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烈传

[清]佚名 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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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烈传
[清]佚名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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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元顺帝荒淫失政　地裂山崩倒太华

龙兴虎奋居淮甸，际会风云除伪乱。

手提宝剑定山河，长骑铁马清民患。

杀气遮笼濠泗城，帝星正照凤阳县。

四海英雄逐义起，万国诸侯连策献。

百战功劳建大勋，于场污马征凶叛。

血污两浙缚奸邪，尺满三江擒贼汉。

扫动妖氛天下宁，施张清气乾坤变。

功业皆从翰苑编，贤臣都入辞贤赞。

却说从古到今，万千余年，变更不一。三皇五帝，而后汉除秦暴，赤手开基。方得十代，有王莽自称假皇帝，敢行篡逆。幸有光武中兴，建及灵、献之朝，又有三分鼎足之事。五代之间，朝君暮仇。甫至唐高祖，混一天下，历世二百八十余年，却有朱、李、石、刘、郭，国号梁、唐、晋、汉、周。皇天厌乱，于洛阳夹马营中生出来宋太祖，姓赵名匡胤。那时赤光满室，异香袭人，人叫他做“香孩儿”。充来削平僭国，建都大梁。传至徽钦二宗，俱被金人所掳。徽宗第九子封为康王。金兵汹涌，直逼至扬子江边，一望长江天堑，无楫无舟，忽有二人牵马一匹，说道：“此马可以渡江。”康王见势急，就曰：“你二人倘果渡得我时，重重赏你！”那二人竟将康王推上马鞍，那马竟往水中，若履平地。康王低着头，闭着眼，但听得耳边风响，倏忽之间便过长江。那二人曰：“陛下此去，尚延宋祚有二百五十余年，但休忘我二人！”便请下马。康王开眼一看，人与马俱是泥做的。正在惊疑，远远望见一带旌旗，俱是来迎王驾的，便即位于应天府。这是叫做“泥马渡康王”故事。

话分两头。却说鞑靼国王曾孙，名唤忽必烈，他的母亲梦见火光照腹而生。居于乌桓之地。后来伐乃蛮蹙西夏，并了赤乌的部落，僭称王号。在斡难河边，破了白登，过了狐岭，直至居庸关，金人因而逃遁。忽必烈遂渡江淮，逼宋主于临安。宋祚以亡，他遂登了宝位，国号大元。传至十世，叫做顺帝。以脱脱为左丞相，撒敦为右丞相。一日，早朝已毕，帝曰：“朕自登基以来，五载于兹。因见朝事纷纷，昼夜不安，未得一乐，卿等可能致朕一乐乎？”撒敦奏曰：“当今天下，莫非王土；率士之滨，莫非王臣；主上位居九五之尊，为万乘之主，身衣锦绣，口饫珍馐，耳听管弦之声，目睹燕齐之色，神仙游客，沉湎酣歌，惟陛下所为，有何不乐？徒自昼夜劳神！”正是：

春花秋月休辜负，绿鬓朱颜不再来。顺帝大喜曰：“卿言最当。”左丞相脱脱进言曰：“乞陛下传旨，速诛撒敦，以杜淫乱！”帝曰：“撒敦何罪？”脱脱曰：“昔费仲，迷纣王，无忌，惑平王；今撒敦诱君败国，罪在不赦！望陛下听臣讲个‘乐’字：昔周文王有灵台之乐，与民同乐，后来便有天下之二；商纣有鹿台之乐，恣酒荒淫，竟遭牧野之诛。陛下若能任贤修德，和气洽于两间，乐莫大焉！倘效近世之乐，必致人心怨离，国祚难保，愿陛下察此！”顺帝听了，大喜曰：“宰相之言极是！”令近侍取金十锭、蜀锦十疋赐之。脱脱辞谢道：“臣受天禄，当尽心以报国，非图恩利也。”顺帝曰：“昔日唐太宗赐臣，亦无不受，卿何辞焉？”脱脱再拜而受。

撒敦惶恐下殿，自思颇耐：“这厮与俺作对，须要驱除得他方遂吾意！”正出朝门，恰遇知心好友，现做太尉，叫做哈麻，领着一班女乐，都穿着绝样簇锦团花白寿衣，都带着七星摇拽堕马妆角髻，都履着绒和锦帮三寸凤头鞋；如芝如兰一阵异品的清香，如柳如花一样动人的嫋娜；打打咚咚，悠悠扬扬，约有五十余人进宫里来。两下作揖才罢，哈麻便问：“仁兄原何颜色不善，却是为何？”撒敦将前情备细讲说一遍。哈麻劝说道：“且请息怒，后来乘个机会，如此如此。”撒敦曰：“若得如教，自当铭刻！”撒敦别过，愤愤回家不题。

且说哈麻带了女乐转过宫墙，撞见守宫内使，问道：“爷爷、娘娘今在哪里？”内使回曰：“正在百花亭上筵宴哩。”哈麻竟到亭前，俯伏曰：“臣受厚恩，无可孝顺，今演习一班女乐进上服御，伏乞鉴臣犬马之报，留宫听用！”顺帝纳之。哈麻谢恩退出。

且说顺帝凡朝散回宫，女乐则盛妆华饰，细乐娇歌迎接入内，每日如此，不在话下。一日，顺帝退朝，皇后伯牙吴氏设宴于长乐宫中，随命女乐吹的吹，弹的弹，歌的歌，舞的舞，彩袖慇懃，交杯换盏，作尽温柔旖旎之态，饮至更深方散。是夜，顺帝宿于正宫，忽梦见满宫皆是蝼蚁毒蜂，令左右扫除不去，祇见正南上一人，身着红衣，左肩架日，右肩架月，手执扫帚，将蝼蚁毒蜂，尽皆扫净。帝急问曰：“尔何人也？”其人不语，即拔剑砍来。帝急避出宫外，红衣人将宫门紧闭。帝速呼左右擒捉，忽然惊醒，乃是南柯一梦。顺帝冷汗遍体，便问内侍：“是什么时候？”近臣奏曰：“三更三点。”皇后听得近前问道：“陛下所为何事？”顺帝将梦中细事说明。皇后曰：“梦由心生，焉知凶吉，陛下来日可宣台臣，便知端的。”言未毕，祇听得一声响亮，恰似春雷。正是：

天开雷动阳春转，地裂山崩倒太华。顺帝惊问：“何处响亮？”内侍忙去看视，回来奏道：“是清德殿塌了一角，地陷一穴。”顺帝听罢，心中暗思：“朕方得异梦，今地又陷一穴，大是不祥！”五鼓急出早朝。众臣朝毕，乃宣台官林志冲上殿。“朕夜来得一奇梦，卿可细详主何吉凶？”志冲曰：“请陛下试说，待臣图之。”帝即言梦中事体。志冲听罢，奏曰：“此梦甚是不祥！满宫蝼蚁毒蜂者，乃兵马蜂屯蚁聚也；在禁宫不能扫者，乃朝中无将也；穿红人扫尽者，此人若不姓朱必姓赤也；肩架日月者，乃掌乾坤之人也。昔日秦始皇梦青衣子、赤衣子，夺日之验，与此相符。望吾皇修德省身，大赦天下，以弭灾患！”帝闻言不悦，又曰：“昨夜清德殿塌了一角，地陷一穴，主何吉凶？”志冲曰：“天地不和，阴阳不顺，故致天倾地陷之应，待臣试看，便知吉凶。”帝即同志冲及群臣往看，祇见地穴约长一丈，阔约五尺，穴内黑气冲天。志冲奏曰：“陛下可令一人，往下探之，看有何物。”脱脱曰：“须在狱中取一死囚探之方可。”上即令有司官，取出一个杀人囚犯，姓田名丰。上曰：“你有杀人之罪，若探穴内无事，便赦汝死。”田丰应旨。手持短刀，坐在筐中，铃索吊下，深约十余丈，俱是黑气。默坐良久，见一石蝎，高有尺许，田丰取入筐内，再看四顾无物，乃摇动索铃，使众人拽起。顺帝看时，祇见石碣上面，现有刊成二十四字：

天苍苍，地茫茫；干戈振，未角芳。

元重改，日月傍；混一统，东南方。顺帝看罢，问脱脱曰：“除非改元，莫不是重建年号，天下方保无事么？”脱脱奏曰：“自古帝王皆有改元之理，如遇不祥便当改之。此乃上天垂兆，使陛下日新之道也！”帝曰：“卿等且散，明日再议。”言毕，一阵风过，地穴自闭。帝见大惧，群臣失色。遂将石碣藏过，赦放田丰。驾退还宫。翌日设朝，颁诏改元统为至正元年。

如此不觉五年。有太尉哈麻及秃鲁、帖木儿等，引进西番僧，与帝行房中运气之术，演堞儿法。又进僧伽璘真，善受秘法。顺帝习之，诏以番僧为司徒；伽璘真为大元国师。各取良家女子三四人，谓之供养。璘真尝向顺帝奏曰：“陛下尊居九五，富有四海，不过保有现在而已，人生几何？当授此术。”于是顺帝曰：“从其事。”广取女子入宫，以宫女一十六人学天魔舞，头垂辫发，戴象牙冠，身披缨络，大红销金长裙，云肩鹤袖，镶嵌短袄，绶带鞋袜，各执巴刺般器，内一人执铃杵奏乐。又宫女十一人，练垂髻，勒手帕长服，或用唐巾，或用汉衫。所奏乐器，皆用龙笛、凤管、小鼓、秦筝、琵琶、鸾笙、桐琴、响板。以内宦长安，迭不花领之，宣扬佛号一遍，则按舞奏乐一回。受持秘密戒者，方许入内，余人不得擅进。如顺帝诸弟八郎，与哈麻、秃鲁、帖木儿、老的沙等十人，号为倚纳，皆有宠任。在顺帝前相与亵狎，甚至男女裸体。其群僧出入禁中，丑声外闻。皇太子深嫉之，力不能去。帝又内苑造龙舟，自制样式，首尾长二百二尺，阔二丈，廊殿楼阁俱全，龙身并殿宇俱五彩金妆。前有两爪，上用水手一百二十名，紫衫金带，头戴漆纱巾，于舟两傍各执一篙，自后宫至前宫山下海内往来游戏。舟行则龙头、眼、爪皆动。又制宫漏，约高六七尺为木柜，运水上下，柜上设西方三圣殿，柜腰设玉女捧时刻筹，时至即浮水面上。左右列二金甲神人，一持钟，一持铃，夜则神人按更而击，极其巧妙，皆前朝未有也。又于内苑中起一楼，名曰“碧月楼”。朝夕与宠妃宴饮其上，纵欲奢淫，不修德政，天怒人怨，干戈四起。盗贼蜂生，天垂异象，妖怪屡生，燕原有鸡化为狗羊变做牛；江南铜铁自鸣；汴城河水忽成五彩；花草如画；二月方解，陇西地震百日；会州公廨墙崩获弩五百余张；长者丈余，短者九尺；人莫能挽彗星火花蓬勃堕地成石形如狗头；温州乐清江中龙见有火如球；山东地震，天雨白毛。各处地方申奏似雪片的飞来，都被奸臣隐瞒不奏。顺帝哪里晓得，祇在深宫昏迷酒色，并不知外边灾异若何。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开浚河毁拆民房　童谣石人一只眼

膻秽申原已百秋，蒸黎随处若虔刘。

山青水绿非前代，草白沙黄都废兵。

天上云沈谁见日，人间愁重那抬头。

几时否极还重泰，醉在西江十二楼。

却说屡年之间，顺帝宴安失德，各处灾异多端，人心怨恨盗贼蜂生。都被丞相撒敦、太尉哈麻并这些番僧等众遮瞒不奏。顺帝那里晓得，终日祇在宫中戏耍不题。

却说颖州地方，有个白鹿庄：

树木森阴，河流清浅。春初花圣，万红千紫斗芳菲；秋暮枫寒，哀雁悲蛩争嘹亮。到夏来，修竹吾庐，妆点出一个不染尘埃的仙境；到冬来，古梅绕屋，安排起几处远离人世的蓬莱。对面忽起山冈，尽道像黄陵古渡，因声声叫冈做黄陵；幽村聚集珍奇，每常有白鹿成群，便个个唤庄为“白鹿”。不知那里来个官儿，摇摇摆摆，走到林间，说道真个是天上人间尘中仙府。便叫跟随的人，吩咐说：“你可查此处是谁人家的，叫他送了我老爷，做个吃酒行乐的所在。”跟随的得令便到庄内说道：“你是何人家，做甚勾当？晓得我们贾老爷在此，茶也不送一盏出来？”却见一人身长丈二，眼若铜铃，出来应接道：“不要说是‘假老爷’，就是‘真老爷’也休想一点水喝，快走！快走！”手持长枪，竟赶出来。那些跟随的兵丁、这官儿，没命的奔出林中。那人也就回去了。那官儿自言自语说道：“我贾鲁声名那处不晓得，可耐这厮如此，略施小计，须结果了这个地方。”不则一日，竟到京师。次日，朝见帝毕。帝问：“贤卿一路劳苦。且说你一向出朝，孤家甚觉寂寞。”又问：“一路风景民情何如？”贾鲁便奏曰：“一路黄河淤塞，漕运不通，因此听得民谣道‘石人一只眼，不挑黄河天下反’。依臣愚见：须挑开沿河一带，藉应民谣，且通漕运。”顺帝应道：“我前日在宫中，要开些小池沼，那些言官上本说道，民谣汹汹，说‘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不宜兴工劳役’，照你今日说到，是不挑的不好了。”贾鲁一向口舌利便，又奏曰：“陛下若依了言官，不挑黄河，由他淤塞了，这些粮米将从哪路而来？南北不通。粮米不济，不反何待？”顺帝曰：“极有理，极有理，祇是当从何处开浚起？”贾鲁曰：“臣一路来正从徐、颖、蕲、黄进发，处处该开；至如颖州白鹿庄、黄陵冈，俱被民居占塞，上下四十里，更为阏淤，作急该开。”顺帝即刻传旨赶发河南、河北丁夫七十万人，开浚黄河原路，刻定一月之内完工，阻挠者斩。起驾回宫。不题。

却说颖州白鹿庄，前日提枪来赶的向说是汉高祖三十六代孙，姓刘名福通。一身膂力异常，且又晓得妖术。家中有面镜子，人来聚会焚香，便照他是为官为吏庶民军士的模样出来，倘与他心上不顺，便照芔诸般禽兽形像出来。又结识一个朋友，叫作韩出童，假称世要大乱，弥勒佛下生设下了一个白莲会，凡在部下系红巾为号，鼓动这些愚如神如鬼敬他，有些小事便去照镜子问下落。一日，两人正在庄前哄骗众人曰：“如此佛力，那怕不做皇帝么？”祇听得锣声连连响亮，呼的呼，喝的喝，两人远远看去，认得是本州的知州，坐在马上，带领弓兵三百余人，竟投庄而来，坐下说道：“今奉圣旨开浚黄河，拆去民居，先从白鹿庄与对面黄陵冈开浚。”内有里老禀道民间谣曰‘挑动黄河天下反’等语。知州说道：“这是圣旨，谁敢有违！且旨上说明阻挠者斩。今日就借你的头斩讫号令示众。”说罢喝令刽子手，将里老枭首。知州吩咐将首级用木桶盛着，沿河四十里号令前去。这些弓兵便把刘福通住屋霎时间拆去。妇女鸡犬，赶得雪花飞散一般。福通低着头祇是捶胸叫苦，思量到：“青天白日，竟起这个霹雳，安排得我竟是无家可归，无地可依，奈何，奈何！”大叫说：“事已如此，反了罢，反了罢！尔等肯随我共成大事的，同享富贵；如不肯随我的，听你们日夜开河，受官司苦楚去。”登时，聚集有五六百人，便向前把知州一刀执头在手，叫道：“胡元混乱中国。今日开河，拆去民居，你们既肯从我，便当进城开狱放了无罪犯人，收了库中财宝，包你们有个好处。”又往手中把那镜子，在水中一照，曰：“如心中尚有狐疑的，可从河中掘下，自见分晓。”祇见左边一伙，也约有五六百人，竟向河中用力齐掘。不曾掘得一尺，祇见掘出一个石头人来，身长一丈，须眉口鼻都是完全的，当中鉴着一只眼。福通大呼：“众位可晓得么？一向谣言‘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今刚刚在此处掘得石人，这皇帝可不应在此处，你们心上何如？”这些人便合口说道：“敢不从命。”福通便带了众人，竟投州里来。城中掌军官朵儿只班，因杀了知州，便刻时饬备。一声锣响，即冲出一标人来，两下厮杀。福通虽是力大，手下的兵终是未曾习熟，被官军赶杀十来里。韩山童马略落后却被官军赶上一刀。福通便率杜遵道、郁文盛、罗文素等勒马回杀，救得后边的人，竟到亳州立寨。因立山童的儿子韩林为王，国号大宋建元龙凤。以山童妻杨氏为皇太后，杜遵道、郁文盛为左右丞相。福通与罗文素为平章，同知枢密院事。招集无籍十万余人，攻破罗山、确阳、真阳、叶县等处，直侵汴梁，不题。

且说官军依旧进城坚闭城门。朵儿只班便星夜申奏京师，备陈事情；一边又具揭帖到中书省丞相处。脱脱见揭，便吩咐齎本官：“明早随我进奏。”次早，脱脱奏曰：“近来僭号称王者甚多。昨日接得各府州县报曰‘贼兵反了共一十四处’。”顺帝大惊，问：“哪十四处？”脱脱曰：“有颖州刘福通、台州方国珍、闽中陈友定、孟津毛贵、蕲州徐寿辉、徐州芝麻李、童州雀德、池州赵普胜、道州周伯颜、汝南李武、泰州张士诚、四川明玉珍、山东田丰、沔州倪文俊。”顺帝闻奏大惊，曰：“如之奈何？”脱脱奏曰：“请大兵先讨平徐寿辉、刘福通、张士诚、芝麻李四寇，庶无后患。”帝便曰：“着罕察帖木儿讨徐寿辉，李思齐讨刘福通，蛮子海牙讨张士诚，张良弼讨芝麻李。先除大寇，后剿小贼。”敕旨既下，脱脱叩头下殿。那四将各点兵五万，择日辞朝。竟离了燕京，各自寻路攻取。毕竟胜负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专朝政群奸致乱　脱脱计害芝麻李

万马驱驰遍九州，征裘污血几时休。

思深长忆关山别，声断偏随芦荻秋。

引路旌旗风远近，梦离生死话离愁。

何日一澄夷与夏，英雄名镇大刀头。

却说诸官得旨分讨各处贼兵，谁想皆不能取胜，都带些残兵败甲回来。顺帝见了，日夜忧烦。一日设宴对文武群臣商议曰：“即今盗贼蜂生，各处征讨的官兵，没一个奏凯。卿等何策剿除，为朕分忧剿除？古人云‘家贫思贤妻，国乱思良相’倘或失误有何面目见祖宗于地下。”祇见脱脱叩头奏曰：“今者群奸扰乱，震恐朝廷，黎庶不安，灾伤时见。臣等不能为国除患，心实耻之。臣愿竭驽骀之力，肃清江淮，以报皇恩。”顺帝闻奏，降座语脱脱道：“丞相若能为朕扫除贼寇奏凯还京，朕当裂土以酬心膂。但中书省以政事根本不可一日离左右，贤卿若去，朕将谁依？”脱脱又叩头曰：“以死报国，乃臣子之事，岂敢忘恩！但微臣此去，至望陛下亲贤远佞，以调天和，以安黎庶。”顺帝便敕脱脱为总兵大元帅，以龚伯遂为先锋，哈喇嗒为副将，也先帖木儿为行台御史，节制兵马，大小官军俱听脱脱指挥，便宜行事。脱脱拜辞，即日领兵望南进发，竟到孟津。贼将毛贵率本部五千人纳降。脱脱便驱兵渡黄河，从虎牢关至汴梁正北安营。宋韩林的探子报知，便集众商议，祇见杜遵道曰：“水来土压，兵至将迎，殿下勿忧，臣当领众迎敌。”宋主即令杜遵道、罗文素、郁文盛三将，急统领五万人马与元军相对。遵道勒马横枪，高叫道：“送死的出来！”脱脱大怒曰：“反国贼子，敢此大言。”就纵马横刀，直取遵道。二将交马，战上五十余合。遵道力怯，拨马便回，脱脱赶上一刀，斩于马下。元兵阵上催兵奋杀，贼兵溃乱，生擒一千四百余人，斩首一万七千余级。罗文素等领兵入城，坚守不出。龚伯遂请道：“乘此势攻城，料可必破。”脱脱笑曰：“我兵千里而来，劳力过多，还当息养，不宜仓卒。倘贼兵计穷，冒死血战，不可支矣。”众将唯唯。时韩林见杀了杜遵道，心甚惊恐，决策于福通。福通曰：“脱脱智勇足备，锋不可挡，不若且避安丰，再图恢复。”韩林依计，乘夜弃城而走。次早，元兵到城搦战，祇见城门大开，城中老幼俱顶香迎接，备言贼兵惧威，引兵逃去等情。脱脱大喜，入城抚民。一宿，明日倍道径抵徐州西门外十里安营。打下战书与芝麻李说，明日交战。脱脱到酉刻时候，密唤诸将受计，如此如此。各各依令去讫。

且说芝麻李对众曰：“元兵远来疲困，今晚必无准备。我当前行劫寨，尔众随后即来，两势夹攻必获全胜。”二更时分，果然引兵出城，兵衔枚，马勒辔，直抵元营，悄然无备。芝麻自李喜，领兵并力杀入，细看更无一人，心下大惊，速令退兵。忽闻炮响一声，四面伏兵尽起，把芝麻李团团围住，兵卒也不十分来斗，祇见没个隙路可逃，贼兵自相残害，约折去大半。及至天明，祇见一将传令曰：“你们可松一条路，放他逃走。”芝麻李听着又惊又喜，心内暗道：“我且杀开一路进城，再作计议亦可。”祇见元兵果然放开一条路，让芝麻李回城，将到城门，急叫城上：“我被元兵混杀一夜，至今方得脱回，快开门，快开门，如迟恐又赶来也。”正叫之时，举头一望，看见兄弟李通的头，悬挂在城，敌楼边，立着一员大将，紫袍金甲，大喝道：“你这贼子，我元丞相已复得此城了，你还不认得？”芝麻李惊得魂飞九霄云外，抱头窜鼠，径往沔阳去了。天色大明，各将论功行赏，因问：“元帅为何晓得要劫寨，预先吩咐埋伏，又离了中军，独去取城？”脱脱笑曰：“此是乘虚搏将之法：昔日裴令公元宵夜，大张华灯，设宴待客，匹马擒吴元济正是此样机关，反看便是。他今日以我兵远来，料来疲困，必带雄兵劫寨，城中不过老弱守门耳。我令尔辈四下伏住，等他来时便围绕混杀一夜，此时我领精兵，乘虚攻取城门，自然唾手可得。”众将又问：“围住之时，元帅吩咐不可厮杀为何？”脱脱曰：“黑夜谁知彼此，我兵祇密围数层，虚声叫喊，任他自相残杀，这又是以逸待劳。”众将齐声称曰：“元帅神机非我等所及。”脱脱一面抚恤人民，一面遣牙将奏捷，不题。

且说右丞相撒敦与太尉哈麻，闻得脱脱得胜，上表申闻，计较曰：“脱脱向来威振中外，使我们不得便宜行事，今又成大功，皇帝必加殊卷，我辈却是怎生？”哈麻曰：“这又何难，趁此捷表未上之时，令台官劾他曰‘出师三日，略无小功，倾国家之财，以为己赀；半朝廷之官，以为己用。乞加废斥，以儆官邪。’这个计策如何？”撒敦说道：“此计大妙、大妙。”遂将进表官邀入密房，除了他的性命。因而上个表章，说得脱脱十分不好。顺帝曰：“既如此，可将月润察儿为元帅，以枢密雪雪代他为将，先令姚枢持诏赴徐州传示。”不则一日，来到徐州。脱脱拜受了诏书，便对众将曰：“朝廷恩旨释我兵权，即当与诸将分别，诸将可各率所部听新元帅节制。”祇见哈喇嗒向前曰：“元帅此行，我辈必死他人之手，不如今日先死丞相之前，以酬相许夙志。”言罢，拔剑自刎而死。众将抚恸如雷，将哈喇嗒以礼殡葬。脱脱单马竟赴淮安安置。未及半月，台臣又劾脱脱贬谪太轻，该徒云南。脱脱叹道：“我不死，朝中也不肯放过我，不如一死以免众奸荼毒。”遂服鸩而死。

却说刘福通、芝麻李闻说脱脱身故，各统兵攻复前据戒池，元军阵上那个杀得他过。数日间，刘福通与芝麻李自相并杀，一箭射死了芝麻李，复下徐州。贼将毛贵仍归部下。正是：昏君信佞忠臣死，群鬼贪残社稷墟。后来毕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真明主应濠梁　皇觉寺太祖投生

凤阳城里帝星明，照澈中原万里程。

边边烟息胡尘远，处处云开瑞霭生。

三台喜得微垣拱，万派欣从东海清。

自是乾坤多气色，直须笃管乐升平。

却说丞相脱脱受了多少谗言，以身殉国。那时四海纷争，八方扰攘。刘福通并了芝麻李一部人马，又收了毛贵一党贼众，纵横汹涌，官兵莫挡。这也谩提。

且说淮南濠州，就是而今叫做凤阳府，好一座城池。离城有一个地方，名唤做钟离东乡、钟离西乡，据说是当初钟离得道成仙的去处。那里有个皇觉寺，原先是唐高祖建造的。祇见那：

中间大雄宝殿光熀熀，金装成三世菩提；两边插翅回廊影摇摇，彩画出蓬莱仙境。当门塑一个韦驮尊天，秀秀媚媚，却似活移来一个金孩儿，见了他那个不欢天喜地；两侧装四个金刚力士，古古怪怪，又像才坐定一班铁甲汉，猛抬头人人自胆破心惊。钟声半彻云霄，舞勒起多少回鸾翔凤；佛号忽来天碧醒觉了万千愚汉农夫。挨的挨，挤的挤，都到罗汉堂前，明明数出前生今世；争了争，嚷了嚷，齐向观音阁上，暗投诚意想心思，也有的肩盒抬损，逐男趁女，污俗了一片清净佛场，知宾的也难管青红皂白。也有的打斋设供，祈神祷佛，澄彻了一点如来道念，大众们那里晓水火雷风。

正是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来世因，今生作者是我也。揭起不提。且说那寺中住持的长老，唤做高彬，法名昙云。这个长老，真是宿世种得了智果，今世又悟了大乘。一日冬景凄凉，彤云密布，洒下一天好雪。昙云长老吩咐曰：“大众今日是腊月廿四，经里面曰：‘天下的灶君同天下的土地，今夜上天奏知人间善恶。’我今早入定时节，见本寺伽蓝叫我也走一遭。我如今放了晚参，我自进房，你们或有事故，不可来惊动我。”嘱咐已毕，竟到房中打坐了。祇觉顶门中，一道毫光直透云霄，本寺伽蓝早已在天门边恭候着。长老二人交了手，竟至九天门下。却好玉皇登座，二官玄圣并一切神祗，都一一讲礼毕，长老也随众神施了礼，立在一边。祇听得玉皇曰：“方今世间混乱，黎庶遭殃，这些魑魅将如何驱逐？”忽然走出一个大臣，口称曰：“臣是明年戊辰年值年太岁。以臣看来，连年战伐，祇因下界未生圣主，明岁辰年，应该真龙出世，混一乾坤，肃清世界。且今月今日，是天下土地、灶君申奏人间善恶，乞陛下细察。凡世修行阴德的付他圣胎，以便生降。特此奏闻。”玉皇说道：“朕也在此思量，但原先历代皇帝降世，都是星宿。即如盘古分开天地以来；那伏羲是虹之精；神农是荧惑星；颛顼是瑶先星神；尧是赤龙之祥；大舜是马燕之祥；大禹是水德星；成汤是高媒星；文王是巨门星；汉的高祖是尾星；唐的高祖是金星；宋的太祖是三天门下修文史。如今果要统一天下，定须星宿中下去走一遭。你们那个肯去宜直奏来。”问而又问，这些星宿都不作一声。玉皇恼道：“而今下界如此昏蒙，你们难道忍得不管？我今问了四五次，却也祇不作声，却是为何？虽然是堕入尘中，也须即还上天，何故十分推阻？”正说间，祇见左边的金童并那右边的玉女，两下一笑，把那日月掌扇混做一处，却像个“明”字一般。玉皇便道：“你二人何故如此笑？我如今就着你二人脱生下世，一个做皇帝，一个做皇后，二人不许阻推。明年九月间，着送生太君便送下去吧。”那金童玉女那里肯应，玉皇又曰：“你恐怕下去吃苦么？我便再拨些星宿辅弼你二人；你二人下去，便如方才扇子一般，号了‘大明’吧，不得违误！”祇见本寺伽蓝轻轻的对长老曰：“我寺中也觉有些彩色。”说犹未了，那些诸方的土地及各家灶君，一一过殿递了人间善恶的细单。玉皇便曰：“今据戊辰太岁奏章，说明岁该生圣主，以定天下。我已嘱咐金童、玉女，下生人世，但非世德的人家那能容此圣胎，你们可从世间万中选千，千中选百，百中选十，送到我案前，再行定夺。”吩咐才了，那天下各省、各府、各县的城隍，同那天下各省、各府、各县、各里的土地，都出到九天门外，议来议去。不多时，有天下都城隍，手中持着十个摺子奏称：“陛下吩咐拣选仁厚人家，万千中选成十个，特送案前。”玉皇登时叫取那衡善平施的秤来，当殿明秤，十家内看是谁人最重。祇见一代一代较过，止有一家修了三十六世，仁德无比。玉皇即将摺子拆开，口中传曰：“可宣金陵郡滁州城隍进来听旨。”那城隍就案前俯伏了。玉皇嘱咐道：“汝可依旨行事去。”便递这摺子与他。城隍叩头领讫，玉皇排驾回宫。长老也出了天门，与伽蓝拱手而别，回光到自己身上。却听得殿上正打三更五点。长老开眼，见佛前琉璃内灯光，急下禅床拜了菩萨，曰：“而今天下得一统了，但贫僧方才不曾看得那摺子，姓张、姓李，谁是真龙，这是当面错过了，也不必题。但方才本寺伽蓝曰‘连我寺中有些彩色。’不知是何主意，待我再打坐去细细问他，便知端的。”长老重新入定去见伽蓝，问曰：“方才摺子内所开谁氏之子，想明神定知他的下落。”伽蓝对曰：“此去尚有半年之期，恐天机不可预泄。”长老唯唯。祇见左边顺风耳跪下报称：“滁州城隍有使者到门，奉迎议事，立等神车。”伽蓝便起身别了长老，出门不题。

时光荏苒，不觉又是戊辰中秋之夕。忽报山门下十分大火，长老急急出望，四下寂然并无火焰。长老道：“甚是古怪！”便独自从回廊下过枷蓝殿到山门前来。祇见伽蓝说道：“真命天子来也，师父当救之。”长老迅步而往，惟见一男人同一妇女睡在山门下。长老因叫行者推醒问他来历。那人说道：“我姓朱，名世珍，祖居金陵朱家巷人。因元兵下江南，便徙居江北长虹县，后又徙滁州；也略略蓄些赀财。昨因失火，家业一空，有三子朱镇、朱镗、朱钊，又皆失散。今欲与妻陈氏同上府城，投女婿李祯织麻生理。至此天晚，且妻子怀娠不便行动，打搅禅门，望师父方便！”长老看朱公相貌不凡，所妊的莫不是真主，因曰：“怀孕人行路不便，不如在此邻侧赁一间房子与公居止何如？”朱公道：“难得师尊如此。”次日，长老到东乡刘太秀家赁一间房子，与朱公住了。因此又与些资本过活。三个失散的儿子也仍旧完聚了。但未知所生是男是女，正是：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瑞气藉谁家？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牧牛童成群聚会　拜长老云昙为师

草脉英雄聚，讴歌历数归。

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

翼亮真文德，丕承戢武威。

圣图天广大，崇祀日光辉。

陵寝盘空曲，熊罴守翠微。

再冤松柏路，还见五陵飞。

却说昙云长老赁下房子与朱公夫妇安顿，又借些赀本与他生意。不止一日，却是九月时候，不暖不寒，风清日朗，真好天色。长老心中转道：“去年腊月廿四晚入定之时，分明听得是九月间真主诞生。前月伽蓝分明嘱咐好生救护天子。这几时不曾往朱公处探望，不知曾生得；是男是女，我且出内山门走一遭。”将到伽蓝殿边，忽见一人走来，长老把眼看了看，这人生得：

一双碧眼，两道修眉。双碧眼光炯炯，上逼云霄；两道修眉虚飘飘，下过脐底。颧骨棱棱，真个是烟霞色相；丰神烨烨，偶然来地上神仙。行如风送残云，立似泰山不动。那人却对长老说道：“我有丸药儿，可送去与前日那租房子住的朱公家，下生产时用。”长老明知他是仙人，便将手接了说声：“晓得。”祇见清风一阵，那人就不见了。长老竟把丸药送与朱公，说道：“早晚婆婆生产可用。”朱公接药说道：“难得到此，便留素斋！”说毕进内，打点素斋供养长老。长老自在门首。不多时，祇听得一村人，是老是少，都说天上的日头，何故比往日异样光彩。长老同众人抬头齐看，但闻天上八音齐振，诸鸟飞绕，五色云中恍如十来个天娥彩女，抱着个孩儿连白光一条，自东南方从空飞下，到朱公家里来。众人正要进内，祇见朱公门首两条黄龙绕住，里边大火冲天，烟尘乱卷。众人没一个抬得头开得眼，各各鼓噪。长老也慌张起来。却好朱公出来曰：“蒙师父送药来，我家婆婆便将去咽下，不觉异香遍体，方才幸得生下一个孩儿甚是光彩，且满屋都觉香馥侵人。”长老曰：“此时正是未牌，这命极贵，须到佛前寄名。”朱公许诺。长老回寺去了，不题。

却说朱公自去河中，取水沐浴，忽见红罗浮来，遂取做衣与孩子穿之；故所居地方，名曰红罗港，古迹至今犹存，不题。

且说生下的孩子，即是太祖。三日内不住啼哭，举家不安。朱公祇得走到寺中伽蓝殿内，祈神保佑。长老对朱公曰：“此事也非等闲，谅非药饵可愈，公可急回安顿。”长老正送朱公出门，祇见路上走过一个道人，头顶铁冠，大叫道：“你们有希奇的病，不论大小可治。”长老便同朱公问曰：“有个孩子生下方才三日，祇是啼哭，你可医得么？”那道人曰：“我已晓得他哭了，故远远特来见他；我若见他包你他便不哭。”朱公听说，便辞了长老，即同道人到家，抱出新生孩子来见道人。那道人把手一摇，口里嘱咐道：“莫叫莫叫，何不当初莫笑，前路非遥，日月并行，便到那时还你个呵呵笑。”拱手而别，出门去了。朱公抱了孩子进去，正要出来款待道人，四下里找寻不见。此后，朱家的孩子再也不哭，真是奇异。一日两，两日三，早已是满月儿、百禄儿、拿周儿。朱公将孩子送到皇觉寺中佛前忏悔，保佑易长易大。因取个佛名，叫做朱元龙，字曰廷瑞。四岁五岁，也时常到寺中顽耍。不觉长成十一岁了。朱公夫妇家中，忍饥受饿难以度日，将三个大儿子俱雇与人家佣工去了，祇有小儿子元龙在家。一日，邻舍汪婆走来向朱公道：“何不将元龙雇与刘太秀家牧牛，强似在家忍饿。”朱公思想到：“也罢！遂烦汪婆。”汪婆与刘太秀说明。太祖道：“我这个人岂肯与他人牧牛！”父母再三哄劝他方肯。母亲同汪婆送到刘家。

且说太祖在刘家，一日一日渐渐熟了，每日与众孩子顽耍，将土累成高台。内有两三个大的要做皇帝顽耍，坐在上面，太祖下拜，祇见大孩子骨碌碌跌的头青脸肿，又一个孩子曰：“等我上去坐着，你们来拜。”太祖同众孩子又拜，这个孩子，将身扑地，更跌的狠些，众人吓得皆不敢上台。太祖曰：“等我上去。”众孩子朝上来拜，太祖端然正坐一些不动。众孩子祇得听他使令，每日顽耍。不题。

一日，皇觉寺做道场，太祖扯下些纸幡做旗，令众孩子手执五方站立，又将所牧之牛分成五对，排下阵图，呼喝一声，那牛跟定众孩子旗幡串走，总不错乱。忽一日，太祖心生一计，将小牛杀了一只，同众孩子洗剥干净，将一镡子盛了架在山坡，寻些柴草煨烂，与众孩子食之。先将牛尾割下插在石缝内，恐怕刘太秀找牛，祇说牛钻人石缝内去了。到晚归家，刘太秀果然查牛少了一只。便问。太祖回道：“因有一小牛，钻入石中去了，故少了一只。”太秀不信，便曰：“同你去看。”二人来至石边，太祖默祝：“山神、土地，快来保护！”果见一牛尾乱动，太秀将手一扯，微闻似觉牛叫之声，太秀祇得信了。后又瞒太秀宰了一只，也如前法。太秀又来看视，心中甚异，忽闻太祖身上有膻气，暗地把众孩子一拷，方知是太祖杀牛吃了。太秀无可奈何，随将太祖打发回家。

光阴似箭，不觉已是元顺帝至正甲申六月。太祖年已十七岁。谁想天灾流行，疾疠大作，一月之间，朱公夫妇并长子朱镇俱不幸辞世。家贫也备不得齐整棺木，祇得草率将就，同两个阿哥抬到九龙冈下。正将掘土埋葬，倏忽之间，大风暴起，走石飞矿，轰雷闪电，霖雨倾盆。太祖同那两个阿哥，开了眼，闭不得；闭了眼，开不得。但听得空中曰：“玉皇昨夜宣旨，唤本府城隍、当境土地押令我们四大龙神，将朱皇帝的父母埋葬在神龙穴内，土封三尺。我们须要即刻完工，不得违旨。”太祖弟兄三人，祇得在树林丛蔚中躲雨。未及一刻，天清日出，三人走出林来，到原放棺木地方，俱不见了，但见土石壅盖，巍然一座大坟。三人拜泣回家。长嫂孟氏同侄儿朱文正，仍到长虹县地方过活。二兄、三兄，亦各自赘出。太祖独自无依。邻舍汪婆对太祖曰：“如今年荒米贵，无处栖身，你父母向日曾将你寄拜寺内，不如权且为僧何如？”太祖听说，答应道：“也是，也是。”自是托身皇觉寺内。不意昙云长老，未及两月，忽于一夕圆寂。寺中众僧曰：“祇因朱元龙，长老最是爱重他，就十分没礼。”一日，将山门关上，不许太祖入内打睡。太祖仰天叹息，祇见银河耿耿，玉露清清，遂口吟一绝：

天为罗帐地为毡，日月星辰伴我眠。

夜间不敢长伸脚，恐踏山河社稷穿。吟罢，惊动了伽蓝。伽蓝心中转念：“这也是玉皇的金童，目下应该如此困苦。前者初生时大哭不绝，玉皇唤我转召铁冠道人安慰他；但今受此迍邅，倘或道念不坚，圣躬有些啾唧，也是我们保护不周。不若权叫梦神打动他的睡魔，托与一梦，以安他的志气。”此时，太祖不觉身体困倦，席地和衣而寝。眼中但见西北天上，群鸟争飞，忽然仙鹤一只，从东南飞来啄开众鸟，倾间仙鹤也就不见了。祇见西北角起一个朱红色的高台，周围栏杆上边，立着两个像金刚一般，口内念念有词。再上有带帻巾抹额的两行立着，中间三尊天神竟似三清上帝，若貌长髯，看着太祖。却有几个紫衣羽士，送到绛红袍一件，太祖将身来穿，祇见云生五彩。紫衣者曰：“此文理真人之衣。”傍边又一道士，把剑一口跪送将来，口中称曰：“好异相，好异相！”因拱手而别。太祖醒来却是南柯一梦。细思量甚是奇怪。

次早起来，却有新当家的长老，嘱咐曰：“此去麻湖约有三十余里，湖边野树成林，任人采取，尔辈可各轮派取柴，以供寺用；如违：逐出山门别处去吃饭。”轮到太祖，正是大风大雨，彼此不相照顾，却又上得路迟，走到湖边早见野林中萤灯相照，四下更无人声，祇有虫鸣草韵。太祖祇得走下湖中砍取，那知淤泥深的深，浅的浅，不觉将身陷入大泽中，自分必遭淹溺，忽听得湖内有人云：“皇帝被陷了，我们快去保护，庶免罪戾。”太祖祇见身边，许多蓬头赤发、圆眼獠牙、绿脸的人近前来说：“待小鬼们扶你上岸。”岸上柴，我们众鬼也替皇帝砍了，将柴也送至寺内。太祖把身子一跳，却已不在泽中，也不是麻湖，竟是皇觉寺山门首了。太祖挑着一担柴进香积厨来，前殿上鼓已三敲，众僧却已睡熟。未知当家长老埋怨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伽蓝殿暗卜行藏　投母舅太祖安身

