时李重进得诏，引兵渡淮，与唐将交战。刘彦真兵马屯于安庆，连营十数里。李重进登高望见，对众将道：“如此兵马，破之甚易。”乃令部将曹英引兵三千，从上流而进，出其不意击之，必获全胜。曹英得令，引兵去了。

次日，李重进结阵以待。刘彦真提枪拍马而出，手指重进骂道：“无知竖子！好好退兵，免受杀戮，不然，叫你顷刻亡身。”重进大怒，抡刀直取彦真。彦真正待接战，背后踊出一员大将，名叫张万，大叫道：“主将且休动手，待小将生擒此贼。”说罢，吼声如雷，手提大斧，杀奔前来。两下呐喊，战鼓频敲。二将刀斧并举，约斗五十余合，不分胜负。重进佯败而走，张万随后赶来。重进见张万来得较近，按住了刀，弯弓搭箭，背放一矢。张万未曾提防，躲闪不及，应弦而倒，可怜一员勇将，死于非命。有诗赞李重进道：

射柳穿杨艺术奇，当时敌将竟难支。

临兵入阵山川暗，斩将归营日色低。

刘彦真见折了张万，心中大怒，挺枪来战。重进回马相迎。二将正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材，战有百十余合，胜败未分。忽听一声炮响，曹英引三千生力军从上流杀来。彦真料不能胜，勒马便走。曹英乘势追来，唐兵大败。彦真走不数里，又见山坡后旗幡招展，金鼓喧天，一彪军冲出，当头一将，乃是李谷步将王成，因领兵来与重进会合，见唐兵败来，即便阻住去路。彦真进退不得，祇得与王成死战，未及三合，彦真坐马力乏，前蹄一失，把彦真颠翻在地，被周兵赶上，乱刀砍死。有诗叹之：

堪怜惯战杰英俦，兵刃齐攻血逆流。

早识贪功偏丧命，何如保守万全谋。

李重进听知刘彦真被杀，引兵急进大杀，唐兵死伤殆尽，掠其辎重盔甲不计其数。

刘仁瞻见势不谐，收拾彦真部下残兵，同张全约及所部之兵退守寿州，星夜差人告急于唐主。唐主闻刘彦真全军尽没，惊得魂不附体，急召众臣商议。枢密使陈景文奏道：“周师奋勇而来，彦真新丧，若与之战，吾军必败。主公可命大将屯守清流，以拒周兵。”唐主依奏，即差大将皇甫晖姚凤二将领兵一万，往清流关同国师屯扎，以拒周兵。二将领旨，带兵而去。

却说李重进夺了凤阳城，差人于世宗处报捷。世宗大喜，即加授重进为都招讨，敕令进兵取寿州。重进得旨，引兵来取寿州，离城五里下寨。次日，重进领兵至城下，分拨攻城。那城上灰瓶炮石如雨点打下来，把重进之兵打伤无数。当时一连攻了二十余日，城不能下。重进闷坐帐中，无计可施。忽报元帅赵匡胤引兵来助。重进接见，诉知城郭坚固，刘仁赡善守，急切难下。匡胤便往城下看了一遍，对重进道：“如此坚固，更兼善守，待老吾师。当用奇兵以破之，汝可引部兵离城十五里屯扎，诈言军中缺粮，故为退兵之状，可选精壮军士埋伏要路，待他追来，伏兵杀出，我再以精兵过击，前后夹攻，城可下矣。”重进依计而行。

次日，探马报入城中，言周师一夜退去，不知何故。刘仁赡差人出城于四处打听，回报道：“他军绝粮，故此回军，恐我军追赶，在十五里之外扎营，为缓兵之计。”当下都监何延锡挺身而出道：“周师粮尽而去，乃实情也，元帅当出兵追之，使彼不敢再来。”仁赡道：“周将诡计极多，莫非有诈？量此决是诱敌之计，不可追也。”何延锡道：“元帅疑之太过，何日可胜周师？”遂不听其言，领兵五千，私下出关，杀奔周营。李重进见了，故作慌张，拔寨而起，三军故意叫苦，尽弃枪刀而逃。何延锡见此情形，心中大喜道：“今日天赐我成功也。”即便驱兵掩杀。将及五里，忽听得一声炮响，林子里伏兵齐起，长枪巨斧，冲杀出来，当头一将，乃是曹英，大喝道：“贼将往那里去？”挥刀劈面砍来。何延锡大惊不迭，急举手中刀来迎。未及五合，曹英手起一刀，斩延锡于马下。周师势盛，唐兵大败。匡胤领兵抄出袭杀，乘势攻打寿州。刘仁赡力不能支，祇得带领残兵，退守泰州去了。匡胤遂取了寿州。

李重进曹英回兵，会合于城中，迎驾到寿州驻扎。匡胤率众将等朝见道：“赖陛下洪福，已取寿州。”世宗大悦道：“二御弟建功不小，朕心嘉悦。”匡胤复奏道：“李重进兵马据守淮河，不宜轻动。李谷安住正阳，亦是要紧，臣愿督兵，径取清流关，以得胜之兵，回取滁州，则南唐指日可破矣。”世宗道：“御弟之策甚善。”

匡胤辞驾，提兵至南界关，总兵官董清接进参见。匡胤问道：“南唐可有人马来犯关么？”董清道：“清流关守将姚凤皇甫晖，不曾犯界。祇有同守的一僧，名文修和尚，骁勇非常，又有金铙，十分利害，几遍前来攻打。众将恐有疏失，不敢出敌，祇惟紧守而已。若元帅不早亲来，此关终于难守。”匡胤道：“彼若有人来犯，尔可依旧严防，俟我明日出兵破他。”

次日，匡胤升帐，众将上前参见。早有探子报进城来：“外有一和尚讨战。”匡胤遂问两行众将：“谁去会他？”祇见旁边闪出一员上将，应声道：“末将不才，愿见一阵。”匡胤视之，乃是御前都尉将军王壬武，系铁枪王彦章之孙，善使一条浑铁枪，有万夫不当之勇，生得身长一丈，黑面黄须，立于帐下，要去出战。匡胤大喜道：“将军出去，须要小心。”王壬武应声：“得令。”出了中军，结束停当，提枪上马，领兵三千，放炮出关，摆开阵势。看那对阵一个和尚，但见：

头戴一顶金线毗卢帽，身穿一领盘龙黄袈裟。腰悬一口吹毛戒刀，手执一根浑铁禅杖。足穿麻履，身坐红驹。面目狰狞，不谙蒲团趺坐。行为凶勇，祇知行伍冲锋。

那文修和尚一马当先，大声喝问：“来将何人？”王壬武道：“贼秃听着：吾乃大周天子驾前大元帅南宋王帐下都尉大将军王壬武便是。贼秃你也留下名来，俺好记功。”文修道：“不须问得，洒家乃南唐王驾下护国禅师，法号文修。汝今枉来送死，洒家当与你解脱。”王壬武大恼，拍马上前，一枪照文修刺来。文修举禅杖急忙招架。二人大战有三十回合，文修抵敌不住，拦开王壬武之枪，回马落荒而走。王壬武拍马追来。文修听后面銮铃响近，就伸手往袋中取出一扇金铙，叫声：“佛祖爷爷，弟子今日要借法宝了。”说罢，将金铙抛在空中，红光如电，射人眼目，照着王壬武头上劈来，势如飞燕。王壬武一见，慌忙无措，躲闪不及，早被一劈，翻身落马，可怜死于非命。正是：

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败兵报入关中，匡胤闻之大怒，便问：“谁敢出去与王壬武报雠？”众将皆惧金铙利害，都不应声。匡胤怒气填胸，叫声：“备马！”即时全身披挂，上马提刀，带领众将出关，来到阵前。文修正在讨战，祇见关内拥出一将，威风凛凛，相貌堂堂，心中暗自称异，上前问道：“来者莫非南宋王么？”匡胤道：“既知我名，尚敢逞强助恶，伤吾爱将，情实可恨！吾今誓必斩汝，莫要后悔。”文修大怒，催开战马，举杖就打。匡胤抢刀扑面交还。二人战至二十余合，那文修虚晃一杖，回马诈败而走。匡胤大喝道：“贼秃往那里走？”随后赶来。赶有三里之外，文修照前祭起金铙，照匡胤顶上劈来。匡胤看见，把头一低，叫声：“不好，吾命休矣！”心中一急，泥丸宫早现元神，祇见这赤须火龙伸爪，把金铙抓住，不得下来。文修见了大惊，道：“原来南宋王乃是真命，我几乎逆天，坏了大事。”遂把金铙收了回来，下马立于道旁。看官，那匡胤顶现真龙，难道没有兵将看见？兵将既见，诉知世宗，那得不疑？不知匡胤追赶文修，已有数里之远，这些军士落在后面，未曾上来，又不存心，自然不曾看见。这正是：

圣主有百灵呵护，贤臣致诸福维持。

当下匡胤转眼醒来，见文修立在旁边叫声：“真主休罪。山僧不识天理，几乎妄行，从此不敢再犯矣。”匡胤见此光景，不知所以，祇得答道：“长老既已出家。何不归山焚修，在此红尘图甚功名富贵？”文修道：“真主有所未知。山僧原是陕西风雪山演教寺住持，祇因殿宇坍塌，佛像淋漓，山僧立愿修建，特地下山募化于南唐主。蒙唐主许下周兵退去，差官建造，为此前来助他。不想今日遇了真主，险些山僧获罪于天，无可解脱。”匡胤道：“长老既然募化而来，休管两边闲事，且请回山。期在事平之后，不才当来装金建寺，独力成全，决不虚谬。”文修大喜称谢，即便弃下马匹，飘然去了。匡胤勒马回程，将次半路，见前面兵将蜂拥而来。那众将接着匡胤，便问追赶和尚消息。匡胤道：“被我良言解劝，已弃此归山矣。”众将各各欢喜，簇拥回关，设席称贺。

次日，匡胤领兵直抵清流关外，放炮安营。探马报入关中，皇甫晖与姚凤商议道：“寿州已被周师所得，文修长老一去无音，今周兵又来攻城，恐非其敌，不如撤兵退保滁州，拆桥自守，方可万全。”姚凤道：“不可。此关乃必争之地，若不守此而退护滁州，周师攻取，如何抵敌？”皇甫晖不听其言，竟撤兵向滁州去了。消息传入周营，匡胤不胜之喜，对马全义道：“此天助吾也。此贼以此关为不足惜，退守滁州，断桥自保，真不知兵者也。盖滁州非冲藩之地，吾既得清流，千军万马，岂惧滁州一桥乎？公可引五千兵，即时取木作筏，乘彼未定，吾军掩至，破之如拾草芥耳。”马全义领令去了。于是，匡胤亲率大兵，相继而进，采取滁州。有分教──攻一城，拔一城，势如破竹。战一阵，胜一阵，形似吹灰。正是：

天意既经厌伪命，人心自是向兴朝。

毕竟赵匡胤怎的取城，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郑子明斩将夺关　高怀亮贪功殒命

诗曰：

广场破阵乐初休，彩纛高于百尺楼。

大将气雄争起舞，管弦回作大缠头。

去处常将决胜等，回回身在阵前头。

贼城破后先锋入，看着红妆不敢收。

　　　　右录王建诗二首

话说赵匡胤见皇甫晖退保滁州，断桥自守，遂命马全义率领所部之兵，乘彼未定，取木作筏，渡河掩击。自率大军继进，直抵滁州城下，扬旗呐喊，擂鼓讨战。皇甫晖登城说道：“人各为其主，愿容我成列，然后与战，休逼太甚。”匡胤笑道：“既汝自己讨饶，姑宽汝须臾之死。”即令人马暂退一箭之地。皇甫晖披挂完全，整顿军马而出。两阵对圆。周阵上匡胤亲出，左有马全义，右有张琼。唐阵上皇甫晖出马。匡胤指道：“汝若识时务，早献滁州，富贵可保，不然，身首异处，何益之有？”皇甫晖大怒，举枪直取匡胤。马全义接住厮杀，战不数合，皇甫晖力怯，回马败走。马全义赶到门旗之下，手起一刀，砍落马下。周兵见马全义得胜，乘势杀来，唐兵大乱。姚凤仓皇欲走，被张琼赶上，生擒而回。大杀一阵，得了滁州，差人报捷。