柳满看江花满川，清歌妙舞绕楢前。

不谈陈迹愁芳草，且听新声欢客筵。

旺气映将山海立，帝星昭惹地天旋。

濠烟八面威风振，紫阁黄扉勒简编。

且说太祖陷入湖中，诸般的鬼怪，也有来搀脚的，也有来扶手的，也有将肩帮衬着太祖的，也有在水底下将背脊奠着太祖的，也有在岸上替太祖砍柴的，也有在路上替太祖挑担的。不多时，已送到寺边门首，曰：“我们自去，皇帝请进内方便。”那时，觉有三更左右，太祖进内就睡，不题。

却说这些和尚曰：“向来昙云师父在时，祇说他后来发迹，不意今朝至此不回，多分淹没湖中了。”说说笑笑，各自归房。次日天明，当家长老叫行者起早烧汤做饭，那行者摹来摹去，都是柴堆塞的那里寻个进厨房的路去，口中不说，心中想道：昨日临睡时空空一个灶房，这柴那得许多，便是朱行者一个去湖中樵柴，怎么便有这山堆海积的柴草。祇得叫动大众：挑的挑，抬的抬，出洁了半日，方才清得条走路。太祖起来，自家也看得呆了。心中想道：“若是如此看来，莫不是我果有天子之分？但今日，没有一个可与计议的，我不如走到伽蓝殿中，问个终身的吉凶，料想神明也有分晓。”将身竟到伽蓝殿来，却有筄经在侧，太祖一一诉出心事，问曰：“如我云游在外，另有好处，别创个庵院，不受这些腌臜闲气，可还我三个阴筄；如我不戴禅冠，另做主意，将就做得个财主，可还我三个阳筄；如我趁此天下扰乱，去投奔他人，受得一官半职，可还我三个圣筄。”将筄望空掷下，那筄不仰不复，三次都立着在地。太祖便打动做皇帝的念头，密密向神诉曰：“今我三样祷告，神明一件也不依，莫不是许我做皇帝么？如我果有此分，神明可再还我三个立筄。”望空再掷，祇见又是三个立筄。太祖又祷。

却说这福分非同小可，且无一人帮扶，赤手空拳，如何图得大事？倘或做到不伶不俐，倒不如做一个愚妇愚夫。再告神明以示万全。如或果成大事，当再是三个立筄。”那知掷去又是三个立筄。太祖便深深拜谢在地，许曰：“我若此去，一如神鉴，我当重新庙宇，再整金身。”拜告未已，祇见这些和尚走来埋怨曰：“你把这些柴乱堆乱塞，到要我们替你清楚，你独自在此耍了。”太祖也祇做不听得，竟到房中，收拾了随身衣服，出了寺门，别了邻舍汪妈妈，竟投盱眙县，寻姊夫李祯。

路上不止一日，来到盱眙见了姊姊。姊姊说道：“此处屡经荒旱，家业艰难，那能留得你住，你不若投往滁州去投娘舅郭光卿，寻个生计，庶是久长。”太祖应诺。姊姊因安排些酒果相待，不意外边走进一个孩儿来：

燕额虎头，蛾眉凤眼，丰仪秀爽。面如涂粉，口若凝朱，骨格清莹。耳若垂珠，鼻若悬柱。光朗朗一个声音，恍惚鹤鸣天表；端溶溶全身体度，俨然凤舞高冈。不长不短，竟是观音面前的善财；半瘦半肥，真是张仙化来的龙种。

后人想像他的神色口占四句道：

灵分归妹产岐阳，英武文明已威章。

自羡宁馨人也少，应知曰鬼是星房。

太祖便问：“此是谁家的小官？”姊姊说道：“此便是外甥李文忠。”便叫文忠：“你可拜了舅舅。”太祖十分欢喜，问他年纪。说道：“今年十岁。”席中谈笑，甚是相投。当晚酒散。

次日，太祖取路上了滁州，见了娘舅郭光卿，叙起寒温。太祖将父母、兄弟的苦楚，诉说一遍。郭光卿曰：“你今来此正好相伴我儿子读书。”次日，竟进馆中。太祖性甚聪慧，郭氏五子因遂恶之，假以别事哄至空房，以绝太祖饭食。郭氏因有育女马氏，私将面饼饲之。一日，忽被郭氏窥破，遂纳怀中将马氏胸前因有饼烙腐痕，此事不在话下。

光阴迅速，太祖却已十八岁了。郭光卿收拾几车梅子，同太祖上金陵贩卖，进至和州时，值夏初天气，路上炎热。光卿曰：“你可将车先行，我歇息片时便来。”太祖推车赶路不题。

却说光卿两年前，曾与一个光棍争执到官，那光棍理亏输了，便出入衙门做了一个听差的公人，今却同一伙公差，在途中撞着那光卿，睁开两眼叫道：“仇人相见，分外眼清，郭光卿今日那里走，且吃我一拳！”光卿喝道：“你这厮还不学好，犹敢如此无礼。”那汉子劈面打来，光卿把手一格，那汉子见光卿把手格开，又赶过来一拳。光卿也祇不来抵敌，把那身子一闪，那汉子想是虚张的气力，眼中对日头昏花，一交跌倒，却好跌在一块尖角的大石头上，来得凶，跌得重，一个头撞得粉碎，一命呜呼。那些伙里叫道：“你何故打杀了公差，且送到官司，再作道理。”光卿逞出平生武艺，打开一条路，连夜奔逃去了。太祖将车向前等待多时，不见光卿，转来寻觅，路上人汹汹，祇说前面有一个人被人打死，那凶身逃走了。太祖心下思量：“想是母舅做出这事了。”话未说完，来至三叉路口，正在沉吟，勿见一阵风过。半云半露，来了五个异人。太祖吃惊，内一人道：“那推车的不必狐疑，跟随我去，包获大利。”太祖大着胆，便问道：“你五位何方人氏。”那人曰：“吾非人也。奉敕一路散灾。此病非乌梅不救。乃是五显神也。”说罢前行。太祖祇得将梅子自上金陵贩卖。祇见那柳阴之下，又立着有四五个人：或是舞刀的，或是弄枪的，或是耍棍的；演了一回，又坐息一回。太祖见他们四五个人，一个个都好手段，便将车子推在一边，把眼睛注定来看那些人又各演试了一回，从中一个人叫道：“好口渴也！那得茶吃一口也好。”却有一个便指着车子曰：“你可望梅止渴么？”太祖便从车中取出百十个梅子，送与四五个吃，曰：“道途中少尽寸情。”那些人那里肯受。太祖曰：“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便收了罢。”再三送去，他们勉强收了。就将梅子匀匀的分做五处，各人逊受一处，便问太祖行径。太祖一一直说。这也是天结的缘，该在此处相逢。太祖也问他们姓名，祇见一个最年少的，便指着曰：“这一个是我们邓大哥，单名唤邓愈，从来舞得好长枪。人因称他有四句口号说

丈八龙蛇绕法身，追风赶月邓天真。

有朝遇主成鸿烈，月燕胜空危宿精。”

又指一个道：“这是我们汤大哥，单名叫做汤和，自幼儿惯舞两把门斧。人也有四句口号称赞他说

抖擞精神谁敢挡，双轮月斧煞光芒。

功名姓字标彝鼎，昴宿鸡神汤大郎。”

侧身扯过一个曰：“这个是我们郭大哥，单名郭英。七八岁儿看见五台山和尚在此抄化，那和尚使一条花棍，如风如电一般，郭大哥便从他学这棍法。而今力量甚大，用熟一条铁棍，那个敢近他。人也有四句口号儿称赞

通天猿臂水参星，想是汾阳复耀灵。

一棍平成天地烈，喜看到处勒勋名。”

一伙儿正说得好，忽起一阵怪风，那风拔树飏沙，对面不识去路。这五个人都扯了太祖曰：“我们且到家里，一避恶风，待等过了，你且推车上路何如？”太祖曰：“邂逅之间，岂敢打搅。”这四五个人曰：“不必过谦。”祇见那后生先把太祖的梅车，已先推去了，口叫曰：“你们同到我家来。”正是燕赵悲歌士相逢赵孟家。不知太祖此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贩乌梅风留龙驾　太祖比试逞英雄

列宿乘风载酒来，水边曲榭石边台。

英雄志合三生座，鱼水情投数举杯。

竹影聚窗疑凤下，飓风吼树俨龙回。

知君各抱凌霄志，此地天教会俊才。

却说那后生，趁着大风，先把太祖的梅车，如飞似走推着，口里叫道：“你们都到我家权避一回，再作区处。”这些众人，也把太祖扯了就走。不上半里，就到那后生家里。后生便将车子推进，叫道：“哥哥！我邀得义兄弟们到家避风，又有一个客人也到此，你可出来相见。”祇见里面走出一个人来，那后生曰：“这是家兄。”太祖因与众人一一分宾坐了。那后生说道：“方才大风，路上不曾通得姓名完备。”因指着郭英肩上一个曰：“他也姓郭，便是郭大哥同宗，双名郭子兴。专使得一把点铁钢叉，一向在神策营，十八万禁军中做个教师，因见世道不宁，回家保护这些人，也有几句赞他说：

山乂独立逞英雄，俨似神虺吐舌时。

万马争先谁抵敌，翌星化下火蛇儿。”

又曰：“我小可，姓吴名祯，家兄名良，原是庐州合肥人。家兄也能使两条铁鞭，约三十余斤，人见他运得百般闪烁，因有几句诗号

双鞭挺竖如羊角，转雷乘风人莫觉。

想从天降鬼金羊，尘向人间摇海岳。”

太祖便问：“长兄方才在柳阴下也逞威风，幸得注目，看这两把长剑，每把也约有八尺余长，长兄舞得如花轮儿一般，空中祇见剑不见身，这方法从那里学来，真是奇怪罕有，毕竟也有人赞叹，愿闻愿闻！”吴祯曰：“小可年轻力少，那能如得这几位义兄，所以人也没有题咏。”祇见邓愈对太祖曰：“这个义弟的剑法，前者从云中看见两条白龙相斗，别人都躲过了不敢看他；他偏看得十分清楚，自后便把剑来舞动。几次有侠客在此较量，再没有一个胜得他的人。人都说道此是鬼神所授便也有几句诗赞他

剑术匪从人世有，恍若双龙触双首。

天生名世翌真君，井星木犴符阳九。

舞动光芒跃跃飞，上清霄汉扫邪辉。

搏斗回星凭肘腋，八方随处壮神威。”

太祖应声曰：“果是列位武艺高强。这些吟咏的，都一一名称其实。但而今混乱世界，祇恐怕埋没了列位英雄。”四五个都曰：“正是如此。前者望气的曰：‘金陵有天子气。’我辈正在此打探，约同去投纳，至今未有下落。祇见昨日有一个道人，戴着个铁冠在此叫来叫去说：‘明日真命天子从此经过，你们好汉须要识得，不要当面错过。’我们兄弟所以今日清晨在此候了，直至如今，更不见有人来往。”正说时，祇见吴良、吴祯托出一盘酒饭来，批开梅子，曰：“且请酌三杯。”太祖便起身告辞，吴良兄弟曰：“那有此理，今日相逢，也是前生缘分；况外面恶风甚紧，略请少停，待风寂好行。”这些义兄弟也曰：“借花献佛，尊客还请坐。”太祖祇得坐了。酒至数巡，风越大了，天色渐渐将晚。吴祯开口曰：“尊客今日不如在此荒宿一宿，明早风息方才可行。”太祖曰：“如此搅扰已觉难挡，怎敢再在此住宿。”众人又一齐曰：“即今日色又将西落，此去过了五六十里方有人家，我们众兄弟都各将一壶一格来，以伸寸敬，便明早去吧。”太祖见他们十分殷勤，且想此去若无人家何处歇脚？便曰：“既然承教，岂敢过辞，但是十分打搅。”说话之间，这些兄弟们，不多时俱各整顿七八色品果来，罗列了四五桌，攒头聚面都来恭敬着太祖。太祖一一酬饮了十数杯，不觉微醉，便曰：“酒力不堪，少容憩息片时，再起来奉陪。”吴祯便举烛照着太祖，转弯抹角，到一所清净的书房，曰：“请小息，顷间便来再请。”便反手关了房门去了。太祖抬头一看，真是清香爽朗竟成别一洞天；和衣睡倒，不题。

却说汤和开口对弟兄曰：“列位看这梅子客人生得如何？”众人都曰：“此人相貌异常，后来必有好处。”汤和点头说道：“昨日的道人也来得希奇，莫不应在此人身上。”正说间，祇见外面多人簇拥进来，曰：“吴家后面书房起火了！”众人流水跑到后面看，不见响动，止见一片红光罩著书房，傍人也都散了。汤和曰：“此事不必疑矣，我们六弟兄不如乘此夜间，请他出来拜从他，为日后张本，何如？”六个人一齐走到书房。太祖也却好醒来，六人纳头便拜。太祖措手不及，流水扶将起来。他六个把心事细说了一遍。太祖曰：“我也有志于此。”因说起投母舅郭光卿事情。是夜连太祖七个，都在书房中歇了。

次早，天清气爽，太祖作谢了众人，起身。他们六个曰：“我们都送一程。”路途上说说笑笑，众兄弟轮流把梅车推赶，将近下午，已到金陵。金陵地方遍行瘟疫，乌梅汤服之即愈，因此梅子大贵，不多时都尽行发完，已获大利。太祖对六人曰：“我欲往武当进香，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列位且各回家，待我转来再作区处。”众人曰：“我们也都往武当走一遭。”是日，登船渡江，不数日，同到武当。烧了香，回到店中与六弟兄买酒。正吃间，忽有人来曰：“滁州陈也先在此戏台上比武。”太祖曰：“我们也去看看。”祇见陈也先身长丈八，相貌堂堂，在戏台上曰：“我年年在此演武，天下英雄不敢有来比试的。倘赢得我的，输银一千两。”太祖大怒，便涌身跃上台来，曰：“我便与你比比何如？”两人交手，各使了几路有名的拳法。也先欺着太祖身材小巧，趁着太祖将身一低，便一跳将两脚立在太祖肩膀上，喝采道：“这个唤做‘金鸡独立形’。”众人就也喝采。太祖趁势却把肩膀一悚，把两手扭紧了也先的脚，在台上旋了百十遭，喝声道“吒！”把也先从台上空中丢下来，叫曰：“这个唤作‘大鹏搅海势’。”众人喊笑如雷。也先怀羞，连呼军民数百人，一齐涌过动手。太祖跳下台，望东便走，也先随后飞也赶来。祇见邓愈、汤和在左边，郭子兴、吴良在右边，两边迎着喊杀；吴祯、郭英，又保着太祖先走。也先并数百步兵力怯而逃。四人也不追赶。天晚走进一个玄帝庙，后殿歇息。二更左右，祇听得前边草殿鼓乐喧天，太祖同众探望，却正是陈也先饮酒散闷。太祖大怒，四下放起火来，焚了这草殿，也先逃去了，不题。

太祖正睡间，祇见一个青衣童子同两个金甲将说：“请陛下上殿说话。”太祖看时，却正是北极玄天上帝。上下宾主而坐，玄帝说：“早来承君赐香，多感多谢。”太祖也不做声，玄帝又说：“此去以后，正是皇帝发迹之年，小神自当效力保护，但今日为陈也先皇帝烧毁了小神修行草殿，今后不便安身。奈何奈何？”太祖对说：“他日我得一统山河，四海升平，即当造一座金殿供奉神圣。”茶罴而别。醒来却是一梦。

次日，太祖与众人离了武当，返回金陵，祇见途中一人口里问曰：“足下莫非武当山台上比试的豪杰么？”太祖便应曰：“不敢。”那人即同三人拦路就拜。太祖慌忙扶起，问他来见的原由。正是：不惜流膏助仙鼎，愿将槙干捧明君。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郭光卿起义滁阳　永丰县英雄聚会

宝剑金鍪敢自韬，同来义结着征袍。

祇缘明主称龙见，难避时人识凤毛。

冠服进贤声振日，箭棋大羽气临涛。

祇今歌管欢无极，谩吐新词醉浊醪。

却说太祖同众人路取金陵而回，却有一个人领着三个，闻说是武当山比试的朱公子，拦路便拜。太祖连忙扶起，看那人一表身材，年纪止约有十五六岁，便问：“尊姓大名？”那人对曰：“小可姓花名云。从小儿学得一条标枪，也要图些事业。因见足下台上本事，且一毫没有矜夸之色，后来必大有为。因同这三个结义兄弟华云龙、顾时、赵继祖来投。伏乞不拒。”太祖不胜之喜，领四个见了邓、汤等众共到滁州。祇见娘舅郭光卿已在家中，甚比常时不同。太祖便问曰：“娘舅何以遽然显赫？”光卿对曰：“自那日坏了公人，不敢回家，径到淮东安丰投顺了红巾刘福通。他见我形表异常，因与兵一万，掠淮西一带郡县。谁知兵到濠州，守将孙德崖闻风投降，我因进城招募豪杰，如今恰好回来看看家眷。不知贤甥身边为何也有这多人归附？”太祖也一一把事情说了一遍，因劝娘舅，何不去了红巾自立王号。光卿依了太祖，自称做滁阳王，令部下去了红巾以太祖为神策上将军，便把所育的女儿原姓马氏配与太祖。太祖因感马氏怀饼前情，遂而允诺。又立一个招贤馆，把太祖招集天下英雄。

却说刘福通听了这个消息，便着人来问何以去了红巾，称了王号？太祖对来人曰：“方今天下豪杰四起，各据一方，不必相问。若日后你们有厄，我当与你解围，以报起兵之谊。”那人回复，不题。

太祖在馆，日夕招纳四方英隽。却已是至正十三年。忽一日，两个人走进馆来拜曰：“小可是定远人，姓丁名德兴；这个濠州人，姓赵名德胜，闻明公声名愿归麾下。”太祖看那丁德兴：

面如黑枣，眼若金铃。穿一领皂罗袍，立在傍却是光黑漆的庭柱；杖一条生铁棍，靠在后，浑如久不扫的烟熄，真个是：黑夜又来人间布令，铁哥哥到世上追魂。

太祖因唤他做黑丁。那个赵德胜膂力异常，魁梧出众，马上使一条花槊，运动如飞，百发百中，材勇当先。太祖也命他为前锋。丁德兴又对太祖曰：“我们定远有一个唤做李善长，此人足智多谋，潜心博古。当初他的母亲怀着他时，梦见一个绯袍的神说道：“不久该真龙出世，我特把洞明左辅星君为汝之子。长来做第一位文臣辅佐他。”后来生下此子聪明颖异人。因有几句口号称赞他：

头角生来异，聪明分外奇。

一清菛蕙色，无量运筹知。

博学称文府，宏才裕武规。

洞明来辅世，真是帝王师。

又有兄弟二人，一个唤做冯国用，一个唤做冯胜，他两人一母所生。那母亲怀国用时梦孛星堕入怀中，因而坐产。后又怀那国胜，晚来忽入园中闲步，却见一个文獐颈上挂一条柳圈，祇顾在他母亲的面前走来走去，将至日暮，竟便撞入在他母亲衣内再不见了，便不觉肚痛，生出这国胜来，身上亮毛都似文獐的颜色，从幼祇喜欢柳树，人就说他必是柳土獐下降。他弟兄武艺高强，人也有称赞他的诗句：

好个大兄冯国用，水素呈祥应世重。

小兄国胜柳獐精，便是奇豪兄弟兵。

德门积荫还几许，天产麒麟双与汝。

伯氏吹筼仲氏篪，忽朝天上声各驰。

双星耿耿拱比极，方是男儿得意时。

明公若好贤礼士，德兴当去招他。”

太祖曰：“我一向闻李公的名，正愁无门可去通个信息，你当去走一遭。若冯家兄弟同来更好。”德兴出馆而去。

不一日，请他们三个到馆中见了太祖。太祖下阶迎接。说话之间，句句奇拔。冯家兄弟，亦各英伟，因曰：“果然名下无虚。”遂拜善长为参谋；冯家兄弟俱托腹心之任。正说话间，祇见外甥李文忠、侄儿朱文正领着三个人进来。太祖历历说了别来的事务，便指道：“这三位是谁？”文忠等曰：“我们路上正走，不意撞着他父子二人。父亲唤做耿再成，令郎唤做耿炳文，俱膂力超人。路中商量，无人引进，故我们因带他来。这位姓孙名炎，字伯容，金陵句容人。一足虽陂，无书不读，善于诗歌，向有文学之名，今亦愿在府中，做个幕友。”太祖大笑道：“今日之会，叔、侄、甥、舅，文学干戈都为异集，亦是大快事！”席间便问李善长曰：“我欲立一员大将，统领军机，未知何人可用？”李善长云：“昔日汉高祖问萧何说谁人可将，萧何对曰‘周勃敦厚少智，灌婴爱欲不明，樊哙勇而无才，王陵气小不大。凡为大将者，仁、智、信、勇、严缺一不可。国君好贤，贤才必至。’高祖因聘是天下豪杰，不上两月，韩信弃楚投汉，遂设坛拜他为天下掌兵都元帅，后来，抚有汉祚。今欲求大将，庶几一人可当此任。”太祖问曰：“是谁？”善长曰：“濠州城外，永丰县有一人姓徐名达，字国显，祖贯凤阳人，精通韬略，名振乡关。母亲生他之夕，合乡老少望见北斗有弼星光竟他家屋上坠下，豁喇喇如霹雳一声，满空中如火的焰焰不息，不移时便生他下来。如今也约有二十余岁。徐寿辉、刘福通、张士诚，时常遣人来请，他说彼辈非可辅之人，坚意守己，待时而出。常说帝星自有本郡，我岂远适他人！若得此人，大事可成。”太祖曰：“烦公就与我招他何如？”李善长曰：“昔汤聘伊尹；文王访倚吕汉得张良；光武求子陵；蜀主三顾诸葛；符坚任王猛，此乃下贤之效，还是明公自去迎他才是。”太祖次日，因去对滁阳王说道：“‘麾下虽有数万甲兵，惜无大将。今李善长荐举徐达，特请命欲与李善长亲去请他。”滁阳王依允。太祖即同善长策马去请。未知来否。正是：欲图一统山河业，先觅麒麟阁上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访徐达礼贤下士　攻三江破张家堡

士客相过鹊乱喧，泙踪初合契无言。

神龙一代名偏重，附凤千年道自尊。

惠禽该弄楼中调，瑶剑应寒滁上魂。

从此台星多庙算，直堪杯酒定乾坤。

却说太祖同李善长辞了滁阳王，前至永丰县。太祖遂叫三军传令不许扰动居民。两人竟下马，步入村中，探到徐达门首，忽听得门内将自剑琴弹了几下，作歌曰：

万丈英豪气，怀抱凌霄志。

田野埋祥麟，盐车困良骥。

何年龙虎逢？甚日风云除？

文种枉奇才，下和屈真器。

挥戈定太平，仗剑施忠义。

蛟龙滞浅池，虎豹居闲地。

伤哉时不通，未遇真明帝。善长便向太祖曰：“此歌便是徐达声音。”太祖喜道：“未见其面，先听其声，祇这歌中的意思便知是个贤才。”善长扣门良久，祇见徐达自来开门。太祖看了，果然仪表非常，又温良，又轩朗，又谨密，又奇伟。三人共入草堂，讲礼分宾坐了。茶罢一巡，徐达问曰：“二公何人，恁事下顾？”善长叙出原因。徐达俯谢曰：“既蒙光召，焉敢不往？但末下欲某何用。”太祖曰：“群雄竞起，四海流离，特请公共救生灵。”徐达便曰：“欲救生灵，还须扫净群雄统一天下。但今元势尚盛，诸雄割据，亦都富强，以濠州二郡之兵，欲成六合一统之业不亦难乎？”太祖曰：“昔周得太公而纣灭，汉得韩信而楚亡；得贤公辈，仗剑诛奸，且俟有德者以系民望，何虑一难？”徐达笑曰：“从来定天下者，在德不在强，明公能以仁、德为心，不嗜杀为本，天下足可平也。”便安顿了家属，与太祖、李善长三人并马径至礼宾馆中。太祖细问战攻之术，徐达曰：“临随发谋，宜随机转变，岂有定着？但上胜以仁，中胜以智，下胜以勇。仁、智、勇三理为将者缺一不可。”太祖又问：“为国者，有小而致大，有大而反亡者，何故？”徐达曰：“合天理，应人心，爱众恤物，敬老尊贤，人自乐，而从之，虽小而可以致大；倘奢淫暴虐，或柔而无断，或刚而少仁，或愚昧不明，或好杀不改，未有不亡者也。”太祖大喜。自后惟李善长、徐达同眠共寝。次日引见滁阳王。王授以镇抚之职。数日后，滁阳王以太祖为元帅，徐达为副将，赵德胜统前军，邓愈统后军，耿再成统左军，冯国用统右军，李善长为参谋，耿炳文为前部先锋，冯胜为五军统制，李文忠为谋计使，率兵七万，攻打滁、泗二州。刻日起兵，至泗州界上安营，议取泗州之计。大夫孙炎上前曰：“泗州张天佑是不才故人，其人刚直忠厚，与我甚契，愿往泗州说他来降。”太祖吩咐大夫用心做事，孙炎辞了出帐，径入泗州城来见天佑。二人叙礼毕。天佑问曰：“仁兄何来？”孙炎曰：“某因放志飘流，近投滁阳王帐下。馆中有个朱明公，才德英明，文武兼备。龙行虎步，必大有为。今提兵取泗州。炎知足下守此，特来相告；倘肯归附，足见达权。”天佑曰：“我也慕他是一时之英，有人君之度，但我受元爵禄，背之不忠。”孙炎曰：“今元顺帝居中国，淫欲不仁，退贤任佞。君弃暗投明，有何不可？”天佑思量了一会曰：“遵命！遵命！”即列仪仗鼓乐出城迎降。孙炎先到营中，具说前事，便引天佑到帐中相见。太祖道：“将军来归，真达权知机之士。”遂授中军校尉。太祖引兵，入城抚恤百姓，即留天佑守城。次日起兵向滁州，以花云为先锋。那先锋怎生打扮，但见：

头顶一个晃朗朗金盔，身披一领密鳞鳞银铠。腰边系一条蛮狮锦带，心前扣一个盘龙生环。弓弰斜挂鱼囊，革铮铮弦呜五色；箭羽横装象袋，钢铄铄镞聚三棱。坐下千里马白若飞霜；衬着九云裘，花如映日。手中绾七八条标枪，运将来那管你心窝手腕；袋里藏六七升铁弹，抛将去，决中着脑后胸前。喝一声似霹雳卷风沙，舞几回都锋芒飞剑戟。正是：花貌却如观自在，追魂胜过大阎罗。单骑在前，恰遇着贼兵数千在前，那时花云盼着后军未到，便抖擞精神，保了太祖，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地，惊得那数千贼兵，没一个敢争先抵挡。后人看到此处赞叹不休，有诗为证：

滁州界上显鸿功，旌似东邱花令公。

上貉萃灵天佑顺，万人头上逞英雄。

贼兵溃散，花云因于滁州北门外屯兵。元将平章陈也先横刀直杀过来。后军左哨统制将军郭英，却好迎敌，战了五十余合不分胜负。元阵上又闪出他儿子陈兆先与姚节高来助战，早有汤和、邓愈、冯胜、赵德胜，一齐冲杀。祇听得东南角上，一支兵呐喊如雷，红旗招灼，绣带飞翻。为首一将坐在马上，竟有五六尺高，生得面如铁片，须似钢针，坐骑赶日黑枣骝，肩担偃月宣花斧，从元兵阵后冲杀出来。此是何人来助。

室火猪星忒膂力，倏忽抟风生羽翼。

霹空闪出辅明君，自是鸿动开九域。

杀气横将云汉回，腥膻胆落几成灰。

柳拂旌旗刀映日，迄今麟阁像崔嵬。元兵三面受敌，陈也先大败，不敢入城，竞弃了滁州向北路而走。太祖呜金收军，驻扎城外。祇见那员大将，身长九尺，步到营前下拜。太祖急将手扶起，问曰：“将军何人？”那将曰：“小可姓胡名大海。字通甫，泗州虹县人。因芝麻李乱，自集义兵护待，乡里闻元帅德名，故来助阵纳降。”太祖便授他军前统制。是日，元将张玉献出城投降。太祖入城抚民，将兵次于滁州，仍分兵取铁佛冈寨，攻三江河口，破了张家堡，收了全椒，并大柳诸寨，因分兵围六合。裨将赵德胜，为流矢中了左股，血染征袍，昏晕数次。太祖亲为敷药调治。随令耿再成同守瓦果垒。元兵急来攻打。太祖日遂设计备敌，探知事势稍缓，暂欲回滁州，早有哨马来报曰：“元人又集大兵来攻滁州。”耿再成对太祖曰：“他兵聚集而来，其势盛大，如此如此何如？”太祖曰：“甚好，依计而行。”众将得令，各自整点军马行事。耿再成率了本部人马，自来应敌。正是：大将营中旗一竖，敌人惟有胆心寒！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定滁和神武威扬　收铁冠计取和州

铁马连城起战楼，征云杀气拥貔貅。

　肇生圣主开淮河，分念英雄萃泗州。

夜半鹊啼锋锷惨，深秋雁唳大刀头。

乾坤鼎沸从今靖，山自清兮水自流。

却说诸将各自得令四下安顿去讫。将军耿再成率了部伍，结束上马，来到阵前一望，祇见那元兵浩浩荡荡，如云如雾的打来。头一员将挂着先锋旗号，不通姓名，直杀过来，耿再成见他骁勇，便也不打话，两马相交，战上二十余合不分胜负。再成便沿河勒马而走，那个先锋便机率了元兵一齐赶来。再成看元兵紧赶，便紧走，慢赶便慢走，约将二十里地面，祇见那柳上插着红旗一面，趁风长摇，再成勒转马来，大喝一声，曰：“元兵阵上来送死也！”喝声未已，火炮一声响亮，左边冲出一标白衣、白甲、白旗、白号的人马来，当先一员大将汤和，左边邓愈，右边冯胜；右边冲出那皂衣、皂甲、皂旗、皂号的人马来，当先一员大将胡大海，左边赵德胜，右边赵继祖，把元兵截做三段。那先锋看势头不好，急叫回军，那军那里回得及。正惊之间，祇见后面城中又有赤衣、赤甲、赤旗、赤号的人马鼓噪而出，当先一员大将徐达，左有耿炳文，右有姚忠，杀得那元军血染成河，尸横遍野。那再成挺出夙昔威风，驾着那追云的黑马，向前把先锋一刀，取了首级。有诗为证：

杀气横空下大荒，海天雄思两茫茫。

血痕染就芙蓉水，骸枕堆成薜荔墙。

树列旌旗千里日，江开剑戟九回肠。

应知日鼠虚星现，处处旗开战胜场。元兵大败，滁州因得安驻军粮。太祖一面差人报知滁阳王，一面会守滁州，不题。

却说铁冠道人，已知太祖驻兵滁州，一日，竟进帐前曰：“道人善相，将军要相么？”太祖因记前者柳荫中邓愈六人说叫过的道人，戴个铁冠等话，便迎他入帐，问道人高姓、道号。道人曰：“我姓张字景和，江西方外之士。将军若听我，我替你说；若不听我，说也无用。”太祖曰：“君子，问凶不问吉，正要师父直讲。”道人曰：“声音洪亮，贵不可言。但四围滞气，如云行月出之状。所喜者准头黄明，贯于天庭，直待神采焕发如风扫阴翳，便是受命之日，然期也不远，应在千日之内。但边头驿马有惊气，南行遇敌，切须戒惧。”太祖曰：“师父肯在此军中时时看看气色，以知休咎何如？”道人曰：“我虽云游天下，却时常可来，你既有盛情，我便在此也可。”自此后道人常在军中聚首。

且说那滁阳王得了捷报。便留都督孙德崖驻扎濠州。即日自率兵到滁州，因命设宴与太祖称贺，且与众官计功行赏毕。次日，设计攻取和州。却命张天佑、耿再成、赵继祖、姚忠四将领兵三千，为游击先锋前进。四将得令望和州进发，直抵北门搦战。城中元将也先帖木儿急领兵三万迎敌，直取再成。再成舞刀，斗上五十余合，终是元兵势大，两翼冲杀朱兵奔溃。姚忠接刃复战，恨后队不继，被元兵所杀。日暮，幸天佑等兵至，又大杀一场，元兵方才败走。再成等收兵屯于黄泥镇，损了大将姚忠，折去兵一千余人。两人忧闷，曰：“必须元帅兵来方好取胜。”

且说滁阳王闻再成等败绩，因命太祖率徐达、李善长及骁勇数千人，来到黄泥镇。二人见了太祖，备细说听了一番，伏地请死。太祖大怒，曰：“元兵既盛，祇当坚守取兵救应，何乃轻敌，以此败误？”喝令斩首示众。李善长曰：“罪固当诛，但今用人之际，望且姑容这番，待他将功赎罪。”二将叩谢出帐。太祖甚是忧恼。徐达向太祖身边曰：“如此如此，不怕和州不得。此事还须耿再成走一遭。”太祖即召再成同继祖上帐，徐达便与各缄帖一纸，再三叮咛说：“用心做事。”再成等领计而行。徐达又唤邓愈、汤和、郭英、胡大海领兵二万，去大道深林中埋伏，如此行事。分遣已定，又对太祖曰：“末将自当领兵一万，当先索战，元帅宜与众将，将二万兵殿后。”次日，两军对阵，元阵中也先帖木儿出马，曰：“若不急退，当以姚忠为例。”徐达曰：“大兵压境，尔还不识贤愚，尚自夸诩？”二人举刀对杀。元阵上张国升、秃坚帖木儿，混兵直杀过来。徐达觑空转马便走，元兵随后赶来。未及廿里，祇见元兵探马飞报曰：“我们被赵继祖劫了大寨，火烧了营盘。”那也先倒戈急走，祇见两边伏兵并起，汤和、邓愈、郭英、胡大海夹击而来。后面太祖领了大军又直来攻杀，也先不敢回营，竟领兵奔至和州城边。却见城上都是赤色旗帜，敌楼上徐达大叫曰：“也先帖木儿，我已取此城，少报前仇，你还来什么？”此是徐达先着耿再成，假作元兵，待也先帖木儿出战，乘夜赚开了城门，取了和州。正是：

计就月中擒玉兔，谋成日里捉金乌。那也先回南逃命而走，太祖的兵正在追赶，祇见当先闪出一彪兵来，勒马横枪，问曰：“来将何人？”也先帖木儿曰：“吾乃元兵，被朱兵十分追急，若将军救我，当有重报。”那将军大喊一声，将身一纵，在马上活捉了也先帖木儿，绑缚直到太祖军前，下马便拜道：“小可濠州怀远人，姓常名遇春，向闻将军仁义。特来相投。特擒元将为进见之礼。”太祖举眼一看，真个是：

豹头獧眼，燕领虎须。

挺一把六十斤大刀，舞得如风似电；驾一匹捕日乌骓马，杀来直撞横冲。惹动了杀人心，万马千军浑如切菜；奋起那英雄志，铜墙铁壁，倒若摧枯。黑着一片铁扇脸，吒一声，那愁霸陵桥不断！矗起两只铜铃眼，眨几眨，忧甚虎牢关难过。飞而食肉，世罕有封侯万里威仪；义而有谋，天生成拓靖乾坤品格。称赞难穷，有诗为证：

悬崖削辟倚天空，随处将军身可迎。

气爽明霞千嶂紫，威追斜日复天中。

池寒夜吐蛟龙气，林向时疑处豹丛。

忠武挺生天有意，至令人羡亢金龙。太祖曰：“得足下弃暗投明，三生之幸也！”喝令斩了也先帖木儿，屯兵城外，单车入城，抚恤合城百姓，欣天喜地。正是：滁和有福仁先到，神武多谋世莫知。是日，军中筵宴称贺。滁阳王传令，加太祖神策将军之职。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兴隆会吴祯保驾　滁阳王得病归天

雄心侠骨羡巍峨，随处英名难折磨。

奸生会上浮灵柩，剑跃筵前有太阿。

留恋一觞威自在，徘徊对舞气如何。

从今还想单刀会，绝胜云长驾小艖。

却说滁阳王立太祖为神策将军，太祖便为各帅之主；掌文的有李善长、孙炎等；掌武的有徐达、胡大海、常遇春、花云、邓愈、汤和、李文忠等；共约三十余人。却又有定远人茅成，台山人仇成来投麾下。太祖总兵和阳，与张天佑等议筑和阳城郭，以为守备之计，分限丈数，刻日工完分兵拒守。因集众将议授常遇春总管之职。常遇春叩头谢曰：“小将初至，未有寸功不敢受爵，乞命为先锋前部开路，庶或可以自效。”太祖正欲依允，忽帐下一人叫曰：“我来数月，尚不得为先锋，他有何能，敢来压众！”太祖急看，却是胡大海。遇春怒曰：“主帅有命，乃敢搀越？你敢欺我无能，敢来比试否？”两人各欲相逞。太祖曰：“君等皆我手足，今欲相争便似我手足交击，有何利益！”因命胡大海为左先锋，常遇春为右先锋，待后得头功的为正先锋，两人各拜谢去。一边令人到滁州报捷不题。

此时正是新秋节候，和阳亦喜无事。后人因有新秋诗一绝：

金风堸堸动新凉，边塞征人怯路长。

深院夜分大不寐，独看悟影过危墙。

一日，忽报濠州守备孙德崖领兵到来。太祖惊疑，与徐达曰：“濠州不得擅离，他来何意？多是欲分据和阳耳；不然必是濠州失守，故来归附。且容入城，再当计之。”顷刻间。德崖进城，太祖与众将迎入。叙礼毕，因问：“何事到来？”德崖曰：“缘无粮草，特来就食。”太祖便问：“如此今令何人守之？”德崖曰：“空城无用，守他何益？”太祖暗念：“濠城是吾等本土，如若失守，取之甚难。德崖此行是通穴鼠了。”因他同起义兵，且自忍耐。却好滁阳王驾到，太祖将取和州原由备说一遍。王看见傍边立着孙德崖，大惊问曰：“你何不守濠州，却在此处？”德崖跪曰：“为乏粮到此就食。”王大怒曰：“濠州是吾乡士，安得轻舍！”喝令推出斩首。太祖与李善长曰：“德崖之罪虽当斩首，还望念故乡旧帅饶他这次，仍令去守濠州，以赎前愆。”滁阳王即刻兴兵一万前去镇守，吩咐：“有失，决不饶恕！”德崖领命去讫。

却说滁阳王未及半月，偶因惊疑成疾，太祖日视汤药，十分狼狈，因召太祖及李善长、徐达等，至榻前曰：“某生民间，因见元纲解坠，群盗蜂生，吾奋臂一呼，得尔等贤能共保濠梁，希成大业救民涂炭。不意，遇此笃疾，我死不足惜，所恨群雄未除，天下未定耳！朱将军仁文英武，厚德宽洪，尔等可共谋翊运，以定天下。”太祖顿首曰：“愚昧不堪，承大王之志，然敢不竭力股胘，以报厚恩。”少顷，目瞑。后人因有诗咏道：

和州境上见星飞，濠郡江边掩义旗。

冏上空垂千树柳，年年春半子规啼。太祖命军中都易服举哀，哀声动地，葬于和阳城白马冈上。众人因议立太祖为王。太祖曰：“我等受滁阳王大恩，今尚有子在，可共立为王，亦见余我不背之恩。”众人都道：“是。”遂立王子为和阳王，改和州为和阳郡。即日封太祖为开基侯、兵马大元帅，徐达为副。众官加爵有赏。

却说孙德崖对儿子孙和说道：“滁阳既殁，兵权该统于我，今朱君辈外挟公义，立他的儿子，阴窃他的威权，甚可恼恨，我当率兵以正其罪。”孙和曰：“朱公如此，亦为有名。况他们一班，智勇足备，若与争长恐难取胜。不如在营中，设起筵宴，名曰‘兴隆会’，假贺新王，请他赴会，席上须逼他引兵来归。倘若见拒，就席中拿住。朱君一擒，权必归父王矣。”德崖大喜，即修书遣人入和州来请。太祖正与诸将议事，却报德崖有书来到，即拆开口念道：“都统孙德崖端肃书奉硕德朱公台下：兹者恭遇新王嗣位，继统得人，下情不胜忻仲。特于营中设宴，名曰‘兴隆’，欲与公共庆雍熙。翌日，扫营敬候。再拜。”太祖与李善长曰：“此必德崖欲统众军。以我辈立其子，故设酒以挟我耳。不去，则彼益疑；须不堕其计方好。”徐达曰：“主帅所料极是，此会犹范增鸿门设宴之意，须文武兼济的辅从，方保无虞。”道未毕，帐前常遇春、胡大海俱愿随往。太祖不许。吴祯道：“不才单刀随主帅走一遭。”太祖曰：“公便可去。”胡大海忿忿不平。太祖曰：“刀砧各用，鼎鍪不同，吾择所宜而使之。”