世宗知滁州已得，即差学士窦仪至滁州查点府库钱粮。窦仪领旨，入得城来，将府库钱粮一一造册明白，候驾到来陈奏。此时赵匡胤差人来取金帛彩缎，赏赐军士。窦仪不肯，对差人道：“初破城池，即倾取府库，是非所利。况吾奉旨载册，已系官物，若非诏书所命，不得取也。”差人告知匡胤，匡胤叹道：“窦公忠义，吾岂敢动其一二乎？”于是悉归世宗。世宗下旨，以破滁州实出南宋王之功，尽将库中之物赏赐匡胤。窦仪奏道：“赵元帅忠勤王室，岂肯独受其赐？陛下宜均颁恩命，使将士尽得以沾泽也。”世宗依奏，即着窦仪将库内财帛等物，赐南宋王及将士三军。军士均受恩泽，各各欢声如雷。

匡胤又荐赵普。世宗即命赵普为滁州知州。匡胤与赵普日相讲论，甚是投机。尝问以治天下之道，赵普对答如流，言言中綮。匡胤甚喜，凡事质问。赵普尽心开诚剖决，皆得其宜。时阵上所擒南唐将士，匡胤尽欲杀之。赵普劝道：“国家多事之秋，英才难得，元帅何不释之，以为己用？诚能推赤心以待之，彼宁肯忘其德乎？”匡胤点头称善，于是先放姚凤及勇猛数十人。然后尽放其余。后人有诗赞之云：

一语相投利断金。君臣从此两同心。

降俘释放诚堪用，独羡当年德泽深。

世宗驾入滁州，匡胤与众将朝见。世宗慰之道：“克城之功，二御弟居首，他日名垂竹帛，诚不朽也。幸今威名日盛，可进兵扫平南唐，以慰朕望。”赵匡胤领旨，整备进兵。

不一日，唐主差牙将奉书到滁州请和。其书云：

唐皇帝奉书：思自交兵始战以来，彼此俱损，均非其利。自今以后，愿各息兵和好，以兄事大周，岁输财帛，以助军资。

世宗见书词不逊，召匡胤商议。匡胤奏道：“今陛下圣驾已入唐境，李谷等诸将屯据险要。惟扬州一带地方兵力脆弱，遣轻骑袭之，一鼓而下。那时陛下耀武扬威，金陵必卑逊迎降矣。”世宗听奏大喜，即下旨元帅施行。

匡胤下令，差韩令坤领兵五千，袭取扬州。令坤接了令箭，临行，匡胤谓之道：“将军此去取扬州，勿得残害百姓，凡李氏之陵在扬州者，令人守之，不可容人发掘。”令坤领命而行。兵至扬州，扬州士民各各心惊胆裂，守城兵卒先自奔逃。守将马延曾仓皇无策，走入后堂，削去须发，披上僧衣，从南城逃脱去了。城中士民无主，开城纳款。令坤引兵入城，传令兵士，不许扰害民间，如违令者斩。于是扬州百姓安堵如故，不犯秋毫。

令坤差人奏知世宗，世宗得奏大悦，诏令匡胤取泰州。匡胤领旨进兵，往寿塘关而来，离关数里，放炮安营。寿塘关守将王豹，这日正坐中堂，祇见探子进来报道：“周主差宋王赵匡胤领兵前来犯界，元帅速为定夺。”王豹听报，即令兵将守护城池。过了一宿，次日，两边各自开兵。王豹乃是步将，用的一条镔铁棍，有万夫不当之勇，腰下挂着两个铜铃，练就的一只马驴般的大犬，上阵伤人，十分利害，军中称为铁棍神犬将军。当日领兵出关，与周营相对。两边各摆阵势。王豹纵步当先讨战。周营中有右营总兵吴轮上前道：“末将愿见一阵。”匡胤许之。吴轮出阵，与王豹各通姓名，交手就杀。二人战有三十余合，王豹抵敌不住，回步便走。吴轮拍马赶来。王豹便向腰间取出铜铃，连摇几摇。祇见阵后一只大犬跳将出来，将吴轮咬住，祇一扯，跌下马来。被王豹一棍打死，取了首级，藏过了犬，复来讨战。

探子报入营中，匡胤大惊道：“怎的就被他伤了？”探子道：“对阵步将使铁棍与吴总兵交战，他败了，吴总兵追去，他便放出恶犬，把吴总兵咬下马来，被他打死。”匡胤大怒，问：“谁人敢去擒他？”郑恩应声道：“小弟不才，愿见一阵，亲斩王豹，与吴轮报雠。”匡胤道：“三弟出去，须要小心。”郑恩道：“前在孟家庄上，鹿精尚被咱打死，今日有兵有将，何惧一狗耶？”遂即出营，分付家将道：“汝等见了狗怪，须要一齐上前，乱刀砍死。”家将依允。郑恩来至阵前，大骂：“贼将怎敢把我大将打死？你快快出来伏罪抵死，咱便饶你。”王豹大怒，抡动铁棍，劈面打来。郑恩举刀迎住便杀。二人战有二十余合，王豹气力不济，转身就走。郑恩不知好歹，随后追来。王豹又取铜铃摇了两摇。祇见那只大犬仍从阵后纵跳出来，向着郑恩便咬。郑恩叫声：“不好！”急急挥刀去砍，早被那犬蹿上，一口咬住了右臂。郑恩大叫：“家将们快来！”谁知郑恩追赶已远，家将们一时飞走不及。那王豹见犬已咬住，即忙举起铁棍，望郑恩顶门打将下来。郑恩招架不及，祇把头一低，心中慌急，祇听一声响亮，泥丸宫一道黑光冒起，见有一只黑虎，张牙舞爪，抓住了铁棍。王豹一见，唬得心惊胆怯，望后便走。那大犬见了黑虎，尿屁直流，滚倒在地。正值家将赶到，一阵枪刀，砍做肉泥。郑恩归元醒转，见犬已死，又见王豹退在门旗之下，呆呆的看。郑恩心中大怒，不顾臂上疼痛，纵马赶杀过来。王豹祇得接住抵敌，战不数合，大败而走。郑恩是坐马的，追得甚快，将及关前，王豹步行不迭，早被郑恩用力一刀，分为两截。正是：

空有安邦定国志，眼前人兽一齐亡。

郑恩既斩王豹，领兵取关。守关副将见主将已亡，俱各开关归顺，兵马进寿塘关驻扎。

匡胤听知郑恩取了寿塘，心中大喜，一面报于天子，一面统兵进关，计点降兵一万，盔甲兵器无数。当日出榜安民，查盘府库，又上了汝南王功，分付军士收葬吴总兵尸首。养马五日，然后整兵征进。至第六日，匡胤留将守关，自率大兵来取凤祥关。却说守关将叫做花枪将刘猛，这日正在公堂理事，有巡城将校报道：“城外有数百败兵逃来求救。”刘猛道：“何处来的？”将校答道：“他说寿州逃来的。”刘猛道：“既如此，可放他进来，编入队伍。”分付守备查验，编管了当。又拨兵士严谨守城。

且说匡胤兵至凤祥，离关十里安营。诸将参见已毕，匡胤问道：“谁敢领兵去取此关？”有正印先锋高怀亮上前道：“小将自到南唐，寸功未立，今愿领所部人马，去取此关。”匡胤道：“若得将军一行，此关必然下也。”怀亮辞别出营，上马领兵，直至关前讨战。报马报进城去，刘猛点兵而出。两边各主阵势，不通姓名，交马使战。约有三十余合，怀亮暗取夹枪，照着刘猛喝一声：“中。”祇一夹枪，正中刘猛肩窝，翻身落马。怀亮再复一枪，结果了性命。挥动人马冲杀过去，南唐兵大败，四散而走，周兵乘势抢了凤祥关。怀亮进关，出榜安民，赏军查库，差人报捷于元帅。

匡胤得报，具奏世宗，然后领大兵进了凤祥。怀亮参见，匡胤大喜道：“将军克服此关，其功不小。”遂上了功劳簿。当时停兵在关，候备征进。适有军政司上前禀道：“军中兵多粮少，如何给发？”匡胤心甚担忧，具表奏知世宗。世宗急与君臣商议，一时无策。有一臣姓杨，名子禄，上前奏道：“臣闻此处有一铜佛寺，内有丈六金身三尊大佛。不如借此法身，开局铸钱，散与军士行用，待平了南唐，铸还佛像，此亦救急一时之策也。”世宗依奏。又有一臣奏道：“不可。陛下若依此言，坏佛像以铸钱，恐获罪愆，于国家不便。”世宗道：“不然。朕闻佛祖当日现身说法，尚割肉喂鹰，舍身喂虎，何况铜像特观瞻之具乎？”即传旨召取工匠，开局铸钱，与银搭配行用。不道这钱有周朝年号，南唐不得通行。况周兵又是将银藏下，祇用新钱，南唐百姓恐周兵去后，此钱何处使用！一时民间受累，各有不平。

时有一人，名叫王德盛，开张布店为业。这日因周兵买布，强将新钱行使，竟取布疋而去，王德盛气忿不过，藏了利刃，来到局中，闪在旁边，思欲行刺。匡胤端坐中间，两边站立文武，正在发钱。那王德盛往旁边偷走上去，却被匡胤看见，喝声：“家将们，这人来得古怪，与吾拿下！”两边一声答应，走出几个家将来，将王德盛拿住，身边搜出利刃，把他绑了，推上来禀道：“此人系是奸细，身边现有利刃，候千岁发落。”匡胤看他面有杀气，况又立而不跪，遂喝问道：“汝是何人所使？暗藏利刃，欲刺何人？”王德盛大喊道：“昏君昏臣！上明不知下暗。尔等祇图天下，不顾百姓死活，古人云民乃国之本。尔无钱粮，与百姓何干？将铜佛铸钱行使，倘日后尔等去后，此钱何处去用？尔等纵兵强买货物，祇把此钱推抵，将我们血本担搁，何以为生？故此特地前来杀你。不料被你拿住，这是我命该如此，听凭你狗王将吾怎样处治！”匡胤听了大怒道：“你这该死刁民！这是万岁旨意，那钱上现有天子国号，怎么不用？若平了南唐，总有收钱之法。你这厮反来行刺，理法通无。若不将你斩首，此钱如何能得通行？”叫左右将他拿出局门，斩首号令，以安百姓。一面奏知世宗，收炉停铸，一面拨将镇守凤祥关，然后发兵攻取徐州。

那徐州守将姓丹名托，称为丹令公，有二子丹銮丹凤及手下一班战将，都是骁勇无敌之士，管辖兵马三万，镇守此关。这日正与二子商议周兵来伐之事，有探子报入道：“前关王豹刘猛，俱皆战死，关梁已失。听得又有兵来，要取徐州。”丹托听报，谓二子道：“吾闻赵匡胤为帅，高怀亮为先锋，与及手下将士，都称劲敌，此来锋势正盛，吾兵料不能敌，汝等众将有何策以待之？”参军陶荣进道：“小将有一计在此，可叫兵士预先将吊桥做活，水中钉了铁桩，城上伏着弓弩手。倘与周将交战，诱他过桥。若是步行，可过此轿，如若马将，跑急势重，便要连人带马跌下水去，那时铁桩戳体，箭镞钻身，凭他盖世英雄，不怕不死。”丹托听了大喜，连称妙计。正言间，忽报周兵已至。丹托便差军士上关严守，多备灰瓶炮石，提防攻城。

却说赵匡胤兵至徐州，安营升帐，众将参见已毕，匡胤便问：“谁去取关？”先锋高怀亮出道：“小将愿往。”匡胤许之。怀亮上马端枪，领兵而往。正在中途，遇着丹托兵马，两下排开阵势，祇见唐阵上丹銮出马。怀亮看了，喝声：“贼将，留下名来。”丹銮道：“俺乃大唐皇帝驾下丹令公之子丹銮便是。你是何人，敢来犯界？”怀亮道：“我乃周天子驾前横胆将军，赵元帅麾下正印先锋高怀亮是也。尔是无名小子，休要出来送死，快叫丹托自来领死。”丹銮大怒，举手中刀，劈面砍来。怀亮挺枪迎住。二将各施本领，都逞英雄，战有二十余合，丹銮暗思：“怀亮名不虚传。”招架不住，回马便走。高怀亮大喝一声：“贼子往那里走？”一枪正中丹銮左胁，翻身落马。唐阵丹凤见了大怒，拍马向前，大骂道：“好贼将，敢伤我兄长，誓不甘休！”拈挝就打。怀亮把枪往上祇一架，丹凤在马上乱晃，几乎跌下马来。复又举挝来战，未及十合，怀亮取鞭在手，把枪架开了挝，照定丹凤一鞭，正中肩窝，把丹凤打落马下。可怜丹托二子，一时间都丧于高怀亮之手。正是：

将军横胆诚无敌，名震寰宇战士寒。

怀亮取了首级，掌鼓回营，见了匡胤，报功不表。

且说南唐败兵报知丹托，丹托大哭道：“正待除灭敌人，不料二子先被高怀亮所害，此恨怎消？”分付军士收葬尸骸，一面差人往金陵求救，一面依了计策，连夜安排。次日，丹托领兵出城，坐名要高怀亮出来会战。探子报入营中，怀亮来见匡胤道：“既丹托如此无礼，小将誓必诛之，以取此关。”匡胤道：“将军不可亲出，恐有计策，尚宜防备。”怀亮不听，领兵出营，两下各立阵势。怀亮一马当先，大喝：“丹托老贼，快快出来受死！”丹托见了雠人，怒气填胸，大骂道：“你这贼就是高行周之子？怎敢害我二子？我今日亲来杀汝，以报吾子之雠。”说罢，拍马提刀来战。怀亮挺枪相迎。战不数合，丹托虚晃一刀，勒马便走。怀亮心中暗想：“他二子已亡，关上无人，趁此不去抢关，等待何时？”遂发开了马，紧紧追来。丹家败兵往左右沿河而走。丹托自往旁边小木桥过去，守桥兵登时扯起。那高怀亮追到吊桥边，心下暗喜，不分好歹，抢上桥来。谁知人强马壮，枪甲沉重，那桥又是枯木朽株，预先装活，高怀亮刚到桥心，祇听得一声响处，连人带马跌入河中。下有铁桩，上放乱箭，可怜盖世英雄，竟死于徐州河下。那后面家将兵丁随后赶到，看见主将中计，又不能上前相救，放声大哭，祇得回营报知匡胤。匡胤大惊，不觉泪下。众将闻之，亦各伤悲，一齐来禀匡胤道：“某等愿同去攻城，拿住丹托，与怀亮报雠。”匡胤依允。

次日，郑恩等一干众将领兵至关下，辱骂攻围。丹托在关上看见周将利害，不敢出敌，祇得紧守提防。匡胤发怒，亲督兵士，奋力攻打，一连攻了数日，尚不能下。那丹托与诸将商议道：“周将如此骁勇，兼之攻打甚急，量此关将寡兵微，终于难守，不如弃去此关，再图后举，何如？”众将道：“令公高见极是，我等作速起行。”于是，众将各自收拾，连夜开城，杀出而去。周兵追之不及，各自回还。城中百姓无主，各设香花，开关迎接。匡胤带领众将进关，出榜安民。令人收检高怀亮尸首，用棺木盛殓，候班师带回。当下又查盘府库，歇马停兵，差人往南唐探听消息。

却说唐主听报扬滁等地俱失，惊慌无策，急召众臣商议。有御史陈景奏道：“前者差人议和，周主不允，以致疆界日促。今事已危急，徒战不利，主公可再遣人至周主营中，卑词求和，庶兵端可息。”唐主听奏，急遣翰林学士钟谟大理寺卿李德明二臣齎表，带着金宝茶叶器皿等物，来到滁州，报知世宗。世宗知钟李二人乃舌辩之士，必有说词，令将甲兵陈列，两旁侍立猛将，然后召二臣人见。那钟李二人进帐，拜伏于地。世宗道：“汝主自恃唐室苗裔，宜知礼义，当与别国不同。岂知不能尽以小事大之理，反欲泛海结连契丹，抗违天朝，汝二人口舌焉能摇惑？朕正欲往观金陵，借府库以赏军士，此时尔之君臣能无悔乎？”二人一言不能答，惶恐而退。

世宗乃亲领大军征进。此时正值深秋天气，但见落叶飘飘征雁过，行旌闪闪阵云高。车驾至淝桥，世宗取一石在马上持之，从军各取一石，精不可胜。大兵来至寿春城下，旨令攻城。城上矢石如雨，部将张琼看见，叫道：“主上且避，城上强弩利害。”正说间，不防一箭射下，正中张琼背上。有分教──敌国推轮，重见疆场效命。王师返旆，再图将士宣猷。正是：

非惧风尘马变色，祇缘士卒力多疲。

毕竟张琼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韩令坤擒剐孟俊　李重进结好永德

诗曰：

将军胆气豪，竭力守城濠。

戎服领忠告，励卒尽勤劳。

岂知势日促，无奈国已摇。

君虽重推毂，天实厌南郊。

留此凛然体，休戚孰堪挠。

话说周世宗不允和议，率督大军来取寿春。当时兵至城下，旨令攻城，城上矢石如雨点打来。部将张琼见了，慌请世宗退避，不防城上一箭射来，正中张琼背上，死而复苏。众兵救回营中，看时，镞深透骨，不能拔出。琼令取酒饮了一大卮，方今手下人砍骨取镞，血流数升，至死不变神色。后人有诗赞之：

万骑南来杀气高，临危于此显英豪。

镞深莫出心雄烈，为愿君王岂惮劳。

却说钟李二人回见唐主，奏知：“世宗不允和议，推其意，祇为主公不肯称臣之故耳。为今之计，主公还须奉表称臣，以安民庶。”唐主从其言，差司空孙晟礼部尚书王崇质奉表称臣于世宗，愿岁岁朝周，年年进贡。二臣领旨出朝，至周营见了世宗，俱说唐主愿奉圣朝之命。世宗道：“此举朕本要准，祇为刘仁赡据守泰州，屡抗天命，彼今若肯来降，方允尔议。”随差中使同孙晟等到泰州城下，诏示仁赡归款。仁赡上城，见了孙王二臣，即戎服拜于城上。孙晟谓仁赡道：“公受国恩，不可投降。”仁赡谢其教，因严兵以守之。中使报知世宗，世宗大怒，召孙晟欲斩之。晟道：“臣为唐宰相，岂可令节度使外降耶？”世宗嘉其忠，遂赦其罪，遣晟复唐主之命，临行，世宗谓之道：“归告汝主，早定所议，勿自取悔辱。”

晟归告唐主，且言世宗本意，祇欲除去帝号，再割六州之地，输金帛百万，庶可罢兵而息战也。唐主急欲议和，一一从之，复遣孙晟李德明二臣至周营见世宗，献上六州之地以求和。世宗道：“若使称臣于朕，须尽江北之地而后可。”乃遣孙晟等归。世宗赐唐主书曰：

诸郡来献，大兵立罢，但去帝号，何爽岁寒？倘坚事大之心，终无遏人于险。言尽于此，更不烦示。苟曰未然，请从兹绝。

唐主得诏，复上表称臣谢罪。李德明称世宗威德，及甲兵精强，力劝唐主割江北之地，献与世宗，以图和好。唐主犹豫未决。有枢密使陈觉副使李微，二人素与孙晟李德明有隙，因谮于唐主道：“李德明劝主割地，孙晟卖国求荣，二人此行，必受周主之爵，故不忠于朝耳。”唐主大怒道：“二竖子何敢欺诳孤耶？”喝令将孙晟李德明推出斩之。孙晟临刑叹道：“臣死不足惜，惟受先帝之恩，不忍金陵一旦为周兵所屠。”言罢行刑。有诗叹之：

奉命宣行志亦勤，谤言预入竟难分。

请看守土归中国，惟有东门三尺坟。

唐主既斩孙李二臣，即拜弟齐王李景达为兵马大元帅，陈觉为监军使，领兵五万，以拒周师。先着大将陆孟俊领兵一万救泰州。旨下，陆孟俊来至泰州，与刘仁赡合兵固守，声势甚大。周兵遁去。孟俊欲进兵复取扬州。扬州守将韩令坤闻之，无心固守，将欲弃去。世宗闻此消息，大惊道：“若唐兵复得扬州，大势去矣。”急令元帅赵匡胤领兵二万屯六合，以援扬州。匡胤领旨，兵至六合屯扎，下令道：“扬州兵过六合一步者，斩其足。”韩令坤闻令，不敢弃城，遂严加防守。

世宗复自督兵，来攻泰州。刘仁赡守具甚严，周兵连攻数日不下。因遇秋雨连旬，营中水深数尺，又是粮草不继，军心惶惶。世宗与近臣商议，欲暂班师，以图后举。马全义奏道：“不可。泰州乃唐之重镇，刘仁赡智勇之将，陛下若班师南还，正堕其计。不如且幸濠州，以待诸将进取，自有成绩。倘今未集事而归，彼得蹑我后矣，岂得无损耶？”世宗从其议，即驾幸濠州。那泰州城中闻报周师撤围而去，诸将皆欲追赶。仁赡道：“汝等不见何延锡之失寿州乎？周师虽退，非战败而还，特因粮草之不继耳，吾兵一动，必中其计也。”众将叹服而止。

时陆孟俊进言道：“公今坚守此城，吾自领所部兵去取扬州。”仁赡道：“不可。扬州韩令坤骁勇之将，非他人所比，兼之赵匡胤屯兵六合以为援，声势相依，胜负莫卜。不如共守此城，候齐王兵到，然后计议而行，方为上策。”陆孟俊大怒道：“若如此迁延时日，畏惧不进，何日克服故土也？”遂不听仁赡之言，自领部兵，望扬州而来，离城五里安营。

韩令坤听报唐兵来到，即忙整兵出迎，两下摆开阵势。陆孟俊横刀出马，指令坤道：“汝周兵不早退走，独守孤城，直欲吾取汝首级，以献唐主耶？”令坤大喝道：“我中国有百万之师，平南唐在于指日，汝尚不自量力，强来战斗，我誓必杀汝，以伸士民之怨！”孟俊大怒，抡刀直取令坤。令坤举刀相还。两马相交，双兵并举，好一场大战。有诗为证：