次日，太祖遂单骑独前，吴祯一身随后，径至德崖营前。德崖见太祖并无甲士相随，心中大喜，曰：“这遣中吾计了。”密令吴通曰：“你须如此如此。”便即出营，迎朱公。就席把盏，酒至数巡，德崖因曰：“滁阳已募兵权无统，以义论之应属不才掌管，故借此酒相烦。”太祖曰：“先王有子继统，兵权还该彼掌握。今都统既欲掌时，某回城启知和阳王，即当请在此事。”德崖大喜。孙和思量：“朱君才智过人，此言必诈。”把眼觑着吴通。吴通持杯、剑在手说道：“小将有杯、剑二件，系周穆时西域献来，名“昆吾割王剑、夜光常满杯”。此剑切玉如泥，这杯为白玉之精。向天比明，水注便满，香美且甘。称为“灵人之器”。小将愿持杯为寿，舞剑佐欢。”说罢，便将杯献在太祖面前，拔剑就舞，渐渐逼近太祖。吴祯看他势头不好，掣开腰剑，大叫道：“我剑也不弱！”便飞舞过来，一剑砍去把吴通砍做两段。傍边吕天寿见杀了吴通，也拔剑砍来。那吴祯将身一跳，跳上二三人高，把那剑从空而下，吕天寿的头早已滚下来。吴祯杀了二人，即一手提了剑，一手抠了德崖腰带叫曰：“德崖，你何故如此无礼，设计害我主帅，即须亲送主帅出营，万事全休；不然，以吴、吕二人为例！”德崖惊得魂飞天表，魄散九霄，便曰：“将军休怒，即刻送主帅策骑先行。”吴祯约太祖去远才放了德崖的手，曰：“暂且放你回去。”即追马保着太祖而行。后人有诗赞叹：

兴隆会上禀如霜，此处吴祯忒恁强。

剑光寒逼奸雄胆，杯计春生酬劝觞。

寨空匹马嘶归路，岸远单戈引夕阳。

从此山河知有定，雄名应与海天长。

那德崖别后，性命毕竟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孙德崖计败身亡　巢湖军收俞通海

天津桥下阳春水，毕竟东流向滨海。

人生聚会良苦难，天作机关又证待。

三星五星栩圣真，神谋鬼谋功崔嵬。

试排佳宴聆新说，忘却樵楼鼓数催。

却说德崖自知计败，便率精锐数千四下里从小路追赶。早有李善长传令胡大海前来救应，恰好撞着德崖，便大叫道：“德崖那里走？”德崖措手不及，被大海砍做肉酱，造次中逃走了孙和。大海、吴祯保了太祖入和阳，众等迎接入帐，都曰：“主帅受了惊恐。”太祖因曰：“若非吴祯，几乎不保。”备说了会上事情，众将皆称吴祯真是虎将。太祖赐吴祯白金三百两，大海白金一百两。大海不受，但曰：“主帅何曾有说，得首功者为正先锋。今日诛了德崖，望主帅不食前言。”太祖沉吟不语。徐达曰：“君虽诛了德崖，尚未为克敌之大，若常将军今日去，亦能成功。”众人都曰：“徐元帅说得极是。”大海方受了赏。

话分两头。却说巢湖水军头领俞廷玉有三个儿子：长名通海，次名通源、第三的名通渊。他三个俱膂力异常。在水中能伏得八九个昼夜。未生他们时，他父亲似梦非梦看见一个老儿：

银髯鹤发，炯眼童颜，身穿着绛色五爪龙袍，脚踹着绿绣无忧珠履带，顶道扇诸葛巾，绾一个拂尘龙须帚，虚飘飘忽到庭前瑞霭霭香盈院内。指向廷玉说：“我是滁州城隍，奉玉帝圣旨将轸水蚓壁水獝箕水豹二个水星，五年之内，节运降生你家，辅佐真龙出世。”便向袖中取出三个弹子大一般丸放在掌中，红光烛天的物件，递与廷玉的妈妈，叫将水一就吞下去，拱手而别。那妈妈果然不出五年，连生他三个儿子。大的通海惯耍一个流星锤，索长三丈，转转折折，当着他粉身碎骨。人便有四句口号：

一个金锤忒煞精，飞来飞去耀星明。

忽朝水底轰雷振，搅得蛟龙梦不成。那次子通源使一条铁锏，铮铮有声。小时忽下江中洗澡。陡然云雨四合，水中祇见癫头鼋开了个大口，竟来吞他。他手中并无别物，竟打两个没头拱，直至水底，摸着四五尺长一块条石，他便担在肩背上，一步步踏上水来。那癫头鼋正横开四爪，抢到面前，通源叱吒一声，将那石竟砍过去，谁知那鼋的头颈，仰得壁直，凑着石上顽锋，竟做两段，满江中都是血水。岸上人不知通源在水中与鼋交战，祇见满江通红，惊得没做理会。歇了半个时辰，通源慢慢地将鼋从水中拖到沙边，便把身跳上了岸，拿条索子缚了鼋脚，叫岸上人拽鼋上去。那岸上张三、李四、王二、沈六等十来个，那里拽得动。通源曰：“你们可自在货儿，祇好吃安忱饭，这些儿便拽不起。”从新自来，把那鼋如拾芥一般，提上岸去。那些闲汉曰：“俞二官人，活的都砍了，我们死的都拽不动，却也好笑。”便有人歌道：

江中忽起一条鼋，闪烁风云雷雨翻。却遇通源水底石。魂在天边血在源，鼋也鼋、冤也冤，我们十来个扛勿动，被他一人一手便来牵，真个是壁水偷星来出世，天移地转气轩轩。还有那第三个通渊，越发了得，每手用一把摺叠非边刀，那刀角开来，二丈之内，令人伫身不得。曾到江边金龙四大王庙中赛神，那庙前路台上，原铸有铁炉一鼎，有等闲不过的，曰：“这等东西，又无关组，又无把柄，有人捧得动，输与银子十两。”那通渊时祇一十四岁，心里想道：“这些儿担不动，恰像终日舞灯草过日子。”走到庙中，虔诚完了神愿，正好来到台上烧纸，祇见十五六个好汉，来抬那炉，都抬不动。通渊竟要来拿，看了他们行径，又恐怕掇不动时，反被耻笑。仔细思量，必竟有筋两数目，铸在上面，近前看得分明。又走过去想道：“祇是一千筋，该托也托得起。”便走到后殿，先把别样试试看。抬头一望，却有两个大石狮子，在后边甬道上石栏杆边。悄悄的脱下长袍，趁人不见，把左边狮子一托便托在左手里，颠上几颠，说道：“约有千筋还多些。”轻轻的便安在地下。再将右边狮子也托一托，正托在右手上估筋估两，未及放手，祇见一个人大叫道：“前上殿二三十人弄不得一个香炉，这俞三官十四五岁一个儿，把石狮子颠来颠去，你们好不羞杀。”道犹未了，这些闲汉都赶来看。通渊祇不做声，把那狮子连忙放在地下，穿上长袍，望山门外走去。这些人曰：“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俞三官你何故不做个把势我们看看。”那些人拦了又阻，阻了又拦，恰好父亲俞廷玉走来，看见说道：“三儿，你何故被这些人阻拦？”通渊说道：“我自在后殿把石狮子托托耍了，不知他们何意拦阻。”那些人便向他父亲备说了原故。廷玉便开口说道：“既如此，你便掇掇把他们看看，何妨？”通渊被父亲劝不过，祇得走向殿前，把只手托了铁香炉便下路台，那些人喝采如雷似震。通渊又托上路台，如此三遍，轻轻的放在台下便走。却说管庙的长老，埋恐众人曰：“俞三官又去了，这炉又不放在台上，如之奈何？”那些人曰：“不打紧，我们几十人包抬齐整还你。”呐喊一声，齐将手来抬，谁知是糊泥，这炉越抬越陷下去了，几十个人曰：“求求张良，拜拜韩信，还须到俞宅劳小官人走一遭。”这些众人说说笑笑，走到俞宅，见了俞妈妈，说了原故。妈妈笑道：“这个小官倒会耍人，劳你们远远的走来接他。方才他到后园舞刀去了，你等可到后面见他，他决然肯去。”众人来到后园恳求。通渊祇是个笑，也不应他们，大步到庙，仍将手托起香炉依旧放正了。惊动得合州县人那个不敬他。人也编个歌儿与他说：

俞家又生个小熊罴呀，忒也希奇，呀，忒也希奇。手托千筋，奇打希，希打奇；甚差迟呀，忒也希奇，呀，忒也希奇。显灵说是个箕水豹呀，忒也希奇，呀，忒也希奇。佛前狮子，希打奇，奇打希，任施为奇，忒也希奇，呀，忒也希奇。他父亲做个头领，并三个儿子率副将廖永安、廖永忠、张德兴、桑世杰、华高、赵庸、赵馘等，初投个师巫彭祖。后来彭祖被元兵所杀。庐州左君弼，便以书招降廷玉等一班水军。廷玉等谅君弼不是远大之器不肯投纳。君弼因统兵来攻，廷玉等累战不利，受困在湖中，因集众将图个保全之计。俞通海说道：“今江淮豪杰甚多，不如择有德者附他，庶或来救，不为奸邪所害。”廖永忠便曰：“徐寿辉、张士诚、刘福通、陈友定、方国珍、明玉珍、周伯颜、田丰、李武、霍武皆是比肩分据的。”赵庸曰：“此辈俱贪欲嗜杀，鼠窃狗盗之徒，怎得成事！我说一人，你们肯从么？”不知此人是谁。正是，知君多意气，仗剑且相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牛渚渡元兵大败　太祖困天降大两

谁言水火煞无情，也去当场翌圣明。

援危初振巢湖旅，德意还看宁海行。

水涨巍桥舟忽过，火腾烈焰艘须倾。

应知天上真龙出，足处纵横神鬼惊。　

却说俞廷玉问诸将：“谁处可投？”廖永安数出多人，俱是贪财好色的，那里是英雄出世之主。赵庸曰：“我闻和阳朱公仁德无双英雄盖世，且将勇兵强。若是投他他必来救应，可解此危，诸公以为何如？”众人齐声道：“好！”因作书，遣人求救，不题。

且说太祖一日与诸将会议，曰：“此处虽得暂驻，然居群雄肘腋，非用武之场，必择胜地方可攻守。”冯国用曰：“我看金陵乃龙盘虎踞真圣王之都，愿先取金陵，以固根本。”太祖曰：“我意亦欲如此，但渡大江必需舟楫，且钱粮不济，奈何？”正商议间，忽报巢湖俞廷玉等遣人来见。太祖拆开书看，时书中说道：

巢湖首将俞廷玉，并男通海、通源、通渊；裨将廖永忠、永安、张德兴、桑世杰、华高、赵庸、赵馘等书呈朱主帅台下；玉等向集湖滨，久闻仁德，冀居麾下，不意左君弼累以书招，恨玉不从，率兵围困廷玉等，敢奉尺书，上于天威，倘振一旅以全万人，所有战舰千余、水兵万数、资储器械毕献辕门，以凭挥令。誓当捐躯报答，伏惟台亮。

太祖得书与诸将会议，李善长曰：“向闻他们为水军骁骑，今危急来归，若以兵去援必效死力。且藉之以取金陵，此天所以助主帅也。”太祖因召使者到帐下，问他名姓。使者答：“名韩成。”太祖曰：“即日发兵，汝可回报。”遂留李善长、李文忠等守和阳，总理军务。自率徐达、胡大海、赵德胜等，领兵四万直抵桐城，进巢湖口。君弼因太祖兵到逃去，俞廷玉迎太祖入寨曰：“备陈归顺无繇，蒙提师远救，恩实再生。”太祖慰恤倍至，驻兵三日。忽报左君弼勾引池州城赵普胜，一支兵截住桐城闸；一支兵截住黄墩闸。又引元将蛮子海牙，领兵十万扎住江口，势不可挡。太祖大惊，因上水寨登敌楼观看。果见兵寨数里，旌旗蔽天，金鼓雷振。太祖顾徐达道：“此君弼调虎离山之计。引我入湖，顿兵围绕，奈何，奈何？”胡大海答道：“主帅勿忧。主帅可领众将压阵，臣愿当先，祇此斧可破贼围。”太祖曰：“不然，贼兵势重，你我纵可冲阵而出，部下兵卒安能还，宜再思良策。”徐达曰：“必须一人密从水中上和阳，调取救兵内外夹攻，方能出去。”祇见韩成说道：“裨将愿往。”太祖即修书付与，吩咐速来，毋得误事。韩成出了水寨，抄巢湖口入江，从牛渚渡河，在水中行三日夜方得上岸，直抵和阳。见了和阳王，递了太祖的书。李善长曰：“即须发兵去救！”传令邓愈为正元帅，汤和为副帅，郭英为参谋，常遇春为先锋，耿炳文为掠阵使。吴良、吴祯、花云、华云龙、耿再成、陆仲亨皆随军听用，率兵五万前进，其余将佐与朱文刚、朱文逊、朱文英率兵保守和阳。众将领兵至江口，恰与蛮子海牙对阵。邓愈列阵向前，蛮子海牙急令番将二十员迎敌。尚未及前，先锋常遇春挺枪奋击，元兵阵上就如摧枯拉朽，那个敢挡。邓愈等催兵并杀，蛮子海牙大败，遂过了牛渚渡。各部将士都去收拾元兵所弃马匹、器械、粮草、辎重。止有汤和使帐下兵卒祇砍沿岸一带芦苇、莽草，用绳索一一缚成捆束，共约有千余担。常遇春问曰：“要他何用？”汤和对曰：“夜间亦可备明。”那时拘集船只共计一千有余。邓愈便令分为五队：邓愈居中，汤和居左，郭英居右，耿炳文压后，常遇春当先，齐往巢湖进发。探子哨知信息，报与赵普胜，普胜遂与左君弼曰：“你可领兵挡俞廷玉辈内冲，我当领兵拒常遇春等外患。”君弼自己整齐船只，截住桐城闸，不题。普胜领了大船五百只，排开阵势，遇春便挺枪来杀，两下交兵。正是：

浪叠千层龙喷海，风生万壑虎吟山。

却恨那普胜的战船高大又从上流，乱把石炮打来，苗叶枪替那箭，如雨点的飞去飞来。朱兵船小又无遮蔽，不能前进。常遇春正在烦恼，祇见汤和领了十数只中样大的船，船上皆把牛皮张定，那些箭石虽然来得猛密，粘着软皮都下水去了。每船上用水手五十人，齐把那芦苇、莽草点着，恰遇西北风吹得十分紧急，汤和便叫众军放火。那赵普胜的船都是蔑箪竹篷引火之物，朱兵火箭火炮，飞星放去，便烧起来。风又大，火又紧，咶咶喇喇把那二百余只船，不过两个时辰，焚毁殆尽。这边众将乘火奋击，贼兵大乱。那普胜祇得驾小船向西北上逃走。常遇春恰从上流赶来，大喝一声，把他的兄弟赵全胜，一刀砍落水内。普胜拚命的摇船，径投蕲州徐寿辉去了。邓愈叫鸣金收军，共获战船七百余只，刀杖器械不计其数。邓愈曰：“今日之捷是汤和居首。”汤和拱手说道：“此是朱元帅天威，众将虎力，与和何干？”常遇春曰：“我早来见汤公，命军束草，祇说备明，岂知有此大用。公何不早言之？”汤和说道：“机谋少泄，恐反不成。”众将都称善。邓愈曰：“兵贵神速，乘此长驱，左君弼无备，一鼓可擒也。”便都即刻解舟，顺流而下。

此时太祖被困日久，苦无出围之计，祇见哨子来报，汤和等连破海牙普胜等寨，已将至桐城闸了。太祖大喜，即同众将登敌楼观望，果然，西北角上，大队人马杀来。太祖吩咐：“我们便可从里面冲杀出去。”当下徐达、赵德胜、胡大海共领兵五万，大小船约二千零四百余只，列成队伍竟冲出来。喜得左君弼船大，不利进退，赵德胜便以小船对战，操纵如飞。廖永安又绕出其后，两下夹击君弼大败。永安直迫至雍家城下，奈贼党萧罗率众舍舍而来，箭石如飞蝗雪片，那永安鼻中中了冷箭，便叫道：“大小三军，更宜努力！”遂将身跳出船头死力督战。便活捉了萧罗过船，敌人不战而逃。

却说邓愈所统大兵，未得入江，太祖船只尚拥溪内，彼此都无策可施。恰好大雨连落十日，看那水势滔天，廖永安喜曰：“乘势越山可渡。”中间有一条大涧断开山岭，山脊上有浔阳桥，这些小船尽皆过涧。太祖所坐战舰正忧难过，便欲弃舟另坐别船，永安呐喊一声曰：“圣天子百神护卫，桥神自有灵效。”祇见那船倏忽间乌云绕转如飞从洞里穿过，一毫不差些须，遂入大江与汤和等相会。太祖备说了被困的事，且慰劳诸将远征，吩咐筵宴称庆，就与新来诸将相叙。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常遇春采石擒王　陶安紫气星降生

凭凌秋色石崔嵬，独上雄呼猛似雷。

水阔鱼龙应交化，江空星月任徘徊。

任将杀气随潮滚，还喜赓歌倾五垒。

目兹江海朝宗后，何处桑田复草莱。

却说太祖出得湖口与水陆众将聚毕。自此大将、步将、骑将、先锋将、水将都已云集。便留步军一万。战船五百与俞通海、廖永安二将，在牛渚渡扎营操演，其余将士尽随至和阳。正是：“鞭敲金镫响，齐唱凯歌还。”不一日来至和阳，即欲提兵过江取金陵为建都之计。和阳王依议，乃留朱文正、朱文逊、朱文刚、朱文英、赵继祖、顾时、金朝兴、吴复等，统兵一万，保守和阳，其余人马俱随太祖即日引舟东下，向江口进发。恰喜江风大顺征帆饱拽，顷刻到牛渚渡。俞、廖二将迎接说道：“蛮子海牙扎兵南岸采石矶阻截要路，势甚猖独，如之奈何？”徐达说道：“兵贵神速，乘此顺风明月驰行，猝然而至，彼必措乎不及。”遂分兵船为三路：太祖居中队，领战船七百只，郭英为先锋；徐达居左队，也领战船七百只，胡大海为先锋；李善长居右队，也领战船七百只，常遇春为先锋。掩旗息鼓。那时月明风顺，水溜江深，这战船如飞驰驶，此至五更，竟到采石矶。元兵哨马报知蛮子海牙，他便挚兵而待，那矶土刀枪麻列，旌旗云屯，水上战船如织，两军相去不及三丈，便摆开阵势。郭英领长枪手，奋勇争先，将及上矶，谁想上面矢石星飞雨洒将来，士卒多伤，不能前进。太祖传令胡大海、常遇春曰：“二公先锋定在今日，有先登采石矶者，即为正先锋。”大海大喜，意在必克，率众向前。谁想岸上炮弯较先更急，大海力不能支。遇春乘快船后至，领防牌、神枪手奋力冲至矶下。元兵见朱兵近岸，炮箭如飞蝗的放来，防牌也不能遮，神枪也无可用，众兵亦欲退后。遇春大叫道：“取不得采石矶，誓不旋师！”便舍舟提牌挺枪先登。那矶在水面上约高有二丈。矶上元将老星卜喇先用长矛截下，遇春便用右手拿住防牌，护了矢石，把左手便捏住矛杆，就势大叫一声，从空直跳而上，就撇了防牌，将枪刺了老星卜喇。三队军士看见遇春登岸，各催兵鼓噪而登，元兵扳靡奔走，死者不可胜数。蛮子海牙收些残兵退驻西南方山。太祖就于采石矶安营，众将各各献功。太祖便曰：“常将军奋勇争先，万将莫敌，攻克采石矶，特拜为正先锋。”遇春叩谢，惟大海有不平之色。太祖又曰：“此举非独崇奖常将军，正以激励诸将。”大海气方平妥。

是夕，屯兵矶上。正值新秋，月色如画，众将各归木帐，惟徐达李善长冯国用孙炎在麾下金玩明月。太祖对众官说曰：“清风明月真好，良宵恨无佳句以酬之，吾欲勉强一律诸公勿哂。”众等说道：“愿闻佳句。”太祖遂微吟一首，李善长执笔书之：“

素月澄澄斗转移，银河一派彻东西。

风随鼓角争先应，鸟避旌旗不敢啼。

志若明蟾清绝翳，心同碧海静无私。

雄师夜宿同英武，气概森森采石矶。”

太祖诗毕，徐达躬身说：“小将于才愿和一律：

气吐虹霓志不移，长驱甲士扫东西。

金戈泄水月还正，铁马升阙鸟不啼。

常忆君恩图委质，祇全公道不容私。

安民共剪群雄乱，管取乾坤稳似矶。”

冯国用说：“小将亦有一律：

节同辰极岂差移，水渐东流月渐西。

细柳功成劳主敬，逍遥名振止见啼。

银河有水难施渡，王鉴无尘不染私。

壮士勤王怀宝剑，肯随慵懒伴渔矶。”

李善长说：“简陋庸才亦图继向：

水月澄清山不移，任教万物转东西。

春来槐柳黄莺语，秋夜梧桐杜宇啼。

金屋荣华应有定，玉堂编纂信无私。

今宵幸际明良会，月下赓歌采石矶。”

孙炎亦说：“樗蒲之资亦敢效颦：

怀抱忘贞岂变移，平生志贵斗牛西。

笔挥花月妖狐泣，剑击山溪虎豹啼。

振国赤心应有节，悬空如日自无私。

清风一扫烟尘净，万里山河稳若矶。”

太祖评说：“徐元帅气魄雄壮，真是将才。冯将军英武尚气，可见忠良。孙大夫见尽节效忠之忱，皆不如李公备肃谨厚，有调和鼎鼐之气。”李善长说：“主帅包罗一统含容万物，即此诗可知，俯视诸诗不啻天渊。”是夕，尽欢而散。

次早，拔寨直抵太平城下。郡将吴升闻知便开西门纳降。太祖曰：“久闻汝是江左名贤，今日相见，犹恨晚也。”即擢为总管。吴升俯伏谢恩曰：“主帅如此恤民抚士，何征不服？”太祖遂命善长揭榜通衢，严禁将士剽掠，城中肃清便进城抚恤士民。恰有元平章李习率众来见。习本汉人，博通经术，看得元纲不振特来投见。太祖曰：“太平谁是贤才？”李习对曰：“有一人姓郭名景祥。又一人姓陶名安字立敬，少年敏悟。他年少时，邻近有个土地庙，前通大河后接深巷，神明极灵。那庙祝先一夜梦见土地对他曰：“明日河中有一件异样的事：其中有一人是紫气星下降。不久,便当辅佐真主安邦立国，你可十分恭敬，便留他在庙中攻书，不可有误。次日，庙祝绝早起来，呆呆的等到日中，也无人来，也无异样的事。庙祝对众僧曰：‘大分是个春梦。’正说间，祇看见对岸十数个小孩儿，止约有十来岁，在那大树底下趁着晴明，猜三角五、翻筋斗、叠灰堆耍子。不知那处，忽然在河中溜过一株紫皮大树来，那大树叉叉桠桠，一些枝叶也不曾去。这十数个孩子，便把一条竹竿到河边搭住那树，那树在水中如解人意，竟贴岸边来。这些孩子都把身坐在上面，有一个略大些的，把那竹竿在水中撑来撑去，正如船中坐定，说说笑笑，拢了又开，开了又拢，却有十数次。祇见一个孩子在树上立起身来曰：‘偏你会撑，我也会撑撑耍子。’那大些的孩子曰：‘使得使得，我正撑得没力气哩，让你耍耍。’那孩子按过竹竿在手便撑，方撑得到河中，倏然间四边黑云陡合，大雨倾盆。那孩子慌了，流水的持命要撑拢来，冤家的竹竿陷在泥中，再拔不起。顷间，那树头动尾摆起来，竟如活龙在水中游来游去，吓吓有声不止。那雨越落得大，把十数个孩子都荡在水中，没了性命。祇有一个穿着一领紫色道袍，绾住了树枝，任他颠颠倒倒祇不放手，竟随风浪过庙岸边来，大叫救人。那些僧人立在山门屋下望见，便往雨丛中赶去，扯得他上岸。转眼之间那树也不见了。庙祝暗思道：‘昨日神明嘱咐是这位了。’便问孩子：‘你是那村小官，姓甚名谁，因何到此顽耍？’那人便对曰：‘我姓陶名安，是对河陶家村里住。’自后，庙祝便留他在庙读书。近来果是知今达古。那徐寿辉、张士诚等皆慕他的名，遣人来请，他也不屈节轻仕。”太祖曰：“我也素闻他名字，你便可同孙炎去请来。”不知肯来与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陈也先投降行刺　取元兵设计得胜

天生真主下尘凡，自是当机一着先。

狐鼠任从怀鬼计，蛟龙穷竟获天全。

旄头纵朗会何济，紫极生辉正独悬。

江水茫茫魂渺渺，欣看駮绩勒燕然。

却说李习荐了陶安，太祖便叫同孙炎去请。二人叫探子探得陶安在村中开馆，便径到馆中来访。三人叙礼毕，备说太祖礼贤下士的虚怀。陶安便整衣襟同二人来帐中参见。太祖见陶安儒雅大是欢喜。陶安见太祖龙姿凤采，也自羡得其所主，便曰：“方今豪杰并争、屠城攻邑，然祇志在子女玉帛，曾无救民之心。明公率众渡江，神威不杀，此应天顺人之师，天下足可平也。”太祖因问：“欲取金陵何如？”陶安曰：“金陵古帝王之都，虎踞龙蟠，限以长江天堑，据此形势以临四方，何向不克。此天所以助明公也。”遂拜陶安为参谋都事。

次日，太祖与诸将计议起兵进取金陵。忽报，元将陈也先领兵十万，分水陆来犯太平，报滁州之仇。太祖命徐达等防御。徐达出帐吩吩常遇春、汤和二将先领兵一支，往南门攻他水军。自家便与邓愈、胡大海等将，率兵五万出城北门挡他陆路。两军对围，徐达正欲亲战，祇见胡大海挺斧径奔阵前与也先对战，未分胜败。忽听元兵阵上大叫：“待吾斩此贼与父亲报仇！”大海看时，恰是孙德崖儿子──前日逃走的孙和。大海便放出平生气力独来战他。祇见陈也先二子陈兆先、陈明先及韩国忠、陶荣四人又来夹攻。我阵中早有华云龙、郭英、邓愈、花云向前敌住。恰有常遇春、汤和已攻破了水寨，领着部兵绕出其后。贼兵见势头不好，矢石交集，汤和被矢中了右臂，杀气益厉，贼兵各弃甲而走。胡大海赶上将孙和一斧砍倒。陈明先措手不及，被郭英刺死于马下踏做肉泥。华云龙飞剑斩了陶荣，死者不计其数。陈也先单骑望西逃去被遇春截住去路，也先便下马拜降。止有陈兆先与韩国忠引残兵奔回方山寨，不题。

徐达命鸣金收军入城，众将恰拥也先来见太祖，也先连连叩首曰：“愿饶草命！”太祖便授也先千户之职。冯国用密言曰：“裨将看此人蛇头鼠耳乃无义之相，不可留于肘腋之间，还当斩首以除奸患。”太祖然其言，又思：“斩服诛降于义所非。”次日，乃宰牛马与也先歃血。也先誓云：“若背再生之恩，当受千刃之惨。”太祖仍令统其所部。自此也先虽有异图，然冯国用时时防备，竟不能为害。

一日，太祖遣徐达为元帅，华云龙为副将，郭英为先锋，领兵三万，攻取溧阳等处。那也先见众将俱各分遣，便乘机带了利剑蓦夜潜入帐中，看那守帐军卒又皆酣睡。太祖正在胡床眠来睡去，再也睡不着，忽觉耳中曰：“可快起来，可快起来！”虚空似被人扶起一般。心中正起鹘突，祇听得帐门外呀的一声响，太祖便跳将起来闪在一处。也先便仗剑砍中床干，知太祖已不在床，遂绕帐乱刺。太祖恰欲出来，又恨无寸铁在手，正急间，恰听帐外人马驰骤，正是冯胜、冯国用夜哨巡来。太祖大呼：“有刺客在帐！”二将急入擒获，也先这贼早已从帐后潜逃在外，径奔他儿子兆先去了。国用等遍帐寻觅不得，便曰：“此必是陈也先，主帅可传令召他入帐议事。”众军回报已不见了。国用便曰：“裨将向谓此贼是无义之徒。今敢如此，誓当杀之以报主帅。”

至晓，太祖正欲暂尔歇息，待徐达等众兵回时方图南进。忽江南巡卒来报，蛮子海牙领兵十万，连营采石矶，挡住江口。陈兆先领兵五万，挡住方山路。朱兵南北不通粮草断截。太祖大惊，曰：“我将士渡江，其父母妻孥皆在淮西，今元兵阻路，是绝我咽喉之地，当用何计破之？”李善长曰：“他二人连兵来寇，若攻其一处，彼必互相救应，便难取胜。可传令着汤和、李文忠、胡大海、廖永安、冯国用等领兵二万去攻方山。裨将与众将保主帅领兵攻采石矶。”太祖允议。遂分兵与汤和等去讫。太祖曰：“采石矶虽离不远，先须设奇兵以胜之。”常遇春便向太祖耳边密密的说了几句话，太祖点头曰：“好，好，好！”便传命唤耿炳文、陆仲亨、廖永忠、俞通海入帐听令。四将受令各自依计而行。祇见常遇春率精锐三万，径抵采石矶。哨见元兵尽地而来，蛮子海牙横戟早先出马，遇春骤马对海牙曰：“你不记昔日牛渚、采石之败乎，还来怎么？”海牙也不打话，舞戟直取遇春。二将战未数合，遇春把身横困在马上便走。海牙祇道戟刺伤了遇春负痛而走，便望南催兵，祇顾赶来。约近十里地面，遇春把号带一拈，忽树林中炮声连天，金鼓大振。海牙急令后兵速退，说未罢，祇见耿炳文、陆仲亨在左边杀来；俞通海、廖永忠，在右边杀来；常遇春复转过马来，直捣中间；太祖又引大兵团团围住，似铜墙铁壁一般。海牙前后受敌势力难支，逃到东，东无去路；回到北，北是迷途。正是：

金盔晃晃，背在肩头，好似道人的药葫芦；铜甲零零，挂着几片，一如打渔的破线网。丈八长矛，止剩得半条没头的画棍，祇好打草惊蛇；满筒铁箭，惟留得一个滑溜的竹管，止堪盛酱盛盐。雕弓半折，将来弹不动棉花；护镜亏残，拿去照成脸嘴。

祇得突围走至江滨浮舟逃去。遇春、邓愈合兵追赶，更喜顺风，便令将薪草灌了松油致炮于其中，乘风放火，烈烈的趁着风飕飕的吹着火，把那海牙的水师舟筏，一时烧尽。廖永忠、王铭等生擒吴长官辈头目十一人，溺死者不计其数。海牙正乘着小船脱走，忽见上流大船三十来只，也无旗号向东而来。海牙祇道是本军，大叫救应。祇见船上一个将军，锦袍、金甲，拈了弓，搭上箭，一箭射来，那海牙应弦而倒。将那残兵杀死殆尽。

自此后，元人再不敢有扼江之战。后人看此，有一篇古风喝采他：

凉风嘘碧海，薄雾喷长天，莽苍江色何茫然。氓峨之流奔腾，急走几千里，峻峨战舰凌江烟。江烟乍开杀气起，离魂愁魂彻波底。剑上斑斑血溅衣，旌旗拂拂霞浮水。夹岸鼓今声不停，恍惚水底蛟龙惊。膻奴错引授兵集。谁测阎罗江上迎。左手开弓右挟矢，飞来胸前才一指，蓦然倒地渺无知，任是英雄今已矣。挺戈纵杀日为昏，直欲旋干且转坤。试究根苗谁者子？星日乌精沐氏孙。沐家孙子真奇杰，北净胡尘南靖粤。但愿山河带砺券书新，永俾金设无少缺。太祖便令鸣金收军，诸将各自献功。

那将也收船拢来合兵一处。不知太祖看了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定金陵黎庶安康　福寿自刎死尽忠

江东城上起霜风，义胆雄张转戟中。

湖海几年等石画，明廷此日祀鸿功。

笳吹夜月军门静，剑倚天秋碧障空。

麟阁丹青知不负，捷音应奉紫微宫。

却说常遇春大破了蛮子海牙，那海牙正坐小船向北而走，祇见战船三十余只忽从东下，将海牙一箭射死。常遇春收兵江口，即向太祖前拜倒，说道：“子文英适领兵哨江，凑遇海牙船到把箭射死了，特来献首级。”太祖大喜，升遇春为行军大总管之职。回兵太平，吩咐与众将庆功筵宴。筵上唤过朱文英来曰：“你本是凤阳定远人，沐光之子，沐正之孙。因尔父与我交厚，不幸早亡，母亲亦随丧，就将你寄养于我。彼时尔方十岁，不觉已是九年。今尔英勇善武，与国建功，吾不忍没尔之姓，可仍复姓沐。异日立大功成大用，可与尔祖父争光。”因赐名沐英。英再拜，叩首谢恩，不题。

却说汤和等引兵进攻方山寨，扎寨才定，祇见那刺贼也先挺了枪飞也似杀出来。我阵上廖永安见了他怒从心上起，便骂道：“你这不忠、不孝的贼，主帅待你不薄，你何忍行此刺害之事？湛湛青天，昭昭神爽，你今日必遭千刀万剐。还有何面目来战？”两马搅作一块，一上一下，一来一往，战上三十余合。永安起个念头曰：“我若再在此与他战，他阵上必然有帮手杀出来，我怎的独捉他？不如放个破绽，那厮决奋力来追赶，我恰好拿了他。”便往北路而走，那也先纵马赶来。不上三里之地，永安大叫一声，曰：“你来得好！”把那马一带，挺着长枪突地转来。后人有诗一篇称说永安好计：

执戟回看势转雄，高牙大纛拥罴熊。

祇因反噬忠臣谊，为奋英豪誓国忠。

宝楞光摇三尺电，丹心气映九霄虹。

都道胃星文雉显，祇怜早世反穹窿。

那也先却把身一扭，避那枪头，谁知身子一侧侧下马来，凑巧脚镫缠住了一只脚，被马横拖倒扯。永安一枪正中其心，手下的兵卒向前乱砍，也先即时死去，直受了那千刀之报。陈兆先因率众而降。汤和领了兆先来到太祖帐前，说道：“望主公天地好生，不记伊父昔日之罪，以安归顺之心。”太祖便曰：“天下有福的虽百计不能害之；况古人曰：‘罪人不弩’。今兆先既诚心款伏，吾岂念旧恶哉！即可令他入见。”兆先进帐叩头，曰：“臣系叛臣也先之子，愿受诛戮。”太祖又曰：“大丈夫存心至公，何思报复。尔果同心协力以救生民，他日功成富贵与共。”即授千军长左军掠阵头目。便命冯国用选精锐五百听其挥使。五百人多疑惧不安。太祖熟视军情，是日，即唤兆先同五百人上宿护卫，旧军尽退在外，独留国用伴卧榻前。太祖解甲熟睡达旦。五百人个个安心，都道是天地父母之量。次日，徐达等攻取溧阳等县，全军而回。太祖便议取金陵之计。

那金陵地方，元朝叫文臣达鲁花赤福寿同武将平原指挥，曹良臣把守。二人闻知兵至，曹良臣同福寿曰：“和阳兵来，势如破竹。公为文臣，可坚壁固守。我当率兵死战以保此城。我闻兵法云：‘军行百里，不战自疲。’彼今远来，今夜可乘其不备先去劫寨，必获大胜。”福寿曰：“此计大妙，祇待晚来依计而行。”

却说太祖兵至城下，在北门外安营。那元将却不出兵。太祖谓徐达曰：“彼必度吾疲惫，今夜决来劫营，须宜预备。”徐达对曰：“主帅所见与达暗合。可令各军俱在远处埋伏，祇留一个空营。敌人一至放炮为号。”吩咐已定，那曹良臣果然更深时分，领二万兵出凤台门，衔杖疾走，直至营前。祇听得营鼓频敲，那些军士俱拦路熟睡。良臣大喜，即领兵并力杀入营来。谁知：“地上插旗惟伏鬼，营中点鼓是赢羊。”却是一个空寨。良臣知中了计，急令退兵，忽听帐外一声炮响，四下伏兵并起，把良臣二万人困在垓心。徐达便令旗牌官执了令旗四下大叫：“劫营元将不必冲阵，今和阳朱主帅率精兵二十余万，围得似铁壁铜墙，若来冲阵，徒伤士卒。我朱主帅圣仁神武宽厚聪明，自降的自有重用。尔等将士各宜自思。”良臣正在犹豫，那些头目便曰：“昔蛮子海牙，有舟师二十万，三战皆亡；陈也先有雄兵十五万，一战而毙。料今日势必不赢，望元帅一开生路，乘机就机，以活二万之人命。”良臣便令小卒对曰：“和阳兵！且待到天明，当得投降。”太祖与徐达曰：“彼欲迟迟，恐是诈语。”徐达曰：“我军紧困，虽诈何为。”顷之，东方渐白，徐达单马向军前说道：“元将可速投降，免受伤杀。”良臣问道：“公是何人？”徐达曰：“我是主帅帐前副元帅徐达。”良臣曰：“我也闻朱主帅名誉，人皆以圣主称之，若得一见果如所誉，便当率众投降。”太祖闻说即至阵前，免胄示之。良臣见太祖龙眉凤眼，禹背汤肩，便丢去了手中长矛率众拜降，曰：“久慕仁德，多缘迷谬，归顺无阶。今幸宽宥，当效死力以谢不杀之恩。”太祖便将步下士卒散与各将调遣，乘胜引兵围困金陵城。

福寿见良臣被困，因率兵登城死守。徐达等四面围拢。城上矢石如雨的下来，那里近得前。一连围了半个多月不能遽取。常遇春率精锐架起云梯向凤台门急攻。冯国用又领兵协助，城内便不能支。遇春挺枪先登，三军乘势而入。福寿恰向北拜了四拜，哭曰：“吾为国家重臣不能固守，城存与存，城亡与亡。”言讫，遂拔剑自刎而死。太祖进城，便谕官吏父老道：“元失其政，所在纷扰，兵戈并起，生民涂炭。吾率众为民除乱，汝等各安职业毋怀疑惧。”当日，吏民大悦，且更相庆慰，遂改为应天府。共得兵士五十万。因立天兴建康翌天元帅府。怜福寿死得忠义，以礼殡葬，敕封凤台门城隍。至今香烟不绝。仍优恤其妻子。即遣使迎和阳王迁都金陵。

不一日，王到金陵，太祖率诸将士朝见毕，王大悦。奉太祖为吴国公，得专征伐。置江南行中书省，把主帅总事，以李善长为参议官。郭景祥、陶安为郎中，分房掌事。置左、右、前、后、中翌元帅府，进李善长左丞相，徐达总督军马行军大元帅，常遇春前军元帅，李文忠后军元帅，邓愈左军元帅，汤和右军元帅，胡大海提点总管使，张彪、华云龙、唐胜宗、陆仲亨、陈兆先、王玉、陈本等各副元帅。太祖既掌征伐，日命诸将统兵以征不服。一日问曹良臣曰：“金陵人物之地，公等守此土，当为我举之。”良臣曰：“自今乾坤鼎沸，盗贼如麻。凡豪杰艺勇皆挺身以就群雄；那贤达之士又韬光以观世变，此处恰不闻得。则祇有一个人，小将曾闻得他。”不知国公心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古佛寺周颠指示　伯温曰猿献天书

山中石壁壁中天，个里山头玄又玄。

传来秘教由黄石，点破真机有老颠。

热心一片援迷女，报主多情陋白猿。

宝筏玄津从世出，何须竟觉渡头船。

却说太祖新受王命拜为吴国公，便问曹良臣说道：“金陵有甚贤才烦君推举，我当礼往请之。”良臣答曰：“未闻有人，祇有一人姓宋名濂，又不是金陵人氏，乃是金华人。一向闻得他有王佐之才，国公何不去请他来议天下大事。”太祖曰：“我耳中也闻得有此人，但不知何人可去请他。”祇见帐下孙炎挺身出曰：“卑职愿往。”太祖大喜，遂嘱咐孙炎去请，不题。

却说处州有个青田县，那县城外，南边有一座高山俗名红罗山，妙不可言。怎见得他妙处？但见：

层岗叠巘，峻石危锋。陡绝的是峭壁悬崖，逶迤的是岩流涧脉。蓊翳树色，一湾未了一湾迎；潺骤泉声，几派欲残几派起。青、黄、赤、白、黑，点缀出嫩叶枯枝；角、征、羽、宫、商唱和，那惊湍细滴。时看云雾锁山腰，端为那插天的高峻；常觉风雷起巘足，须知是绝地的深幽。雨过翠薇，数重尽青螺万点；日摇赪萼，错认做金帐频移。

祇因这山岩穴多端，内藏妖精不一。闻说那个山中常有毒气千万条出来，或装做妇人去骗男子，或装做男子去骗妇人。人人都说道有个白猿作怪，甚是没奈何他。恰有元朝的太保刘秉忠，他的孙儿名基，表字伯温，中了元朝进士，做高邮县丞。将及半年，猛思如今英雄四起，这个官那里是结果的事业，便弃了官职回乡。每日手把春秋到这山下拣个幽僻去处，铺花茵，扫竹径，对山而坐，观书不辍。将近年余了。忽一日，崖边豁地响了一声，祇见石门洞开，稍好一人侧身而进。那伯温看了半晌，便将书丢下，大步跨入空谷中。却有人大喝道：“里面毒气难挡，你们不可乱进。”伯温乘着高兴祇顾走进洞中，黑暗暗的，有几处竟是一坑水，也有几处竟如螺蛳。伯温走了一会，正在心下狐疑。转弯抹角，却见透出一点天光来。伯温大喜，暗想：“此处必有下落了。”又走了数百步，忽见日色当空，天光清朗，有石室如方丈大一个所在。石室上看有七个大字道：“此石为刘基所破。”伯温心知此是天意，令我收此宝藏。遂抬个石子，向那石上猛击一下，祇见毫光万道，即时裂开，内中有抄写的兵书四卷。伯温便对仰叩谢，将书怀在袖中。正欲走出，忽听得壁厢豁喇一声，枯藤上跳出一只白猿来，望着伯温张开了口，竟扑将上来。伯温大喝道：“畜生，天赐宝贝，原说与我刘基的，你待怎样？”那猿便敛形拜伏在地，忽作人言曰：“自汉张子房得黄石公秘传之后，来辟谷嵩山，半路之中，将书收藏在内。便命其六丁、六甲，拘本山通灵神物管守之。丁甲大神在云头上一望，看见小猿颇有些灵气，便拘我到留侯面前。留侯者乃张子房封爵名号。那留侯却把手来打一个圆圈，许我在此，祇好到山上山下走动走动，再不得出外一耍。今日，天意将此书付与先生，辅主救民，要我在此无用。望先生方便破开圆圈，把小猿宽松些也好！”伯温便对他曰：“天书我虽取得，其中方法竟未曾看着，待我回家细看，倘其中有破开圆圈方法，我方好放你。目下，我如何会得？”白猿祇是苦苦哀求说：“先生此时不放我去，何时再得进来？我从前被留侯拘束时，曾问他何年放我，他便曰：‘留着，留着，遇刘方放着。’今日遇着‘刘’，便须遇着‘放’。先生祇是可怜见宽，小猿则感恩不浅！”伯温看他哀求不过，便从袖中扯出天书来看，谁知袖太小书本过大，祇扯出一本来，将手翻开，恰是落末一本，凑巧簿面上写着：拘收自猿管守天书事情，看到后面，果有打破圈箍放白猿的神法。伯温心中原要试验一番，却又不解此中原是咒语，祇好将他当书诵读。谁想把宽放他的法儿读完，祇见那白猿朝着伯温拜了几拜，竟从山后跳出去了。伯温也不顾他，遂放开大步，复从原路而回。回头一看，那石壁依然合了。伯温一路且惊且疑，方到家中，祇听得人曰：“山上有白光一条，光中灿灿的恰如白猿一个，奔到淮西那路去了。”不题。

伯温虽得此书，其中旨趣尚未深晓。因历游名山佛寺，访求异人提醒于他。闻说建昌有个周颠，年十四岁得了颠疾，便乞食于南昌。及到长成举措诡怪，人莫能识。每常见人便大叫：“告天平！告天平！”人也解不出。今在淮西濠州山寺。伯温心下转念道：“一向观望天象，帝星恰照彼处，今日此行正好探听。”遂收拾了琴剑书箱，安顿了家中老少，次日起身。不一日，来到濠州，打听周颠下落人都说在西山古佛寺藏身。伯温便往寺中，见那周颠身倚胡床，口中念念的看着一本龌龌龊龊、没头没脑的书。伯温近前便拜，曰：“请教请教！”那周颠那里睬他，伯温随即诉道：“小可不辞跋涉而来，全望先生指教！”周颠见他至诚，便把那看的书递与伯温，曰：“你拿去读，十日内背得出便可教你；不然且去，不必复来。”伯温遂接过书来一看，见与前石匣中所得的大同小异。是日，就在寺中读了一夜，明早俱觉溜口儿背得，于是携书入见周颠。周颠曰：“尔果天才也。”因一一讲论，未及半日，完全通彻。伯温欲辞而行，周颠曰：“此术是帝王之佐，值今乱离，勿可磋过。且回西湖，自有分晓。”

伯温别了周颠，来到濠州城，束装起程，便与店家告别。祇见店小二混浊浊的自言自语，一些也不对答。伯温焦燥，说道：“你这位小官人没分晓，我在此打搅了一番，自然算房钱、饭钱、酒钱还你；你何须唧唧哝哝，不瞅不睬于我。”那小二道：“客官，不是小人不来支值，但祇为我主人孔文秀有个女儿，年方一十五岁，近来为个妖怪所迷，每夜狂言乱语。今日接个医人来，他说犯了危疾命在早晚，因此怀虑，冲撞了相公。”伯温问曰：“什么妖精如此作怪？我也略晓得些法术，快对你主人说，我当为你除灭。”店小二不胜之喜，连忙进去与主人报知。顷间，孔文秀出来见了伯温备诉了怪精事情，因曰：“相公果若救得小女，便当以小女为赠。”伯温曰：“除灾祛患，君子本心，何以言谢。”便叫文秀领了他到女儿房中看他光景何如，以便攻救。文秀于是携了伯温径到女儿床前，揭起了帐子。伯温轻轻叫道：“可取个灯来待我仔细观看，便知下落。”正是：伊谁错认梨花梦，唤起闲愁断送春。未知如何捉妖，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刘伯温法遣猿还　孙炎领命访宋濂

岩壑于重路转偏，春阴漠漠带炊烟。

因投野店还呼酒，笑问名山数举鞭。

宠鸟对人喧曙色，桃花临水弄新妍。

多情为访天台客，月在中天酒在船。

话说孔文秀的女儿被妖怪迷住，日夜昏沉。恰听得伯温说有除妖之术，不胜之喜，便领了伯温到女儿房中，观其看怎么模样。孔文秀曰：“我女儿日间亦是清醒，但到得晚间，便见十分迷闷。但恐日间看视，尚未分明，晚间方见明白。”伯温曰：“不妨不妨。”揭起帐来看，但见：

春山云半蹙，秋月雨偏催。闷到无言苦厌厌。恍似经霜败叶；愁来吐气，昏迷迷，浑如烟锁垂条。若明若暗的柔肠，对人难吐；如醉如痴的弱态，祇自寻思。花锁千点泪，回云断雨总成愁；香散一天春，怕夜羞明都幻梦。扶不起海棠娇睡，衬不上芍药红残。

伯温看了一会竟出房来，对文秀曰：“今夜，可将你女儿另移在别处去睡，至夜来我往令爱房中，自有区处。”文秀得了言语，急急安排静室，移女儿别处去睡。将及一更左右，伯温恰到房里睡在床中，把剑一口紧紧放在身边。房门上早已贴了灵符念了法咒。吩咐众人，都各安心去睡，不必在此惊动搅扰。房间中止点一盏璃璃灯，也不大明。约莫二更，祇听帘拢响处，妖怪方才入门，那符上豁喇喇一声，真似：“霹雳空中传号令，太华顶上折刚峰。”这妖恰已倒在地上。伯温近前一看，就是前者红罗山上用法解放的白猿。伯温便问：“你如何直来到此？”那白猿叩头谢了前日释放之恩，又说道：“近因城外钟离东乡皇觉寺内有个真命天子，因此各处神祗都去护佑。我那日便斗胆在云中翻筋斗过来，不意今日撞着恩主，望恩主宽恕！”伯温便吩咐道：“我前日为好把你宽松些，谁知你倒在此昏迷妇女，本该将你斩首，姑念你保守天书分上，放汝转去。以后祇许你在山林泉石之间，采取些松榛果实，决不许扰害人家！”白猿拜领而去。

伯温次早将此事说与文秀，文秀便将女儿为赠，伯温固辞而去。径到皇觉寺来寻访真主；恰又想天时未至，因此取路向青田而行。道过西湖，凑与原相契结的字文谅、鲁道源、宋濂、赵天泽遇着，便载酒同游西湖。举头忽见西北角上云色异常，映耀山水。道源等分韵题诗为庆，独伯温纵饮不顾，指了云气对着众人曰：“此真天子出世，王气应在金陵。不出十年我当为辅，兄辈宜识之。”众人唯唯。到晚分袂而别。

自此，暑往寒来，春消秋息，伯温在家中祇是耕田、凿井，与老母妻儿，隐居在丘壑之内，不觉光阴已是十年之期。那些张士诚、方国珍、徐寿辉、刘福通时常用金帛来聘他，伯温想此辈俱非帝王之器，皆力辞不赴。

话分两头，却说大夫孙炎，领太祖的军令，来到金华探访宋濂，那宋濂：

清洁自高，居止不定，也有时挈同济寻山问水，也有时偕知己看竹栽花；也有时冒雪夜行，如剡溪访戴；也有时乘风长往，如出兵千里。心上经纶，倏忽间，潜天潜地；手中指点，霎时里，惊鬼惊神。腹中书富五车，笔下文堪千古。

人都称他为斗文宋先生。为何称他做个斗文？祇因他父亲当初极好风水，用了许多心思选择一块地面，葬他乃祖。那术人说道：“这形势分明是金牛开口，葬后必生聪慧，文章之杰车越百世。”开葬之夜，恰见一道亮光正冲到那北斗口内，再挖下三尺，一个东西像麒麟白泽光景，直奔出来，也不撞人；也不声向；一直往宋公住的屋子里面藏躲，内中有好事的便跟了他走入屋子里来寻。那初得有不及一年，生下这宋濂。时四边邻舍俱闻得他家似龙吟虎啸，震向了一夜。后来长成到四五岁，便能日诵万言。偶一日，门前有一个和尚走过，说道：“贫僧善相。”他的父亲便领宋濂出来，问说：“师父，此子何如？”那和尚道：“此是斗本獬生身，手心中必有文理。”众人方去认看，果见他手心中纹理，宛然成斗文二字。因他大来文声大震，所以都称他为斗文宋先生。且作长歌为之称赞：

短剑在匣中，秋水连花芒。

芒色佳且好，岂为人所防。

所贵金王姿，含辉有章光。

谅哉宋公子，璠瑜映明堂。

熏风动九夏，明音来锵锵。

至宝吐洪亮，不特华泽芳。

沉思不能寐，揽裳看斗光。

那大夫孙炎到了宋濂家边，谁想紧闭着门，门上大书数字：“倘有知己来寻，当至台州安平乡相会。”孙炎便勒转马头，向台州安平乡进发。不一日来到安平乡，林莽中远远望见三个人携手而行，俱戴着一顶四角斜镶边东坡巾，都着一领大袖沉香绵布六幅褶子道衣。腰间各系一条熟经的丝绦，脚下都套一双白布袜，踹着的是棕结三耳麻鞋。后面又有一个山童，绾一个双丫髻，随常打扮。肩挑着一担琴剑衣包，自自在在的对面走来。孙炎望见，举动不是个村夫俗子行藏，心中想道：“三人之中或有宋濂在内，也未可知。”便将马拴在柳阴之下，叫从军跟了走来，自家便把巾帻整一整，向前施礼道：“来者莫不是宋濂先生的朋友么？”那三人也齐齐行了个礼。其中一个问曰：“尊公要问那宋濂为何？”孙炎看三个虽是衣冠中人，还不知心事怎么，便曰：“小生久慕宋先生大名，特来拜谒请教，不意昨到金华，他府上门首大书：‘可到台州安平乡来寻。’故而来此。远望三位丰采迥异，此处又是安平乡，故造次动向。”那人便道：“小生就是宋濂，但从来未识尊面，不知高姓大名？今此田野之中又不是迎待之意，奈何奈何？”祇见那二人从傍曰：“尊驾远来，我们虽要出外访友，然此去敞斋不远，便且转去奉陪，再作区处。”孙炎就同三位分宾主前后而走。那二人也吩咐山童先去打扫等候。但见：

东风芳草径泥香，佳景追游到夕阳。

兴引紫丝牵步障，春怜新柳拂行觞。

夺将花色同人面，望去山光对女墙。

歌吹自喧人意爽，安平相遘且徜徉。

未及半刻，已到书斋，四人逊礼而坐，正是：有缘千里能相会，一口不开亦解愁。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应征聘任人虚己　叶公龙泉救月狐

客来寒夜话头频，路远神孚曲米春。

点检松风汤老嫩，安排旌节礼慇勤。

洒七碗，交四人，直将鼎鼐和盐梅。

而今麟阁为图画，都是同心倒角巾。

却说孙炎随三人走到村居，分席而坐。宋濂开口问道：“行旌从何而来，高姓大名？不知来寻在下有何见教？”孙炎便曰：“在下姓孙名炎，今在和阳朱某吴国公帐前。我国公祇因元将曹良臣以金陵来降，且荐先生为一代文章之杰，故着在下奉迎，且多多致意。凡有同道之朋，不妨为国举荐以除祸乱。”宋濂便起身对曰：“不肖村野庸才，何劳天使屈降。有失迎侯，得罪，得罪。”孙炎因问二位朋友名姓。宋濂曰：“这位姓章名溢，处州龙泉人；这位姓叶名琛，处州丽水人。因道合相亲，今因避乱，在此居住。”茶罢数巡，孙炎又道起吴国公礼贤下士，虚己任人，特来征聘的事情，且欲三位同往的意思。宋濂因曰：“我有契士姓刘名基，处州青田人。他常说淮、泗之间有帝王气。今日我三人正欲到彼处相邀同到金陵，以为行止。谁意天作之合，足下且领国公令旨远来，又说不妨广求俊彦。既然如此，相烦与我同去迎他何如？”孙炎听得刘基名字不觉顿足，大声叫道：“伯温大名，我国公朝夕念念在口，今先生既与相好，便宜同去迎他。”是晚，筵散罢。次日，宋濂仍旧收拾了自己琴、书，打点起身，因与孙炎曰：“此去尚有二三日路，在下当与先生同到伯温处迎他同来。章、叶二兄可在此慢慢收拾，待三五日后，亦可起身同在杭州西湖上净慈寺前，旧宿酒店相会。”嘱咐已毕，孙炎叫从人备了两疋马，叫人挑了宋先生行李，一半往青田进路，一半留在村中，准备薪米，等待章、叶二先生，收拾行李，会同家眷，择日起身，一路小心伏侍，不许违误；如违，以军法治罪。此时，章、叶二人回家整备行李等项，不题。

却说孙炎同宋濂来请刘基。一路光景但见：

簇簇青山，湾湾流水。林间几席，半邀云汉半邀风；杯水帆墙，上入溪滩下入海。点缀的是水面金光，恰像龙鳞片片；黯淡的是山头翠色，宛如螺黛重重。月上不觉夕阳昏，归来哑哑乌鸦，为报征车且安止；星散正看朝色好，出谷嘤嘤黄鸟，频催行客且登程。马上说同心，止不住颠头播脑；途中契道义，顿忘却水远山长。

正是：

青山不断带江流，一片春云过雨收。

迷却桃花千万树，君来何异武陵游。

孙炎因问宋濂说道：“章、叶二人何以与足下相善及年岁履历？”宋濂对曰：“章兄生时，其父梦见一个雄狐，顶着一个月光在头上，长足阔步从门内走来。他父便将手拽他出去，那狐公然不睬，一直走到他卧榻前伏了不动，他父大叫而醒，恰好凑着他夫人生出这儿子来。他父亲以为不祥，将儿接过手来一直往门外去，竟把他丢在水中。谁想这叶兄的父亲，先五日前，路中撞见一个带铁冠的道人，对他说道‘叶公，叶公，此去龙泉地方，五日之内有个心月狐星精托化在姓章的家内，他父亲得了奇梦，要溺死他，你可前去救他性命。将及二十年，你的儿子当与他同时辅佐真主，宜急急前去做了这个阴德。’这叶兄令尊是个极行方便的善人，又问那道人曰：‘救这孩子虽在五日之间，还当什么先景是我们救援的时候。’那道人思量了半晌曰：‘你倒是个小心人，我也不枉了托你。此去第五日的夜间，如溪中水溢便是他父亲溺儿之时，你们便可救应。’大笑一声，道人不知那里去了。这叶公依言而往，至第五日的夜间，果然黑暗中有一个人抱出一个孩儿，往水中一丢祇见溪水平空的如怒涛惊湍一般，径涌溢起来，那孩儿顺流流到船边。叶公慌忙的捞起，谁想果是一个男子。候得天明，走到岸边，探问：‘此处有姓章的人家么？’祇见有人曰：‘前面竹林中便是。’叶公抱了孩儿径投章公处，备说原申。那章公、章婆方肯收留，以溪水涌溢保全，因而取名唤做章溢。后来长成便从事叶公。章兄下笔便有一种清新不染的神骨。文学之士都有美他：

木从天土来，相有桃花开。

试看万物各依种，那见蒲草生蒿菜。

草家竹外傍溪圯，不用远寻黄河水。

年年春涨溪相天，忽夜溪头涌狂澜。

恐儿误死旋涡内，本生命手生客船。

心月狐狸狐若死，九尾文光应谁是。

天心岂为人心去，翰苑辉煌匡圣主。

那个章公款待了叶公数日，叶公作别而行。到家尚有二三十里之程。祇听得老老少少都说从来不曾闻有此等异事。叶公因人说得高兴，也挨身入在人丛中去听，祇说如何便变了一个孩儿。叶公便问曰：“老兄们，什么异事，在此谈笑？”中间有好事的便道：“你还不晓么？前日我们此处周围约五十里人家，将近日暮时，祇听得地下轰轰的响，倏忽间西北角上，冲出一条红间绿的虹来，那虹闪闪烁烁，半天里游来游去，不住的来往，如此约有一个时辰。正人人来看时，祇见云中忽有一人叫说：“计都星化作虹蜺，且向丽水叶家村去投胎。”隐曜时，那虹头竟到丽水叶家村，竟生下一个小官人来，头角甚是异样，故我们在此喝采。叶公口里不说，心下思量曰：“我荆妻怀孕该生，莫不应在此么？”便别了众人，三脚两步竟奔到家里来。果是婆子从那时生下孩儿，叶公不胜之喜，思量：孔子注述“六经”，有赤虹化为黄玉，上有刻文便成至圣；李特的妻罗氏，梦大虹绕身，生下次子，后来为巴蜀的王侯，虹实为蜺龙之精，后来为眉州节度使。种种虹化俱是祥瑞。及至长大，因教叶儿致力于文章，今叶兄的文字，果然有万丈云霄气象。人也有一个调儿赞他：

老稚声频，街坊簇拥。争看平地双虹。青红如线锁天腰，那假鞍和辔，往往来来撺天边，软陡腾翻跃长空。精芒似燕空中坠，下地钟向叶家人瑞，奇姿峻骨多才技。真个笔洒花飞，墨酣云润，驰骋珊瑚臂。人间都道计都星，圣明文章作鼓吹。

他两人真是一代文宗。在下私心慕之，故与结纳，已有五七年了。”正说话间，军校报道：“已到青田县界。”宋濂同孙炎吩咐军校，都住在村外，二人祇带了几个小心的人，投村里而来。宋濂指与孙炎道：“正东上：

草色苍翠，竹径迷离，流水一湾，绕出几檐屋角；青山数面，刚遮半亩墙头。篱边茶菊多情，映漾出百般清韵；坛后牛羊几个，牵引那一段幽衷。

那便是伯温家里了。”两个悄悄的走到篱边，但闻得一阵香风。里面便鼓琴作歌：

壮士宏兮，贯射白云，才略全兮，可秉钧衡。

世事乱兮，群雄四起，时岁歉兮，百姓饥贫。

帝星耀兮，瑞临建业，王气起兮，应在金陵。

龙蛇混兮，无人辩，贤愚淆兮，谁知音。歌声方绝，便闻内中说道：“异风拂席，主有才人相访，待我开门去看来。”两个便把门相扣，刘基正好来迎，见了宋濂，叙了十年前的西湖望气之事，久不相见，不知甚风吹得来。宋濂便指孙炎，说了姓名，因说出吴国公延请的情节。他就问：“吴国公的德性何如？”孙炎一一回报了。又问道：“我刘基向闻江淮狂夫，姓孙名某，不知便是行台么？”孙炎俯躬道：“正是在下。”三人秉烛而谈，自从晌午，直说到半夜始去就寝。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栋梁材同佐贤良　赵忠投降杀邓清

新提千骑向东方，剑客黄金尽解装。

桃叶初明珠勒马，梨花半壮绿沈枪。

拍天涛涌军声合，骂海云扶阵色扬。

莫叹书生无燕额，斗来金印出明光。

那刘基与宋濂、孙炎说了半夜，次早起来，刘基到母亲面前诉说前事，母亲便曰：“我也闻朱公是个英杰，我儿此去也好。”刘基便整顿衣装，对孙炎曰：“即日起行。”孙炎吩咐军校将车马完备，离青田县迤逦向东北进发。话不絮烦，早到杭州西湖，湖南净慈禅寺。章溢、叶琛挚领家眷并行李，已等候多时。军校们也合做一处同往。正是：一使不辞鞍马苦，四贤同作栋梁材。在路五六日已至金陵。

次早，来到太祖帐前谒见。太祖遂易了衣服，同李善长众官出迎，请入帐中，分宾而坐，太祖从客问及四人目下的治道急务，酒筵谈论，直至天晓。因授刘基太史令，宋濂资善大夫，章溢、叶琛俱国子监博士。四人叩头而退。

太祖对诸将曰：“今常州府及宜兴、广德、宁国、镇江等处，正是金陵股肱，若不即取，诚为手足之患。”遂着大元帅徐达挂印征讨。郭英为前部先锋，廖永安为左副将，命通海为右副将，张德胜统前军，丁德兴统后军，冯国用统左军，赵德胜统右军，领兵五万征取各郡。徐达等受命而出，乃择日起程。临行之日，太祖出郊戒众统将曰：“尔等当体上天不忍之心，严戒将士；城下之日，毋得焚掠杀戮，有犯令者，处以军法。”徐达等顿首受命，率兵前进。一路上但见：

军威凛似严霜，兵器炳于皎日。五万旗，按着金木水火土相克相生；八卦带，分在东南西北中随方随色。一字儿排来，队伍整整齐齐，那个敢挨挨挤挤。桠叉儿扎住团营，朗朗疏疏，谁人的嚷嚷喧喧。弓上了弦，刀出了鞘，分明活阎罗列着法场；鼓鸣则进，金鸣则退，那辨八臂神传来军今。黄旗一展三军动，画鼓轻敲万队行。

大兵过了扬子江，至镇江府地面，徐达下令安营，为攻城之计。

却说把守镇江府城乃是张士诚所募骁将邓清，并副将赵忠二人。他闻金陵兵至，便议迎敌之事。那赵忠曰：“我闻和阳兵势最大，所至无敌；且朱公厚德宽仁，真命世之英，非吴王（即是士诚）可比。况镇江为金陵右臂，彼所以争。今我兵微弱，战守两难，奈何、奈何？我的主意：不如开城投降，一来可救百姓的伤残；二来顺天命之所归；三来我们还有个出头的日子。”邓清听了，大喝道：“你受吴王大恩，不思图报，敌兵一至便要投降，乃是狗彘之行。”赵忠又曰：“我岂不知食人之食，当忠人之事，但张士诚贪饕不仁，决难成事。何如趁此机会弃暗投明。”邓清愈怒，即抽刀向前曰：“先斩此贼，力破敌兵。”赵忠也持刀相迎。两个战到数合，邓清力怯，便向后堂走脱。赵忠见左右俱有不平之色，恐事生不测，急忙也跑出衙门，恰遇着养子王鼎，备言前事。王鼎曰：“事既如此，若不速避，祸必及身。”他二人因到家载母挈妻，策马向东而走。邓清闻知，即聚军民一千余人赶来，适遇徐达兵到，赵忠径望军中投拜，曰：“镇江副将赵忠因劝邓清纳降，彼执迷不悟反来赶杀，乞元帅救我家属入营，我便当转杀此贼，以为进见之功。”徐达心中私喜，便与赵忠附耳说了两三句话曰：“如此而行。”赵忠得令自去。徐达即催兵前进与邓清迎敌，阵上赵德胜跃马横冲，径取邓清。邓清见德胜威猛，不战而走，众兵掩击直逼至城下。邓清正要进城，祇见赵忠在城上大呼：“奸贼邓清何往？”清知事势紧急，进退无门，遂下马乞降。原来徐达吩咐赵忠，趁两军相敌之际，你可赚入城门先夺了城池，以截邓清归路，所以赵忠先在城上。徐达入城抚恤了士卒，安慰了百姓，捷报太祖。太祖加徐达为枢密院同签之职，率数万人攻打常州。太祖对徐达曰：“我查张士诚系泰州白驹场人，原是盐场中经纪牙僧。因夹带私盐官府拿究。癸巳年六月间聚众起兵，便陷入秦兴据了高邮州，今称吴王，国号大周，改元天佑。前者又遣士德将五万兵渡海攻陷平江、松江一带，与常州、湖州诸路，地广兵强，实是劲敌。况渠奸诈百出，交必有变，邻必有猜。尔今率三军，攻昆陵，倘有说客勿令擅言，便中了诡诈之弊。营垒可小心也。”徐达等领命而出，即合兵七万，号称十万，径望常州进发。

数日间，来到常州南门外安营。先锋郭英便率兵三千出战，那把守常州的正是吴将统军都督吕珍。原来吕珍有谋智、有胆力，善使一条画戟，年纪约有三十五六，正直公平，抚民恤士，每当祇是长声的叹息。人问他便曰：“此身已受了他的爵禄，虽死亦是臣子分内事。但恨当时不择所主，将身误托耳！常常闻得金陵朱公声息，便道好个仁义之主，天下大分归统于他了。然也是天数，怎奈何他。祇是今日，吾当完吾事体。”探子报曰：“朱兵攻取常州。”他便纵马挺戟来战。与郭英战到三十余合。彼此心中俱暗暗喝采。祇见营内右哨中张德胜持了一管枪，又奋力冲将出来，三将搅做一团。吕珍见两拳敌不得四手，便将马跳出圈子外边，叫曰：“天色已晚，晚来乘着错误，伤人性命，不见高强，你我俱各记兵多少，来日拼个胜负，方是好汉。”郭英便也鸣金收军。次日吕珍全身结束，出到城边，早有郭英、张德胜二人迎住，自早又杀到未牌，不见胜败。朱阵上便麾动大军赶杀过去，吕珍急走入城，坚闭不出；一面修表，唤过儿子吕功，前往苏州求取接应兵马，不题。

且说吕功抄路往湖州旧馆县，由森林地方转到苏州。次日，张士诚临朝，文武百官依班行礼毕。吕功出奏常州被困一事。士诚大怒曰：“彼真不知分量，我姑苏坚甲百万，勇将三千，彼取金陵，我不与争便了反来夺我镇江，今又困我常州，是何道理！”即召大元帅李伯升，领兵十万往救，又吩咐曰：“若得胜时，便可长驱收复镇江，破取金陵，以擒朱某。”伯升得令，叩首将出，祇见王弟张士德在阶中大喝一声道：“何劳元帅动兵，乞将兵三万与臣，去救常州，决当斩取徐达首级，入建康掳和阳王归报我主，万祈允臣之奏！”士诚闻奏大喜，曰：“得弟一行，何惧敌兵哉！”便拜士德为元帅，张虎为先锋，张鹤飞为参谋，率兵五万前往常州救应。又造吕功乘势领兵二万，攻打宜兴，以分徐达之势。连夜起行。探事探的实，报与徐达得知。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王参军生擒士德　元兵掘深坑丧命

手麾湖海卷旌旄，一世功名百世高。

吁嗟天际倾虚宿，争羡名家有凤毛。

楚山日映寒鸦散，吴水春晴战马豪。

九泉莫讶灵先陨，敌手还从太白挑。

却说吴王张士诚，他有兄弟三人：一个唤做士信，一个唤做士德；那士信足智多谋，熟识兵法，人号为小张良，使一条铁鞭，神惊鬼怕；那士德勇猛过人，雄冠千军，人号为小张飞，用得一条长枪，追风逐电，因辅士诚夺了苏州，奄有嘉、湖、杭及松、常、镇三郡地方。又有五个养子，叫做张龙、张虎、张彪、张豹、张虬，在手下操练军士，因号做“姑苏五俊”。那士诚因吕珍叫儿子吕功求救，便吩咐曰：“王弟既然肯往，便当拜为先锋，带了张虎、张鹤飞及三万人马前进。”又召吕功乘势领兵攻宜兴，以分徐达兵势。

徐达得了信，便对耿再成曰：“宜兴地界，乃常州股肱，士诚以我所必争，故特分兵来攻，以弱我势。你可领兵悉力据守，一失尸寸，则全军败亡，千万小心在意。”再成得令，临行对徐达曰：“自从不才从分于起义之日，得元帅视如骨肉，自谓肝胆惟天可知，今日拜别，决当万死以报国家。倘有不虞，亦尽臣子马革裹尸之志，惟元帅谅此忠贞！”徐达听了说道：“此行将军自宜努力，生死原各听之于天，你我一心自是可表，谅不久即能完聚。”二人洒泪而别。再成率了兵，即日奔赴宜兴，与吴兵对垒安营，自相持也。

原来再成极善抚士卒，如有甘苦，与士卒同受；至于号令之际，又极严明，一毫不许苟且。适有后军一队是新收义兵，就令原来头目郑佥院统领。那郑佥院祇好酒吃，是日，轮当夜巡，郑佥院带酒来与众饮，这些众军，虽支持了半夜，恰到四更时分，铃析也不鸣，更鼓也错乱。再成梦里惊醒起来，却见营中巡逻的，俱东倒西歪，熟睡不醒。再成查是郑佥院，便驰使唤他入帐，责曰：“军中设夜巡，是以百人之劳，致千人之逸。你今玩事如此，设或有敌兵乘夜劫寨，或有刺客乘夜肆奸，军国大事去矣。且记你这颗首级在颈上。”发军政司重责四十棍，穿了耳箭，以警众军。郑佥院明知自家不是，然痛楚难熬，且对人前似无光彩。次日夜间，仍领了新归一队义兵，径到吕功处投降，备述受苦一事，且将营中事体，一一诉知。再成正在帐中，忽听得探子报说此事，不觉愤怒起来，便不戴头盔不穿重铠，飞马去赶捉他。祇见吕功阵中密札札的木栅围住，再成却乘势砍破了木栅，杀入营中，无不以一挡百，杀得吕功军中，没有一个敢来抵挡。吕功恰待要走，早有夜巡铁甲士一千，走来并力助杀，被贼一枪正破伤了再成额角。再成犹然死杀不休，东冲西突，杀透重围，正到本营，祇见头上血流如注。再成晓得甚是沉重，便与晕中潦草写了札子封好，报太祖；又写一封书，寄与徐达元帅，卒于行寝。正是：“赤心未遂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太祖接报，痛悼不已。便令他子耿炳文袭职，统领兵卒，镇守宜兴，不题。

且说士德领兵望常州进发，不数日，来到常州东界古槐滩下寨。徐达闻知，对众将曰：“我闻士德勇而无谋，与之相战，未必全胜。”即传令郭英、张得胜二人，如此如此。再唤赵德胜，王玉二人到帐前，徐达吩咐各带所统人马，并付字纸一封，前出本营二十里外拆封看字便知分晓。徐达自领兵十万，东路迎敌。恰遇士德军到，两阵对围，前阵廖永安跃马出战，士德势力不加落荒便走。永安独马追赶了十里地面，所恨兵卒都在后边。士德恰见永安势孤，因勒马转来，环环的把永安围在里面，便叫放箭，那箭如雨的飞来。永安把这枪如飞轮的一般，在马上遮隔了一会，慌忙中不意一箭径射透了后腿，永安奋出平生本事，冲突而出。士德掩杀过来。徐达见士德兵卒渐近，亦不恋战，便望后阵而走。那士德紧紧来追，经过紫云山崖，转过山坡，恰不见了徐达。众人都道：“将军休赶，恐有伏兵在后。”士德回曰：“彼势已穷，何有埋伏！”放心赶去。正赶之间，祇见赵德胜当先截战，未及四五合，恰又弃甲而走。士德大叫：“快留下首级而去！”德胜也不回话，把马连打几下，如飞的逃走一般，早已是甘露地方。一声炮响，王玉所部的兵卒都在草中齐喝一声曰：“倒了！倒了！”原来徐达昨日付与王玉字一纸，上写：“伏甘露，掘深坑擒士德，如违者斩。”因此王玉连夜传令众土，掘成大坑约五十余亩，二丈余深，上将竹簟虚铺盖了浮土。那士德祇认徐达与德胜真败，谁想赶到此间，连人和马，都跌下坑里去。真个是：

汨汨的惟听水响，混混里祇见泥泞。满身锦绣都被腌臜，那认青黄赤白；全头躯骸，尽遭龌龊，难辨口鼻须眉。初起时扑地一声，也不知马跌了人，也不知人跌了马；到后来浑沦一滚，那里管人离却马，那里管马离却人。护心宝镜，浑如黄豆，围带在胸中；耀目金盔，反却如黑嵌，蔀这挂从脑后。水护了箭羽、弓衣，都显不出劲弓利镞；泥糊了金鞍王敕，摇不响锡鸾和铃。

正是：

昔日湖波淹七将，今朝泥水陷张王。

两侧边却把挠钩系住，活捉了士德上岸，捆缚在囚车中送到帐前。那张虎与吕功死战得脱，引了残兵，屯住在牛塘谷。

却说张士诚祇恐兄弟士德未能取胜，随后便遣弟张九六率兵二万来援。那九六身长八尺，腰大十围，惯舞两把双刀，骁勇无比。兵马将到常州，就闻得士德被擒的信息，即刻督兵到常州东门十里外下营。次早，出阵大叫道：“好好还我御弟方为上策，不然贪得无厌命都难保！”朱阵上冯国用奋先迎敌，战才数合，被九六一刀正砍着马脚，国用连忙下马弃敌而走。九六横刀杀入，早有诸将挡住。徐达传令鸣金收军，沉思了半晌，恰对冯国用、王玉曰：“九六骁勇难挡，二公可各引兵即去牛塘谷边两傍林中埋伏，待白鸽飞起为号便宜发动，并力夹攻。今日他挥兵杀来，我们便鸣金收兵，他必信我们气怯。不如去此退三十里屯扎，彼必连夜追赶，我当且战且走诱至谷中好便宜行事。”是时，日尚未西，二人引兵各自埋伏去讫。顷刻，徐达传令众军，即刻拔寨退三十里屯扎。要有心忙意乱光景，倘或迟误枭首示众。令下，诸部士卒俱各狐奔鼠窜退去。祇见探子探得移营，竟去报与九六知道。九六大喜，道：“我谅徐达怎的敢来对敌，今彼移营，不去追赶更待何时！”即叫备马过来，领兵追杀。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徐元帅被困牛塘　冯国用救回徐达

几载谈天碣石宫，苍茫拥节向吴中。

金陵共识艰难策，铜柱还标战伐功。

幽谷春深飞彩鹤，首蛮天尽跃花骢。

征旗满眼何时息，车染朱殷草染红。

却说徐达引兵退三十里屯扎，那张九六果然引兵赶来。徐达且战且走，将到牛塘谷口，是时恰有申牌时分。徐达见九六赶得渐近，便回身曰：“张公，张公，得放手时须放手，你何故逼追得紧？”那九六睁开双眼，飞马抢赶上来，徐达又飞马而走。九六大喝道：“徐达，你何不下马投降？”徐达也应声曰：“你且看是什么所在，要我投降。”正说之间，恰把手伸入怀中把一条白带扯出来一抖，恰早是一双白鸽带了铃儿，旺旺的直飞上半天。那张九六恰把头向天去看，祇听一声炮响，左边冯国用右边王玉，两岸里杀将出来，把九六军马截做两处。徐达见伏兵齐出，便回转马来并力来战。九六身被数枪，尚不跌倒负痛而走。才得半里，被王玉拈弓搭箭，叫声道：“着了！”正中九六左目，翻身堕下马来，众军就活捉了缚在马上，同入帐中，众将一一依次献功。便令把张士德、张九六二人各处监固，不许疏纵；仍令移兵屯扎旧馆。即遣人赴捷金陵。太祖得了捷报，曰：“士德是士诚谋主，九六是士诚牙将；今皆被擒，士诚事可知也。”即诏徐达等促兵攻城，复谕廖永忠、常遇春攻取池州，不题。

却说张虎、吕功收了残兵，走入牛塘谷各点人马，折了二万。张虎放声大哭，曰：“自我国兴师以来，未有如此之败，急须遣人求救，待得兵来再作区处。”星夜写表驰奏。那士诚见表顿足切齿，曰：“孤与朱家，真不共戴天之仇。卿等有能为孤报仇者决当裂土分王，同享富贵。”祇见士信上前说道：“向者二人皆恃勇无谋，故致丧败。臣愿竭驽贻之力，擒徐达取金陵，以雪二人之冤。”士诚便令其子张虬为先锋，士信为元帅，吕升祖为副将，赵得时为五军都督提点，统兵十万来救常州。临行，士诚设酒，郊外祖饯。士诚且谓之曰：“孤与卿等兄弟三人于白驹场起义。以至今日威镇江南，无人敢敌。今彼纠集党类据有金陵，侵我镇江，困我常州，杀我之弟，此仇痛人骨髓，卿当用力剿除，以报此恨。”士信叩头受命。当日兵出苏州，倍道而行，不一日，来到牛塘地方。张虎引兵来接，备称朱兵骁勇多智。士信曰：“不足为虑。”引兵屯住谷口。士信骑在马上，把谷口前后左右仔细一望，祇见：

两边山势巍峨，一片平阳旷荡。峻绝处，便老猿长臂，无可攀援；溪壑间，纵万马齐奔，未知底极。乱石巉岩，忽露一条石窦，往常见雾销云迷；怪林森列，倏开小洞迤逦，此内惟猿啼虎啸。深长八九里，这边唤不应那边；宽绰千百步，此岸看不见彼岸。镠镠风送草声，险恶山峦，这境界未许神仙来唤牲；潺潺涧流泉响，横行水脉，那地面庶几鬼魅可潜形。止有丽日中天，堪见一时光彩；倘或雨云坠地，恍如长夜昏迷。

士信看了一看，便对张虎、张虬曰：“祇此一处，便可生擒徐达了。”就分五万兵与他两人，依计而行。士信自领兵至常州地界，与徐达对阵。徐达便令郭英、张德胜领兵十万，困伏常州，自与赵德胜、俞通海、赵忠、邓清领兵十万，与士信迎敌。那士信纵马横枪，直取徐达。徐达也举刀相迎，战下十数合未分胜败。他阵上吕祖升、赵得时前来冲击；我阵上赵德胜、俞通海恰好接应，杀得士信阵中大溃而走。徐达率众争先，诸军也奋力追杀。追到牛塘谷，方到谷中被那士信发动伏兵，阻住了东谷口，张虬抗住了西谷口，两壁厢崖上矢石如雨而来。徐达便令：“三军勿得惊乱，是吾欺敌中彼诡计了。你们且暂屯守，另图计策。”正在沉吟，祇见后军报来：“邓清乘胜劫了粮草，往投士信去了。”那徐达听了大惊曰：“粮草乃兵马生死所关，邓清这贼直是这般狼恶，誓当擒获以报此仇。”计点粮草，尚可支持半月，徐达对众将曰：“半月之内，救兵必到，尔辈皆宜放心！”因下令掘下深濠，中间填起土冈，约高十丈：一来防士信引太湖水浸灌之患；二来据此高冈，亦可探望四山行径，以图出路，不题。

却说郭英、张德胜，探知徐达被困一事，便议曰：“我辈若撤兵往救，吕珍乘势必蹑其后；况围或未解，反遭其毒。我等还须紧困常州，以抗张虬、吕珍夹攻之患。星夜着人往金陵求救方保无虞；不然，徐元帅粮草一绝，三军之命休矣。”因遣张天佑持表，疾忙趋金陵求救。太祖得报大惊，凑遇常遇春、廖永忠等取了池州，留赵德镇守，引圣军来到。太祖喜见眉睫，曰：“常将军回来，徐元帅无虞矣！”即令遇春为元帅，吴良为先锋，领兵五万行南路去救西谷口；汤和为元帅，胡大海为先锋，领兵五万，行北路去救东谷口，即日，兼程进发，两日光景便到常州。与郭英、张德胜兵相合，遇春备问消息。郭英便曰：“徐元帅已受困十九日了。前日张虬领兵来防常州，我与他相持了数日，彼乃密约城中吕珍，夜来劫寨，内外夹攻，力不能支，因退兵在此。”遇春曰：“既如此，须先救牛塘谷，后攻常州。”便令兵直抵西谷口安营。即令郭英、张德胜领兵先抄谷后埋伏，祇待我军相战时，更往张虬寨中，用火烧劫辎重、粮草。

却说张虬见常州困解，仍令吕珍守城，复回兵与张虎守住谷口。闻知常遇春来救，对张虎说道：“兄可谨守谷口，吾与邓清率兵迎敌。”张虎说：“此来必有勇将，吾弟可与邓清守谷口，祇我引兵去救，若都去，恐挫锐气。”张虎祇得依议。张虬便领兵出营，正与遇春相对。两个斗了四五十合，不见胜败，却被那郭英、张德胜发动伏兵，断绝了他后头粮草。张虎恰待来战，被郭英一枪刺死，屯守的兵四下奔溃。时张虬正与遇春相持，祇听得后军报道被朱兵焚了辎重，杀了张虎，心下慌张殆欲逃脱而走，谁想遇春手到鞭落，重伤了肩背，负痛死命的奔走。吴兵杀死的不计其数。徐达在谷中闻得外面锣鸣鼓振杀气横天，晓得救兵已到，又引兵杀出来。徐达见了遇春，深谢脱难之恩。遇春曰：“以元帅之德器。天必保佑，断不沦于贼人之手；况主公天命有在，你我皆朝廷股肱。”当是时，汤和也杀败了士信的兵，转回于东谷口相会。祇见胡大海、吴良、吴祯、耿炳文，俞通海、赵德胜、丁德兴、赵忠、张德胜等将俱各引兵来集，内中祇不见郭英，徐达百般忧烦起来。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郭先锋活捉吴将　云龙攻取广德州