番兵遥见北兵营，满谷连山遍哭声。

兵刃相迎一夜杀，平明流血浸空城。

当下二将战到三十余合，孟俊招架不住，回马望本阵而走。令坤催动后军追杀。孟俊正走之间，忽听得山后一声炮响，冲出一员大将，乃是元帅赵匡胤，知得扬州交兵，故此大军从六合杀来，正遇陆孟俊兵败。那孟俊见是匡胤，惊得心胆皆裂，那里敢战？回马又走，恰好令坤一马追到，孟俊措手不及，被令坤生擒于马上。唐兵大败，四散而逃。匡胤见擒了陆孟俊，收兵回六合去讫。

令坤亦收兵入城。左右绑进陆孟俊，令坤置在陷车，解赴世宗处发落。正欲推出，忽被令坤侧室杨氏看见，放声大哭，来见令坤道：“此贼昔日杀我全家百口，今日幸得相逢，望将军勿解御营，当把此贼碎为万段，与妾报雠。”言罢又哭。原来陆孟俊当时在马希烈部下，抄灭杨昭耀家，以其女生得美丽，献与马希烈为妾。及韩令坤攻破扬州，希烈又献与令坤为偏房。今日杨氏闻知捉了陆孟俊，欲报前雠，故此哭上帐来。韩令坤听言，即令押回军前，责之道：“汝今日怎不取我之头，献与唐主，博个节度使耶？既被吾擒，当取汝心肝，荐一杯酒，汝有何言？”孟俊道：“死则死矣，何有言耶？”令坤喝令左右，绑在木床上剐之。左右得令，一时间将孟俊首身剐割殆尽。后人有诗证之：

恃勇无谋可叹吁，一时俘获倒残戈。

军前说话先招衅，立使临刑受苦多。

令坤既剐孟俊，军威大振。消息传入齐王李景达军中，大惊不止，乃与部下商议进兵。教练吴用进言道：“韩令坤雄据扬州，赵匡胤兵屯六合，势相依援。今大王之兵当从要路而进，先攻六合，则扬州指日下矣。”齐王从其言，下令兵马渡长江，竟趋六合。匡胤闻此消息，即领兵马，离六合二十里设立重栅坚守，按兵不动。过了数日，齐王兵已到于平川之地，摆开阵势。匡胤亦领军来与齐王对阵。牙将高琼拍马向前道：“汝唐兵屡败于我，何不早降，以救生灵之苦？”齐王道：“汝等周兵，不知进退，妄恃强横，侵我封疆，今日好好退去，可保无伤，不然，叫汝等死无葬身之地。”高琼大怒，纵马摇枪，杀奔南阵。齐王背后冲出一将，乃是大将岑楼景，使一把大刀，有万夫之勇，拍马舞刀，与高琼接战。两下金鼓震地，喊杀连天。二人战到三十余合，不分胜负。南阵吴用见岑楼景战高琼不下，提斧出马助战。郑恩见了大怒，冲开坐马，提刀杀入阵中，把南兵冲作两段。吴用见郑恩威猛，不战而走，早被郑恩赶上，一刀结果了性命。郑恩纵马夹攻，岑楼景不能抵敌，拖刀大败而走。高琼怒声如雷，杀声大吼，冲入阵来。后面匡胤催军掩杀，唐兵大败，死伤极多。齐王不敢恋战，与岑楼景冲开血路，逃奔野州去了。

匡胤大胜，收军回营，诸将各各献功。匡胤差人至世宗处报捷。世宗大喜，下令旨，驾幸扬州。窦仪奏道：“今兵疲粮少，南唐屡败于吾，彼之用兵已无成矣。陛下宜回驾大梁，命大将屯兵于紧要之处，以为进取之计，不出数月，彼之君臣必来纳款也。”世宗准奏，即日下旨，车驾回京。赖李重进攻围泰州，张永德屯兵滁州，韩令坤坐镇扬州，高琼屯守六合。其余文武官员，随驾班师。诏旨既下，诸将各领部兵分遣。次日，车驾离唐境，一声炮响，大小三军竟往汴梁进发。有诗为证：

得胜班师已献俘，将军预有建功谟。

兵回无阻相迎处，箪食壶浆遍满途。

大兵分作三队，由祥阅而回。不想世宗是夜身体发热，遍身疼痛，急宣太医官看脉，送药调治。过了两日，祇见周身发出棋子般的天泡疮来，痛苦难挨，呻吟呼唤。匡胤等众将寸步不离，左右服侍。世宗道：“朕心意烦闷，蒸热发渴，有甚清洁凉水，取来与朕解渴。”匡胤遂分付众人，四下去寻清洁凉水。众臣领命，各各提壶执罐，分头去寻。

匡胤自己也带了银壶，上马取路而寻。当时约跑了五六里路，到一山脚边，渐闻水声潺潺，急下马往前看时，乃是一带山溪，恁的清澈，十分洁净，心中大喜。正欲去取，忽见上流头有三个胖大和尚，遍身破烂，坐在水中洗浴。匡胤道：“呀！我幸而看见，若不见时，取了这水，进与圣上，岂非反受其毒？”就对和尚说道：“汝等出家人，尊奉佛教，方便为心，怎的把这坏烂身躯，在水内洗净？但知自己爽利，却不道遗害于众民，饮之皆受其毒。汝等慈悲之心，岂如是乎？”那三个和尚呵呵笑道：“贵人有所不知，我等三人，原非洗浴，祇为被柴王拿去烧得痛苦，故此在这凉水中浸着，觉得有些好处。”匡胤听毕，猛然惊悟，暗想：“这等说来，这三个和尚莫非就是三尊铜佛？如此显灵，真令人不可思议。”遂合掌说道：“阿弥陀佛。我周天子祇为五代干戈扰乱，欲救生民，故此起兵剿除伪命。又因军士缺少钱粮，无处取给，万不得已，暂借菩萨金身，权为救济，不想造下罪孽，无量无边。但佛祖当时曾有割肉喂鹰舍身喂虎之事，伏愿推此慈悲，矜蒙赦宥，念周主原系为民救急，非关昏德荒淫。俟归朝之日，虔心忏悔，重塑金身。望菩萨容纳。”那和尚道：“那些小事，僧人原也不计。但蒙贵人应许还我等法像，当得与他医治了罢。况他还有二年君位，此时未致有伤，祇因火热太猛，聊为示罚而已。贵人祇将此水取去，搽上患处，自然愈好，速请回驾罢。”

匡胤顶礼拜谢，抬起头来，不见了三个和尚，心甚惊讶。慌忙将银壶舀取溪水，上马飞行，回至营中，问众臣道：“汝等取水，圣上可曾饮么？”众臣道：“饮虽饮了，祇是疼痛不止，此时觉得昏迷更见沉重。”匡胤忙进御营，取过金盆，将水倾出，用孔雀毛撩水，搽匀疮上。世宗正在昏沉，觉得一时畅快，心地清凉，开眼一看，正见匡胤手执羽毛，撩水搽疮。祇见那疮自经这水一搽，即便愈好，真是甘露沁心，手到病除，不一时，遍体疮痍归于无有。世宗问道：“二御弟何处得此仙方，与朕疗治？”匡胤即将山中寻水，遇见佛祖之事，细细奏明。世宗亦甚惊异，道：“佛祖显灵，原来如是，待朕回京，当即铸造。二御弟为朕治疾，功莫大焉。”匡胤道：“此乃陛下之福，臣何功焉？”世宗大喜，即命发驾回京。

大军在路，自是无词。驾至汴京，早有在朝文武迎接进朝。世宗分发众臣，驾返宫中，朝见了太后。时正宫见驾已毕，闻知世宗在路患疮，今见龙体遍满大疤，不觉笑道：“陛下遍身鳞甲，切勿飞去。”世宗道：“前日满身疼痛，数次昏迷，恨不能插翅飞来相见。”因将铜佛铸钱及取水遇佛等事，说了一遍。太后道：“我儿，既有此事，当择日开工，铸还法像，我等内宫所有金银，亦当帮助。俟完功了愿，忏悔往愆便了。”世宗拜谢，与皇后辞回寝宫，当晚无话。

再说各家功臣尽都回家欢乐，惟有高怀德悲苦万分，迎弟棺木，搭厂开丧。在朝文武官员，俱皆祭奠。丧事已毕，归葬坟茔。此言不表。

且说世宗一日升殿，受百官朝贺毕，宣南宋王赵匡胤上殿，慰之道：“朕自亲征南唐，虽未得平伏，然屡战得捷，皆赖御弟之力，其功莫大，朕当酬之。”匡胤奏道：“此皆陛下钧天之福，与诸将效命所致耳，臣区区之力，何敢任功？”世宗道：“御弟勿谦，南宋王乃闲职，不可久居，今加授为定国节度使，兼殿前都指挥使。”其余从征诸将，各有封赏。高怀亮没于王事，封赠忠勇侯，其下军士，尽行给赏。当时匡胤谢恩已毕，因荐赵普有大用之才，宜当重任。世宗即封普为节度副使。是日，君臣朝散。

数日后，有张永德表奏李重进停留怠缓，不肯进兵，实有反叛之心。奏上，世宗对众臣道：“知臣莫若君，李重进忠勤其职，焉有反心，此特永德之捕风捉影耳。朕若下诏慰谕，反启其疑，莫若故为不知，徐观进取何如耳。”众臣道：“主上之论甚善。”世宗即匿其事不问。

却说李重进军中已知永德表奏之事，重进乃单骑至永德营中。军士报知永德，永德问道：“他带多少人来？”左右道：“祇单骑耳，别无随从。”永德遂乃出迎。重进下马，与永德挽手进营，二人相见，宾主而坐。永德分付部下，摆酒款待，从容宴饮。酒至半酣，重进谓永德道：“吾与公乃肺腑之交，为国家大将，同心共济，何用相疑？昔战国时蔺相如与廉颇，后私雠而先国难，人皆慕其义，今吾与公，幸得相与笑谈，敢不效蔺廉之风，而多所猜忌耶？”永德拱手道：“小弟之过，今知罪矣。”由是，二人之疑永释，两军亦各相安。有诗为证：

单马趋营智识高，一时论说怨顿消。

心交义合相欢洽，应是周王重俊豪。

此时南唐主探听张李二将交怨，与群臣商议用反间之计，密地将蜡书送与重进。重进拆开观之，其书云：

将之有权无权，祇在时势。今闻足下受周主之命，屯兵泰州城下，以绝南唐饷运，城孤势殆，果幸计也。然吾守将刘仁赡，有匹夫不守之志，且城中府库充足，婴城以守，虽来百万之师，未易窥也。近闻张永德心怀私怨，致书于朝，言足下停兵不进，似有阴谋。朝廷闻之，宁不疑乎？一朝兵权削去，放居散地，诚匹夫之不若矣。何如拥兵自守，为子孙之计之美也？不然，若肯倾心投款，孤当以重镇封足下，决不相负。

重进看罢书，勃然大怒道：“竖子此谋，欲反间吾君臣耶？”即令囚下来使，以书呈报世宗。世宗得书大喜，谓群臣道：“重进不负于朕，斯言信矣。”群臣皆称贺。范质奏道：“帅臣忠勤若此，何患南唐不灭乎？陛下但俟捷音而已。”世宗乃加授李重进为青州节度使。下诏在外将士，各宜用命。使臣颁旨，赴各军宣示。不提。

祇说世宗一日召华山处士陈抟进朝，欲拜为谏议大夫。抟奏道：“臣野心麋性，无志于功名久矣。”力辞不受。世宗问抟以飞升之术，陈抟奏道：“陛下贵为天子，当以治天下为务，安用此哉？”世宗道：“朕欲用卿共治，何如？”抟道：“尧舜在上，巢由各得其志。”世宗知其终不可屈，诏许还山。陈抟临行，遗诗一首云：