河桥细柳蔚晶晶，偏动征人梦里情。

壮士含丹图许国，狂夫送死枉谈兵。

依微睥睥来旌色，隐跃长庚启剑精。

柳目青青云自远，自今惟有鹧鸪鸣。

且说诸将领兵到谷会齐，因中不见了郭英徐达烦忧，道：“郭先锋不见，多恐没于乱军之中了。但一来是主公爱将；二来又为不才解围，吾辈不能救取，有何面目归见主上？”因唤过本部士卒细问，都云不知下落。便教四下访觅。正优闷间，祇见探子报曰：“郭先锋活捉了一人在马上，远远望见从东边来了。”徐达听了，便同众将出营去望。俄顷时见郭英捉了邓清，到帐前下马与众将施礼。徐达好生欢喜，问曰：“将军从何处活捉邓清来？我辈不见了将军甚是着忙。今不惟得见将军，且得这贼子，忧烦俱释，诚生平大快事！”原来，郭英一枪刺死张虎，那邓清见势头不好，竟脱身而逃。郭英便单骑追至旧馆桥，生擒了才回，故乱军中不知下落。徐达便指邓清骂道：“昔者兵败投降，吾不忍杀你，使为将帅。今反夺了我的粮草，致使我重困半月，如此不仁不义之贼，更有何说！”叫刽子手取张士德一同斩讫报来。左右得令，不多时报曰：“二犯斩讫。”

徐达次日分兵，围困常州。吕珍自思兵丁疲惫已极，孤城必定难守，不若领兵，东走湖州，再图恢复，胜败还未可知。徐达看吕珍在城，久无动静，谅他必走。即令胡大海、常遇春附耳说了两句话，二将得令而去。因命兵士们祇从南北西三面攻打，东边一门势力独宽纵些，那吕珍到晚向城上观看，但见东门士卒僵甲而睡，便率兵往东冲出，正及冲开忽闻火炮震天，左有常遇春，右有胡大海，合领伏兵，截住去路。两兵夹击，斩首三千余级。吕珍祇得匹马仍复进城，坚拒不出。徐达仍令四围紧困，不题。

且说张士信、张虬、吕祖升、赵得时收拾残兵，屯住旧馆桥太湖边遣使求救。吴主张士诚得报大惊，便思既然难与争长，不若且以书给之，骗他退兵，再作防御。遂遣人将书到金陵求和。其书曰：

向者窃伏淮东，甘分草野，以元政日弛，民心思乱，乘时举兵，遂有泰州、高邮等地，东连海堧。今春据姑苏，若无名号，何以服众；南面称孤，势所使然。乃二贤以神武之资，起兵淮右，跨有江东，金陵乃帝王之都，用武之国，可为建大业之贺。向获詹、李二将，礼遇未遣，继蒙通好，理暗未明。久稽行李，先遣儒士杨宪问好，士诚留之不遣。故公今逼我昆陵咎实自贻，夫复何说！然省已知过，愿与请和，以解围困。当岁输粮三十万石，黄金五百两，白金三百斤，以为犒军之费，各守封疆，不胜感仰！

太祖得书，便命移檄回报曰：

春三月取镇江，抵奔牛垒城，彼时来降，继复叛去，咸尔之谋。约我逋逃之人，拘我通好之士，子之兴师，亦岂得已。既许给军粮，中更爽约，原其所自，咎将谁归？今若果能再坚前盟，分给粮五十万石，归我使者，则常州元师可罢，而争端绝矣。

士诚正与诸将商议，忽元帅李伯升奏曰：“此贪兵也；兵贪者败。且今两处败绩，皆因我将逞勇少谋，实非彼之能为。况贪得无厌，如依其议，彼将终何底止，乞殿下假臣以兵，必能成功。”士诚大喜，曰：“元帅之言最当。”即日拜伯升为元帅，汤雄为先锋，领五万人马去救应。伯升受旨。次日，率兵往常进发。前至旧馆与士信等相见，备细问了前事。伯升笑曰：“来日当为大王擒之。”即同士信等起兵至古槐滩安营。徐达对众将曰：“李伯升乃吴国名将，未可轻敌。”因令汤和、胡大海、郭英、张德胜四将仍困常州。令常遇春、俞通海领兵一万，抄径路到牛塘谷口埋伏。令赵德胜、廖永忠领兵一万，去劫他的老营。令邓愈、华高领兵一万冲左右哨。分遣已定，其余众将俱随大部东向迎敌。列阵才完，那士信帐中，汤雄持槊出战，丁德兴拍马来迎。斗到三十余合德兴力怯而走，伯升、士信各驱兵赶来。那邓愈、华高便分兵直冲他左右两哨，吴兵溃乱。徐达因统大队人马，直追至古槐滩。伯升急急回营，早被廖永忠、赵德胜杀入老营，就将火四散放起，烈焰冲天，吴兵鸦飞鹊乱的逃走。伯升与士信死战得脱，幸遇张虬兵合做一处同行。方过牛塘谷，当先两员大将正是常遇春、俞通海，发伏兵到那里等候厮杀，吴兵死的如山堆一般。遇春急赶着汤雄来战，又遇华云龙领一支兵，攻广德州得胜而回，路经旧馆桥见遇春与汤雄鏖战，便大叫道：“常将军待小将来捉此贼。”汤雄就把枪去刺云龙，云龙奋剑砍来把杆砍做两段。汤雄一惊，将身坠下马来，被云龙舒开快手活捉在马上，贼兵奔溃。后面徐达又率兵追击，杀得尸横遍野血染河流。委弃的粮草、辎重、盔甲、器械不计其数。张士信、李伯升，仅以身免。剩得三百残兵，逃向苏州去讫。那吕珍探得援兵尽散，思量独力难支，便开门冲阵逃走。郭英驰兵拦住，珍奋力接战，恰有遇春追兵又来，两方夹攻。珍且战且走，竟抄小路望杭州路回苏州去。不题。

常州城池方得底定。大约两兵相持，共将五个月，这吕珍以一身挡之。虽是士诚的臣，其功德着在昆陵者不浅。徐达等乃率兵入常州；一面出榜安抚百姓，大开仓廒给与士兵，以苏重困。便令汤和率本部兵镇守城池。徐达与常遇春分兵往宜兴一带地方安辑，并剿捕未降郡寇。

却说耿炳文承太祖钧旨，去攻长兴。那长兴守将却是士诚骁将赵打虎，单使一条铁棍，约五十来斤，在那马上使得天花乱坠，百步之内，人没有敢近得他。闻得炳文领兵来攻，他便点选铁甲军三千，出来迎战。恰好炳文也披挂上马，但见他：

浑身缟练，遍体素丝。戴一顶五云捧日的银盔。水磨得如电光闪烁；着一件双狮戏球的银铠，素净得如月色清明。手轮画戟，浑如白练飞空；腰系宝弓，严似素蟾吐月。坐着追风骤日的白龙驹，匹脚奔腾，幌幌长天雪洒；佩着吹毛饮血的纯钢剑，七星照耀，飏飏背地生风。祇因他父丧三年，因此上一身皓白。韬戈不动，人祇道太白星临；奋猛当场，方晓得无常显世。

两边站定了阵脚，此时恰好辰分，这场厮杀实是惊人。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赵打虎险受灾殃　二王毒酒害太祖

吴门萧瑟雁行秋，王粲从军事远游。

侠客临斯怀匕首，故人把袂问刀头，

龙沙旌闵风尘断，鹿塞笳鸣烟水愁。

搔首乾坤俱涕泪，古来国土自封侯。

那赵打虎见了耿将军出阵来战，便叫道：“对阵耿将军，你也识得我的才技，我也晓得你是英雄，今日各为其主而来，不必提起。但或是混杀一番，也不见真正手段，你我都吩咐不许放冷箭，祇是两人刀对刀，枪对枪，那时方见高低就死也甘心的。”耿炳文道：“这个正好。”两马相交，斗了一百余合，自从辰牌直杀到未刻。天色将昏，那赵打虎便道：“耿将军，明日再战才是。”耿炳文回说道：“顺从你说。”两人各回本阵去了。

且说赵打虎来到阵中，对众将曰：“我的刀枪并矛戟的手法都是天下第一手，谁想这耿家儿子都一一相合；倘得他做个接手，也是天生一对好汉。祇可惜他落在别国，倒在此处做了对头，奈何奈何？”心中闷闷不乐，这也不题。

却说耿炳文自回帐中，沉想那赵打虎，人传他吴国第一好汉，我看来真个高强，不知谁人教导他得此手法。明日将何策胜得他，正在没个理会，祇见军中整顿出晚餐，炳文也连啜了几杯闷酒。却有一阵冷风把炳文吹得十分股粟。灯烛吹灭了，恍惚之间忽有一个人来叫道：“炳文，炳文，我是你的父亲。前日因你受了主公钧旨来此攻取长兴，我便随在你战阵中。今日打虎这厮好生手段，明日他必仍来搦战，便可对他曰：‘昨日马战，今日当步战。’他的气力也不弱于你，待到日中，你可与他较拳，此时方可赢得；倘他逃走你也不须追赶。”炳文见了父亲不觉大哭起来，却被巡夜的锣声惊醒，却是南柯一梦。在胡床上翻来复去不得睡着，祇听得鸡声嘹亮，东方渐明，炳文坐起身来吩咐军中一鼓造饭，二鼓披挂，三鼓摆列。不多时赵打虎果到阵前搦战。炳文一如梦中父亲教导的话对打虎曰：“今日步战何如？”打虎听了不觉大喜道：“我的步战法，那个不称赞的，这孩子反要我步战，眼前这机关落在我彀中了。便应道：“甚好，甚好！”两人各下了马整顿了衣服，一东一西，一来一往，又约斗了六十余合。日且将中，那打虎便叫道：”’我与你弄拳好么？”原来这打虎当初是在五台山披剃的长老那里学了“少林拳法”，走遍天下十三省，五湖四海处处闻名。因见天下多事，便蓄留了头发，投归张士诚图做些大事业。他见马战、步战俱赢不得炳文，必然是尽拿出平生之本事，方可捉他。谁知炳文梦中先已提破，便应道：“这也使得。”两人便丢下了器械，正要当场祇见打虎曰：“将军且慢着，待我换了鞋子好舞。”炳文口中不语心下思量：“鞋儿甚是结作、怎么反着鞋儿，鞋中必有缘故，我祇紧紧堤防他便了。”两个各自做了一个门户，交肩打背，也约较了三十余回。那打虎把手一张，祇见炳文便把身来一闪，那打虎便使一个飞脚过来，炳文心里原是提防，恰抢过把那脚一拽，打虎势来得凶，一脚便立不住仆地便倒。炳文就拖了他脚，奋起平生本事，把他墩来墩去，不下三五十墩，叫声“叱！”把打虎丢下八九丈高，虚空中坠下来，跌得打虎眼展口开，半晌动不得。阵中兵卒一齐呐喊扛抬了回阵去了。炳文飞跳上马，横戈直撞杀入阵来。那打虎负痛在车子上，祇教奔走到湖州去罢。阵中也有几个能事的，且战且走，保了打虎前去，不题。

炳文鸣金收军进城，看到此处，雄心顿生，不觉把酒赞叹他一回：

南山有桥北山梓，翩翩交戟驰帝里。

天风忽堕老乔倾，杰气英英萃厥子。

长兴鼓振奋熊熊，马战未已步战随。

梨花乱落天边雪，芙蓉挥洒星日移。

吴儿恶薄少林法，再请双拳两相搏。

本图药足舞高冈，谁道商阳沉海若。

垂空掷上还下来，半入青云半入垓。

天上木狼奎灿烂，赵家打虎苦徘徊。

奎木狼星武庄子，骏业鸿功堪济美。

千年万年应不死，耿耿瑶光照青史。

炳文收军进城便安慰了士民。恰有水军守将李福、答失蛮等，都领义兵及本部五百余人，至阶前纳降。炳文也一一调拨安置讫。正待宽下战甲，谁想那打虎脚上的鞋子，原拽他时，投入衣中，今却抖将出来。炳文拿了一看，那面上恰是两块钢铁包成。炳文对众校道：“早是有心提防着他，倘不然那飞脚起来，岂不伤了性命！所以这贼人要换靴子，可恨可恨！”一面叫写文书报捷，不题。

且说吴良同郭天禄得令来取江阴，那张士诚闻知兵到，便据秦望山以拒朱兵，恰被总营王忽雷奋先力战。适值风雨大作，我督众军便值上秦望山，杀得吴兵四处奔散。次日便从山上放起火炮，直打人江阴城中，那城中四散烈焰的烧将起来。西门城上因近山边，人难蹲立，朱兵便布起云梯径杀进城，开了西门。张士诚慌忙逃走去了。遂以耿炳文守长兴，吴良守江阴，捷到金陵太祖不胜之喜，便对李善长、刘基、宋濂诸人说道：“常州既得，失了士诚左翼，江阴、长兴又为我有，塞住士诚一半后路。”正在府中商议，乘势攻取事情，忽有内使到阶前，跪曰：“我王有命奏请国公赴宴，顷间便着二位王弟躬迎，先其奉达。”太祖回声曰：“晓得了。”那内使出府门出讫。祇见李善长、刘基、宋濂诸人，过来曰：“和阳王今日请主公赴宴却是为何，国公可知否？”太祖心中因他们来问，便说道：“诸公以为此行何如？”李善长曰：“素闻和阳王有忌国公之心。今早已闻说置毒酒中，奉迎车驾，正欲报知不意适来以国事相议，乞国公察之。”太祖听说便云：“多谢指教，我自有处置。”府门上早报曰：“二位王弟到来奉迎国公行驾。”太祖请进来相见，叙礼毕便携手偕行，亦吩咐值日将官祇在府中伺候不必迎送，更无难色。两位王弟心中暗喜道：“此行中吾计了。怕老朱一人进宫，难道逃脱了不成。”一路上把虚言叙说了数句，将至半途太祖忽从马上仰天颠头，自语了一会，若有所见的光景，便勒住马骂二王，曰：“尔等既怀恶意，吾何往哉？”二王假意连声问道：“却是为何？”太祖曰：“适见天神说，你辈今日之宴以毒酒饮我，必不可去，吾决不行矣。”二王惊得遍身流汗，下马拱立道：“岂敢岂敢！”遂逡巡而去。他两人自去回复和阳王说如此如此。三个木呆了一歇曰：“天神可见常护卫他的。”自此之后，再不敢萌动半星儿反意，这也不题。

且说太祖取路而回，却见一个潭中水甚清漪可爱。太祖便下了马，将手到潭洗手，偶见有花蛇五条游来游去，祇向太祖手边停着。这也却是为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张德胜宁国大战　康茂才献城投降

杀气横空下赤霄，风尘卷地翠华遥。

龙呈潭水布巾帻，跃灵中天上斗构。

剑血岁添崖傍草，旗风时拥海边潮。

喜看宁国城边杰，仍佩皇家紫绶貂。

却说太祖正在潭中洗手，祇见五条花蛇儿，攒聚到手边来。太祖暗祝曰：“若天命在予，还当一心依附于我。”便除下头上巾帻，将五条蛇儿盛在巾内。恰喜他蜿蜿蜒蜒，聚做一处不动。太祖正仔细观看，那些值日将官并李善长、刘基、宋濂一行人骑着马向前来迎，太祖连忙将巾帻仍戴在头上，路中备细说了前事，倏忽间已到府门。太祖偕众上堂，解去衣冠另换了便服。忽空中雷雨大作，霹雳交加，望那巾帻中烨烨有光，顷间白龙五条从内飞腾而去，诸将的心益加畏服。以后如遇交战，巾里跃跃有声，这也不题。

未及半晌，仍见天清月朗，便同李善长、刘基、宋濂等将晚膳。杯筋方列，太祖便举筋向刘基曰：“先生能诗，可为我作斑竹筋诗一首。”刘基应声吟道：

对湘江玉细攒，湘君会洒泪斑斑。

太祖蹙眉曰：“未免措大风味。”基续韵云：

汉家四百年天下，尽在张良一借间。

太祖大笑。酒至数巡，却下阶净手，看见阶前菊花，太祖又曰：“我也乘兴做黄菊诗一首。”遂吟与众人听道：

百花发时我不发，我若发时都吓杀。

要与西风战一场，满身披上黄金甲。

诸人敬服，称赞道：“真是帝王气概！”后来天兵俘士诚，破友谅，克元帝，大约都在八九月间，亦是此诗为之识兆。当夜尽欢而罢。次日，商议出兵攻讨之事，不题。

话分两头，却说元顺帝一日视朝，文武百官朝见礼毕，顺帝对群臣曰：“目今大江南北贼盗蜂起，江淮之地十去其五；河南、河北或复或失，不得安宁。欲待命将出征，争奈钱粮缺少，满朝卿等将如何处置？”祇见有御史大夫伍十八上前奏曰：“今京师周围虽设二十四营，军士疲弱实可寒心，急宜选择精勇以卫京师。若安民莫先是食。还宜降发帑钱措置农具。命总兵官于河南、河北克复州郡，且耕且战，方合古者寓兵于农之意。又当委选廉能之人，副府州县官之职，庶几军民得所，天下事尚可图复。”言方毕，武德将军万户平章事朱亮祖出班奏曰：“此法极善，但可行于治平的时节。方今事属急迫，还望速开府库以济饥荒，方止得饥民思乱之事。”顺帝曰：“若救济饥民，开发府库便内帑告竭，何以为国？”亮祖复奏道：“今郡县贪官酷吏，刻剥民脂。况以赋税日增，天灾四至，民生因为饥饿所苦，民贫则为盗贼，干戈焉得不起？望陛下听臣之言，不然恐倾亡立至矣。”顺帝听了，颜色有些不喜。右丞相撒敦便迎旨奏道：“方今民顽不肯纳税，倘或再发内帑，军国之需何以供之？此乃误国之言。”顺帝听了，因贬亮祖做宁国守御，排驾回宫。亮祖出朝收拾行李家属出京，取路向宁国府进发。

不一日，来到了该管地方，吏民人等迎接了，不免有许多新官到任，参上司，接宾客，公堂宴庆的行仪，亮祖一一的打发完事。便问民间疾苦，千方百计，抚恤军民。时值深秋光景，忽一日乘兴独步后园，见空阶明月，田径清风，徘徊于篱菊之下，作歌道：

秋风急兮寒露滴，秋月圆兮寒蝉泣。

思乡梦与角声长，去国心同砧韵促。

气贯虹霓恨逐波，时乎奸党奈如何。

空将满腹英雄志，弹剑当空付与歌。

歌罢纵步走过竹林边，祇见一个人，也对了明月在那里口吟道：

银烛辉辉四海圆，几人得志几人闲。

未思范老违天祖，欲效韩侯握将权。

节义有谁怀抱日，忠良若个手擎天？

茫茫大块沉鱼鳖，何处堪容鲁仲连。

朱亮祖听罢大惊，思量决非以下人品，便向前问曰：“壮士何人？”那人望见便拜回复道：“小人是此处馆夫。姓康名茂才，字寿卿，蕲水县人。不知大人在此，有失回避。”亮祖就对他曰：“你既有此奇才，何为甘心下贱！明日当以公礼见我，我当重用。”茂才别了亮相，自思：“我做过江西参政，累建奇功升为参知政事，见世务不好，因而归隐。那徐寿辉闻我贤名，数使人来迎我，我看他不足有为，潜匿到此。近闻金陵朱公是命世之英，祇是未有机会投纳，幸闻徐达早晚来攻取宁国，我因托做馆夫献城投降。你区区一个守御，如何重用得我！”便连夜逃脱而去。

且说亮祖次日早起，叫人去召馆夫，祇见驿司报曰：“此人昨夜不知何意，乘了一匹马连夜逃去，尚未拿获哩。”亮祖沉思：“茂才是个有才无德的人。”便对驿司曰：“你可令人慢慢的访问了，来回复。”正说话间，探子报道：“金陵朱公命常遇春倾兵来攻宁国，兵马已到城下了。”亮祖便率兵一万，勒马横枪出到阵前。朱阵上常遇春恰好迎敌，两个战了五十余合，亮祖佯败退走，遇春却拍马赶来，被亮祖一枪刺着左腿，遇春负痛还营。赵德胜因提刀接战力量不加，返骑而走，却被亮祖获去士卒七千余人。

明日，亮祖复出城搦战。骁将郭英挺枪直刺过来，战有六十多合，郭英也觉难敌，恰待转身，那亮祖惹得火性冲天，便勒马直追上来。早有张德胜、赵德胜、耿炳文、杨璟四员虎将，并力斗住。郭英便抄兵转来，五个人振了精神，把亮祖铁桶的围将起来。那亮祖身敌五将，横来倒去，竟不在他心上。又战有两个时辰，恰好唐胜宗、陆仲亨领了伏兵截他后路，见他们五个，未能得胜，放马跑入重围喊杀。七个人似流星赶月一般，密攒攒不放些儿宽松，亮祖纵马杀回本阵，方透重围，冤家的，马一脚踏空便蹶倒在地。亮祖正跳出马外，却望城内早有一将砍倒了几个把门的军校，纵马杀将出来，引入朱军，都登城上摆列，心中正慌，谁知一支箭飕的过来，恰中左臂腕肘之上。诸将奋力赶来把亮祖活捉了马上，元军大败。常遇春领兵入城，一面抚恤军民，一面请过开城投降的壮士，优礼相见；那知就是康茂才。亮祖见了茂才便骂道：“你这卖国之贼，身为馆夫也受君王升斗之给，怎么潜开城门投献！”大喝一声，把绑缚的绳索条条挣断，便要夺刀来杀茂才。却幸得绊脚索尚不曾脱，众将慌忙带住。郭英连捶打了三铁筒，亮祖方才不得近前。常遇春喝令左右拥过亮祖到阶，大怒骂道：“匹夫无知，敢以枪来刺我，幸有护甲，不致重伤。今日被拿更有何说？”亮祖对曰：“二国交锋，岂避生死，今事既然如此，便杀我足矣，又何必与你言。”遇春听了益加气恼，叫左右快推出去斩首。亮祖回头说道：“大丈夫要杀就杀，何必发怒，况既到你阶前，任你凌辱，虽怒何为。”大步的向外走去。遇春见他勇壮，心中一时转念曰：“有如此不怕死的奇男子，真也罕见。”便对诸将曰：“不知亮祖可肯降否？”毕竟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释亮祖望风归降　和阳王病故金陵

昨日城楼鼓角频，今朝意气转相亲。

清樽纪菊堪销夜，匕首胡霜且共论。

九月衣裳同在客，千江烽火远愁人。

凭君莫洒忧时泪，帝座中天色正新。

那常遇春看了朱亮祖慷慨就死，便转念道：“有如此好汉！”因对众将曰：“日前张翼德释严颜，后来有收蜀之功；今我欲释彼，以取江西如何？”众将曰：“常元帅既然惜才，则有何不可！”遇春急命且宽亮祖转来就下帐解了缚索，问曰：“朱公肯为我用否？”亮祖回曰：“生则尽力，死则死耳。”遇春唤急取上等衣冠来，与亮祖穿戴了，就曰：“将军智勇无双，英雄盖世，请上坐指教，以开茅塞。”饮酒间却把江南江北攻取州郡的事情访问。亮祖初次也谦让了一会，后见遇春虚心，便说道：“江南江北十分地面，群雄已分据八九，想欲攻打必由马驮沙清山县而入。今马驮沙一带俱属某管辖，料用一纸文书可定之。”本日极欢而罢。次早，亮祖打发各处文书写出，上公、德公一一招降去讫。却说徐达领兵与遇春相会，遇春便领亮祖相见，商议攻取各处城池。就把取宁国、收亮祖事情申报金陵，不题。

且说张士诚见朱兵克取镇江、常州、广德、江阴、宜兴、长兴等处，心中甚是惊恐；欲与亲战又恐不利，统集多官计较。恰有丞相李伯升奏曰：“自古倡伯业者，国先灭亡。今朱某占据金陵，天下群雄皆怀不平，殿下可以书交结田丰、方国珍、陈友定、徐寿辉、刘福通约同起兵讨伐，成功之日分土为王，群雄必来合应；再一面修表到元朝纳款，许以岁纳金币若干，元必纳受，那时即显暴金陵潜窃之罪，要他兴兵来攻，然后我国乘他虚疲一鼓而取之，失去州郡可复得矣。”士诚大喜。因修书遣使各处构兵去讫。

且说顺帝一日坐朝，恰有飞报说：“朱亮祖失了宁国，亦投降了金陵；且勾引马驮沙、池州、潜山等处一带，亦皆投顺。”正在烦恼，忽闻张士诚遣使奉表到来，即命宣入，拆开看道：

浙江张士诚死罪上言：臣窜伏东南，岂敢征图，实谋全命。恒思前事，疾首痛心。臣今一洗泪汪，愿承新命。敬具明珠一斛，象牙二双，敬献。再启：东南盗贼峰屯，若金陵朱某，尤为罪魁；据名都，夺上郡，诱纳逃亡，事难缕悉。伏愿大张神武，命将征凶，臣愿先驱以清肘腋，不胜战搮敬服之至。

顺帝看罢，与众官参议，祇见淮王帖木儿奏曰：“此乃士诚挟诈之计。臣闻士诚为金陵所困，不过欲陛下代彼报仇耳。我兵一动，彼必乘势去取金陵，不如将计就计，许以发兵，便征他军粮一百万石；一来不费军资，二来亦示朝廷不被其诈，方一举两全也。”顺帝又曰：“不起士诚疑心么？”帖木儿再奏：“今士诚已僭称吴王，陛下可赐以龙袍、玉带、玉印敕为吴王，使他威镇群雄，他必倾心不疑，乐输粮米矣。”帝允奏，即令指挥毛守郎齎诏及什物，同吴使到苏州册立士诚为吴王。毛守郎衔命出京，不一日，来到武昌郡，即三江夏口。当先一彪人马十分雄猛，为首的高叫曰：“来者何人？”毛守郎即说了前情。那人曰：“我是江州蕲王徐寿辉大元帅陈友谅。吾王正欲即皇帝位，龙袍等物可将与我。”毛守郎不应。友谅纵马向前，把守郎一刀斩讫。正是：“奸臣用计才舒手，天使无心却没头。”众军士见杀了守郎，就将什物送与友谅。友谅回到江州，入城见了徐寿辉，从头俱言得龙袍、带、印之事，寿辉大喜。便聚群臣共议称号改元。明日为始，称道：天完国治平元年。以赵普胜为太师；封陈友谅为汉国公；倪文俊为蕲黄公；以刘彦弘为丞相。诏到所属州郡，话不絮烦。

却说冬尽春来，正是元至正十八年，戊戍之岁，春正月，和阳王病不视朝，未及十日以病毙于金陵。太祖哀恸，便率群臣发丧成服，择日葬于聚宝山中。李善长、刘基、徐达请太祖早正大位，以为生民之主。太祖笑曰：“诸公专意尊我足见盛心。但今止得一隅之地，尚未知天心何归，岂可妄自尊大；倘或不谨以致名辱事败，反遣后羞。惟愿齐心协力共成大事，访有德者立之未迟。”十分坚拒不肯，众人因也不敢强。次日，刘基启曰：“金华、处州、婺州一带，皆金陵肘腋之患，即望主公留心！”太祖便着徐达南取婺州。刘基曰：“徐元帅现镇宁国常州等处，若令前去恐奸雄乘机窃发，还得主公亲征为是。”太祖传令，以常遇春为左元帅，李文忠为右元帅，刘基为参谋，胡大海为先锋，郭英统前军，冯胜统中军，华云龙统后军，耿炳文统左军，领兵十万，择日起行。留李善长、邓愈等权守金陵，录军国重事。不一日到金华城南十里安营。刘基曰：“此城是浙东大藩控质引越，诚为重地。然最是坚固，须计取之。常元帅可领兵三千，北门外搦战，胡先锋领兵一万，攻西门，待他兵出，当乘机取之可必得也。”二将得令讫。

却说守将乃元总管胡深，字仲渊，处州龙泉人。颖拔绝伦，倜傥好施。彼若周人的急，便倾囊倒橐，也是情愿。闻知兵至，与副将刘震、蒋英、李福等议曰：“金陵兵极强盛，三公可坚垒而守，待我迎敌看他动静，方以计退之。”即率兵五千出战。两将通了名姓，战到三十余合，胡深一枪刺来，正中遇春坐马的胸膛，那马便倒。遇春就跳下马步战，也有三十余合，忽听得哨子报来：“胡大海已乘机取城，刘震等俱各投降了。”胡深闻言大惊，慌忙领兵向南而走。遇春追杀，元军大溃。收兵回城具言步战一事。太祖甚加慰劳，因曰：“向闻胡深智勇，军师何策使他来降？”刘基曰：“且再分处。”次日，令胡大海与降将刘震、蒋英、李福等领兵一万，镇守金华。便引兵南抵诸暨地界。元将重蒙不战而降。南行七十里，向东径通衢州。又东七十里，就是钱塘江。江东杭州即张士诚之地。太祖来看，此是四通五达之地，便下令胡大海儿子胡德济，坚筑城池以为诸州郡保障，即率兵南至樊岭。祇见那岭四围峭绝，险不可登，乃是处州元将石抹宜孙与参将林彬祖、陈仲真、陈安，将军胡深、张明鉴，列营七座，如星罗棋布，阻塞要路。遇春同副将缨美率精锐争先而行，谁想矢石雨点的来，不能进取。刘基曰：“此未可以力争。”令遇春引兵向南寨搦战，引出胡深说话。不多时，胡深果出来相敌。刘基向前曰：“胡将军曰‘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佐。’我主公文明仁德，真天将之英，何不改图以保富贵？”胡深曰：“公系儒生，焉知军务，且勿劳作说客。”刘基便曰：“我固儒生，公亦善战，然排兵列阵，恐尚未能深晓。我布一阵，公能破得否？”胡深答曰：“使得使得！”刘基便附常遇春耳边说了几句话，遇春恰把令旗转来转去，倏忽间，阵势已定，就请胡深打阵。胡深走上云梯，细细看了一会，却走将下来。不知说些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取樊岭招贤纳士　徐达访王祎入帐

沧海遥连雉堞明，登临计定枉罗营。

千山见日天犹夜，万国浮空水自平。

不问千军坚绝顶，但图方略拓金城。

归来正直传飞捷，露布催书倚马缨。

那胡深走下梯来，暗想他居中竖一面黄旗，四方各按着生克摆列旗帜，便出阵曰：“此是‘蜃化蛟虬太乙混沌阵。’不许放箭，我自来打。”令军士鼓噪而进。胡深骤马直冲中央，要夺那黄色旗号。谁想这日是水克土的支干，刘基先叫遇春当中，登时掘下深坑约有五十余步，浮盖泥土在上。胡深势来得紧，竟跌人坑中被挠钩手活缚了送与刘基，刘基即忙喝退军士，亲解了缚索便拜倒在地下，曰：“望乞恕罪！”胡深木呆了一时，也不做声。即唤军士推过步车来。刘基携了胡深的手，上车同到太祖帐前便令叶琛以宾礼邀入。

却说常遇春也驰马追杀了余兵回来。顷间，胡深谒见太祖，太祖慌忙把手扶起，曰：“今日相逢三生之幸！当富贵共之。”胡深应道：“愿展微才，少酬大德。”太祖即令设宴款待。酒至数巡，刘基曰：“今日之事不必久延，今晚便劳胡将军可取回樊岭。”就附胡深耳边说了几句话，见胡深慨然前往，即令郭英、康茂才、沐英、朱亮祖、郭子兴、耿炳文六将，各领兵一千，随往。节制三更时分，胡深却向岭下高叫：“岭上守卒，我是胡元帅，早吃他用计捉去，幸得走脱，你们休投矢石。”元兵听是元帅声音，果然寂寂的不响。胡深领了朱兵径杀上岭来，杀散守岭士卒。朱亮祖、沐英、郭英等六路分兵，驰到六营各用火炮攻打，顿时六寨火起。宜孙等并力来战，那能抵挡。宜孙领了部兵望建宁走了。林彬祖见势头不好，也投温州去讫。六将据住岭北，待至天明大军齐到，便过岭直抵处州城边。城中守将乃是李佑之、贺德仁，二人料来难守，开门纳降，太祖入城吩咐军校不许惊动士民。次日，下令着耿炳文镇守，即率兵南攻婺州。

不数日来到地界。太祖看了地势命在梅花岭安营，传令着邓愈、王弼、康茂才、孙虎率兵取岭。守岭元将叫做帖木儿不花，闻知，因下岭搦战。自早到晚不见胜负。邓愈把令旗一招，恰见茂才先去攻岭北，王弼去攻岭南，三路并进，遂拔了老寨。不花早被众军拿住，送到帐前斩讫。太祖安营岭上。却有胡大海领乌江儒士王宗显来见，太祖问取婺州方略，宗显曰：“城内吴世猷与显旧时相识，待我进城，打探事情虚实何如。”太祖曰：“极妙极妙！”宗显装起行李，祇说来探望亲戚，人得城来，竟到吴家安下。因知城中守将，各自生心。次日，即别了吴世猷，径到帐中备说细底。太祖许曰：“若得婺城，当命汝为知府。”次日令金朝兴统领锐卒骂战，再令茅成驻节皋亭山接应。茅成得令前去。元将先锋是李眉长，出兵迎敌，战未数合，那眉长转身不快，却被金朝兴擒住。胡大海率领缨美趁势追杀，谁想石抹宜孙闻知大兵到来，便率兵从狮子岭抄路来援。太祖就着胡大海、胡保舍分兵梅花岭边截住救兵，却令郭英引兵一万扣城索战。守将是僧住、同签帖木烈思、都事宁安庆、李相。那僧住同诸将计议曰：“彼兵乘胜而来，暂且坚守，待其少倦，方分兵三路应之。可先在瓮城中掘了陷坑，我领兵出北门与战，佯败入城，他必追赶，待至城门以炮火齐击，必然跌入坑内。将军辈各宜领兵三千，出东、西二门截杀，定可取胜。”分布已定。歇了数日，早有郭英纵兵赶来，看见城门大开，争先而入，都落在坑内，四壁木石弓弩如雨般下来。郭英急退，又有两个大将截住去路，郭英冲阵而出，二将追杀了许多地面，方收兵回去。郭英收了残兵来见太祖，太祖惊曰：“行兵多年尚然不识虚实，损威折士，罪过不小。”刘基向前曰：“乞主公宽宥，待彼将功赎罪。”便密付一纸递与郭英，曰：“将军可乘今夜再取婺州。”郭英接过封札在手，却自想道：“白日里尚不能成功，黑夜如何施展。”但不敢不去。此时，乃是正月下旬，天色正黑，郭英祇得领了兵卒奔到婺州城边，祇带一个火种，便拆开军师封札来看，内中陈说：可竟到东南角登城。看毕，便领了兵马依令而行。走至其处，却见城角损坏不完。郭英便分兵五千与部将于光，令他南门外接应，祇亲率兵二千，从缺处悬石而上。那士卒因地方偏僻，全不提防，都酣酣的大睡。英便轻步捷至南门，守将徐定仓卒无备，遂降。乃大开城门引于光五千兵杀进城来，径到府前。李相因与帖木烈思不知城陷，见朱兵大队杀来，于是，率兵夺门而走。却有朱亮祖、胡大海、金朝兴引兵截住，僧住身被数枪，且战且走，回看三百残兵更不剩一个，便谓宁安庆等曰：“受王爵禄，不能分王之忧，要此身何用！”遂拔剑自刎。安庆、烈思随下马拜降。

太祖领兵入城，抚谕了军民，以王宗显为知府。宁越既定，命诸将取浙东各郡；且对诸将曰：“克城以武，安民用仁。吾师人健康，秋毫无犯，今新取婺州，民苟少苏，庶各郡望风而归。吾闻诸将皆不妄杀，喜不自胜。盖师行如烈火，火烈而民必避；倘为将者，以不杀为心，非惟利国家，己亦必蒙厚福。尔等各宜尽心，则事不难就，大功可成。”诸将拜受钧旨。便召宁安庆、李相、徐定问曰：“婺州是浙之名郡，必有贤才，尔等可为召来。”徐定答道：“此地有个文士姓王名祎，系金华义乌人。其祖父名唤延泽。一日见一个小猴儿烈焰焰生一身火毛，背上负了五色灵芝，奔入他的庭子里来，他祖父也不惊动他，祇见那猴子把那种灵芝，去泥地上掘开个坑儿，做好了种在地上，便将前爪从泥上画了六个大字，又将身在灵芝边跳来跳去。一会竟从地里钻将下去，也不见了。他祖父急走前来观看，乃是‘背火猴来降生’六个大字，甚是明朗。傍晚光阴，媳妇生下这个王祎来。自幼生的奇异，人皆以为芝秀之兆。有诗赠他：

芝秀含英爽，虚亭散夕昏。

嘴精天上合，猿啸下方闻。

灵着千秋业，情耽一壑云。

何人为招隐，间寂想征君。到大来，他见了元朝政事日非，便隐于青岩山，近因饥馑，徙居婺州。又一个武士唤做薛显，原是浦县人，勇略出群，曾做易州参将。他也见世事不好，弃职归山。然而家贫，因以枪刀弓矢教人，今流寓在此。倘主公欲见当为主公请来。”太祖曰：“招贤下士，吾之本愿，你可急急去走一遭。”

徐定出帐前领命去。宁安庆因进婺州户口文册，共二万七千户，计十二万三千五百余人。明日，徐定请了王袆薛显二人早至帐下。太祖令文武官将迎入帐中。太祖见二人超脱，因细问治平攻取之策，二人对答如流，太祖大喜，授王祎奏议，薛显帐前指挥使。自是太祖在婺州半月时光，各处州郡都望风归顺。乃遣胡深镇婺州；耿炳文镇处州，其子耿天壁守衢州；王恺守诸暨；胡大海守金华，其子胡德济守新城。分拨已定，遂率大队人马向金陵而回。但见：

旌旗全卷竿头，剑戟深匣底，片片云霞邀旺气，村的、俏的、老的、小的，争看有道圣人；村村苍翠挹清车，来的、去的、远的、近的，喜见太平天子。日照光明，几处各香迎马首，风吹帐起，一天星宿卫宸区。

不多日子，却便到了金陵。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诛寿辉友谅称王　清水塘余阙自刎

阴风吹火火欲然，老枭夜啸白昼眼。

山头月出狐狸去，竹径归来天未曙。

黑松密处秋萤雨，烟野闻声辨乡语。

有声无音知谁是，寒风莫射刀伤处。

开门悬纛稀行孤，半是生人半是鬼。

犹道能言似昨时，白日牵人说兵事。

高幡影卧西陵渡，召鬼不至毗卢怒。

大江流水本隔侬，凭将咒力扳浓雾。

中流灯火密如云，饥魂未食阴风鸣。

髑髅避月樱残黍，幡底飒然人发竖。

谁言堕地永为禹，圣明功德不可议。

那太祖领了大队人马自婺州回至金陵，文武官员出城迎接庆贺，不题。

且说江州徐寿辉，有手下陈友谅以得龙袍、玉带什物，献于寿辉，择日改了国号，即了天子之位。常虑安庆府为江州左肋之地，不可不取。屡屡遣兵命将皆不得利，寿辉甚是恼怒。一日早朝已毕，遂遣陈友谅为大元帅，统了十万兵马驻小孤山。都督倪文俊统领精兵五万，夹攻安庆。那安庆府城元将姓余名阙，字廷心。世家威武，父亲在庐州做官，遂居住在庐州。元统元年遂举进士及第，除授湖广平章，真个是文武全才，元朝第一员臣子。把那徐寿辉麾下攻打的军马七战七败。闻知陈友谅领兵来攻，便纵步提戈，当先出马与那先锋赵普胜战到八十余合，不分胜败。天晚回兵。将及二更，恰有祝英又领兵二十万来接应。陈友谅便叫赵普胜攻东门，倪文俊攻南门，祝英攻北门，自统大兵攻西门，四面如蚁的重重裹来。余阙见西门势头更急，心知寡不敌众，便督敢死士三千出城与陈友谅对战。从古说得好：一人拚命，万夫莫挡。”那余阙到友谅阵中，奋起平生气力，这些随来的精勇，个个持死杀来，真个是摧枯破朽直撞横冲，杀得友谅远走二十里之地。正好追赶，恰听得倪文俊攻破了南门，余阙大惊把头回看，但见城内火焰冲天，便勒马回兵来救。那友谅也骑马追来，赵普胜、祝英又杀入城中，元朝兵将俱各逃散。余阙独马单枪，与贼死战，身中了十余枪，路至清水塘边以刀自刎，死于塘内。其妻蒋氏及妾耶律氏，抱了儿子德臣、女儿安安、外甥福童皆在官署中投水而死。那余阙死时，年才五十有六，着有五经余氏注疏，至今，学士遵为指南。葬在南门外。后来，太祖一统登基，特嘉其忠，立庙于忠烈坊，岁时致祭，这也不赘。