十年踪迹事，富贵梦中看。

紫阙谁人管，陈桥帝子安。

是日所遗之诗，近臣抄录，奏知世宗。世宗看其诗句，幽深玄远，不能参解，遍示群臣，莫晓其意。世宗命藏之金柜，俟后参验。下旨设宴崇元殿，君臣欢饮，喧畅一堂，尽兴而散。

时赵匡胤回府，不料赵弘殷中风，叫唤不应。匡胤急请太医看视，太医道：“此乃中风不语急症，下药恐不应验，奈何？”匡胤道：“与其坐视，宁可服而勿效。汝但对症下药，决不罪汝。”太医依命，遂用牛黄郁金等药煎剂灌下，终于不省人事，病势转迫。一面令人觅取妙方。守到五更，赵弘殷命限告终，渐渐气绝。匡胤等合家大小，痛哭不已，入殓诸事，不必细表。次日，报奏丁忧于世宗，又讣告在朝文武，开丧设祭，礼忏诵经，照俗行事。世宗命右相王朴代为主祭，众王侯陪丧。至五七出殡安葬，诸事已毕，匡胤在家守制。按下不提。

却说郑恩自从班师回来，与陶妃久别，彼此羡慕，鱼水之欢，恩情倍笃，胜似新亲滋味。受享那杯中之趣，裙下之欢，溺爱沉湎，夜以继日。不觉三月有余，郑恩身体发烧，嗽声不止，饮食减少，坐卧不宁，忙请太医调治。那太医诊按脉理，早知其详，躬身指陈，说出这病源来，有分教──为贪被底风流，免却行间争斗。正是：

人生贪甚名和利，乐事何如色与醪。

毕竟太医说出什么病症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刘仁赡全节完名　南唐主臣服纳贡

诗曰：

南伐旋师太华东，天书夜到册元功。

将军旧压三司贵，相国新兼五等崇。

鹓鹭欲归仙仗里，熊罴还入禁营中。

长惭典午非材职，得就闲官即至公。

　　　　右录韩愈《回军诗》

话说郑恩自班师以来，因其久旷，未免与陶妃重叙欢洽，倍笃恩情。不料酒色过度，渐生疾病，忙请太医官看视。太医官道：“此是七情过伤，虚水旺火之症，当用滋肾平肝清金益水之剂，可保无伤。大要祇以保养为主，但能清心寡欲，静养葆元，再加以祛灾汤药，则可愈矣。”郑恩大喜，分付左右送出太医官。自此，静住府中，安心保养，凡服药调治，进食添衣，皆是陶妃亲身服侍，寸步不离。

不说郑恩在府养病。且说李重进督兵攻打泰州，城中自被周师围困，已及二年，此时粮草缺乏，军民饥苦，刘仁赡差人告急于齐王。齐王差大将许文稹朱元领兵运馈至紫金山下寨。朱元进策道：“周兵势锐，兼之李重进智勇兼备，用兵如神，今知我救兵来到，彼乃预先退离以待之，此必胸有成策，不可不防。为今之计，可筑甬道数里，以遏其冲，则吾运粮便捷，而可免敌人之算，此乃兵家之要法也。”文稹依其计，即发兵筑起甬道，连绵数十里，军士往来运粮，直抵泰州城，果然便利。早有哨马报入重进军中。重进对曹英道：“唐军长驱而来，又筑甬道以运军粮，公等何策以御之？”曹英道：“寡不敌众，弱不敌强。吾兵虽少，当出奇兵以破之。”重进道：“公言正合吾意。”遂唤牙将刘俊分付道：“汝引步兵五千，出泰州之南，待后兵一出，两下夹攻，冲破其营，敌人必乱矣。”刘俊领计去了。又令曹英领兵埋伏于紫金山北首。重进分拨已定。

次日，领兵向紫金山而来。两军相撞，门旗开处，闪出许文稹，横刀勒马，立于阵前道：“汝等周将攻击泰州，两年不下，费力久矣，何不退兵，免遭擒戮？”重进大怒，抡刀直取文稹。文稹挥刀相迎。两下金鼓喧天，摇旗呐喊。二将战有一百余合，未分胜负。南阵冲出一将，名叫边高，拍马挺枪，前来助战。重进力敌二将，全无惧怕。忽周阵中一声炮响，震动山岳，正东一彪军齐起，刘俊横刀跃马，从唐阵后杀来，唐兵大败。朱元忙上前来迎敌。刺斜里曹英一骑又到，从南冲入阵来。文稹见势不好，回马便走。曹英阻住去路，边高奋力来迎，不一合，曹英手起刀落，劈边高于马下。文稹见失了边高，冲围杀奔北门，刘仁赡城上看见，领兵杀出，救入城中去了。重进夺了营寨，分兵据守。

文稹大败进城，计点军士，折了大半，羞惭无地。刘仁赡道：“君且与朱将军守城，明日吾当亲出，与李重进决一死战。”许文稹道：“且慢。公若强战，必难保守，待等主帅到来，再作商议。”刘仁赡从其言，悉力据守，然因国事艰难，忿恨忧郁，遂染成疾。其子刘宗来见父亲，道：“两军相遇，战胜者为奇。父亲力守孤城，未尝有挫，今日添兵助将，反有倒戈之辱，儿愿今夜出城，去劫周营，以雪此恨。”刘仁赡大惊道：“汝劫营未惯，安知兵法？我为主将，尚不敢侥幸成功，汝系年幼无知，怎敢妄行险事？徒丧其命。此计不可用。”遂喝退刘宗。不想是夜刘宗竟领部兵二千，开东门，泛舟渡淮，去劫周营。谁知兵未至营，却被李重进游兵所击，杀得大败而回。次日，刘仁赡闻知其事，命左右推出斩首。监军周廷构上前力救道：“小将军虽失一阵，然为国家出力，欲建功耳，并非自为，望明公赦之。”仁赡不听，部下诸将俱皆跪劝，祇是不依。廷构无法奈何，祇得使人求救于刘夫人。夫人谢道：“妾非不爱吾子，奈军法不可私，名节不可移，若今日宽宥其罪，便是刘氏不忠，妾与刘公何以见众将军乎？”急令斩之，众将尽皆感泣。有诗为证：

阃外元戎号令明，忠勤宁肯遂私情。

竟将爱子殉军法，愤志于斯一念贞。

却说齐王李景达听知许文稹大败，欲起倾国之师来救泰州。李重进闻此消息，与众将议道：“唐之援兵甚多，泰州未便即下，况且我军粮草不继，难与战争。不如奏知主上，以图计取。我等且驻兵于此，以示久远。”于是具表差人奏上世宗。世宗得奏，犹豫未决。是时李谷有疾在家，世宗遣范质王朴就其第宅问之。李谷道：“泰州围困，破在旦夕，若圣驾亲临，将士用命，则泰州指日下矣。”范王二人将李谷之言奏知世宗，于是世宗意决，下诏兴师，攻取泰州，仍命赵匡胤为元帅，以统诸军。是时赵匡胤守制在家，迫于王命，祇得应旨。又为郑恩告病，言郑恩前次出兵，随征辛苦，班师以来得病在家，至今尚未痊愈，不能从征。世宗准其告病，恩免出征。当时匡胤分调出师，命造大船数百只，使唐之降卒教习军士水战。数月之后，出没波涛，纵横湍浪，胜似唐军。三月，世宗车驾出大梁，命王环领水军五万，自汴河沿颍入淮，军声大振，远近皆惊。

消息传入南唐，齐王闻之大惧，差人至金陵求救。唐主集群臣商议退敌之策，太史令吕锦文奏道：“南唐与周，势不两立，大王当起倾国之师，与之迎敌，彼已深入各地，岂能久驻乎？”唐主依奏，命杨守忠领兵五万，前去迎敌。守忠得旨，即日领兵离金陵，来到紫金山下寨。齐王李景达闻知救兵已到，自己大军至淮河口结营，与守忠声势相依。城中许文稹朱元亦列营于城西，彼此为犄角之势，约日出兵。

时世宗大兵离泰州城十里安营，听报南唐起倾国之兵而来，便下令各营将士，齐心努力，严整兵戈。次日，列阵于泰州城下。世宗亲自戎装，同匡胤等一干众将，来到阵前。南唐杨守忠亦列成阵势，跃马舞刀而出，大呼道：“吾南唐与汝两不相涉，何故连年相争，以苦苍生？”世宗道：“今天下一家，汝主庸愚，敢自霸一方，苦害万民。朕今天兵到来，汝等知事，当举兵来降，不失封爵，若再不悟，祸不免矣。”守忠大怒道：“谁敢先见头阵，以挫其锋？”言未毕，一将应声而出，乃牙将张兆仁，手执大刀，飞马搦战。周阵曹英拍马舞刀抵住，两下交锋。战有三十余合，曹英卖个破绽，勒马诱张兆仁来赶，看看将近，挥起大刀，把张兆仁斩为两段。杨守忠见折了张兆仁，心中大怒，自挺枪来战。赵匡胤看见，纵赤兔马，提八环刀，飞出接战。二将双器齐举，两马相交，大战五十余合，不分胜负。忽城西许文稹领兵冲入阵来，将世宗军冲作两段。李重进恐上有失，拍马上前，挡住文稹交战，将至一百余合，重进轻舒猿臂，将文稹捉过马来。匡胤见重进捉了许文稹，勒马绕南阵而走。杨守忠随后追来。匡胤架起连珠箭，射中守忠坐马，把守忠跌下马来。周兵向前捉住。唐兵大败，杀死极多。朱元见势已危，弃了西营，领众沿流而走。王环水军顺流而下，鼓噪直前。齐王听得唐兵大败，守忠被擒，不敢迎敌，与陈觉弃船，奔归金陵去了。世宗自将马军，与诸将夹岸追击。唐兵溺水死者二万余人，周兵大胜，所得船粮盔甲器具不计其数。世宗收军还营。

次日，分拨诸将，提兵到泰州攻城。刘仁赡闻救兵大败，病体更重。监军使周廷构见周兵攻城甚急，与左骑都指挥章全议道：“今主帅病重，不能理事，城中被困已久，粮草已无。若不迎降，致生民变起，反为不美。公意若何？”章全叹道：“我等尽心守城，为生民之计也。今势已如此，自当开城投降，以免生灵涂炭耳。”二人议论相合，乃诈作刘仁赡降表。次日，众将挟了仁赡，开城以降。世宗亲至帐中，慰劳良久。仁赡垂头不语。世宗嘉其忠义，赐赉甚厚，复命左右扶人城中养病。仁赡义不苟取，扶归府中。世宗下旨，大赦州县囚徒，百姓有受唐主之书，保聚山林者，悉令复业。其民隐之尚有未便者，着有司官一一条陈奏闻。又下诏封授仁赡为天下节度使兼中书令。仁赡不受，是夕卒于城中。进爵为彭城郡王。时后主闻仁赡死，甚加痛惜，遥赠太师。世宗复以清淮为忠正军，以族仁赡之节。有诗赞云：

固守孤城忠不回，兵穷粮尽病相催。

惟公一死真无愧，千古声名显似雷。

时泰州因被困二年，民人绝食，世宗下诏，开寿州仓库赈济饥民。百姓得食，欢声载道。

四月，世宗合诸将进攻濠州。濠州守将黄天祥听得周师来到，急领兵三千出城迎敌。两军对圆，北阵上刘俊横刀大叫：“唐将早早献关，免受屠戮。”说罢，纵马而来。南阵黄天祥大怒道：“贪心无厌之徒，敢又来犯我城池耶？”举起手中枪，拍马直取刘俊。刘俊抡刀来迎。两下交锋，这场好杀，有诗为证：