且说陈友谅既取了安庆，同旗将丁普郎镇守。自领兵回到江州朝见徐寿辉，备说安庆已取，留兵镇守一节。寿辉大喜，正将赏功，祇见倪文俊出班大叫，曰：“攻取安庆，全是微臣之功，不干友谅之力！”寿辉变色，问曰：“怎见是卿之功！”文俊奏道：“友谅攻打西门被余阙领敢死之士三千，出城大战，友谅奔走二十里外。臣率士卒奋勇先登，众所共见，怎说是友谅的功绩？”寿辉大怒，对友谅曰：“你为元帅，不能对敌败走，且欲冒领军功，欲学晋时王浑乎？”友谅曰：“初时四面攻打，余阙祇是固守城池，我们兵马谁敢先登。后来，余阙因臣攻西门势急，祇得引兵出战，臣假作佯输哄他来赶，文俊方得领兵入城。设奇指示，皆臣之力。”寿辉便叱曰：“休得胡说。本当治以军法，姑念汝之旧功免死。”即刻令左右拘拿印绶，不许与共军国事情；友谅此时真个是：地裂无处遮丑面，鬼门难进免羞惭。闲住在家，甚是恼恨。

原来张定边、陈英杰与友谅相善，两人俱有万夫不挡之勇。向来彼此依附，往来极密的。一日，友谅接两人到家，曰：“寿辉昔日蕲黄起义，今日据有荆襄地面，坐享富贵，皆出我万死一生之力；今一旦削我兵权，安置私第，真是无义之徒，令人可恼！”定边对曰：“事有何难，今宅中家兵有五百余人，明早可令暗藏利器，伏于朝外，祇唤二人带剑随行。元帅佯言上殿奏事，寿辉必无所备。元帅便可挺剑行事，我二人乘机杀了倪文俊，便号令满朝文武，事可顷刻而成。”友谅大喜，曰：“若得事成，富贵同之。”两人别去，不题。

友谅便令家兵准备器械。次日早晨，友谅便把家兵五百暗暗的四散伏于朝门之外，祇引力士二人跟随。依班行礼毕，便挺身上殿，曰：“昔日蕲黄起义，直到如今无限大功皆我一身死力成事，今日何故忘我的功劳，夺了我的兵印？”寿辉闻言大怒，喝令左右擒获斩之。友谅乘势便把剑砍了寿辉。倪文俊急夺武士铁挝还击友谅，早被张定边在后一剑杀死；遂同陈英杰按剑高叫曰：“徐寿辉不仁不义，不足为吾王；陈元帅文武盖世才德兼全，我等宜共立为帝，享有大宝。倘有不服者以文俊为例！”群臣那个敢再声张。那张定边即令扛去了寿辉、文俊尸首，率群臣下殿，呼拜万岁。友谅曰：“今日非我忍为此不仁之事，但寿辉负我恩德，吾故仗义行诛。今张元帅扶我为主，卿等俱宜协力同心，辅成大事，所有富贵我当照功行赏。”群臣听命。当日，友谅立妻杨氏为皇后，长子陈理为太子，以杨从政为大丞相，张定边为江国公兼掌兵马大元帅，陈英杰为武国公，赵普胜为勇德侯，各兼平章政事。胡美、祝英、康泰三人，守淇都。建都江州，国号汉。帝颁诏所属州郡退朝回宫，不题。

却说陈友谅原是沔阳人，渔家之子。大来做个县吏，嫌出身不大，因弃去了职业学些棍棒，会徐寿辉起兵便慨然从之。尝为倪文俊所辱。祇是领兵为元帅，与倪文俊争功，便杀了寿辉害了文俊，自立为汉帝。此时正是至正十九年十二月初旬的事。次日设朝，勇德侯赵普胜出班奏曰：“今有池州地界，实为我国藩篱，近被金陵窃据，我国未可安枕，望我王起兵攻之。”友谅准奏。即令普胜为元帅，率兵五万攻打池州，择日起兵。友谅对普胜曰：“金陵人多智勇，猝难取胜。可扬言攻取安庆，使其无备，庶可一鼓而擒。”普胜领命，因率兵从南路来寇池州。不一日，到城下安营。朱兵镇守池州却是张德胜、赵忠二人，闻得汉兵猝至，便议道：“此明是袭我之无备耳。”赵忠曰：“元帅可诏兵坚守，我当领兵对敌。”次早，率兵一千出战，赵忠奋勇先驰，部卒都死力争赴，贼众大败。赵忠乘势追逐约有五十余里，不意马仆，被贼兵捉去。阵上刘友仁急来救时，又被贼兵万弩俱发，当心一箭死于阵中。那普胜便引兵周围，困了池州，攻打甚急。张德胜在城上，把那飞弩、石炮掷将下来，贼兵虽是中伤，然众寡莫御。正没理处，祇见正西角上，一支人马飞奔赶来，摆开阵势。德胜把眼细看，却是俞通海取了黄桥、通州，一路得胜，回兵来援。那通海水陆并驰，士卒勇敢，普胜祇得弃州而遁。通海也因升了签书枢密院事，便与张德胜稍稍叙些心事，即日向金陵而回。

且说普胜途中闻知俞通海撤兵回去，仍复引兵前来攻打。张德胜出兵对敌，普胜败走，德胜飞奔来追，不防普胜放一标箭，正中右腿，德胜负痛奔回，四下里被普胜紧紧围住。却有养子张兴祖对德胜商议，曰：“如此重围，急须向金陵求援，方可解脱；不然恐粮草不支，是为釜中鱼矣。”德胜曰：“这般铁桶，谁能出去？”兴祖曰：“今夜一更，父亲可选精锐兵三百，儿当舍命前往。”德胜大喜，依计草了奏章，至夜付予兴祖，领兵冲出而去。果然杀透了重围。普胜因见他所部军卒甚是骁勇，也不敢十分赶来。此行却是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太平城花云死节　制基拜帅取金印

尘塞戈鋋血未干，汉吴烽火报长安。

拟擒逆众先开幕，谁道英雄已泪弹。

明月谩随青羽动，悲风转与早鹏寒。

一灵莫讶功难遂，多少材官倚剑看。

那张兴祖领了三百铁骑，连夜冲出重围，离了池州地面，那里有晓起夜眠浑忘却，饥餐渴饮在路，方得一日两夜，已至潜山地界，正遇常遇春领兵巡行，兴祖便具诉危困的事情，遇春道：“我已知之，特来相救。”因对兴祖曰：“吾闻汝有智勇，汝须如此先行。”兴祖受计去讫。便令郭英、俞通海、朱亮祖、康茂才前去四下埋伏。次日，兴祖过了九华山，径到池州与普胜对阵迎战，普胜便来迎敌。未及数合，兴祖勒马就走，普胜料无伏兵，乘势赶来，约及五十余里，日已将西，恰到九华山谷，兴祖便把马转入谷中。普胜心中想道：“这黄头孺儿恰不是送死么？到了谷中，怕他走到那里去。”遂纵马正赶得紧，祇听得一声炮响，两崖上木石、箭弩、铳炮如飞蝗云集的下来。普胜急待回转，那一彪兵马旌旗掩日，尘土遮天，恰是常遇春旗号，祇得挺枪来战。未及数合，遇春把旗幡招动，左有郭英，右有俞通海、廖永忠，前面有朱亮祖、赵庸，后边有康茂才、张兴祖，四面夹攻，贼兵大败，斩二万余人，给活捉的也有五千余人。普胜单人匹马，躲在茂林中。次早，收集残兵止有一千余人。低头叹曰：“今日折兵败北，有何面目去见汉王！况汉王立心猜忌，若是回去彼必不容，不如且走汉阳使人求救，再作计议。”便使人陈友谅处殿前奏知前事。友谅大怒，正欲唤取殿前刑官，械送普胜回朝取决，那张定边轻声向前奏道：“普胜奸诈多端，膂力出众，今驻兵求援是欲观陛下何意耳。若以怒激，他必引兵投降别处，是又生一敌也。主公当以好言语慰之耳。”友谅允奏，因遣人到普胜帐前，曰：“元帅之功吾已素知，必欲即日率兵亲征，元帅可引兵来会。”普胜得报大喜，便率兵驰会江州。友谅见了普胜大喝道：“败兵挫将，罪将谁归！左右快推出斩讫报来。”普胜悔恨无及。友谅既杀了普胜，因对众人曰：“池州之仇，决当亲征报复。”因令太子陈理守国，以张定边为先锋，陈英杰为副将，张强为参谋，选精兵三十万，战船五千只，刻日离江州，水陆并行向池州进发。

不一日，来至采石矶太平府。守将却是花云，并都督朱文逊、签事许援，更深夜静不提防，汉兵直抵矶下鼓噪而前，惊慌无措。花云、朱文逊急急引兵出迎，力战不利，便奔回太平。友谅便乘势追至城下，四面紧围。花云与王鼎、朱文逊分门拒守。是月十九日，贼将陈英杰舟师直泊城南，士卒缘舟攀尾而上。那王鼎百计力拒，可恨汉兵强盛难支，且战且骂中枪而死。陈友谅兵奔杀入城。花云闻西南城陷，急同朱文逊来救，却遇张定边、陈英杰、张强三将一齐逼攻，云等力不能支，都被钩索缚住。云妻邵氏闻夫被擒，便抱了三岁儿子花炜拜辞了家庙，对众人曰：“吾夫忠义必死贼手，吾岂可一身独存。花氏止此一儿，汝等宜善视之，勿令绝嗣！”言毕，投水而死。侍女孙氏大哭，径抱了花炜，逃难去了，不题。

且说友谅进城，直登堂上，定边拥两将来到阶前。友谅吩咐先将朱文逊斩讫，朝着花云曰：“你还欲生乎欲死乎？”花云对天叫道：“城陷身亡古之常事。你这杀君之贼，谁贪你的富贵，还欲多言？贼今缚我，若我主知之必砍贼为肉脍。”言罢大喝一声，把身一跳，那些麻绳尽皆挣断，夺了阶下人手中的刀，便向前来又杀了五六人。张定边等一齐奋力拿住。友谅便令缚在厅墙之上，着众军乱箭射来。花云至死骂不绝口，是年方得三十九岁。友谅传令安营。夜至三更，在帐中寝睡不安，祇见阴风透骨冷气侵人，恍惚中忽听得两个人自远而近，渐渐前来高声曰：“友谅，友谅，你这逆贼，快快偿我命来！”友谅近前一看，恰就是朱文逊与花云，各带血伤缠住友谅不放。友谅大惊，极力挣脱，却欲回避，早被花云一箭正中着左边眼睛，贯脑而倒，大叫一声，醒来乃是一梦。友谅自知不祥。次早，对诸将说知，心中正是闷闷不乐，忽报张士诚统兵十五万来取金陵，现在攻打常州。张定边近前，奏曰：“此乃上天假殿下取金陵之便也。两虎相斗必有一伤。陛下但默观动静，若士诚克了常州乘胜而进，则金陵必当东南之患，我兵乘虚径入，金陵唾手可得矣。今即遣一使前往吴国通和，然后会同发兵，必成大事。”友谅大喜，遂唤中军参谋王若水，领了健卒数十前往苏州进发。行有三百余里，忽见当先一队人马，为首一将高叫：“来者何人？”若水答道：“我乃汉王驾下参谋王若水，使吴通和，望乞借路。”那将军大怒，近前大喝一声，竟把若水捉住，王若水连声叫道：“将军饶命！将军饶命！”那将军曰：“我与汤和元帅镇守常州，因不曾与那友谅逆贼交锋，怎么你们悄地犯我太平，把我花、朱二将军乱箭射死；今又来与那士诚通好，合兵来攻我们。我华云龙将军天下闻名，谁人不晓。你却要我假道，且同你去见主公，再作区处。”原来汤和因士诚围打常州，特着华云龙引五百人冲阵，往金陵求援，恰遇着王若水，便捉了解送金陵，不题。

且说探子打听来情报与太祖；太祖悉知了底里，就集众将商议曰：“我兵虽有三十万，胡大海等镇守湖广，分去了五万；耿炳文等镇守江阴，分去了五万；常遇春等救援池州，又分去了五万；今在帐下不过十万有余。彼汉兵三十万，吴兵十五万，合谋来攻如何抵敌？”俞廷玉说道：“友谅之兵善水战，深入我境金陵必危。不若且降，再图后计。”赵德胜曰：“不可，不可！主公德被四方名高天下，岂可称臣逆贼。今钟山险峻，夜观天象，旺气正盛。不若权奔钟山，且为固守，再从别议。”薛显上前曰：“此亦不可。金陵根本重地，若弃而为贼有，岂可轻易复得，是与宋时帝昺航海无异也。今城中尚有强兵十万余人，协力同心战未必不胜，岂可议降议迁！”众论纷纷，莫知所定。但有刘基笑而不言。太祖便问：“先生何独默然？”刘基曰：“主公可立斩议降与议迁钟山的，然后贼可破矣。古云‘后举者胜。’宜伏兵示隙以击之。取威制敌以成王业，正在此际。”太祖闻言悟曰：“先生真不在卧龙之下！”即日取金印拜为军师，刘基力辞不受。太祖曰：“方今苍生无主，贼子猖獗，金陵危在旦夕，定赖先生出奇调度，何乃固推？”刘基方肯受命。恰好华云龙入见，备说张士诚分兵三路攻打：吕珍引兵五万困江阴，李伯升引兵五万困长兴，张士诚引兵五万困常州。时奉汤守帅之命来求救兵。太祖曰：“我已遣徐元帅援兵往救，想此时也到了。”云龙又备说途中遇着王若水事务。太祖大怒，令武士推若水出帐斩之，便唤指挥康茂才入帐听令。不一会，茂才向前领旨。太祖对茂才曰：“陈友谅将寇金陵，吾意欲其速到。向闻汝与友谅称为旧交，可修书一封，遣人诈降约为内应，令彼分兵三道而来。倘得胜时，当列尔功为第一。”茂才便曰：“养子康玉向曾服事友谅，令彼齎书前往，彼必不疑。”太祖大喜乃命依计而行。茂才领命而出。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康茂才夜换桥梁　杀友谅破船逃走

帐中杯酒且相欢，指顾山川阵里看。

飞檄大江伸王气，谈其幕府羡儒冠。

天回睥睨征帆出，潮起鱼龙金中寒。

共羡帷巾多庙算，彩云随日满长安。

那康茂才领了太祖军令，即到本帐修起一封书来付与康玉，叫他小心前去，不题。

却说李善长见太祖如此传令，便问曰：“人皆以寇来为忧，今反诱其早至，却是为何？”太祖曰：“大凡御敌，促则变小，久则患深。倘二贼合并来攻，吾决难支。今如此计诱他，友谅必贪得，连夜前来，我自有计破之，士诚闻风胆落矣。”善长极口称妙。

再说康玉齎了书，径到友谅营前，见了守营士卒，备细说有密事奏上汉王。守卒报知友谅，友谅认得是康玉，便惊问曰：“你今随尔主在金陵，今竟到来，欲报何事？”康玉不说，假为左右顾盼之状。友谅知他意思，即令诸人退出帐外，止留张定边、陈英杰二人在傍。康玉见人已退，遂在怀中取书递与友谅。友谅拆开，读道：

负罪康茂才顿首，奉启汉王殿下：尝思昔日之恩，难忘顷刻。今闻师取金陵，虽金陵有兵三十万，然诸将分兵各处镇守，已去十分之八。城中所存仅万，半属老赢，人人震恐。今朱公令臣据守东北门江东大桥，乞殿下乘此虚空，即晚亲来攻取，当献门以报先年恩德。倘迟多日，恐常遇春、胡大海等兵回，势难即得。特此奉闻，千万台照。

友谅见书大喜，便问：“江东桥是木是石？”康玉曰：“是木的。”友谅闻言曰：“你可即回报与大人，吾今半夜领兵到桥边，以呼‘老康’为号，万勿有误。事成之日，富贵同之。”因赏康玉金银各一大锭。康玉叩首而归。张定边奏道：“此书莫不有诈么？”友谅曰：“茂才与我足义至交，必无有诈。今夜止留陈英杰守营，卿等当随孤领兵二十五万潜取金陵。”吩咐已定，祇待晚来行事。

且说康玉回见太祖，具言前事。太祖拍手，曰：“他已入吾掌中矣。”李善长进奏道：“此事尚未万全。若友谅引三十万精锐径过江东桥，来攻清德门，亦是危事！据臣愚昧，不若即刻将桥砌换铁石，使友谅到此，顿起疑心，不敢前进。又于桥西设一空寨，他望见营寨，必然来劫。及至寨中无一所有，令彼惊疑奔溃。然后四围用火攻击，可得全胜。”太祖大喜，即令李善长如法布置，仍听军师刘基调遣。刘基便登将台，把五方旗号按方运动，发了三声号炮，击了三通鼓，诸将都到台下听令。刘基传下钧旨曰：“今夜厮杀不比等闲，助主公混一中原，廓清妖秽踏平山海，俱是今日打这脚桩；你等显亲扬名，封妻荫子，带砺山河，也俱在今日。施展手段稍不小心有违军令，决当斩首不饶。”诸将一一跪曰：“愿领钧旨。”刘基便令冯胜、冯国用、丁德兴、赵德胜四将，领兵三千埋伏江东桥，据虎口城诸处险隘，祇等待友谅阵中马乱，便用神枪、硬弩、火炮等物，一齐击杀，任他奔走不得阻拦，都祇在后边追赶；再令华高、曹良臣、茅成、孙兴祖、顾时、陆仲亨、王志、郑遇春、薛显、周德兴、吴复、金朝兴十二员将佐，领兵二万在正东深处埋伏，西对龙江，汉兵若败他必沿江北走，便可率兵从东攻杀；又令邓愈领兵三万，待友谅兵来，便去劫他老营截他归路；又令李文忠领兵二万，即刻抄龙江直入大洋，将汉兵所有船只尽行拘掠，止留破船三百只于江岸边，待他败兵奔渡。太祖听令便在台下称曰：“此举宜令片甲不存，军师何以留船与渡？”刘基曰：“兵法有云‘陷之死地，必有生路。’昔者项羽渡河，破釜沉舟以破章邯；韩信背水列阵以破赵军，俱是此法。倘汉军三十万逃奔采石无船可渡，彼必还兵死战，胜败又不可知。惟留此破船，待他争先逃渡，若至江心，我军奋力追赶，破船十无一存，始为全胜。”分拨已定，诸将各自听令行事，不题。

却说陈友谅亲督元帅张定边及精锐二十万，待到酉牌时候，都向东南进发。偃旗息鼓倍道而行。将及半夜，方到江东桥。友谅便问：“桥是何如？”祇听前哨报曰：“是铁石造成的。”友谅惊曰：“康玉分明说是木头的，何故反是铁石，可再探到前面还有木桥否？”那哨子上前探看良久回报道：“此桥长二十步，尽是铁石砌成，以前去探更无木桥。”友谅心疑，便自领兵前行数百余步，祇见营鼓频敲。友谅喜道：“此必茂才扎下营寨。”即令张志雄领兵前往，密呼“老康”，以为内应。谁想志雄前至寨口隔栏遥望，营中并无一个士卒，止是悬羊驾犬、击鼓如雷。领兵急回阻住备说前事，不可前往必有伏兵在彼，勿堕奸计。友谅大惊，曰：“吾被茂才诱矣。”下令急回兵北走，众军胆碎心惊，奔溃争先。看官看到此想曰：“若是陈友谅果有智量，且按兵不动列阵先迎，虽有伏兵，见如此强盛也决不敢轻犯。”谁知智不及此，祇是鼠窜狼奔，那里挡得住。

此时正值暑热，太祖穿着紫衣茸甲，张着黄罗大盖，与军师登城坐敌楼中细细而望。众将见友谅兵马奔溃，急欲出战。军师且下令曰：“红日虽升，大雨立至，诸将且宜饱餐，当乘雨而击之……。”说话未完，果然风雨蔽天而来。太祖便击鼓为号，祇听得信炮震天，伏兵并起。冯胜、冯国用、赵德胜、丁德兴四将，把那火器追击，驱兵来杀。友谅阵中惟有各逃性命，人上踏人的逃走。张定边见事危急，高叫曰：“三军休恐，当并力杀出！”这些军士那里听令。四将也分兵两翼而攻，容贼兵夺路而走，祇是随后追杀。友谅急奔走本营。那本营已被邓愈杀入，四围放火，黑焰迷天，十万之师都皆逃散。友谅领了残兵祇得沿大江岸边奔走。正行之际，当先一兵截住，为首一员大将正是康茂才，高叫：“友谅可速来，老康等候多时了。”友谅听了大怒而骂，便叫：“众将中若能擒得此贼，富贵同之。”张定边拍马来迎，赵德胜横枪抵住，便从中大叫麾军奋击。定边力不能支，勒马转走。茂才乘胜追来，活缚将士共二万余人。张志雄、梁铉、俞国兴遂解甲投降。陈友谅引兵突围北走。约有二十余里，忽见旌旗盖天，四下金鼓齐鸣，当先排着华高、曹良臣、茅成、孙兴祖等十二员大将，从东驱兵掩杀过来。友谅不敢恋战，便与张定边斜刺杀出。恰遇李文忠、俞通渊等拘友谅战船方回，路至慈湖，又是一番鏖战，擒伏得副将张世方、陈玉等五人。此时友谅军人已死大半，约剩七万有零，沿岸奔走，自分到江边再作区处。那想到江一望，楼船、战舰十无一全，访问舟人曰：“李文忠率了精锐焚掠殆尽。”友谅仰天捶胸，忿叫曰：“早不听张公之言，竟至如此！”腰间拔出宝剑将要自刎，那张定边忙来抱定，劝曰：“古来圣人俱遭颠沛，臣愿陛下忍一时之小忿，图后日之大功，未为晚也。”友谅祇得上马再行，料得来路已远，再无伏兵，无可从容而行。那想采石矶边扎驻大营，正是常遇春、沐英、郭子兴、廖永忠、朱亮祖、俞通海、张德胜倍道从僻路在此阻截，杀得友谅单骑而奔。恰又遇着薛显兵到，大杀一阵，活捉了贼将僧家奴等一十五人。止有张德胜深入贼阵，面中流矢而死。友谅惊慌，忙同张定边逃走，幸得陈英杰领残兵亦至采石，合兵一处，止见破船二三百只泊在江岸。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不惹庵太祖留句　朱太祖金陵登位

闻说金陵多智奇，善能谈笑解重围。

采石矶头愁蔽日，钟山顶上瑞呈辉。

寒鸿淅沥还江右，列宿低徊摧紫微。

汉阳到处春光好，惹得龙车旧日挥。

却说陈友谅同张定边逃窜，幸得陈英杰领了残兵，亦到采石矶合做一处，祇有破船二三百只泊在岸边。友谅且忧且喜，曰：“我还有一线之路。”那些军土争先而渡。不移时，常遇春等将一时赶杀来到，硬弩、强弓、喷筒、鸟枪飞也似的打将过来。比至江心，这些破船一半沉没。常遇春鸣金收军，共计斩首一十四万三千余级，生擒二万八千七百余人。所获辎重、粮草、盔甲、金鼓、兵器、牛羊、马匹不可胜数。复取了太平城，引兵回到金陵。恰好徐达同华云龙率兵去救常州，与士城连战得胜。士诚见势头不利，便退兵攻打江阴。徐达等随救江阴，正在交兵忽报友谅大败亏输，士诚心胆俱碎，连夜逃遁回姑苏去了。徐达等也班师回到金陵。太祖不胜之喜，相与设筵，庆贺诸将，各论功升赏。

此时已是暮秋天气，营中无事。太祖吩咐李善长及翰林院都各做起文书，分驰各处镇守将吏，俱宜趁闲修造兵器，练习部下士卒；至于牧民州府，俱要小心抚安百姓。秋收之后，及时种麦、种豆、栽桑、插竹，尽力田亩，毋得扰害民生，以养天和；至于远近税粮，俱因兵戈扰攘，一概触免；所有罪过人犯除是十恶难赦的，俱各放释还家，并不许连累妻孥。文书一到，大家小户，那个不以手加额祝赞升平天下，这也不必赘题。

忽一日，太祖心下转道：“太平府地界近为伪汉友谅所陷，至今百姓未知生理如何。”便带了十来个知心将佐，潜出府中私行打探。却到一个庵院住宿，把眼一看，匾额上写着“不惹庵”。迅步走将进去，祇见一个老僧问道：“客官何来，尊居何处？”太祖也不来应。那老僧又问道：“尊官何以不说居处姓名，莫不是做些什么歹事么？”太祖看见东间有笔砚在上，便题诗一首；

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

山僧不识英雄汉，祇顾饶饶问姓名。

写完就走。恰有一个颠狂的疯子，一步步也走进来，替那小沙弥们一齐争饭吃。太祖近前一看，却就是周颠。太祖因问道：“你这几时在何处，不来见我？”他见了太祖，佯痴作舞，口叫“告太平”，一会儿，便塌塌的祇是拜在庵中石砌甬道上，把手画一个箍圈，对了太祖曰：“你打破一桶。”太祖一向心知他的灵异，便叫随行的一二人，扯了他竟出庵来，把马匹与他坐了，径回金陵而去。那周颠日日在帐中闲耍，太祖也不十分理论。祇见一日间，他突突的曰：“主公，你见张三丰与冷谦么？”太祖也不答应。他也不再烦。谁想满城中画鼓齐敲，红灯高挂，早报道元至正二十一年岁次辛丑元旦。太祖三更时分拜了天地神明、宗庙、社稷，与文武百官宴赏。却有刘基上一通表章，道：

伏维　殿下仁着万方，德施四海。如雨露之咸沽，似风雷而并震。窃念：伪汉陈友谅，盗国弑君，乃纠伪吴张士诚，残害良善，如兹恶逆，不共戴天。望统熊虎之师，扫清妖孽之寇，先侵左患，后劫右殃；况观天时，有全胜之机。惟赖宸衷，奋神威之用。冒赎威严，不胜惶恐。谨奉表以闻。

太祖看了表章，对刘基曰：“所言正合吾意。”因命徐达掌中军为大元帅，常遇春左副元帅，邓愈右副元帅，郭英为前部先锋，沐英为五军都提点使，赵德胜统前军，廖永忠统后军，冯国用统左军，冯胜统右军。其余将帅俞通海、丁德兴、华高、曹良臣、茅成、孙兴祖、唐胜宗、陆仲亨、周德兴、华云龙、顾时、朱亮祖、陈德、费聚、王志、常遇春、康茂才、赵广、杨璟、张兴祖、薛显、俞通源、俞通渊、吴复、金朝兴、仇成、张龙、王弼、叶升等，皆随驾亲征调用。止留丞相李善长、军师刘基、学士宋濂等，率领后军，镇守金陵。

择日大军进发。刘基等率群臣饯送，随对太祖曰：“此行径逆大江而上，从安庆水道，越小孤山直抵江州，以袭友谅之不备。彼若迎战，我当即发陆兵围之；彼若败走，弃江西而奔，主公不必追袭，惟尽收江西州郡，然后取之未迟。”太祖曰：“军师所谕最是，孤不敢忘。”宋濂因仿古渔家做一阙以饯。词曰：

红日光辉万物秀，春风披拂乾坤垢。英雄豪气凌云透，雄抖擞，长驱虎士除残寇。圣明诛乱将民救，万万仁心天地厚。旌旗指处群雄朽，须进酒，玉阶进献南山寿。

太祖大喜，即命李善长草记其事，刻时起兵。刘基等送至江岸而别，自去不题。

太祖不日兵至采石矶，令军士登舟逆流而上。太祖见江水澄清，洪涛巨浪，风帆如箭，乃作‘江流赋’以遣怀，命叶琛笔记。赋曰：

长江荡荡，绿水悠悠。举目遥观，共长天而斗色；低头近觑，同红日以争光。岸边绿苇滴溜溜，风摆旌旗；堤下青蒲孤另另，露依剑刃。白苹州上，有一攒一簇白沙鸥；红蓼滩前，有一往一来红足雁。中间富贵，飘飘荷叶弄青线；内里繁华，展展莲花倾玉盏。霁雪中，向沸沸化龙金鲤；睛波内，骨喇喇通圣玄龟。遥纳千秋，总三台之职；远尊大海，位太宰之权。东南形胜，为吴越之藩篱；西北胸襟，雄楚淮之保障。晋残东渡，能随五马化为龙；汉末南争，善使三雄决二虎。到春来暖融融，鸥浴鱼翻，到夏来碧森森，芰生荷放。秋叶逐红随浪走，冬水映白趁波流。东去西来万里长，滔滔不尽古今忙。流水水流流入海，水翻翻浪浪翻江。碧荷荷碧碧烟罩，紫花花紫紫云盘。白鸥鸥白白鸥波，红蓼蓼红红蓼滩。采莲莲采采莲去，行桌桌行行桌远。烟树生烟烟绕树，渡船来渡渡人船。汨汨无边浴寒日，茫茫四际倒青山。几番铁骑腾长浪，数次金戈照急澜。嗟哉跨江，欲会曹瞒；厄乎浮水，争投鞭孙坚。炎炎纵火称公瑾，浩浩驱兵赞谢玄。英雄挥泪伤时往，豪杰持戈惜目前。王浚乘威焚铁索，祖生慷慨叩舡舷。

赋犹未已，俄报兵至安庆。太祖因留郭英、邓愈分兵一万，攻取安庆。自率大兵，经过鄱阳湖口，前至小孤山。却有一员大将：

身长八尺，阔面长须。一双隐豹的瞳人，两道卧蚕的眉宇。不激不随，又似化成王，又似阎罗王，能强能弱，既如佩着革，又如佩着弦。提起青龙偃月刀，晃晃烺烺，扫尽环中妖孽；跨着赤兔追风马，腾腾烈烈，拓平海内山川。真是人世奇男，原说天边灵宿。

这个将军，你道是谁？就是陈友谅授他做前将军平章指挥使，姓傅，复名友德的便是。当初祖上住在宿州，后来移居颖州，今又徙锡山，傅善人的儿子。他祖上自来好善施行阴德。一日间，门首忽有一个道人，浑身遍体都是金箔般装成的光彩，哄动了一街两岸的人都来看他。傅善人也走出来看看，便问：“师父何来，尊姓大名？”一一求教，那道人曰：“我贫道两脚踏地，双手擎天，大千世界，那个不是这庐。今方从山西平阳地方过来，族姓姓张，人都称我为张金箔。”这善人又问曰：“怎么称师父为金箔，其中必有缘故？”那道人又笑了一声，便道：“你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便脱下了衲裰，叫唤众人曰：“你们午间如若未有米饭的，日来未有柴烧的，家中或有老父、老母、幼女、稚男，没有财物侍养的，或有官司横事没有使费的，都走到我身边来，揭取些金箔用用也使得。”仔细看唤了一遍，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张金箔法显街坊　徐达械囚车见主

一时灵宿诞生齐，都向金瓯名字题。

飞剑江西开雨露，挥鞭海外卷虹霓。

喜看良将归真主，笑却奸雄过武溪。

江汉至今春自在，谁解当年费鼓鼙

那张金箔叫唤人间若没有钱钞使用，无可奈何的，便到我身边来揭取些金箔去用用也得。”祇见那些人一个也不动手来取。那道人又唤道：“还有东来西去一时没了盘缠的、贫穷落难、一时病死没有殡殓的，都可来取些用用。”又叫道：“如有稀奇古怪、百计难医的病症也可取些去吃吃。包得你们都好。”如此叫喊了三四遍，那些人都来在他脸上的、或身上的、或腿上的金箔，都去揭取下来。也有重三分的、也有重半分的、也有重一钱的，揭了起去也不见有一些疤痕，仍旧见有金箔生将出来。这些人把金箔放在火中一煎，恰是十成的宝金，真正好去买卖东西，做正果实用。那善人便向前问道：“师父，你的功德真是无量；但不知缘何有厚有薄，不同的分量？”那张金箔又道：“这是我因物平分，称他的行事给付与他的。孔子也曾曰‘周急不继富’。怎么可既予他？”傅善人便曰：“请师父到寒家素斋了去。”那道人曰：“我也要到你家中一看耍子。”这些街上人来取金的成千得万，一会儿也都把些去了。那道人穿了衲裰，便同善人走入家里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鸟儿，鸦鸦的叫，对善人曰：“这是毕月鸟精。我闻你家良善，今日远远的特送与你，晚来自有分晓，公可收取在卧房床帐之内。”善人接了上手，好好的走进卧房，把鸟儿放在帐子内。正好是得出来，见这些取金箔的人，拈香点烛，一齐拥将进来，曰：“我们二三十年不好的病，吃这金子下去，没有一个不好。”还有那揭去买柴、籴米的，侍养爹娘、儿女的，了结官司的，殡送的，都进来把将椅子摄在厅前中心，众人正好礼拜，一阵风过，那道人不见了。众人曰：“从来未见过有这样神异。”各各散去，不题。

且说傅善入见众人各自回去，走进房中，对了婆婆说了神异，便也同去看帐中鸟儿。那鸟儿驯驯伏伏，也不飞也不叫，停在帐竿柱上，一眼儿祇看看他夫妻两个。他二人看了一会，说说笑笑，道：“不知这师父将他送与我们何意。”善人曰：“且到夜来再处。”转过身到外边，吩咐司香的，烧佛前午香，祇见丫环翠儿曰：“外面钱太医因院君将产，着人送保生丹在此。”善人曰：“可多多致谢他。”丫环便出去回复，不在话下。

看看红日西沉，银蟾东起，不觉又是黄昏时分了。那院君说身子甚是不安，却要上床来睡。谁想这鸟儿不住的叫了两声，在帐内飞来飞去，忽然跌在席上骨碌碌的在席边滚做一团。那院君急把手来捉他，一道清光径从口中直灌进去，吃了一惊。那鸟便不知何处去了。将近半夜，生下傅友德来，甚是奇伟。将及天明，那张金箔直到傅善人堂中叫了恭喜，便曰：“不三十年，令郎自当辅佐真主，建立奇功。”遂别了自去。

那友德长成果然灵异非常。有诗赞曰：

有客云霄意气全，知天福荫在心田。

何须买卜君子宅，已有征符金箔仙。

毕月乌从玄冥合，丰神迥异世间贤。

峥嵘既具如龙剑，咫尺风云自有缘。

那友德见元纲不整，便从山东李善之起兵，剽掠西蜀；后来李善之事败，便下武昌，从了友谅。前日，友谅为朱兵败于龙江，因使友德把守小孤山。他明知友谅所为不正，特来投降。太祖见了他心中暗喜，便问道：“既为汉将，何以复来？”傅友德拜曰：“良禽相木而栖，贤臣择君而事；昔陈平弃楚，叔宝投唐，皆有缘故。闻殿下神明英武圣德宽宏，愿竭驽骀，万望不拒。”太祖便授帐前都指挥。即日领兵直抵九江五里外安营，不题。

且说友谅自龙江败回，懊悔自家远出的不是，因此祇守原据地方。祇道自不来惹人，人也不来惹他，祇与诸姬嫔，每日在宫内饮酒欢歌的快乐。一闻天兵突到，以为从天而下，惊得魂不附体，急召张定边议抵敌。定边曰：“金陵将士，足智多谋，前者三十万兵马入龙江，被他一鼓而败。今孤城弱卒怎能抵挡！倘先困吾城，进退无路了。以当今之计不如暂幸武昌，以图后举。”友谅依计，即刻传旨令眷属收拾细软、宝贝，轻装快辇，率近臣今夜开北门，径走武昌权避。

次日，太祖列阵，叫探子去下战书。探子回报：“城门大开，城中父老皆出城迎伏道左，曰：‘汉王昨夜挈宫潜遁去了。’”太祖大喜，便率将佐数员及文官几人入城安抚百姓。收获友谅华盖、日月旗扇等物。其余军卒并不许骚扰地方。次日，留黄胜、章溢镇守。即统本部进至饶州。守将李罗庚开城，十里外迎接。因把兵马直趋南安府。守将王文任也出城投降。太祖分拨叶琛、赵继祖守南昌；陶安、陈定守饶州。陶安向前曰：“自从主公车驾往返，皆得朝夕依附，今承命守饶州，遂未能日侍主公颜色，奈何奈何！”太祖曰：“如此重地，非公不可抚理。”因作诗一首,以赠陶安：

匡卢古穴甚幽深，水怪无端盈彭蠡。

鳄鱼因韩去远岸，陶安鄱阳即治理。

陶安拜谢，自去料理府事。祇见袁州欧普祥，龙泉彭时中，吉安曾万中等，俱献表纳款。又有康茂才前奉军令，引兵直下蕲黄、兴国、沔阳、黄梅、瑞州等处。谁想各郡闻知大驾亲征，没一处不闻风来降。是日，茂才领全兵而回，尽有江西之地也进帐复命。太祖正在欢喜，却有探子来报曰：“南昌府原任汉将祝宗、康泰二人同谋杀了知府叶琛，守将赵继祖复据了城池，甚是利害无理。”太祖闻报大怒，便遣徐达、邓愈、赵德胜领兵一万，即刻攻复。临行吩咐：“不五日间大队人马便到，尔等宜尽心征捕，毋得走了逆贼。”那徐达星夜兼程而往。不一日来到南昌，四下里把兵围住，就布起云梯。顷刻间军士奋勇上城，把祝宗、康泰二人捉住落了囚车。次日，太祖恰好也统兵来到，徐达等出城迎接了，便解送囚犯到太祖面前。太祖吩咐军中设祭，遥望叶赵二灵所葬之处，将祝宗、康泰斩首致献讫。因对诸将曰：“南昌为楚重镇，又是西南藩服，今得其地是陈氏断右臂；而士诚亦为胆寒。”即遣朱文正、邓愈等镇守南昌，自回金陵，不题。

且说原先太祖下了处州，有苗将贺德仁、李佑之投降。太祖因命耿炳文暂离长兴来此镇守。后来长兴一带地方，被士诚搅扰，便着孙炎知府事，以元帅朱文刚、王道童等协力抚治。耿炳文仍去镇长兴。那贺德仁、李佑之二人各怀异心，祇恐镇守金华胡大海来援，因是未敢动手。乃密交金华苗将刘震、蒋英、李福，约定彼此各杀守臣，共据此地，以图富贵。刘震等允许，便招集苗兵数百，祇乘空隙儿下手。适值二月初九，李佑之、贺德仁阴谋乘元帅朱文刚与知府孙炎、王道童在衙设宴，暗率苗兵三千余围定。一声锣响杀将进来。朱文刚即提剑上马接战，大骂道：“国家何负于汝，汝乃反耶？若不急降，砍汝万段。”李佑之提枪来战，文刚连断其槊。他见势难抵敌，便把手招动，苗兵乱来攒住，文刚转剑杀出，不提防贺德仁从后心一枪，坠马而死；王道童亦遇害。仁德把孙炎夫妻二人，幽拘在暗室中逼他投伏。孙炎自思不久救兵便到，就哄他曰：“倘若不杀我，即成汝谋。”李佑之看他终是不屈的心事，因对贺德仁曰：“到晚来再处。”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胡大海被刺殒命　神明送花炜见驾

倚剑长戈落晓霜，祇今留得姓各扬。

水流江汉忠魂在，莲长蒲塘义骨香。

有等莫愁英杰少，能主堪羡水云娘。

死生天纵忠贞性，总是高岗仪凤翔。

且说李佑之见孙炎终有不屈的光景，恐留着他反贻后患，约莫黄昏时候将酒一斗、雁一只送与孙炎，曰：“以此与公永诀。”孙炎拔剑割雁肉来吃，且举卮酌酒仰天叹了数声，曰：“大丈夫为鼠辈所擒，不及一见明公，在此饮诀；然万古之下，芳名自存。恨这贼奴，天兵到来凌迟碎剐。但笑肉臭，狗吃他！”苗兵大怒，瞋目而视。孙炎饮酒自若，持剑在手，喝令士卒向前罗跪，吩咐曰：“我且死，这身上紫绮裘，乃主公所赐，不得毁乱。”回顾其妻王氏已自缢而亡，遂自刎而死。

贺德仁、李佑之因据有其城，千户朱绚潜夜驰赴金华，报知胡大海；大海大惊，急命刘震、蒋英、李福等点兵前去拿获逆贼。那刘震向前曰：“此贼全仗标枪，元帅往战须备弩箭才好！”大海便欲入帐中披挂，以防标枪，不想蒋英从背后把剑直刺透大海前心，一时身死。蒋英杀出，竟投贺德仁去了。适有大海长子胡德济，在诸暨闻变，便奔到李文忠帐前，诉说前事。文忠即刻点兵追复，路至兰溪，苗贼弃城而走。德济奋力直追以报父仇。恰好追到一个去处，上临星斗下瞷深溪。刘震、蒋英、李福三贼见无去路也冒死杀来。德济眼到手落，一刀削去把李福腰斩做两段。刘震正待持枪来刺，那刀头一转，把枪头砍将下来，德济大叫：“贼奴休走！”刘震连人和马跌落深溪，被朱兵乱刀杀死。蒋英自知无用，连忙跳下马来投降，德济曰：“杀我父亲正是你这贼子，不杀你等待何时！”也一刀砍下头来，转马回报文忠，不题。