暮雨旌旗湿未干，残烟衰草日光寒。

沙场达旦连宵战，祇见番兵空马鞍。

二人战不数合，正东上一声炮响，匡胤一骑杀来，把天祥预备的水寨登时打破，焚其战船，一时烟气蒸天，红光遍野。黄天祥见失了水寨，无心恋战，急勒马退走回城。李重进刘俊等追赶，会合匡胤，水陆夹攻。黄天祥御敌不住，引败残兵退守羊马城去了。

匡胤得了濠州，迎驾入城，因又进言道：“唐军败北，势如破竹，数节之后，迎刃而解。陛下不必亲行，以冒矢石，且扎御营于此城，待臣与诸将直捣金陵，擒取唐主，以靖南方。”世宗大悦道：“全赖二御弟等尽心辅朕。”于是匡胤与李重进合兵先攻羊马城。城中闻此消息，尽皆惊惶。时水军元帅江显明列战船数百，陈营于涣水之东，知濠州有失，正欲救应，却遇黄天样杀败来见，说周师势锐，不可抵挡。江显明道：“吾与公列水阵于涣水南岸，以御周兵，一面申奏主上，提兵来救，庶不至彼之猖獗也。”天祥大喜，即与显明列二营于南岸，摆齐战船，横浮涣水，坚不可入，牢不可破。匡胤兵马已到涣水，隔岸列成阵势，乃与步军使高琼商议道：“南军阻水列营，意我不能便渡此河。汝可引兵一千，绕岸登进，候至明日黄昏，放起一把火来，岸军一失，水军自慌，吾引军对岸杀来，必获大胜。”高琼领令而行。

次日午后，匡胤领兵斩寨而出，分付诸将传弓弩手，乱箭射住水军。那些水军遮箭不及，怎敢出战？因此周师渡过涣水，竟趋南岸。黄天祥见周师登岸，大惊不迭，领所部兵来迎，正遇匡胤，两马相交，兵器并举，战不数合，天祥败走。此时正近黄昏，忽听南阵一声炮响，摇旗擂鼓，火把通红，正遇狂风大作，显明营寨尽被延烧。唐兵大乱，自相践踏。显明见势不好，即弃营逃走俏遇高琼杀来，阻住去路。显明心慌，放马欲逃，不期马失前蹄，一交翻下，被高琼趁手一刀，斩为两截。部下尽数投降。高琼遂与匡胤合兵攻杀天祥。天祥料不能胜，抽出宝剑，自刎而死。正是：

可怜节义英雄士，祇见空鞍匹马回。

水军见主将已亡，降的降，走的走，一时干净。

匡胤得胜，威声大震，远近皆惊，于是会合李重进军马，直犯泗州，分门攻击。守城宫范载，知势难支，开门纳款。匡胤入城，禁约部兵，不许抢掳，扰害民间，如违斩首。兵士闻令，整肃而入，百姓尽皆欢悦。正是：

王师遍处施仁义，黎庶归芸如故常。

十一月，匡胤兵取通州。守将郭延与部将孙信等议道：“周兵势盛，难与争锋，不如归降，方为上策。”诸将皆称其善。郭延道：“谁可作降表？”孙信道：“参军李廷珪邹可作降表。”郭延命廷邹为之，廷邹道：“二公乃唐之宿将，屡受国恩，且通州城郭坚固，粮草充足，正可以挡住周师，或战或守，以尽臣职。岂可不为备敌，而先为不义之行耶？”郭延道：“吾岂不知？但时势如此，徒劳无益。公今且顺天心，以救生灵之涂炭也。”廷邹坚执不肯。孙信以刀胁之道：“公不识时务，执意不从，吾先斩汝首，然后迎接周师。”廷邹大叹道：“大丈夫以忠义自誓，岂惧一死？吾安肯以堂堂之身，从汝狗彘，偷生于世间，而作降表乎？”孙信大怒，一刀将廷邹杀死于地。次日，举城降周。有诗证之：

男子要为天下奇，忠心不屈贯清微。

未经草表先丧命，徒向阶前血染衣。

匡胤既得通州，长驱直进，兵至楚州。有防御使张彦卿坚城固守，周兵攻围四十余日，再不能下。世宗闻之，自领大兵前来监督。匡胤见驾奏道：“楚州守将张彦卿深得民心，为之死守，是以臣等不能即克。近闻城中粮草不继，臣与诸将合兵击之，早晚可破也。”世宗道：“御弟可分付诸将，各皆用心，朕当照功升赏，决不负也。”匡胤受命。次日，即与李重进等分门攻打，将士齐心，军兵奋力，自早至午，祇见城西北角早坍了一阙。曹英身先士卒，手执鸾牌，提剑鼓勇登城，把守城军乱砍，下面军士蜂拥上城。唐兵遮拦不住，各自下城逃命。曹英开了西门，众兵齐进，城中鼎沸起来。张彦卿见周兵已至，即与都监郑招业领兵拒敌。郑招业杀奔南门，正遇李重进奋勇而来，不待交战，一刀劈个正着，招业翻于马下。李重进大杀唐兵，往东门而来。张彦卿见势已急，无可挽回，仰天叹道：“今日得报我主矣！”遂掣出宝剑，自刎而死。手下部兵一千余人，尽皆自杀。有诗为证：

固守坚城势不回，推恩部下气相随。

天心已去身全节，义过田横不泯坠。

匡胤既得楚州，随与李重进收兵屯扎，迎驾入城，出榜安民，开仓赈济。于时周兵势盛，所到莫敌。消息传入金陵，唐主大惧，饮食俱废，如坐针毡，又耻降号称臣，乃传位于太子弘冀，遣使奉表，臣事中国。计南唐所管地界，祇有庐州、舒州、蕲州、黄州四郡未下。差使表奏世宗，献其地土，乞求罢兵。世宗取表视之，见其言词哀切，情意恻怛，遂言道：“朕本意祇取江北而已，今唐主既能举国纳降，复何言哉？”乃赐答唐主书云：

大周皇帝书达唐主：朕兴师，非为贪求土地，残害人民，实以天下一家，各守封域，以抚治人民，永享安静和平之福，将子子孙孙，实加赖之。通好方新，书旨更不多及。

差使领书，回金陵见唐主。唐主看书，心始感激，遂仍差使奉表来谢。其表云：

唐国主臣李谨顿首拜表上皇帝陛下：臣遣臣陈觉，奉表天朝。钦奉诏书，休兵息战，允许和好，容小国仰天涵地育之德，臣不胜衔感。谨献江北四州，每岁纳贡银一百万缗，以供上国岁时之用。昧死谨言，伏候赦书。

世宗得表，群臣称贺。江北悉平，共得十四州六十县。复赐唐主书，谕以：“自今以后，朕已罢战，不须传位。”赐钱弘俶高保融等犒军钱帛数十万。唐主仍差平章冯廷献银钱茶谷共二百万，赴御营前犒军。世宗待之甚厚。冯廷复命，称世宗之德。于是唐主倾心臣服于周。有诗为证：

大将南征拥战旗，归降纳土建功奇。

欲知边境生民恨，烽火年来望眼迷。

世宗喜南方平定，下令班师还京。各营得令，无不欢欣。明日，拔寨起行。正是：

天子预开麟阁待，祇今谁数贰师功。

驾返汴京，世宗论功封爵，给赏三军，大开龙宴，庆赏功臣。自是君臣勤政，百姓安乐，置兵戈而不用，渐见太平之象矣。

一日，世宗于文书中得一木简，长三尺，上写着检点作天子五字。世宗骇异，察其所置之人，竟不可得。时张永德为殿前都检点，世宗心疑，遂命赵匡胤代之。

显德六年，调回征蜀将帅王景向训等。时有近臣奏道：“昨夜枢密使昌邑侯王朴卒。”世宗闻奏，亲临其丧，恸哭数日，悲不能止，仰天叹道：“天不欲朕致治耶，何夺朕之速也？”命具衣冠，以王侯之礼葬之。文武百官俱皆送葬。汴京百姓感念王朴平日待民如子，皆悲哀祭献，罢市三日，如丧考妣。有诗为证：

深明术数佐皇家，辅治新君谋远夸。

正值升平身已故，黎民千古尽吁嗟。

却说南唐主顺中国之后，与群臣议贡献之礼，宋齐邱奏道：“昔日后汉主登极之时，主公曾献女乐数十名，以免数年之扰，今议贡礼，亦可献美貌聪明者与中国，胜似金玉玩好之物，且吾江南得有泰山之安矣。”唐主道：“吾观世宗乃英明之主，非比寻常，倘若不纳，是无功而反获罪矣。”齐邱道：“美色人人所爱，汉帝未尝不英明，不闻弃逐而临我不测也。望主公速即行之，必无他虑。”唐主依议，即令中官取美女。中官领命，选得美女二人，一名秦若兰，一名杜文姬，送于唐主。唐主见二女果然丰姿出众，美貌动人，即差礼部尚书王崇质为使，送二美女前往中国贡献。

崇质领命，安备车马，即日离金陵，前往汴京。近臣奏知世宗，世宗召入殿前。崇质当阶朝拜，奏道：“小臣奉主命，进献美女二名，与陛下供优闲之用。现在宫门外，以候圣旨。”世宗下旨，宣二美人入朝，伏于阶下。世宗举目观看，果有国色，遂问其名。崇质奏道：“一名秦若兰，一名杜文姬。”世宗大悦道：“名色两美，足副朕怀。”旨令收入御乐院。赵匡胤出班奏道：“陛下英明圣德，端理天下，不可受外邦之色。苦受玉帛可以供给，粳米可以赏军，今受女色，是使外邦闻之，皆以陛下为爱色之君，必致美女日进，而政事怠荒，圣德损坏矣。此万万不可，望陛下三思。”世宗道：“朕自有方略处之，无烦御弟所虑。”遂不听谏。乃设宴款待崇质，因而问道：“汝主近日仍备武事，治甲兵乎？”崇质奏道：“自归天朝以来，举国悉得其主矣，尚何事于治甲修武乎？”世宗道：“卿之所见甚明，但朕兴师征伐，则为雠敌。今为一家，汝主与朕大义已定，更无他说。然而人心难料，至于后世，则事不可知。归告汝主，兵甲城郭，当宜修葺，为子孙之计。”

崇质顿首受命而辞，取路回金陵，见唐主，奏知世宗所谕之事。唐主感激，遂令守城官吏，凡城池之不完者修葺之，戍兵之单弱者增益之，更且整理军伍。按下不提。

且说世宗自纳美人之后，每召入宫侍宴，日则吹弹歌舞，夜则淫乐欢娱，迷恋情浓，累日不出视朝，凡一切朝政，皆决于范质王溥二人。二人心不自安，约齐君臣，到赵匡胤府中商议军国大事。不争有此一番议论，有分教──忧国勤民，剔尽怠荒归淳化。应天顺庶，扫开蒙翳见重华。正是：

披坚执锐于焉释，端冕垂裳自是新。

毕竟众臣议论何事，当看末回自知。

第六十回 绝声色忠谏灭宠　应天人承归正统

词曰：

诗章进谏冀君听，意殷勤爱敬。闭邪陈善，焦燎园囿，莫非忠荩。

鸿运将开，人归天应，见彩楼佳信。圣人御极，日月争辉，华夷欢庆。

　　　　右调《贺圣朝》

话说世宗自受女乐之后，迷于酒色，日渐怠荒，一切政事，皆决于范质王溥。二人心怀忧惧，约齐群臣到赵匡胤府中，商议道：“今主上春秋鼎盛，未建东宫。又受南唐之贡，沉湎酒色，累日不朝，此非经国经民之为也。公乃国家大臣，未知有何良策，以正君心？”匡胤道：“吾正为此事，欲与诸公商议，不意诸公先降，足见忠勤。明日，我与诸公入宫合奏，看主上圣意若何。”众皆欣喜而出。

次日，匡胤同群臣入朝，至内殿见世宗，奏道：“陛下春秋鼎盛，皇储未立，终日佚乐，关系非小。臣等冒死进言，乞早立皇嗣，以副中外之望，远色励治，以昭圣德之休。则天下幸甚，臣等幸甚。”世宗道：“功臣之子皆未加恩，独先朕子，岂能安乎？”匡胤奏道：“臣等受陛下厚恩，已是过宠，安敢以子孙受爵为望？乞陛下从群臣之谏，以定国计。”世宗见群臣意切，乃降旨，封皇子为梁王，册立东宫。时梁王年方七岁，生得聪颖过人。当时群臣谢恩已毕，正欲陈词谏正，适世宗心生厌倦，命各暂退。众臣祇得辞驾，怏怏而出。

无奈世宗日事荒淫，怠废朝政。又于内苑起造一楼，名曰赏花楼，命教练使冯益监造。不消一月，把赏花楼盖造得十分齐整，华美非凡。怎见得好处？有《西江月》一词为证：

画栋飞云渲染，雕梁映目新鲜。檐牙高啄接青天，锦绣羡他名款。异品奇珍列满，吹弹丝竹俱全。君王从此乐绵绵，美色香醪赏玩。

工事已完，冯益覆旨奏成。世宗大喜，重赏冯益。驾至赏花楼，设宴与二姬赏玩。又下旨，命文武官员各献奇花异卉，栽种内苑。这旨一下，那些忠臣良宰，心皆不悦，愤愤不平，祇有那等希图进用之臣，不吝千金，购求异卉，纷纷进献。有诗叹云：

异草奇花不足求，贪淫失政乃为忧。

嗣君小弱何堪立，兵变陈桥自有由。

且说郑恩病愈起来，闻知此事，即来见匡胤道：“二哥，今主上不理朝政，日夕与美人淫乐，倘外邦闻知，干戈蜂起，民不聊生，如何是好？我与二哥竭力苦谏，不可坐视。”匡胤道：“非吾不欲苦谏，奈主上不听，其如之何？”郑恩道：“近闻圣上命百官献花，吾与二哥何不以献花为名，内藏讽谏之意，或者少有补益，亦未可知。”匡胤道：“此法最妙。”

次日，百官各自进花。匡胤与郑恩亦至内苑，直趋花楼，来见世宗。世宗正与二美人酣饮，见匡胤到来，便问道：“二御弟亦来进花么？”匡胤奏道：“比闻旨下，臣等安敢有违。”世宗道：“卿进何花？”匡胤执梅花近前奏道：“此乃江南第一枝。”世宗命中官取来，供在瓶中，因问道：“此花因甚便称第一？”匡胤奏道：“此花乃临寒独放，幽香洁白，不与凡流并比芳妍，故为第一。臣有一诗，以咏其美，愿为陛下诵之：

一夜东风着意吹，初无心事占春魁。

年年为报南枝信，不许群芳作伴规。”

世宗听罢大喜，亦命杜文姬吟诗一首以赞之。文姬承旨，便吟道：

“梅花枝上雪初溶，一夜高风激占东。

芳卉池塘冰未泮，柳条如线着春工。”

世宗听文姬之诗，称赞不已。忽郑恩大踏步上楼，奏道：“臣亦有花来献。”世宗命左右取来视之，乃是一枝枯桑。世宗笑道：“这是枯桑，三御弟献他何用？”郑恩道：“臣献此花，与众不同。汴京城中若无此树，则士民冻饿。臣有俗诗一首，敢吟与陛下助兴。”遂而吟道：

“竹篱疏处见梅花，尽是寻常卖酒家。

争是汴梁十万顷，春风无不遍桑丫。”

世宗勉强喜悦，赐赵郑二人酒食。二人饮了几杯，立于栏杆之外，见献花者纷纷而进。迨至日暮，世宗谓二人道：“卿等此时未归，有何事议？”匡胤奏道：“臣等见陛下累日不朝，有荒政事，为此冒死上言，愿陛下勿事流连，亲临国政，则社稷有磐石之安矣。”世宗道：“朕向因干戈扰攘，并无少安。今日稍得闲暇，与二姬赏玩，聊叙一时之兴耳，岂得遽云荒政？且人生在世，如弱草栖尘，争荣有几？况今幸值中平之世，卿等亦得与亲知故旧，暂图欢乐，以尽余年，不亦可乎？而乃日事言词，徒多琐屑耶？”郑恩奏道：“陛下不听臣等之谏，恐有不测，悔之晚矣。”世宗不答，拂衣而入。

郑赵二人出了宫门，私相议道：“主上荒淫如此，若不设计，势不可为。”匡胤道：“与你同见范枢密商议可也。”二人来见范质，说知其故。范质道：“昨日司天监奏，有火星下降。旨发该部禳解。为今之计，可乘禳灾之举，焚其赏花楼，庶可以挽回圣上之心。”郑恩道：“此计大妙，不可泄漏。”

次日，密令守宫军校，准备救火之具。将近二更，郑恩躲于赏花楼下，听得鼓声聒耳，郑恩于近宫边放起火来。其夜正值东风大起，一时之间，风助火势，火逞风威，照耀得满天通红，遍苑雪亮。宫官报知世宗道：“行宫火起。”世宗大惊，亲自看火，祇见火已延及楼阁。郑恩近前大喊道：“陛下速避，火势近矣。”世宗惊慌无措，郑恩负了便跑。二姬且哭且行，高声喊救。忽见匡胤转出，叫道：“速来，速来。”二姬祇道真心救他，急奔前来。被匡胤左挟若兰，右提文姬，向火焰里祇一抛，可怜！正是：

粉面顿然成粉骨，红颜顷刻变红灰。

此时军士望见匡胤将二姬烧死，各把水器齐来救灭了火，早见新造宫楼变为白地。次日，匡胤同文武朝见称贺。世宗问道：“二美人何在？”匡胤奏道：“火势甚大，莫能相救，想已烧死矣。”世宗闻之，痛悼不已，拂袖还宫。群臣各退。有诗为证：

忠臣至此亦堪怜，何事谋姬向火燃。

若使陈桥袍不着，千年忠义属谁看。

世宗自被火惊，日日思想二姬，渐成疾病，不能视朝。适镇军节度使韩通团奏边务事情，闻知世宗有疾，入宫待问。世宗说知得病之由。韩通奏道：“臣闻此举皆赵郑二人所为。幸陛下善保龙体，不必以二姬为念。”世宗道：“朕已知之，然赵郑实朕之亲臣，不忍加罪。”韩通谢恩而退。回至府中，心下暗想道：“主上倘有不测，朝中惟此二人专权，彼若以旧怨致衅于我，我何能堪？”乃召心腹李智商议其事。李智道：“君侯公子尚未婚配，近闻符太师有次女，乃主上亲姨，亦未择配。君侯何不乘此入宫奏知主上，与之联姻，日后符娘娘当国，君侯可保无虑矣。”韩通大喜道：“此计甚妙。”次日进宫，朝见世宗，奏知此事。世宗道：“朕当与子成之。”即日召符太师入宫，将韩通姻事说知。符太师奏道：“既蒙陛下圣谕，臣安敢有违？奈幼女嬉习未除，尚容再议。”世宗允奏。韩符二人辞驾出宫回府。韩通以为世宗主婚，必然能成，遂乃打点行聘。不提。

却说匡胤之弟匡义，因见冬雪初晴，在家无事，带领数人，出猎于东郭门外。祇见有一喜鹊立在靠墙梅枝之上，对了匡义，连叫数声。匡义弯起弹弓，指定打去，正中那鹊左翼。那鹊又叫了一声，展起双翅，竟望符太师的花园里飞去了。匡义认得符太师花园，便令从人停骑园外，自己越墙而进，来寻喜鹊。才行几步，祇见那边有七八个丫鬟，簇拥着一位小姐，正从假山石背后而来。匡义进退不及，慌慌张张闪在躲避去处，偷眼看那小姐，年未及笄，生得窈窕娉婷，美貌无比。这小姐不是别人，正是符太师的次女二小姐，那小姐也为观玩而来。当时符小姐带领丫鬟来至园中，一眼睃去，早见了匡义。便令丫鬟唤至跟前，开言问道：“君是何处人氏？白昼逾墙，有犯非礼，三尺难容。”匡义答道：“小可乃赵司空之次子，当朝赵检点之弟，名匡义，因见冬雪初晴，放骑游猎，偶放一弹，正中喜鹊，飞入小姐家园，小可一时误进，望乞海涵。”符小姐见匡义人物魁梧，殊非凡品，心中已自欢喜，及听言词逊顺，声气清和，不觉目凝神逝，暗自想道：“若得此人为婚，一生之愿足矣。”又问：“君年几何？”匡义道：“小可年交十九。”小姐道：“曾娶亲否？”匡义赧然摇手，以示未婚。小姐道：“君可速去，恐太师知觉，不当稳便。”匡义躬身应诺。小姐令侍女开了后门，放他出去。小姐恋恋不舍，以目送之。有诗为证：

喜鹊连枝堕符园，佳期预报赖他传。

一言竟识非凡品，伫见成姻了宿缘。

匡义出得园来，同从骑径回府中，见了匡胤，备述其事。匡胤道：“此天意也，使汝入园而得睹其容。”遂即差人请范枢密到府，分宾而坐。茶罢，匡胤将匡义误入符太师园中，遇见皇姨之事，说了一遍，故欲相烦作伐。范质道：“此事容易，符太师夫人，与下官寒荆是通家之姻，明日当为令弟求婚，事必谐也。”匡胤大喜道：“若得事成，必当重报。”范质告别回家。

次日，命夫人郝氏到符府说亲，与太师夫妇细述赵公子求亲一事。太师道：“此段姻缘，极是相宜，怎奈主上先曾有旨，命许韩通之子为婚，今日我若许了赵公子，恐违了圣上之旨，事在两难，如之奈何？”郝夫人道：“赵公子闻他有大贵之相，况兼德行皆全，英才日盛，较诸韩公子不啻天渊之隔。古人云择婿以德。若许此人，谅圣上决不为怪。”太师道：“此言也是，但韩家先来议亲，故难开口。老夫当效古法，于城中高结彩楼，待小女自抛彩球，看是谁人姻缘，以为定准，便可使两家各无怨心。”郝夫人道：“太师所言甚当。”遂别了回府，诉知范质，令人报知赵府。

过了数日，符太师差人在于大街结起一座彩楼，相约韩赵二家姻事。匡胤知道，乃令匡义准备。匡义应诺，带了四五个从人，来到天街。见韩通之子韩松，领了数十名家将，先在等候。又有那些官家子弟，聚齐在楼下观看。当时等了一回，祇听得楼上鼓乐齐奏，先有一管家人，向着楼外吟诗一首道：

“彩楼高结一时新，天上人间富贵春。

凭语蓝桥消息好，尽教仙子意殷勤。”

那管家吟诗已毕，立在一旁。须臾，祇见许多彩女整整齐齐拥着皇姨，于彩楼正中间坐下，举眼望楼下看时，见楼下看的众人都翘首而望。祇见彩楼左首立着一人，人物轩昂，仪表非俗，又是打扮得齐楚。但见：