却说千户朱绚，见刘震等三贼刺死胡大海，便独马奔出金华。乃潜身到处州地面，纠集向来所与将士约有兵五六百人来攻打处州。那贺德仁、李佑之齐马杀出，被朱绚首城而战，径据了城门不放二贼回城。那二贼祇得奔走刘山。朱绚吩咐将士百人守住四门，前领众军追杀。贺德仁且战且走，恰巧为马所蹶，被军士活捉了过来。李佑之见捉了德仁心下自慌，枪法都乱了，急急落荒而逃。朱绚拈弓搭箭，一箭正中佑之咽喉而死。收军回城把德仁斩首号令，差使报捷金陵。太祖闻报，深羡胡德济为父报仇；朱绚独身恢复，实是难得，各令赏金百两，银五千两，嘉赏功勋。因命耿天壁镇守处州。且对军师刘基曰：“自随我征战以来，攻城守隘死于国事者皆忠义之臣，不可不封，奖以励将士。”即唤工作局设庙于金陵城，塑耿再成、胡大海、廖永安、张德胜、桑世杰、花云、朱文逊、朱文刚、孙炎、叶琛、赵继祖等像，论功追封岁时祭祀，不题。

却说花云的侍女孙氏，见主婆邵氏身死，便抱了三岁孩儿花炜逃难，谁想被友谅部下百户王元所掳。元见孙氏美色，强纳为妾。孙度不从必与此儿同被杀害，因不得已从之。后来友谅侵入龙江，王元往江州运粮，因挚孙氏与妻李氏同住。花儿昼夜啼哭，妻李氏甚恶之，欲置之死。孙氏跪泣曰：“万望主人怜悯勿杀，妾当丢在草野之中把人抱去，乃是夫人天地之心。”李氏听了吩咐：“抱了去，可就来。”孙氏出门，抱至江边，拜告了天地，曰：“花云是个忠义好汉，死节而亡。天如怜念忠魂，俾其有后，顷刻之间，当有舟师救渡；倘或该绝，妾身当抱此儿共赴江水，葬于鱼鳖之腹……”言未了，祇见芦苇中簌簌的响，有一个人似渔翁打扮出来备问其故，孙氏对他说知，渔翁嗟叹不已，便曰：“我当为你哺育此儿。”因引孙氏到家中。孙氏细细看了所在，认识了东西四至，便在身上取出金环一只、银钏一只与渔翁，曰：“此物权为收养之资，后日相逢，当出环钏配合为记。”再四叮咛，洒泪而别。仍归王元家中，服事正室李氏。

至次年辛丑，太祖举兵伐汉，友谅见势大难敌，竟弃江州奔到武昌。王元也带军前去，惟留妻与妾孙氏在家。孙氏闻太祖驻扎江州，因往渔家索此儿以献太祖；不意渔翁无子且爱他秀明，决不肯还，孙氏祇得归去。号哭了七日七夜，因正妻李氏怒骂而止后复往渔翁家索之，凑巧，渔翁往江上捕鱼，其妻亦送饭，反锁此儿在屋子里。孙氏见无人，撬开房门，竟负此儿而逃奔至城中，谁想太祖大驾已去江州。孙氏进退无路，又恐渔翁追寻，祇得向夜到江渚边深草内歇了一夜。次早，出江口买舟过江，又遇陈友谅南昌兵败，争船而渡，造次中孙氏并花儿俱被捱落水中。孙氏落水紧抱花儿不放，出没波浪中，忽见水上有大木如围一条溜将过来，孙氏大喜，遂挈挚儿攀木而坐，漂来漂去，倏入一个莲渚间，内外上下俱有荷叶遮蔽。孙氏与儿躲闪不出，因摘莲子充饥。凡在浅渚坐木上已经八日，得不死。孙氏默祈天神保护。时已夜半，忽闻岸上有人说话，孙氏高声求救。祇见月明中一老翁驾了小船，行入渚中细问来历，因引孙氏并儿上船，且曰：“你既是忠臣之裔，我当送至金陵，你勿惊慌。”孙氏与儿并坐船内，耳边但闻如暴风、疾雨，眼里祇见这船或旋上顶，或涉江滩。

顷刻之间，老者曰：“天色方明，金陵已到，我当送你进城。”进得城中，正遇着李善长路间判断公事。吏人将此事报知说：“有太平城花云侍儿抱小儿来见。”善长急便唤到面前，那老者一一自说了一遍。善长叹说：“奇异。”就引孙氏等来见太祖。太祖把花炜坐在膝间，谓众官曰：“我不意花将军尚有此儿，真是将种！”因唤老者入问名姓，并赐以金帛。那老儿放开喉咙口念了四句道：

我是雷公之弟，神能通彻天地。

怒追不孝不仁，喜救有仁有义。

一阵风过，竟不知何在。太祖说道：“花将军殉身报国，孙氏困苦救儿，忠义一门，理宜神明荫庇。”诏封孙氏为贤德夫人，花炜袭父都指挥之职，待年至十六相材任用。选给官房一所与住，月给米禄优养。

光阴无几，又是元至正三十三年，岁次癸卯三月天气，那陈友谅逃至武昌，正是汉时的江夏，宋时的鄂州，建筑宫阙、都城、朝市、市庙。时当初一，友谅视朝，诸文武百官山呼拜舞礼毕。因宣江国公张定边向前问曰：“金陵恃强侵我江西，此雠不可不复。寡人也日夜在心。前者下诏，命卿等招军买马，不知到今共得几何？”定边对说：“主公虽失江西，而江北、两淮、蕲黄等处地方，粮储不少。即今诸路年谷不登，人民饥馑，闻殿下招兵，俱来就食。群雄小寇来投伏者，计有六十万余人。”友谅又说：“军兵虽足，这些盔甲、器械、舟船、艛橹，恐未能悉备停当。”定边奏说：“臣同陈英杰百计经营，幸已周备了。”友谅又问说：“粮草得济事么？”定边把手指计算了一番，说道：“以臣计，料也有一百三十余万，尽可支持。”友谅大喜，说：“既如此，便可发兵收复江西，并下金陵，以报前雠。……”言未毕，祇见丞相杨从政出班启奏：“若论此雠，不可不复，奈金陵君臣智勇足备，不可轻敌。以臣愚昧，细思吴王张士诚，他与朱家久是不共之雠，且兼三吴粮多将众。今主公既欲收复地方，攻打金陵，臣有一计在此……”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花云妾义保儿郎　张虬飞钟取二将

藻井雕薨驻彩霞，安丰一失便无家。

凄凉夜月楼前舞，零落春风仗外花。

残曙不留吴汉草，夕阳空映殿庭鸦。

可怜河水滔滔逝，谁识人间有岁华。

却有丞相杨从政说道：“今主公欲收复江西，攻取自下。白下金陵建康建业，莫若修一封书，追一个能言之士往吴国连和，说以利害，使彼愤怒，发兵与朱家作对。主公再令二人，一往浙东说方国珍；一往闽广说陈有定，一同发兵攻打金陵，则朱兵必挡东南之敌，主公然后统了大军前驱而进，那时取金陵在反掌之间矣。”友谅听了大喜，说道：此计最妙！遂遣邱士亨往苏州，孙景庄往温州，刘汶往福建，刻日起程。正是春和景色。却有蝶恋花一阙：

欲减罗衣寒未去，不卷珠帘，人在深深处，红杏枝头花几许，啼痕正恨清明雨。昼日深香一缕，宿酒醒时，恼破春情绪。江水潺潺清可喜，紫燕黄莺来狂语。

且说邱士亨不日间，已至姑苏，竟到朝门外伺候。却有近臣奏知，因引他入见。士诚问了些闲话，便拆书观看，念道：

寓武昌汉王陈友谅，书奉大吴王殿下：伏为元纲解纽，天下纷纭，必有英才，后成功业。兹有金陵朱某，窃形胜之地，聚无籍之徒，侵吴四郡，夺我江西，心诚恨之，时图恢复。伏乞念旧之强，共成其力，两力夹攻，必可瓦解。两分其地，各复基仇，利莫大焉。特命小使会约，乞赐明旨。依期进兵，万勿渝信。友谅顿首再拜。

士诚得书大喜，因对士亨曰：“孤受朱家之耻，日夜饮恨，力不能前。若得尔主同力来攻，孤之至愿。”因重赏士亨，约期起兵，令他回国，不题。

次日，士诚便同元帅李伯升、御弟张士信、副帅吕珍商议，乘汉兵夹攻即当亲征，以复故土。祇见丞相李伯清进奏道：“汉王从江下攻金陵，舟师甚便。我若先投其锋，彼必与我相迎。那时汉兵乘虚而入，是于汉有益，于吴有损。以臣愚见，可先领兵从牛渚渡江，攻采石、太平、龙江等处，祇约汉兵攻池州西路，则金陵之师必悉力以拒二敌，此时殿下统大兵乘虚直捣金陵，势必攻破矣。”又曰：“宋主韩林，近处安丰，亦我之肘腋。以兵攻之，彼必不决胜，请救于金陵，是我得安丰，且分金陵势也。”士诚听计曰：“极妙！极妙！”遂宣吕珍、张虬、李定、李宁四将领兵十万，攻取安丰。自领大部人马，竟向金陵进发。又曰：“卿等宜戮力同心，攻复旧壤，平定宋地，并取金陵。遂有淮东俱当割地封王，以酬功赏。”四人领命，竟取路望安丰而来。

宋主韩林闻说吴兵骤至，大惊，急宣刘福通计议。福通曰：“主上勿忧。”便引罗文素、郁文盛、王显忠、韩咬儿率兵二万迎敌。吴兵阵上早有张虬领兵一万，到城下搦战。这边罗文素等四将力战张虬，张虬力不少怯，斗上四十余合。却说罗文素、郁文盛二将并马转过东来，那张虬一锤飞去，连中二人面门，都翻空下马，被乱枪刺杀。韩咬儿见势不好，持鞭赶来，张虬也转过一锤把他脑盖打的粉碎。王显忠急要逃走，张虬纵马奔到，大喝道：“休走！”轻舒猿臂，把显忠活捉了在马上。刘福通因此弃阵逃回。吴兵拥杀过来，十亡八九。韩林传令坚闭城门，再处。便同福通商议曰：“吾闻金陵朱公兵强将勇，仁义存心，若往彼处求救，必不见拒。”便修表，遣太尉汪全从水关浮出，抄河路十五里方得上岸，星夜奔赴金陵。果然好个王都气概，曾有《古轮台》一篇称赞好处：

色鲜妍，诏华难拟又难言。江翻玉浪如匹练，素蟾舒展见。虎踞龙蟠翠微开，螺髻双悬。有多少五陵才俊，裘马翩翩。耐不住在花柳前，瑞霭中天。真好个宸京畿甸，西枕衡华，东临淮泗，长江天堑，处处酒旗翻。情怀远，夕阳烟里笑歌填。

正值太祖升帐，早有近臣上前启说：“北宋韩林，有使臣到此。”太祖召见了，便拆书来看道：

北宋王韩林，顿首再拜上，金陵吴国公朱殿下麾前：切念我公威震海内，德涛四方。林本欲助手足之形，佐张皇之势；奈因奸党阻梗。今有汉贼窥伺江西，吴寇攻扰，望苏倒悬之急，林虽无用，亦当图报。势在旦夕，悬拜垂仁不宣。

太祖看书毕，便令汪全馆驿筵宴。遂对众将曰：“今吴因安丰韩林求救，此事如何？”军师刘基曰：“此正士诚‘假途灭虢之计’。欲图我金陵耳。安丰是淮西藩蔽，若有疏失，则淮西不安；彼得淮西，必取江南。汉兵又从江西来夹攻，则我有分争之祸矣。”太祖听得细思了一会，便问：“似此奈何？”刘基曰：“凡有病须医未定之先。主公可同常遇春领兵先救安丰。便遣人往江西调徐达兵来，随后策应，庶几淮西、江南、两保无虞。”太祖又曰：“我离金陵，吴兵必来袭我；徐达离江西，汉兵必来攻扰，是内外交患了。”刘基曰：“臣与李善长、汤和、耿炳文、吴良、吴祯领兵十万镇住金陵、常州、长兴、江阴一带地面，便足拒绝吴师；江西有邓愈、朱文正领兵五万，亦可拒友谅。主公此去，若定淮西，然后或破汉或破吴，但灭得一国，大事可成矣！”太祖称善。便令汪全先回，教宋王坚守城池，自领三军即日来救。汪全拜谢先去。次日，令常遇春、李文忠领兵十万征进。留世子朱标权理朝政。刘军师同李丞相协掌军国重事；再传檄与汤和、邓愈知道，须严整军马，谨备东吴及北汉之寇。分遣已定，克日，领兵望安丰进发。

不一日，进泗州界上，传令安营。忽汪全驰至，泣拜曰：“臣未到安丰。中途闻知吕珍、张虬攻破城池，把臣王并刘福通等尽皆杀害，据有安丰了。”太祖闻说大怒，下令诸将努力攻取，擒拿二贼与宋王报仇。又对汪全曰：“尔主既灭，你亦无所归，不若留我麾下复署旧职。”汪全拜谢受职。即日兵至安丰正南七里安营。

且说吕珍，张虬，得了安丰，不胜之喜，终日饮酒为乐。忽报朱兵来救，二人大惊，吕珍曰：“金陵兵未可轻敌。今夜可令部将尹义，先将金帛辎重送赴泰州。明日我辈方领兵对敌，胜了不必说起；若是不胜，便弃城而走，仍奔泰州，以图后举。”张虬曰：“极妙！”当夜收拾起细软货物，付尹义押赴泰州去讫。次日，分伏兵五万，张虬镇后，吕珍当先，旗门开处早有常遇春横枪在马上杀来。吕珍与常遇春战有许久，吕珍力怯便走。遇春追赶约有十数里，猛听一声炮响，却是张虬领兵五万突出，把遇春三千兵，困在垓心。遇春大怒，奋勇喊杀如雷。却好太祖大队人马也到，遇春望见朱兵军旗号，催兵在内冲杀，三入阵中，三拔其帜，吴兵大败。吕珍、张虬领兵径奔泰州去了。太祖鸣金收军。入城抚民方罢，忽有哨子报曰：“左君弼领兵来取安丰。”太祖对诸将曰：“吾方欲乘此取庐州，可奈这贼又来攻扰，是自取祸耳。”即令众将披挂上马迎敌。祇见左哨上，郭英挺枪直取君弼。战未数合，后阵上常遇春、傅友德、李文忠、廖永忠、朱亮祖、冯胜、冯国用、康茂才、薛显一齐拥杀过来，君弼舍命急走。忽撞一彪军马又杀将来，正是徐达在江西得胜领兵而回，当先阻住。君弼无心恋战，领残兵奔入庐州城，坚闭不出。朱军四面围打，徐达收军参见了太祖。备说主公威德，江西已定。今蒙军令特来庐州策应军情。太祖因与徐达计议攻取城池。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朱文正南昌固守　子明夜过关取救

威风飒飒满旌旗，绿草参差剑戟团。

一片丹衷安地角，六韬兵甲破天奸。

云龙鼓蠡青霄霭，月照长江碧水寒。

千古英雄谁不羡，英声遗入简编看。

却说太祖与徐达合兵一处，日夜计取庐州，不题。

且说伪汉陈友谅一日设朝，张定边出班奏曰：“近闻金陵朱某领兵十万去救安丰，杀败了张虬、吕珍；不意左君弼来相助，亦遭困败，迫至庐州，坚闭不出。徐达亦往庐州接应，日夜攻打，即今金陵与江西两地皆虚，主公正好乘隙以图报复。”友谅曰：“朱家既空国远战，卿等可领兵直捣其境，先取了江西，后克了江南，金陵便可图矣。”因令丞相杨从政权军国重事；皇后杨氏权朝政。自与太子陈理、张定边、陈英杰等率了水陆军兵，共六十万，战船五千只，刻日由武昌进发，竟过鄱阳湖登岸，至南昌府，离城十里安营。

却说南昌正是太祖侄子朱文正同左军元帅邓愈、赵德胜把守，闻知友谅兵到，便商议曰：“此是知我主公远在淮东，故乘虚入境来取江西耳。但城中兵少，恐难抵敌，似此奈何？”德胜对文正曰：“将军且勿忧。如今祇留一千兵守城，待小将同张子明、夏茂诚率兵一千出城迎敌。”朱文正曰：“虽然如此，贼兵势重未可轻视。”德胜曰：“不妨。”便领兵出阵来战。汉兵阵上，早有张定边儿子张子昂纵马相对，被德胜一枪刺死于马下。那阵中有金指挥急来抵敌，又被德胜飞箭射倒，斩了首级。德胜便把子昂的头悬在枪竿上，高声叫曰：“再来战者，当以为例！”定边看见儿子的头，放声大哭，便举刀上马奔出阵上，与德胜战到三十余合，不分胜败。陈友谅见定边势力不加，便催兵混杀过来。德胜阵上张子明等，四将一齐挡住。那德胜奋勇争先，以一挡百，杀得汉兵大败而走。德胜也不追赶，收兵入城。朱文正曰：“今日元帅虎威，足破贼兵之胆。但势终难敌，彼必复来困城，还宜修表令人急往庐州求救，庶保无失。”即遣百户刘和，齎表前去。谁想刘和出城未数里，竟被贼兵拏住。刘和见事败，便将表章扯得粉碎，把口嚼做糊泥一般，只字也看不出，就跳入江中而死。友谅心知此是求援，便把南昌四面围住，高叫：“城中将士可速来投降，共图富贵。”邓愈等厉声大骂道：“弑君之贼，还不知天命，贼巢不守反来图谋，是自取败亡了。”因令众将分派各门拒守，日夜提防。那友谅用云梯百计攻击，邓将士却用炮石等项，飞打过去，汉兵中伤者不计其数。时已月余，文正等计算曰：“刘和去久不回，大都途中为贼兵所害，还须令人再行方好。”祇见张子明向前曰：“待末将驾着小船，乘夜越关而出，必然无害。”文正便修表着子明齎发，依计向夜而行。

谁想友谅围住南昌，又分遣知院蒋必胜、饶鼎臣等，将兵一万攻打吉安。那吉安守将明道与参政粹中，亲军指挥万中，两情不睦，那明道因潜通必胜约期来攻，以城中火起为号。万中迎战被杀，粹中见势便走，又被雠家黄如润所执，便与知府朱华、同知刘济、赵天麟一齐械送至友谅帐前，被友谅杀了，号令于南昌城下。文正等安然不理。是日，攻城益急。指挥赵显统锐卒，开门奋战，杀了汉平章刘进昭、枢密使赵祥；又有谢成，首冒矢石，竟活捉他骁将三人，贼兵方退。惟是赵德胜夜里巡至东门，被贼一箭正中腰眼，深入六寸。德胜负痛拔出，血流如注，因抚腹叹道：“吾自从军，首伤矢石，其害无过如此。大丈夫死何足惜，但恨不能从主上扫清中原，勋垂竹帛耳！”言讫遂卒。文正等同三军大恸失声，即具棺椁殡殓。益加小心坚守。

却说张子明潜夜驾小船越水关，晓夜兼行了九日方抵牛渚渡登岸。又经四个日头到得庐州，入见太祖，上表求救，太祖曰：“这贼乘虚取我江西，大为可恨。”因问：“兵势若何？”子明答曰：“彼兵虽多，然闻死者亦不少，此时江水日涸，贼之战舰皆不利用；况师久乏粮，大兵一至必可破矣。”太祖因嘱咐子明先回，曰：“但坚守一月，吾当取之。”子明辞了出帐，还至湖口恰被友谅巡兵捉住，送到友谅帐前，子明略无惧色。陈友谅问其：“你招得文正来降，必有重用。”子明暗想道：“若不依从，必至误了军国大事，不如顺口应承，且到城下再做区处。”便答道：“这个尽使得。”友谅大喜，就封子明为亲军万户侯之职。子明拜谢，便曰：“待我去招他来降。”便走至城边，大叫曰：“前蒙元帅命末将到庐州上表，主公吩咐道：‘元帅谨守城池，目下便统大兵自来。’不期回至湖口为汉兵所获。友谅要我招元帅来降，我特佯许脱身，来见元帅，告知此情。我今必然死于贼人之手，望元帅尽忠报国，与主公平定天下！”言讫下马撞阶而死。友谅大怒曰：“吾被这厮所诱了。”命左右枭子明首极，悬于南昌城外示众，不题。

却说太祖闻南昌被围，因还金陵集诸将商议曰：“我今欲救江西，犹恐吕珍、张虬、左君弼袭我之后；又闻张士诚起兵二十万，侵犯常州四郡，汤和等与战又不见胜。似此。二路兵来如何设法应敌？”众将都曰：“江西离此尚远，今苏湖一带地方民众肥饶，宜先攻打。待士诚平复，尽力去攻友谅，庶金陵无肘腋之患。”惟刘基说道：“士诚自守弹丸，今虽侵犯东南，有李丞相、汤鼎臣、耿文炳等连兵拒守，包得不妨。若吕珍、张虬、左君弼等乘虚袭后，可留一将，领兵五万，驻于淮西，则二贼亦不足惧。惟友谅居上流，且名号不正，宜先除灭陈氏后除士诚，持囊中物矣。”太祖想了一会曰：“陈友谅剽轻而志骄，专好生事；张士诚狡懦而器小，便无适图；若先攻士诚，友谅必空国袭我金陵了。”攻取自有先后，军师所见极妙。因令常遇春、李文忠发兵十万，再起淮西水军十万同救江西，攻取友谅。刻日从牛渚渡入大江，逆流而西。

此时正是至正二十三年癸卯秋七月中旬。太祖乘龙舟中，行船中却有王祎、宋濂、常遇春、李文忠等在侧，太祖对各将曰：“秋江月朗，忽起壮怀，卿等可作一词，以记秋江之景。”王祎援笔而就，太祖取来一看，祇见写道：

芦花飘白絮，枫叶落红英。霜凋嫩枝，又青又赤点清波；露滴残荷，半白半黄浮水面。渔舟横荡，商韵彻青霄，画舫轻摇，网珠罗碧水。又若万点寒云，归鸦飞落暮池塘；一团练雪，野鹭低栖平渚上。岸畔黄花金兽眼，树头红叶火龙鳞。

太祖看毕赞道：“直写出秋江景色，极佳，极妙！”宋濂亦赋诗一首道：

清水秋天晚，孤鸿落照斜。

一航风掉稳，迅速到天涯。太祖看毕言曰：“浙江才士，二人不相颉颃。学问之博，王祎不如宋濂；才思之宏，宋濂不如王祎，各成其妙。”两人俱赐帛五疋。说话之间，忽报前路人马已抵鄱阳湖口，早有探马报与陈友谅得知。友谅便宣张定边及帐内多官计议迎敌。张定边沉思半响，便上前奏道：“臣已有计在此。”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韩成将义死鄱阳　假太祖投水丧命

风漾鄱阳落照斜，旌旗无色土无家。

忠魂气贯天蛆烂，烈士名高秋水赊。

两地干戈何日静，一营鼓角暮云遮。

天将完节钟牛宿，伐鼓鸣球大道嘉。

那张定边因友谅会集多官，计议迎敌，上前奏道：“可先驱船据住水口，彼不能入，则南昌不攻而自破；不然彼得进湖，与邓愈等里应外合，必难取胜。”陈友谅闻说答曰：“此见极是。”急传令取南昌兵及战船，入鄱阳湖口，向东迎敌。两家对阵在康郎山下。朱营阵上徐达当先奋杀，把那先锋的大船拥住杀得血染湖波，共计一千五百零七颗首级，乃鸣金而回。太祖曰：“此是徐将军首功，但我细想，金陵虽有李善长众人保守，还须将军镇摄方可。”因命徐达回守，不题。

次日，常遇春把船相连，列成大阵搦战。汉将张定边率兵来敌。遇春看得眼清，弯弓一箭，正中定边左臂；又有俞通海将火器一齐射发，烧毁了汉船二十余只，军声大振。定边便叫移船退归鞋山下。遇春急把令旗招动，将船扼守上流一带，把定湖口。那俞通海、廖永忠、朱亮祖等，又把小的战船飞也来接应，定边不战而走，汉卒又死了万余。到了明日，友谅把那战船洋洋荡荡一齐摆开，曰：“今日定与朱某决个雌雄。”太祖阵上，也拨将分头迎战，自辰至酉，贼兵那里抵挡得住。却见朱亮祖跳到一只小船来，因带了七八只一样儿飞舸，载了芦荻，置了火药，趁着上风把火咶咶燥燥的直放下来。那些贼船，烟焰障天，湖水都沸。友谅的兄弟友贵与平章陈新开及军卒万余人，尽皆溺死，贼兵大败。友谅见势力不支，将船急退。那廖永忠奋力把船赶来，见船上一个穿黄袍的，军士们尽道非友谅，永忠悬空一跳，竟跳过那船上去，祇一枪将此人刺落水中。仔细看时，却不是友谅，却是友谅的兄弟友直。原来友谅兄弟三人遇着厮杀，便都一样打扮。混来混去，使我们军中厮认不定，倘有疏虞，以便脱逃，此真是他的天命未尽，故得如此。太祖鸣金收军，在江边水陆驻扎，众将依次献功。太祖曰：“今日之战，虽是得胜，未为万全，尚赖诸卿协力设谋获此老贼，以绝江西日后之患。若有奇谋者，望各直陈。”俞通海便曰：“我们兄弟当今夜领兵暗劫贼营，使他大小士卒不得安静。来日索战，却好取胜，此亦以逸驭劳之法。”祇见廖永忠也要同去。太祖便令点兵五百，战船十只，嘱咐俞通海等小心前去，约定二更时刻，将船悄悄的掉到友谅寨边。那些贼兵屡日劳碌，都各鼾鼾熟睡。朱兵发声大喊，一齐杀入，贼兵都在梦中，惊得慌慌张张，那辨彼此。朱兵东冲西突，直进直退，那贼人祇道千军万马杀入寨来，混杀了一夜，天色将明，乃转船而走。陈友仁纵船赶来，忽见前面却有三十只船，把俞通海等尽皆放过，拦阻去路。为首一将白袍银甲，手执铁棍，正是郭英向前接应。陈友仁见了郭英大怒，直把船逼将过来，却被郭英隔船打将过去，把友仁一个躯骸，连船打的粉碎，贼兵大败逃回。郭英便同俞通海合兵一处，来到帐中，备说了一番。太祖曰：“昔日甘宁以百骑劫曹营，今日将军以十船闯汉寨，郭将军又除他手足，其功大矣。”

且说友谅被混杀了一夜，折了二千军马，心中纳闷，没个理会处，却有参谋张和燮起曰：“臣有一计，可将五千战船，用铁索变为一百号篷、窗、橹、舵，尽用牛马的皮缝为垂帐，以避炮箭。外边即于山中，砍取大树做了排栅，周围列在水中，非特昼不能攻，亦且夜不得劫。”友谅听了大喜，即令张和燮督理制造。不数日，闻俱已编变停当。友谅看了赞道：“真个是铁壁银山之寨，朱兵除非从天而来。”因着张和燮把守水寨，自同陈英杰领了三十号船，出江来战。

太祖见了友谅，笑道：“陈公，陈公，胜负已分，何不退兵回去？”友谅对曰：“胜败兵家之常，今日此战，誓必捉你。”那陈英杰便统船冲来。祇见常遇春早已迎敌，金鼓大振，战了三个多时辰，遇春将船连杀入去。即恨太祖坐的船略觉矮小，西风正来得紧，友谅的船从上而下把太祖船压在下流。众将奋力攻打，炮石一齐发作，俱被马牛皮帐遮隔了，不能透入。顷刻间，太祖的船被风一刮，竟搁在浅沙滩上。众将船只又皆刮散，一时不能聚合。那陈英杰见船搁住马家渡口，便把旗来一招，这些军船团团围绕，似蚁聚一般。太祖船上止有杨璟、张温、丁普郎、胡美、王彬、韩成、吴复、金朝兴等八将及士卒三百余人，左右冲击，那里杀得出。陈英杰高叫道：“朱公若不投降，更待何时？”太祖对众叹曰：“吾自起义以来，未尝挫折，今日如此，岂非天数！”杨璟等劝解曰：“昔汉高有濉水之难，光武有滹沱之厄，主公且请宽心。”太祖曰：“孤舟被围，势不能动，虽有神鬼，亦奚能为。”正说之间，却见韩成向前曰：“臣闻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是臣子理之当然。昔者纪信诳楚，而活高祖于荣阳。臣愿代死，以报厚恩。敢请主公袍服、冠履与臣更换，待臣设言以退贼兵，主公便可乘机与众将逃脱。”太祖含泪曰：“吾岂忍卿之死，以全吾生……”正踌躇间，那陈英杰把船渐放近来围逼，连叫投降，免至杀害。太祖祇得一边脱下衣冠，与韩成更换，因问：“有何嘱咐？”韩成曰：“一身为国，岂复念家！”太祖洒泪将韩成送出船来。韩成在船头上高叫：“陈元帅，我与尔善无所伤，何相逼之甚？今我既被围困，奈何以我一人之命竟把阖船士卒死于无辜。你若放下将校得生，吾当投水自殉。”祇听得陈英杰曰：“你是吾主对头，自难容情，余军岂有杀害之理？”韩成又曰：“休要失信。”英杰祇要太祖投水，便曰：“大丈夫岂敢食言。”韩成曰：“既如此，便死也安心。”就将身跳入湖中。后人却有古风一篇，追赠韩成曰：

征云惨惨从天合，杀气凌空声唵嗒。

貔貅百万吼如雷，巨舰艨艟环几匝。

须臾水泊尸作丛，岸上鹃啼血泪红。

古来多少英雄死，谁似韩成待主忠。

人道天命既有主，韩公不死谁焉取。

不知无死不成忠，主圣臣忠垂万古。

此时生死勘最真，舍却一身活万身。

圣人不死人人识，韩公非是痴迷人。

而今湖水涨鄱阳，铁马金戈谁富长。

惟有忠魂千古在，不逐寒流去渺茫。

原来韩成是虹县人，生出来甚是壮异，头上有两个肉角，竖起如指。忽有个僧在韩家门首抄化，对他邻舍说道：“他家生有孩儿，恰是金牛星下降生也。生得奇，死也死得奇。”正说间，他父亲恰好抱韩成出来，众人因把老僧的说话，说与他父亲知道。他父亲便问那僧曰：“师父何处来的？请问法名大号。”那僧说：“小僧贱名谦牧，一向在小有山修行。好位令郎，生死都是奇异的。”那父亲说：“他头上生此肉角，甚是不好样。却是怎么的？”那谦牧对说：“你嫌憎他么？”乃将手向小儿顶上一摩，那肉角竟折倒在头上。谦牧也就迅步去了。后来，这角随年纪长大，盘盘的生在头上，再也不竖起来。及至韩成从太祖干了许多功业，替死鄱阳，方知生死果是奇异，方知谦牧说话有因。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丁普郎假投友谅　六员将放火烧舟

血战鄱阳云雾迷，艨艟飘治几东西。

白羽光摇惊宿鸟，素旌影动长霓。

桌短桌长湖里路，乍鸣乍咽帐中鼙。

落日渔翁垂钓罢，祇听湖畔子规啼。

却说韩成替太祖投入湖中，那陈英杰对众将曰：“尔主既死，何不归顺汉王以图富贵？”杨璟曰：“我们村野鄙夫，久为战争所苦，每每不欲从军，乞将军高鉴！”两边正把言语相持，忽听得上流呐喊连天，百余只战船冲将下来，剑闪戟排空。却是常遇春、朱亮祖闻得太祖被围，急来救应。陈英杰奋力来拒，那亮祖跳上汉船，横杀了十余人。陈英杰认说太祖既殁，想他成不了大事，因而转船回去。遇春、亮祖救得太祖船出，都来拜伏请罪。太祖曰：“这是数该如此，但若得早来半个时辰，免得忠臣枉死耳。”便具说韩成的事。乃命诸军移船罂子口，横截湖西，且将书与友谅，道：

方今之势，干戈四起，以安疆土，是为上策。两国纷争，民不聊生，策之下也。囊者公犯池州，吾不以为嫌，且还所俘士卒，欲与公为从约之举，各安一方，以俟天命也。公复不谅，与我先雠；我是以有江州之役。遂复蕺黄之地，因举龙兴等十郡。今犹不悔，复起兵端，二团于淇都，两败于康山。杀其弟、侄，残其兵将，损数万之命，无尺寸之功，此逆天悖人之极也。以公平日之强，宜当亲决一战，何徐徐随后，若听吾之指挥，毋乃非丈夫乎？公早决之。

友谅得书不答。太祖因韩成替死一节，也祇是心中不忍，时时长吁短叹。祇见帐外报曰：“周颠在外面大步的跨进来了。”太祖便曰：“你这颠子，近从那里来？”他也不做一声。太祖又问曰：“我今在此征友谅，此事如何？”周颠大叫：“好，好！”太祖说道：“他如今已称为皇帝，恐我难以收功。”周颠仰天看了一会，把手摇着曰：“上面没他的，上面没他的。”便把拄的拐儿高举，向前做一个奋勇必胜的形状。太祖便留他在帐中宿歇。

当晚，俞海通对众商议道：“湖水有深有浅，不便回还，不若移船入江，据敌上流，彼舟一人必然擒住。”方欲依计而行，那陈英杰复来搦战。太祖大怒，曰：“谁与我擒此助虐之贼，以报马家渡口之雠？”恰有杨璟、丁普郎向前说道：“末将愿往。”太祖就命他们迎敌。陈英杰望见了太祖，方知昨日为韩成所诱。两边混杀多时，祇见俞通海、廖永忠、赵庸、朱亮祖、郭英、沐英六将，各驾着船，内载芦草、火器、杀将上来。且战且进，谁想那贼连着巨舰拥蔽而行。船上枪戟如麻，以拒朱军。太祖看六将杀了进去，一个多时辰再不见形影。太祖捶胸顿足，叫曰：“可惜！六员虎将陷于汉贼阵中。”正没个区处，忽然间，看那友谅后船，腾空焰焰的烧将起来。但见：江水澄清翻作赤，湖波荡漾变成红。不多时，那六员虎将驾着六船，势如游龙绕出，在贼船之后杀奔而出。朱军阵上看见勇气百倍，督战益力，摇旗呐喊，震天动地，风又急火又猛，杀的贼兵大败。友谅见势头不好，急令众船投西走脱，方得数里，早有张兴祖红袍金甲，手执画戟挡住大路，大喝道：“友谅逆贼，走那里去？”一戟直刺入脑上，倒船而死。兴祖便跳过船来，割下首级，仔细一认却是友谅次子陈达，不是正身。鸣金而还。太祖依着俞通海屯兵江中，水陆结寨，安妥了诸将各自次第献功讫。太祖对众将曰：“适闻六将深入贼中，久无声息，我不胜凄惋，幸得以成大事。今日之功，六将居首。”因命酒相庆，席上复作书着人传与友谅。中间皆劝其何苦自相吞并，伤残弟侄，勿作欺人之寇，及要友谅即去帝号，以待真主等意。友谅复不答。

太祖发了书去，便与众将计议攻取之术。恰好军师在金陵，来见太祖。太祖便问军师与张士诚交战胜负的事体。刘基对曰：“李善长并汤和、耿炳文、吴祯、吴良等连兵累败了张士诚三阵，他如今退兵在太湖里安营。此乃鼠窃之贼，不足计虑。夜观天象，西北上杀气甚是不祥，应当一国之主，想来陈友谅合当覆亡。然中天紫微垣亦有微灾，故不放心，特来相探。”太祖把船搁住沙上，韩成替死的事细细说了一番，就问：“目今陈友谅有五百号战船，每一号计船五十只，兼领雄兵六十余万，联栅结寨，实是难破，奈何，奈何！”刘基听了结寨的光景，便笑道：“孙子有云‘陆地安营，其兵怕风；水地安营，其兵怕火；上冈者恐受其围，下冈者恐被其陷。’今水上联船结寨，正取祸之道，岂是良策。有计在此令六十余万雄兵片甲不回。”太祖听罢大喜，便问：“计将安出？”刘基曰：“此须选那金木两犯的日时，以火相攻必然决胜。”太祖又曰：“两三次俱把火攻，但贼寨深大，四面尽有排栅铁索穿缚，外面的火焉能透到里头？”刘基又曰：“主公可有友谅部下来投降的将校否？”太祖曰：“尽有，尽有。”刘基便令唤来。不移时，却有许多都来听令。刘基因对他们道：“公等来降，皆是弃假投真，识时务的好汉。今主公欲破贼兵水寨，要用公等里应外合，此事甚不轻易，必须赤心报国者方能成就。若不愿行的亦听各人心事，不敢相强。”说罢，却有丁普郎等三十人挺身向前曰：“向受主公厚恩，愿以死报。”刘基定睛一看，便对丁普郎道：“丁公，丁公，我细推你今世原是娄金狗星宿降生。来日是壬戌日，戌为金狗，是你归根复本的日辰。且你记得令堂生你，皇觉寺伽蓝托梦的话么？”那普郎连声应道：“晓得，晓得。自当赤心前去。”原来普郎生的日子，也是个壬戌日。三日之前，他母亲梦见一个神明将个盒子托着一个金狗儿嘱咐道：“此是天上娄星。该下生转助真主，特借你的身孕产他。”他母亲便问说：“尊神在处显异。”那神道：“我是皇觉寺伽蓝。去此有一千余里路程。”便口中念出八句诗话，说：“此是你儿子一生光景，你可记着。”念道：

湖影荡星槎，忠魂秋夜赊。

水寒天楚色，火阵舞昏鸦。

此夜娄星降，他年功绩夸。

天衢应不远，壬戌死生家。

那伽蓝拂袖而去。过了两日，即是壬戌，果然生下他来。后来长成，他母亲因念与普郎记识，普郎时常对帐中知己、兄弟说过。为此，刘基也晓得这事，因提醒他。便嘱咐曰：“你们今夜可去诈降友谅，明夜祇看外面火起，却从内放火为应。”众将听计曰：“举火不难，祇怕友谅不信，有误军国大事。”刘基便附普郎的耳朵说了两声，各人便整理随身要用的物件，到晚驾一只战船，径抵康郎山下。

正是友谅与张定边、陈英杰帐中饮酒，哨子报曰：“有丁普郎等来见。”友谅唤至帐下曰：“尔等既降朱家，今夜来此有何议论？”普郎称曰：“前守孤城，力不能敌，一时无奈所以诈降。今夜得便，故率众逃回，望主公容纳！”友谅曰：“你必为朱家细作，假意来降。左右们可尽力捉下，斩讫回报。”祇见三十五人齐声叫道：“我等特来献功，主公反生疑忌。”友谅便问：“你等来献何功？”普郎说道：“我等听他定计，叫常遇春来日领二万雄兵，抄路往康郎山袭取水寨，所以冒险来报，指望封赏，反要杀害，此冤那个得知。”友谅听了大惊道：“不说不知，几乎杀了好人。”因唤三十五个，都入帐中赐与酒食。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遣四将埋伏禁江　刘军师借风助阵

湖光潋滟接天浮，堠火相看不自犹。

计展乾坤秋色黯，兵藏生克水声耿。

昔年曾借寒曹魄，今日重看灭汉雠。

堠说飂飂徒噫气，至今红蓼尚悲秋。

却说丁普郎等三十五人，说起常遇春要劫水寨，友谅惊得木呆，说道：“早是你们来报消息，我可预备接应。”便赐与众人酒食。祇见张定边、陈英杰在侧说道：“不可，不可。”友谅回曰：“他是我手下旧臣，何必多疑。”因与商议倘遇春来夺水寨，何计御敌。张定边曰：“主公且莫惊忧，待臣领兵三万将康郎山小径截住了遇春来路。主公若破得朱兵，便引大队人马随后来攻，定然得胜。”友谅听罢，便令张定边点兵三万，驾着战船三百只，辞去把截，不题。