戴一顶官样黑纱巾，穿一领纻丝青色祆，外罩蜀锦披风，腰系金线绿带，足登乌靴，摇曳多姿。

原来此人就是心上之人，今日看见，分外英俊。又见那彩楼右首立着韩松，生得卑陋，面如乌漆，背似弯弓。看他打扮，倒也齐整。但见：

戴一顶官样青丝笠，穿一领黄褐纻丝袍，系一条绿绒金线绦，着一双黑皂麂皮靴。

当下符小姐细观两人，已判优劣。立起身来，在侍女手中接过彩球，对天祝拜已毕，执定彩球，看定了匡义抛将下来。正被匡义接着，跨上了马，喜气洋洋，与从人向南街去了。

韩松立在楼下，不瞅不睬，看者无不耻笑。跟随人俱各没趣，拥了韩松，上马而去。回至府中，报与韩通。韩通大怒道：“圣上之命，反不及范枢密耶？”即令心腹将士，带领数百勇壮家丁，埋伏于南街要路，等候枪亲。不想事机不密，早有人报知匡胤。匡胤便与郑恩商议。郑恩道：“不须忧虑，我等舆从乐人从小路抬回，待小弟扮做小姐，耍他一耍。”匡胤笑道：“言之有理。”遂令从人轿马抬了皇姨，悄悄的从僻静小路娶到府中，与匡义结亲。不表。

祇说郑恩扮做新人，前面乐人引导，金鼓喧杂，灯烛辉煌，一行人闹闹热热，由南街大路而来。祇见韩家的埋伏军士，看见赵府迎娶已到，即时一声号炮，一齐上前，把音乐随从人等打散，抢得一乘大轿，自为得计，抬进韩府。韩通大喜，亲自揭开轿帘。祇见轿里踱出一个郑恩来，高叫一声：“韩兄，小弟到此，快备酒来与你对饮。”韩通情知中计，无可奈何，祇得赔笑道：“老弟若肯开怀，便当款待。”郑恩见韩通反赔笑脸，礼顺辞谦，便正色相劝道：“韩兄，公子日后自有姻缘，何必争执，以伤和气？”言罢，辞别而去。韩通祇气得毛发直竖，愤恨于心。次日入朝，奏知世宗。世宗道：“匡胤之弟，亦朕之爱弟。此事不必深念，倘朝中有相宜者，朕当为卿议娶可也。”因加授韩通为充侍卫亲军副指挥使。韩通谢恩而出。

谁知世宗自得病以来，不能痊愈，延之日久，饮食不进，大势日危，召范质等入宫，嘱以后事道：“嗣君幼弱，卿等尽心辅之。昔有翰林学士王着，乃朕之藩邸故人，朕若不起，当以为相。”质等受命而出，私相议道：“王着日在醉乡，是个酒鬼，岂可为相？当勿泄漏此言。”是夕，世宗卧于寝宫，驾崩。远近闻之，无不嗟悼。后人有诗以美之：

五代都来十二君，世宗英武更神明。

出师命将谁能敌，立法均田岂为名。

木刻农夫崇本业，铜销佛像便苍生。

皇天倘假数年寿，坐使中原见太平。

世宗既崩，群臣立梁王训于柩前即位，是为恭帝。文武山呼已毕。尊符后为太后，垂帘听政。遣兵部侍郎窦仪至南唐告哀。窦仪领命，至南唐来，正值天寒地冻，雨雪霏霏。不日到了南唐，见了唐主。唐主欲于廊下受诏，窦仪道：“使者奉诏而来，岂可失其旧礼，若谓雨雪，俟他日开读可也。”唐主闻言，拜诏于庭，不胜哀感。款待窦仪而别。

数日，有镇定报到，河东刘钧结连契丹，大举入寇，声势甚盛，锋不可当。近臣奏知太后。太后大惊，急聚文武商议。范质奏道：“刘钧结连契丹，其势甚大，惟都检点赵匡胤可以御之。”太后依奏，即宣赵匡胤入朝，命为元帅，领兵敌契丹。匡胤奏道：“主上新立，在朝文武宜戮力同心，共守京城。臣当另调澶州等处将帅，一同征讨，是乃万全之策。”太后大喜，即下敕旨，前去调拨张光远等，会兵出征。时苗光义自从在王府决数救护匡胤之后，一向隐在山中，今见世宗弃世，来到京中，见日下又有一日，黑光相荡，指谓匡胤亲吏道：“此天命也，时将至矣。”言毕，飘然而去。

此时各镇帅臣张光远、罗彦威、石守信、杨廷翰、李汉升、赵廷玉、周霸、史魁、高怀德等俱在麾下听用。

当时择日发兵，摇旗呐喊，擂鼓鸣金，一声炮响，行动三军。看看来到陈桥驿，军士屯聚于驿门之外。忽高怀德对众人道：“今主上新立，更兼年幼，我等出力，谁人知之？不如立检点为天子，然后北征。诸公以为何如？”都卫李处耘道：“此事不宜预备，可与匡义议之。”匡义道：“吾兄素以忠义为心，恐其不从，如之奈何？”正言间，忽赵普来至，众人以欲立之事告之。赵普道：“吾正来与诸公议此大事。方今主少国疑，检点令名素着，中外归心，一入汴粱，天下定矣。乘今夜整备，次早行事。”众皆欢喜，各自整顿军伍，四鼓聚集于陈桥驿门，等候匡胤起身，便举大事。此时匡胤身卧帐中，不知诸将所议。

天色渐明，部下众将直入帐中，高叫道：“诸将有言，愿立检点为天子。”匡胤大惊，披衣而起。未及诘问，众拥至跟前，石守信竟将黄袍披在匡胤身上，抱在椅中，众将山呼下拜，声彻内外。匡胤道：“汝等自图富贵，使我受不义之名。此何等事，而仓卒中为之？”石守信道：“主少国疑，明公若有推阻，而彼岂肯信乎，再要成事，恐亦晚矣。”匡胤嘿然不答。匡义进道：“此虽人谋，亦天意也，兄长不须迟疑。且济天下者，当使百姓感激如父母，京师，天下之根本，愿下令诸将，入城不许侵夺百姓，乃为天下定计也。且苗光义先生前日对人说道，日下复有一日，该哥哥登位无疑。”匡胤听了苗训之言，如梦初觉，想起前日相面之词，真是先见，懊悔屡屡失礼于他。遂下令道：“太后与主上，是我北面而事的，不得冒犯，群臣皆我比肩，不得欺凌，朝中府库，不得侵掠。用命有重赏，不用命则诛。”军士皆应道：“谨受命。”匡胤号令已定，遂整队而回。军士至汴梁，自仁和门入城，秋毫无犯。百姓欢悦。有诗为证：

七岁君王寡妇儿，黄袍着处是相欺。

兵权有急归帷幄，那见辽兵犯帝畿？

匡胤既入城，下令军士归营，自退于公署。

时早朝未散，太后闻陈桥兵变，大惊不迭，退入宫中。范质对王溥道：“举奏遣将，而致反乱，吾辈之罪也。”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韩通自禁中而出，急来与范质议道：“彼军初入，民心未定，吾当统领亲兵禁军以敌之。二公快请太后懿旨，布告天下，必有忠义勤王者相起，则叛逆之徒一鼓可擒矣。”范质依言，入宫见太后请旨。韩通归至府中，召集守御禁军亲随将校，以备对敌。忽禁军教头王彦升大怒道：“天命有归，汝何为自戕其身？”即引所部禁兵来捉韩通。韩通未及相迎，竟被彦升一刀枭了首级。部下军兵将其妻妾并次子亦皆杀死，惟长子韩松逃脱，奔入辽邦而去。有诗为证：

忠于王事见韩通，世宗亲征有几同。

欲御逆谋志未遂，阶前冤血至今红。

匡胤在公署闻得城中鼎沸，急忙下令禁止。有将捉得范质王溥等来见，范质挺身责道：“公乃世宗之亲臣，言听计从。今欲乘丧乱而欺孤寡，生心谋反，异日何以见先帝于地下？思之岂不愧乎？”匡胤掩泪答道：“吾受世宗厚恩，今为六师所逼，一旦至此，惭负天地，奈如之何？”言未已，帐前罗彦威拔剑在手，厉声说道：“三军无主，众将议立检点为天子，再有异言者斩！”王溥面如土色，拜于阶下。范质不得已，亦下拜。匡胤亲自扶起，以优礼待之。后人有诗以讥范质等云：

国祚既移宋鼎新，首阳不食是何人？

片言不合忙投拜，可惜韩通致杀身。

范质等奉匡胤入朝，召集文武百官，两班分立。翰林院官捧出禅位诏书，令侍郎窦仪宣读，诏曰：

天生烝民，树之司牧。二帝推公而禅位，三王乘时以革命，其极一也。予末小子，遭家不造，人心已去，天命有归。咨尔归德节度使殿前都检点赵匡胤，禀上圣之资，有神武之略，佐我高祖，格于皇天，逮事世宗，功存纳麓，东征西怨，厥绩懋焉。天地鬼神，享于有德，讴歌狱讼，归于至仁。应天顺民，法尧禅舜，如释重负，予其作宾。呜呼钦哉，祇畏天命！

窦仪读罢诏书，匡胤就北面听命讫。宰相扶了登崇元殿，加上天子衮冕，受群臣朝贺，是为太祖皇帝。奉周主为郑王，子孙世袭其职。符太后迁居西宫。大赦天下。国号曰宋，改元建隆元年，而周运亡矣。古虞顾充有《历朝捷录》纪之云：

世宗以柴氏子，嗣太祖而立。撰通礼，正乐书，定大乐，设科目，而文教彬彬，败汉兵，阅诸军，平江北，伐契丹，而武功烈烈。王环以不降而受赏，仁赡以抗节而蒙褒，张美以供奉而见疏，冯道以贩图而被弃。威武之声，真足以砥砺人心，激发一世。近者畏，远者怀，有由然也。刻农桑之木，务本也，禁僧尼之度，抑末也，亲囚徒之录，恤刑也，贷淮南之饥，赈贫也，立二税之限，便民也。注意黎元，留心治道，良法美意，未易枚举，信为五代十二君中之令主矣。顾其亡国，亦若是之速，又何也？岂帝王自有真，天将生圣人为生民主，而日月既出，爝火不容不息乎？

追尊父弘殷为宣祖昭武皇帝，尊母杜氏为皇太后。当时太祖拜于殿下，群臣相贺，杜太后愀然不乐。左右进道：“臣闻母以子贵。今子为天子，而反生不乐，何也？”太后道：“吾闻为君难。天子置身兆庶之上，治得其道，则此位尊，苟或失驭，求为匹夫不可得，此吾所以忧耳。”太祖拜道：“谨受教。”遂立贺氏为皇后，韩氏为偏宫，杜氏为西宫。

越数日，太祖下诏，加范质王溥等为中书门下平章事，以弟匡义为殿前都虞候，赵普为枢密直阁学士。论扶立功，以赵彦溥庆寿为龙捷右厢都指挥使，并领节度使之职，以石守信张光远为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郑恩高怀德以列侯并领节度使之职，其余董龙董虎李通周霸等俱为参将。诏下，诸臣各各谢恩。

时华山隐士陈抟骑驴过汴京，闻太祖登位，拍手大笑道：“天下自此定矣。”吟诗一首云：

夹马营中紫气高，属猪人定着黄袍。

世间从此多无事，我向山中睡得牢。

吟罢，竟自回山。不提。

却说太祖欲以优礼待朝臣，深念韩通之死，赠为中书令，以旌其忠。反加王彦升擅杀主将之罪，虽有幸宽宥之，但革其官，终身不用。后人有诗叹之云：

擅杀之罪不可逃，当初何用进黄袍。

功臣既死无由及，后代儿孙竟失褒。

从此天下大定，仁明之主，永享太平。《飞龙传》如斯而已终。但世事更变，难以逆料。要知天下此后谁继，当看《北宋金枪》便见源委也。后人有诗以咏之：

五代干戈未息肩，乱臣贼子混中原。

黎民困苦天心怨，胡虏驱驰世道颠。

检点数归真命主，陈桥兵变太平年。

黄袍丹诏须臾至，三百鸿图岂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