次日，太祖升帐，思量刘基所议水战火攻，亦是兵家之常。但未知今日制变之法何如。吩咐军中整顿，特请军师行事。祇听得辕门之下画鼓齐鸣。擂了大鼓一通，四下里巡风角哨的，都去通知诸将官在本帐整齐披挂结束。却有一刻时光，四角上军中鼓乐喧天。太祖大帐前九紧九慢，又发下一通花鼓。祇见诸将官如云、如雨，似蚁、似蜂。手各执了刀枪，腰跨了宝剑，东西南北一一的依次排立在行营门外。祇待军师升坛布令。又有半刻时光，传说太祖帐内把云板轻敲了五声，帐外便接应号子三声，画角三声，粗乐细乐各吹打了两套。早有里班的军卒，把那五军的旗牌，唱名的点单并要用的什物，俱一一的摆列在坛上朱红桌子高处。恰好军师高足大步的出来，与太祖分宾主行礼讫。太祖便曰：“今日特请军师登坛遣兵调将，破敌除残，末将敬率偏裨听令于法坛之下。”军师与太祖拱一拱手，竟步步登上坛来。便有五军提点使，同那五军参谋使先进帐中，向军师行了个礼，分立在坛下两边。祇听得鼓儿的响，提点使将五色旗号，各各麾动。那些将官一一的走到坛前，按方而立。提点使又将五色旗幡总来一展，那些将官又一一的鱼贯而行，序立在坛边，向军师总行了礼。那提点使即将一色素带，飘飘摇摇在坛中展了一回，那些将官便一一左右分班，不先不后序立在两行。走过五军参谋使即来禀道：“众将已齐，请军师法旨。”军师随吩咐曰：“主公一统之策全在今朝。众将官俱宜悉心尽力，无误吾事，有功者赏，违令者诛。”那些将官俱曰：“听令。”军师便将红旗一面在手，唤俞通海为南队先锋，俞通渊为副，带领华高、曹良臣、茅成、王弼、孙兴祖、唐胜宗、陆仲亨七将，率兵一万驾船二百只，都是红旗、红甲，头戴冲天彪炽赤色金盔，手执铁焰火燃八龙吐烈枪，按着南方丙丁火，往南路进发，待夜分风起时，各将木栅锯开，攻打汉贼西边水寨，这是火克。又将青旗一面在手，唤过康茂才为东队先锋，俞通源为副，带领周德兴、李新、顾时、陈德、费聚、王志、叶升七将，率兵一万驾船二百只，都是青旗、青甲，头戴太乙蚊飞翠点紫金盔，手执点钢七叶方天戟，按着东方甲乙木，往东路进发，待夜分风起时，祇看木栅砍开去处，竟冲入水寨军中砍倒汉贼将旗，从中相帮放火，这是水克。又将黑旗一面在手，唤过廖永忠为北队先锋，郭子兴为副，带领郑遇春、赵庸、杨璟、胡美、薛显、蔡迁、陆聚七将率兵一万，驾船二百只，都是黑旗、黑甲，头戴玄都豹翼黑色金盔，手执水纹钢链九龙取水枪，按着北方壬癸水，往北路进发，待夜分风起时，各将木栅砍开，攻打汉贼南边水寨，这是水克火。又将白旗一面在手，唤过傅友德为西队先锋，丁德兴为副，带领韩正、王彬、梅思祖、吴复、金朝兴、仇成、张龙七将率兵一万，驾船二百只，都是白旗、白甲，头戴太白龙幡珠衔金盔，手执蛟腾出海熟铁点钢叉，按着西方庚辛金，往西路进发，待夜分风起时，各将木栅砍开，攻打汉贼东边水寨，这是金克木。又将黄旗一面在手，唤过冯国用为中队先锋，华云龙为副，带领陈恒、张赫、谢成、胡海、张温、曹兴、张翠七将率兵一万，驾船二百余只，都是黄旗、黄甲，头戴地平雉翅五色彩金盔，手执十二节四方铜点龙吞锏，按着中央戊己土往中路进发，待夜分风起时，各将木栅砍开，攻打汉贼北边水寨，这是土克水。再调常遇春、郭英、朱亮祖、沐英四将，各领战船三百只，水兵一万，左右参差，埋伏禁江小口两傍，若友谅逃出火阵，必走禁江小口，四将宜奋力截杀，擒获友谅，务成大功。又调李文忠同冯胜领兵十万，驾船随着太祖把住鄱阳湖口，不许友谅的兵一个逃脱。复唤周武、朱受、张钰、庄龄四将即刻领兵一千，从小路驰到湖口西北角上，架筑木台一座，高二十四丈，按着二十四气；大十二围，按着十二个月；四边柱脚上下一百单八，按着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层台之上，整备香烛、素净祭品。分遣已定，诸将各各领计，出帐施行。

军师下得坛，便同太祖驾着赤龙舟，沿岸而走，忽然周颠曰：“我也要附舟前去。”太祖吩咐水手，可扶颠子上船。止恨烈日中天，一些风也不生，大船那里行得动，周颠在船上大叫道：“祇管行，祇管行。”太祖便令众军着力牵挽。行未二三里，那风果然迅猛的来。倏忽之间，便至湖口，却望见江豚在白浪中鼓舞。周颠做出一个不忍看的模样来。太祖取笑问道：“为着甚的？”那颠子便答曰：“主损士卒。”太祖听了大怒，即令众人扶出船上，推他下水去。将有一个时辰，他复同这些士卒到船里来。太祖因问：“何不溺死了他？”这些众人曰：“把他投在水中十来次，他仍旧好好的起来，怎么溺得他死。”周颠却把衣裳整一整，把头也摩一摩，倒像远去的形状，恰到太祖面前伸直了头颈，曰：“你杀了我罢。”太祖曰：“我也不杀你，姑饶你去。”颠子便在船中一跳，跳在水里去了。不题。

此时却已日坠西山，月生东顶，太祖便同军师登岸。那四将已把木台依法筑成。太祖上台看了一回，但见浮云一点也不生，河湖澄清，新秋荐爽。日间的风又是寂了。却问军师：“怎得大风来？”刘基回曰：“但请放心，自当借来助阵。”就一边唤四将，作速摆列行仪。军师整肃衣冠，登台礼请。但见：

手开天门，脚踹地户。仗一口七星剑，恍恍精摇碧落。喷一口九龙水，淋淋气肃空寞。念动灵符，早有天风、姤水风、井山风、蛊雷风、恒地风、升火风、鼎风、地观泽风大过，应八卦逐位请来；捻成宝诀，就是猎叶风、梅花祛尘风、拔扈风、君子风、小人风、郑公风、少女风，按时事无方不到，忽暗暗，阴霾四起，喝令巽二哥动地摇山；陡尘尘，黄雾奔，顿叫十八姨飏沙走石，月朗星稀，做不出绕枝三匝；斗斜云卷，搏得上九万鹏程。惊舞了天鸡，葛玄公把手也指不住；惊动些黄雀，汉文帝有台也避不来。真个是：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

这个大风，从来也不曾有，便吹得那人人股栗，个个心寒。陈友谅水寨中，摇摇拽拽，那里有一息儿定。此时却是二更有余，三更将近时分，诸军将土恰待将睡。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陈友谅鄱阳大战　伯温救主过难星

荡漾清波容思哀，石边处人打船回。

一时秋色鏖兵尽，万古悲风岁祀开。

烽火无情联对酒，忠贞有志壮湖隈。

而今草色春光满，羌笛胡笳莫温催。

却说大风陡地的发将起来，刮得那友谅寨中刺骨寒冷，那些军士也不提防，况是虎吼龙吟的声响。朱军水上往来，砍关截栅，他帐中一些也不知觉，俞通海等五支人马四面团团的围绕，三军奋力向前，劈开寨栅，却放起火铳、火炮，祇是从里攻击。不多时，四面刮刮燥燥烈烈腾腾的延烧起来。丁普郎等见外面火光，知是大兵已到，遂于柴场内也放火烧将出来，内外火势冲天。早又有康茂才等七将，竟冲杀中心，砍倒了将旗，四下里放流星火箭，祇是喊杀。陈友谅在帐中方才惊醒，急唤太子陈理并陈英杰细问，谁想火势已在面前，对面不知出路。陈英杰曰：“势不可救。主公可速奔康郎山投张定边陆营权避。”陈友谅依议急出，登山涉水而逃，耳边但闻喊杀之声震撼山谷。此时丁普郎等三十五人，肆行冲击，忽被一阵黑风烟贯将来把众人一卷，大都烧死。止剩普郎舍身杀出，又避逃兵互相践杀，把普郎身上刺了十余枪，头虽落地，犹手执利刃。次日，朱军收拾烧残兵器见普郎直立不仆，说与太祖。太祖隆礼埋葬康郎山下，不题。

且说友谅君臣父子三人走至张定边寨中，备言火烧一节。定边曰：“此皆是诈降之计，然亦是主公合当有此厄。如今，他必乘势来追，决不可在此屯扎，不若竟抄禁江小口奔回武昌，再作计议。”友谅传令即行。回看康郎山火势正猛，顿足大哭曰：“可惜五十余万雄兵俱丧于此！”比及天明，渐近禁江小口，张定边向前笑道：“刘伯温之计尚未为奇，倘此处伏兵一支，吾辈岂有生路？此正主公洪福，天命有归……”言未罢，忽听炮响连天，两岸伏兵并起。左有郭英、朱亮祖；右有常遇春、沐英，四将截住去路。陈友谅慌忙无措，急令张定边催兵迎敌。

且说太祖正与军师刘基同坐黄龙船上，细看将卒搏战。那刘基忽然跳起大呼一声，双手把太祖抱了，跳在别一只船内，太祖一时见他的模样，也不知何故，祇听刘基连声叫曰：“难星过了！”太祖回头一看，适才坐的龙船被火炮打的粉碎。朱将挥兵涌杀，自早晨直至酉牌转战益力，军声呼啸湖水尽赤，汉兵大败。友谅看事势穷促，即与长子陈理同陈英杰、张定边另抢了一只船，径往北奔走。谁想猛风当面刮来，把友谅这只船盘盘旋旋，倒像缚住的，那里行得动。黑风影里友谅却见徐寿辉、倪文俊、花云、朱文逊、王鼎等立在面前讨命。友谅昏昏迷迷也竟不晓是南是北，恰有常遇春又来追着。友谅的船且战且走，未及数里，那郭英、朱亮祖又截住了来杀。两船将近，便见张定边拈弓搭箭，正射着郭英左臂，那郭英熬着疼痛拔出了箭头，也不顾血染素袍，便也一箭正中着陈友谅的左眼，透出后颅，登时而死。朱亮祖看见射死了友谅，便俘了次子善儿及平章姚天祥、陈荣、萧寿、吴才等共军士十万有余。常遇春独夺得战船五千七百余只。那湖中浮尸蠢动，约有四五十里。所获辎重、衣甲、器械山堆一般。太祖鸣金收军，驻在江岸。众将各各献功，惟有郭英不说起射死友谅的事。朱亮祖见他不说，因对太祖细曰：“郭英一箭射死友谅，此功极大。”太祖大喜，称赞郭英一箭胜百万甲兵，有此大功并不自逞，人所难及。先令人取黄金百两，略酬今日不施逞的大德。当日聚会水陆诸将，筵宴庆赏。大小三军，俱各在本帐宰杀马牛，分给酒食犒赏。

次日，太祖旋师，再入鄱阳湖里来，祇见康郎山边尸首交加，血肉狼藉，不觉泪下潸潸，对众将士曰：“我当初从滁阳王起义，今日如此大战幸得诸将成功，却不见了滁阳王；二来丁普郎等三十五人并军士三百名，为我立功一旦身死，俱臣忠臣义士，实可怜悯；三来友谅领雄兵六十万与我交锋，为主者思量大位为天子，为臣者思量富贵作公侯，今者，一旦主死臣亡，三军覆没，尸骨山堆海积血水汪洋，令我不忍目视。”刘基等启曰：“昔在殷者为顽民，在周者为顺民。彼不顺主公是自取其死，非人所能害之也。”太祖曰：“这也说得是。但如陈兆先是逆贼也先之子，克尽前愆更可伤心。”因命于康郎山下建立忠臣庙，春秋二祭。追赠三十六人的官爵以韩成为首。

韩成高阳侯。丁普郎济阳郡侯。陈兆先颖天候。宋贵京兆郡侯。王胜代原郡侯。李信陇西郡侯。姜润定远侯。王咬柱太原郡侯。王凤显罗山县侯。李志高陇西侯。程国胜安定郡侯。常惟德怀远侯。王德合淝县侯。张志雄清河侯。文贵汝南郡侯。俞泉下邳郡侯。刘义彭城郡侯。陈弼颖川郡侯。后明梁山县子。朱鼎合淝县子。王清盱眙县子。陈冲巢县子。王喜先定远县子。汪泽庐江县子。丁官含山县子。逯德山汝阳县子。罗世荣随县子。史德胜安定县子。徐公辅东海县子。裴轸永定县子。郑兴表随县男。常德胜寿春县男。华昌虹县男。王仁丰城县男。王理五河郡男。曹信含山县男。随死军士三百人，各依姓名，赠为武毅将军，正百户，子孙世袭。

说话间，船已出彭蠡湖口。太祖令余兵俱随常遇春屯扎湖口，止同刘基领兵三万向南昌而行。早有朱文正、邓愈等将出城迎接。太祖备称汉兵攻困三月不克，俱是尔等防御之密，即命取黄金三百两、白金二千两、彩缎一百疋给赐众将。文正因启拒战死事之臣共一十三人，乞赐褒崇，以慰九泉。太祖便问：“赵德胜为我股肱之将，何以遇害？”邓愈便历历把前事说了一遍。太祖曰：“可怜忠良俱被战死。”吩咐邓愈依照康郎山，于南昌府城中建庙致祀。恰有宋濂在傍，又曰：“前日叶琛死王事于豫章，亦宜列位并祀为是。”太祖于是令中书省议追赠的官爵来。”因定豫章忠臣庙，共祀十四人，以赵德胜为首：

赵德胜梁国公。李继先陇西侯。刘济彭城郡侯。许圭高阳郡侯。赵国昭天水侯。朱潜吉安郡侯。牛海龙山西侯。张子明忠节侯。张德寒山千户。徐明合淝县男。夏茂成总管使。叶思成深直侯。赵天麟天水伯。叶琛南阳郡侯。

太祖定了追赠的官爵，便对宋濂等曰：“你们还可做一篇祭文。令祝史于致祭时朗诵一遍，且同绢帛焚化与他。”宋濂承命，草成祭文把与祀官，不题。

且说当晚，太祖在帐中晚膳才罢，却见明月如洗，夜色清和，正是孟冬望日徘徊月下，忽有金甲二神，随着两个青衣童子走入帐来，曰：“臣系武当山北极真君座下符使。大圣有命致意大明皇帝。顷刻,大圣即当进帐说话，万勿严拒。”太祖听了便吩咐大开重门奉延真君圣驾。早有香风飘渺而来，抬头一看真君已在面前。太祖急急迎进，分宾而坐，未及开口祇见真君就曰：“自从前者皇帝来武当赐香以后，未及再昭。今伪汉友谅已亡，其子不久归附，潇湘之上荆楚而南，不数年间，亦当尽入版图。小神今特奉迎，若草庵见毁一节，成功之后，万惟留心。”太祖应道：“今者友谅虽死，其子又立，本宣乘胜而往，但彼国士卒伤亡已多，一时穷追恐无完卵，于心惨然。进退正在犹豫，望神圣指教。”真君对曰：“这也是劫数应该，何必过虑。”风过处拱手而别，却是睡中一梦。太祖次早起来。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朱太祖误入庐山　舍布施题诗恨僧

物在人亡无见期，闲庭系马不胜悲。

窗前绿竹生空地，门外青山似旧时。

怅望青天鸣坠叶，凄迷枯铆宿寒鸱。

忆君泪落东流水，岁岁花开知为谁。

却说太祖梦中，分明见武当山玄天上帝，自来接驾，不题。

太祖次早起来，聚集诸将，商议兴兵伐北之事，恰令军师刘基仍回金陵与李善长等，画策攻取东吴。刘基方要起身，太祖恰也送出帐外。此时正是晌午时节，祇见红日当中有一道黑光从中相荡。太祖仔细看了一会，对刘基曰：“莫非闽广之地有小灾么？”刘基曰：“此不主小灾，还主东南方有折损一员大将之惨。主公可遣使往东南，晓谕将帅谨慎防御，以严天戒。”遂辞了太祖，竟回金陵，不题。

太祖便作书往谕东南守将胡深、方靖、胡德济、耿天璧等，各须谨慎军情。四下遣使去讫，因对朱文正曰：“汝可谨守南昌，吾当先下湖广，次至浙西，然后还建康。”文正等应命。即日，太祖领兵离南昌至湖边，常遇春接入水寨，吩咐检点军士共有一十六万。太祖下令诸将各统本部军卒，悉上武昌，待凯旋之日，一总封赏。言罢，大兵顺流而下，竟过潇湘。太祖乘兴作诗：

马渡沙头苜蓿香，片云片雨过潇湘。

东风吹醒英雄梦，不是咸阳是洛阳。

不一日，竟抵武昌郡岳州府。原来此城三面皆水，惟北边是陆路。太祖便令正北安营，即令廖永忠、康茂才于江中联舟为长寨，绝他出入救援之路。

却说张定边在鄱阳大败，便夜里把小船装载友谅尸骸，并长子陈理奔回武昌发丧成服。因立陈理即了皇帝的位，建元德寿。恰有探子报知，那陈理听了大惊，即时与张定边计议。张定边曰：“臣荷先王之恩自当死报。”乃率兵二万屯于高冠山。那山极其峻伟朱师仰面而攻，甚难措办，彼此相持将有半月。太祖虽愤怒，亦无可奈何。因对众将曰：“来朝敢有奋勇先登者吾当隆以上赏。”祇见阵中傅友德当先直上，面上中了一箭，胁下复中一箭，镞出脑后，友德呼噪愈力，颜色不变。郭子兴看友德猛力争登，因相与夹攻，被赋一刀伤了左手，犹然洒血驰击，斩获甚多，贼遂四散而走。我们军士便据了此山，俯瞰城中毫忽都见。太祖遂率兵环攻保安门，鸣金收军。太祖亲为友德敷调疮药，赞叹曰：“便是关张骁勇，亦祇如此。”

恰说陈英杰见朱兵攻门甚急，便启奏陈理，曰：“昔关羽以单刀斩颜良于百万军中，张飞以一骑挡曹兵百万于霸陵之左。臣虽不才，愿以死报主公，冲入敌营斩那朱某首级回来。”陈理曰：“他那里有雄兵二十万，勇将千员，不可轻去。”英杰回曰：“彼处方才安营，各将决然都在本帐整顿队伍，骤然冲入，必可成功。”陈理曰：“纵便成功恐亦难出敌人之手。”英杰仰天叹曰：“若杀得朱君志愿毕矣，虽死何惜。”便纵马持刀直入辕门。太祖方才坐定在胡床上，祇见英杰径至帐中，太祖大惊，止有郭英在帐中，便叫：“郭四为我杀贼！”那英杰径对太祖刺将过来。郭英奋呼直入，手起一枪把英杰登时槊死，将剑枭了首级。太祖即解所御赤战袍赐与郭英，曰：“真是唐之尉迟敬德。”郭英拜受曰：“即今可将这贼首级招陈理来降。”太祖听计。郭英拿了首级走至辕门，看着众将曰：“因何不守营门让贼人肆志冲入？犹幸有我在此救主公，你们合当斩首示众。”这些军士齐齐跪下，道：“果是不小心。奈贼人一时杀死了七八人，凶勇得紧，不能阻挡。且营帐未定都各自去整理，因此疏虞，望将军审究！”郭英吩咐：“姑恕你们的死，发令军政司，各打六十，以惩后来。”说罢，匹马单枪径直向武昌北门而走。陈理同张定边正在城楼上遥望，祇见一将提着首级飞马而来，二人大喜，祇曰：“是英杰手到功成。”忽然转念道：“陈将军去时，却是紫袍金甲，今缘何是白袍银铠？”便同众人仔细认识方晓得是郭英。渐渐的来至城下，大叫：“尔等大羊之徒焉敢充作虎狼，而戏蛟龙乎？吾今掷还陈英杰首级，汝等若知时务，可速投降不失富贵。”便将英杰首级从马上一丢，直丢进城里来。又曰：“我郭将军且回去，你们可清夜细量。”把马勒转而去。太祖说道：“郭英此去陈理等必然寒心；然尚在犹豫未决。”便唤编修罗复仁再到城下，极口备陈利害。那陈理回到殿中对众人曰：“欲降，则失了先君的事业；欲不降，则兵粮俱乏，如之奈何！”却闪过杨从政来，曰：“昔日秦王子婴降汉，汉且全之；今闻朱公仁德，倘是去降非惟保身，亦可免及九族黎民之厄。”陈理回看张定边，那定边道：“社稷已危，有负先王之托，惟死而已。”遂拔剑自刎。陈理放声大哭，曰：“定边、英杰是先王托他辅助寡人骁将，今皆身死，孤将何恃！杨丞相可草表投降。”一面吩咐将张定边尸骸及陈英杰首级，俱以礼葬于城外。即进宫中见母亲杨氏，具吉纳降一事。杨氏曰：“吾不能为孟昶之母。”将头撞柱而死。

陈理次日，率群臣换了缟素，拜辞家庙及友谅的灵，开北门径到太祖帐中。太祖看见甚是不忍，令人解其缚。陈理向前俯伏请罪，蒙主上宽释了，便步随车驾入城。陈理所积仓粮，下令散给远近百姓，以舒饥困，百姓大悦。太祖升殿后，陈理复叩头阶下。太祖曰：“待我还到金陵，授你官职。”陈理拜谢。太祖即令陈理发檄与湖广未附州县。不数日，尽行纳款。因立湖广行中书省，以杨璟为参知政事，且籍户口、田地、赋税，并记友谅原留宫殿什物器皿，太祖一一细看，后籍上却写友谅镂金床一张，太祖笑曰：“此与孟昶七宝溺器何异，如此奢侈，焉得不亡。”即令毁弃。此时却是至正二十四年，岁次甲辰二月光景。太祖留军镇守，仍领兵望金陵而回，复入江西至南昌。朱文正、邓愈等迎接称贺平定武昌一事，不题。

且说太祖偶出营前散步，但见四面山水清幽可爱。正是：

依依柳绿，灼灼桃红。

奇花异草，翠柏青松。

正看之时，忽听莺声鸟语，心中不舍，祇管信步行去，耳畔微闻钟声。太祖定睛一望方见一所古寺，周围水绕，寺前又有一座石桥，太祖缓缓行至桥上。但见云浪腾空，波涛汹涌，太祖心中惊惧站立不住，祇得走过桥去。已到寺前。山门口上悬一匾，写着“古雷音寺”。太祖正欲进去，不想一阵怪风响过，跳出一只吊睛白额锦毛花斑虎来，好生厉害。太祖猛然一见大虫，早已跌在山崖石边，口内说道：“吾命休矣！”祇见寺中忙奔出一个老借来，形容古怪，须眉皓然，手执竹杖，口内吆喝：“孽畜，休得无理！”那虎俯伏崖边不动。老僧走近前来用手扶起太祖，便曰：“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迎候，被这恶畜惊了圣躬，实老僧之罪也。”太祖起来整整衣冠，看见老僧举止异常，乃开口说道：“偶然闲步，得瞻慈容，更劳驱逐恶畜，诚万幸也。”老僧又道：“陛下连日运筹帷幄，因便至此，请方丈一茶，少尽山僧微意。”太祖欲待不去，看见景致清幽，心中羡慕；欲待竟去，犹恐久坐耽迟碍于长行。正在沉吟，和尚又道：“陛下不必迟疑，请进茶，即送驾返，决不相羁。”太祖遂举步走进山门。但见松柏森森，云连屋宇。又走到一重门首，似王母瑶池，真非人世。不觉已至大殿槛外。太祖抬头一看，正是：

黄金殿宇，白玉楼台。一带平坡，尽是玛瑙砌就；两过阶级，尤如宝石嵌成。碧槛外，万朵金莲腾瑞色；宝殿上，千枝玉树放光明。白玉瓶内，插九曲珊瑚；矮铜鼎中，焚八宝紫真氲。一对青金榻，两扇白玉屏。珍珠亭，焰焰宝光连白日；琉璃塔，腾腾瑞气接青云。三尊古佛，指破有为、有相；十八罗汉，参透无灭无生。香风细细菩提树，花雨纷纷紫竹林。

老僧引太祖进殿，倾众僧参见，俱道：“陛下享人间富贵，一朝帝主今到寒寺，山荒僻径，多有亵尊之罪。”太祖道：“今来宝刹，得睹人间未见之珍，天下神仙之府，令人目眩神摇，不知身在何世。”众僧曰：“蒙陛下矜赏。但此处虽系山径荒凉，也是难得到的。”太祖四下观玩，真是一尘不染，万虑俱消。祇见十数众僧人，身披架裟，手敲钟鼓，诵经礼忏。太祖看毕将头点了点，道：“诚心如此，方是僧人！”老僧引着太祖行至方丈。老僧躬身奉请太祖上座，老僧下席相陪。少顷，小沙弥捧上茶来。须臾茶罢，又摆素斋。老僧说道：“山中无物为敬，多有亵渎！”太祖连称：“不敢，后当报答高情。”斋毕，老僧遂于袖中取出一个缘簿来，上面写着“万善同归”四字。双手递与太祖，又口中说道：“愿主上早发慈悲之心！”太祖接过缘簿，揭开一看，俱列历代帝王名讳。第一位是汉文帝，喜施马蹄金一万；第二位却是梁武帝，愿施雪花银一万；第三位便是唐玄宗，乐施珍宝六筋；第四位是傅大士，施财一万；第五位却是日蒙正，乐助白金二万；第六位宋仁宗，乐输银三万；第七位晁元相，喜助黄金二百两；第八位则天后，发心乐施七千金。老僧在傍，便曰：“如今正在起黄金宝殿，尚欠工需未得完成，望陛下发念。”太祖心中想道：“行军需用，尚且不足，那有许多金银布施。”没奈何，提笔写道：“朱元璋助银五千两。”老僧接缘簿，深深一揖，再三致谢，即送缘簿回房。太祖自思道：“那簿上如何有前朝的人，想是历代留下来的，亦未可知。”又说道：“和尚不是好惹的，见面就要化缘。我本无心到此，被他将茶果诓住，写上许多银子耳，若我日后登了大位，当杀此贪憎，灭尽佛教。”猛想起道：“我在此游了一会，何不留题，也不枉来此一场。”遂题于碧玉门上：

手握乾坤杀伐机，威名远镇楚江西。

青锋起处氛妖净，铁马鸣时夜月移。

有志扫除平乱世，无心参悟学菩提。

阴阴古木空留意，三啸长歌过虎溪。

朱太祖题毕，老僧出来，看诗句变色说道：“我这寺里是清净极乐之乡，无生无灭之地。今主上杀伐太重，昨火烧汉兵六十万；江东大战又伤军卒二十多万，虽然天意，亦当体念民生。贫贱虽殊，痛痒则一。尧、舜率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率天下以暴，而民不从。仁与不仁，其理迥别，愿陛下察之。方才以布施之事，陛下即动嗔念，吟诗又动杀机，陛下即有天下，易得之，亦易失之。”遂叫沙弥洗去字迹。太祖自觉惭愧即便辞回。老僧送曰：“此地山路险峻，虎狼且多，吾当远送。”二人同行，来至桥上，祇见那虎仍然俯伏崖边，太祖看见畏惧。老憎道：“陛下勿惊，此乃家兽耳……”话未说完，老僧又道：“请看，军兵乘舟来寻陛下了。”太祖举目忙看，老僧将手往下一推，扑通一声跌下河去。太祖大叫道：“死也！”急忙睁眼看时，已在自己营前。众将一见甚是欢喜，向前问道：“陛下何处去了？吾等水陆寻了三日，今幸得见天颜。”太祖曰：“我才去了半日，如何便是三天。”遂把闲游事体细细说了一遍，众将称异。当晚即在营内治酒贺喜，饮至更深方散，各归寝处。前人有诗云：

庐山高万丈，原何不接天。

一朝云雾起，天与地相连。

此段即是太祖误入庐山也。不题。

却说次日，太祖出城取路而回。不一日便至金陵。李善长、刘基、李文忠率文武迎于城外。即上表劝登帝位，太祖不允。次日，复同百官劝进，因择三月朔日即吴王位，升奉天殿，群臣参拜称贺。次日，太祖告庙，建百司官属，并赐平汉功臣，论功行赏，封陈理为归德侯，又顾李文忠问曰：“卿等与吴兵交战，胜负何如？”文忠曰：“臣与汤和，合兵大败士诚，追至湖州旧馆而回。士诚却从杭州过钱塘江，侵婺州等处。后闻陛下大破陈友谅，进克武昌，士诚大惧，连夜领兵仍还苏州去了。”太祖笑道：“此真穴中鼠耳，这也慢题。但我近日闻陈友定为元把守汀州，今却甚是跋扈，迫胁元福建省平章燕只不花，此事你们得知否？”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熊天瑞受降复叛　妖神大摆火龙阵

古木深山草木荒，凄风落日黯行藏。

足知天上罗睺显，谁解人间烈士芒。

石火雷光原是梦，月阴泡影总无常。

世人欲识因缘事，火自明兮鹤自翔。

却说太祖曰：“陈友定为元把守汀州，近闻甚是贪残，迫胁元臣，搔扰郡县。我欲遣兵剿灭这厮，你们众官意下如何？”众官都曰：“主上不忍生民涂炭，此举极好。”因命朱亮祖率兵五千，前伐友定，攻取浦城、建阳、崇安等县。亮祖刻日领兵，望汀州进发，不题。却有江西守将朱文正等，檄文来报曰：“伪汉陈友谅旧将熊天瑞，向守赣州、南雄、南安、韶州等郡，复负临江之固，不肯来降，望乞兴兵攻讨。”太祖看罢大怒，骂曰：“熊天瑞既已请降，受了厚赏，今复背初言，据我地方，理宜讨罪，以安百姓。”便令常遇春总兵，陆仲亨为副，领兵一万，协同南昌邓愈，合兵南下赣州。遇春得令前去。

话分两头，却说陈友定前者见陈友谅攻陷汀州，便起义兵替元朝出力，复下汀州地面。那元顺帝便敕他镇守汀州，十分隆礼他。他一朝威权在手，因迫胁福建平章燕只不花，把他管的军卒，俱纠集在自己部下。近地州县新所有仓库，俱搬运到自己家里来。至于一应官僚，悉要听他驱使，稍不如意，辄行诛戮。威震闽中、福建地面，正是十分强梁。却闻得金陵兴师攻讨，便与手下骁将王遂、彭时兴、江大成、叶凤计议，曰：“金陵将帅是难惹他的，我们如何迎敌？”那彭时兴思量了一会，说道：“此去城东二十五里地方有座鹤鸣山。这山四面陡绝，两头止有一条出路，又是巨石峻岩，路口止可以一人一马来往。谷里相传有一个火神庙，甚是厉害。若有人在谷中略有声响，惊动了火神，就是青天白日之下，他放出火骡、火马、火龙、火鼠、火鸡、火牛，不论你多少人，俱登时烈火奔腾，竟活烧熟来吃了。那地方上人若要在谷中砍伐些柴草，或牧养些牛马，俱要本日投诚，先献了三牲福礼，又于春秋二祀，将童男童女祭献，一年之间方才免祸。如今金陵兵来，必从这山外大道经过，我们可先遣精兵，每山口埋伏，又于牢中取出该死的罪犯五六十人，假插将军旗号径在山外大道称战。苦战得他过，便可将功赎罪；若战他不过，就可望谷中而走，引他进来，那时祇消借火神一餐之饱。更不然，两边伏兵困住他在里面，多则半月，少则十日，命必休矣。此计如何？”那陈友定听了，拍手大叫道：“大妙，大妙！依计而行。”正说话间，恰报朱亮祖大军已将到鹤鸣山左近。友定便吩咐叶凤领兵一千，埋伏山东口，江大成领兵一千，埋伏山西口，祇待炮响，两边伏兵齐起，不许放走一人。王遂、彭时兴领游兵三千，不时在山中前后提防接应。自己领兵五千，镇守汀州。发出该死罪犯百名，打起先锋旗号在山外大路截战。若是势力不加，便往山谷中逃匿，引诱朱兵追赶。众人得令去讫。那朱亮祖一路上率了五千人马，果是：

旗开八面，马列双行。一对对整整齐齐，一个个精精猛猛。阃内用严，阃外用宽，真是利用张弛；望星而止，望星而行，恰好庶几夙夜。晓得的说来东征西讨，丝毫不犯的王师；不晓得的祇道人喜神欢，春秋祭赛的佛会。

却有古诗形容得他：

朝进东门营，暮上河阳桥。

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　

平沙列万幕，部伍各相招。

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寂寥。

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

藉问大将谁，便是霍骠姚。

前军报道：“却是汀州鹤鸣山下。前边金鼓齐鸣，想是有战。”亮祖把弓刀整了一整，当先迎敌。祇见这些贼人也不打话，竟杀过来。亮祖手起刀落连杀了三十余人，心下思量：“这一伙人，刀也不会拏一拏，分明是伙毛贼，我不如活捉几个问他下落。”杀近前去，把一个竟活捉过来，带在马后。这些贼看了都拍马而走，竟望鹤鸣山谷里进去。亮祖也纵马赶来，方才全军进得谷里，祇听一声炮响，两下伏兵俱起，东有叶凤，西有江大成，密密层层将两头山口把定。亮祖便传令：且下了马，另思计议。便带过那活捉的人问道：“这是什么去处，有何去路？你若说个明白，便放了你。”那人备细把火神庙吃人厉害的事，并他们一班俱是死罪犯人，假拽旗号引入谷中的缘由，告诉了一番。亮祖便说道：“既然如此，你们众兵俱不可声响。且各队埋锅造饭，众军都可饱餐了，便着三百精兵，随我步行前后探望些出门入户的路头；一边整齐洁净祭品，待我到庙中祝告，也看这神道是什么光景，何以如此行凶。”吩咐才罢，祇见那犯人指道：“山顶上红焰焰的火骡、火马等物，不是精怪来了么？将军可自打点应付他。”亮祖便叫三军一齐都跳上马，不要心惊，就如上阵，也迎他一回再作计较。方说得完，看他殿中烈烈炽炽杀奔一阵，火焰、牛、马、龙、蛇等物出来，中间拥着一个绯袍、金冠、红发、赤脸的妖神，骑着一条火龙，竟向朱军阵上赶来。亮祖定着眼睛拈弓搭箭，把那冲锋的火马一箭射中肿，那马仆地便倒。这个妖神吩咐队下小鬼把那箭拔了来看，是什么人如此无礼。小鬼得令把箭拔来，细看了朱亮祖三字。那神便道：“我道是谁，快回殿中去吧。”原来上阵的箭恐怕人来争功，那箭上都刻着某人的名字。这个火神所以晓得是朱亮祖。顷刻之间，山色仍旧清霁。亮祖也下了征鞍对众军曰：“这箭虽退了这阵火神，但不知还是祸还是福，我们还须上山到殿中探望一番。祭品倘或齐整即可随用。众军还须各带利器，以备不测。”众人听了，俱说耳朵里也不得闻，眼睛里也不曾见，要都跟随了元帅上山，到庙中探望。

亮祖当先大步的走，行有一里多路，却是山腰光景，造有一个亭子，匾额上写着“天上罗睺”四字。自此直上俱是大块的火石砌成，约有一丈多阔路道。两边都是松柏的皮，却又似榴树的叶。指着这树问那捉来的人，他曰：“这树向来传是无烟木，火中烧着时，祇有焰却无烟，因此人唤他做‘无烟木’。”亮祖又走了百十步，早有一阵风来，都是硫黄气味，却带有腥秽之气难挡。那捉来人便曰：“此风都叫做‘火风’。这腥臭便是时常有人不晓得的，来冲撞了神明，便烧杀他吃了。那山洞中白骨如麻，都是神道所享用的。”亮祖也不回答，祇是放开了脚步。又约有半里地面，却又是三间大亭子，四周把砖封砌，匾额上题着“蚩天”二字。祇一条路上去。那封砌的砖上，大字写道：“来往人各宜自保，勿得上山，恐触神怒。”那人便立住了脚，对亮祖曰：“元帅，到此是了。我们每当地方上祭献，也祇摆列在此。”亮祖曰：“若是上面不可去？岂有此理！上面现有通衢大路，怎么我们便上去不得？”那人曰：“元帅，且看那亭子上，现写着不可上去的字，小人怎敢抵挡。”亮祖也祇是走，那些随行的军校也都随从上来。又约有半里路途，祇见万木周遮，一亭巍立。亭子前后左右俱生有四块万刃插天的石壁，止有一条小路从傍可走。远远地却听见木鱼响声。亮祖心中自喜，便在亭子中立了对那罪人曰：“你道没有人上山，缘何有木鱼声嗒嗒的响？”那人也不敢答应。亮祖再将身走上路来，恰好一个道人带着个铁冠儿，身上穿一领黄色道袍，手中拄一条万年藤的拐杖，背上背四五个药葫芦，一步步走将下来，见了亮祖拱一拱手，曰：“将军你要上山，可往这条路去。”亮祖正要问他说话时，他把手一指，转眼间却不见了。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罗睺星魂返天堂　铁冠点亮祖出洞

登山欲识罗睺主，谁解罗睺本自身。

不死不生都是幻，谁空谁色总何因。

豁开石窦窥无我，身破重崖觉有神。

堪笑贤豪不识势，自提傀儡度秋春。

却说朱亮祖山上见了铁冠道人，正要问他火神光景，那道人把手一指，转眼间却不见了。转过山弯，已是罗睺神庙。朱亮祖走到殿中，这些军从却把祭品摆列端正。亮祖便虔诚拜了四拜，口中祷告一会，又拜了四拜。军士们将纸马焚化毕。亮祖在殿中细看多时，更不见有一些凶险，惟有这些军士们，祇在背后说了又笑，笑了又说，不住的聒絮。亮祖因而问道：“为何如此说笑？”军士们那一个敢开口，却有活捉的犯人对着曰：“他们军士看见庙中塑的神灵像元帅面貌，一些儿也不差的。不要说这些丰仪光彩，就是这须髯也都像看了元帅塑的，所以他们如此谈说。”亮祖也不回言，祇思量怎么打开敌人出得这个山的口子。不觉的，那双脚信步走到后殿边，一个黑丛丛树林里。亮祖抬头一看却是石壁峻岩，中间恰好一条石径。亮祖再去张一张，祇听得里面道：“快请进来，快请进来！”亮祖因而放胆跨脚走进石径里去。转转折折，上面都是顽石生成，止有一个洞口，倒影天光，并不十分昏暗。如此转有二三十折，恰见一块石床，四面更无别物。床上睡着一个神明，与那殿上塑的神道，一毫无二。亮祖口中不语，心下思量曰：“想必此神在此山中显灵作怪，今趁他睡着，不如刺死了他。也除地方一害。”于是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把手掣出腰间宝剑，正要向前下手，祇听得豁喇喇响了一声，山石中裂开一条毫光，石壁上写道：

朱亮祖，朱亮祖，今生今世就是我。

暂借你体翼皇明，须知我灵成正果。

天上罗睺耀耀明，舒之不竭三昧火。

六十余年蜕化神，已未花黄封道左。

北靖胡尘西靖戎，尔尔我我随之可。

　　　　　　　　──铁冠道人谨题

亮祖看了一番，心中想道：“有这等事，怪不得从来军士说，殿上神明像我。可见我这身子就是罗睺神脱化的。方才路上遇着的道人戴着铁冠，想就是题诗点化我来。不免向我前身，也来拜他几拜。”才拜得完，祇见那一片白光，石壁也不见了。亮祖转身仍取旧路而出。这些军士看见一惊，禀道：“元帅不知道往那里进去了，众军人正没寻处，元帅却仍在这里。”亮祖道：“我也不知不觉走进一个所在去，你们寻有多少时节？”众军说道：“将有一个时辰。但下山路远，求元帅早起身回去。”亮祖应道：“说的是。”便将身走出前殿，辞了神祗，竟下山来。祇听山下东西谷口边，呐喊摇旗，不住的虚张声势。亮祖在山腰望了半晌，没个理会。顷见红日沉西，亮祖也缓缓步入帐中。这些军士进了晚膳，各向队中去讫。亮祖独对烛光检阅兵书，想那冲围出谷的计策。忽见招招摇摇一阵风过，祇见日间到山上祭的神道，金盔，绯甲来到面前。亮祖急起身迎接，分宾而坐。那神说道：“将军此身，今日谅已知道了。六十年后，仍当还归此地。但今日被友定困住，将军何以解围？”亮祖说道：“此行为王事而来，今日被困，因更望神灵显庇，大发方便，使我主上扫除残雪，文里封疆，自当酬劳。”那神说道：“这个不难。此东西山口，我一向怪他有害生民来往。但我这点灵光又托付在将军阳世用事，因此不得上玉皇座前奏令六丁、六甲神将，开豁这条门路。今将军既在此被困，今夜可即付我灵光，上天奏闻。奏回之时，仍还与将军幻体。明日三更，我当率领丁甲、山鬼、神将，东、西、南路用火喷开，将军即可分兵，乘火攻杀出去。”亮祖曰：“这个极好。但我近到山中，闻神祗用火射人，春秋必须童男童女祭献，此事恐伤上帝好生之心。”那神明对曰：“此是将军本性上事，将军脱生时，该除多少凶顽，多一个也多不得，少一个也少不得。祇因带来这分火性，自然勇猛难消。既然如此说，今夜转奏天庭，把将军烈火按住，竟做个水旱有祷必灵的神道何如？”亮祖大喜，曰：“如此便好！”于是拱手而别。亮祖便上胡床，恰如死的一般，睡熟在床上。直到五更天色将曙，那神道从天庭奏事而回，旋入帐中，嘱咐亮祖曰：“我已一一依昨晚所说奏请玉皇，都依允了。灵光仍付将军，将军可醒来吩咐三军，晚来攻出重围，相逢有日，前途保重！”亮祖醒来梳洗了，仍领军士上山，焚香拜谢。到得日暮，作急下山，吩咐今夜三更攻打，不题。

却说陈友定在汀州府中，那王遂等四将把引诱朱军攻入山口的消息，报与友定得知，十分欢喜，大开筵宴庆赏。且打发许多酒食送到王遂等帐中，曰：“功成之日，另行升赏，今日且各请小宴。”这四将也会齐在山前一个幽雅所在，呼庐浮白的快活。亮祖却吩咐三军上山砍取柴竹，缚成火把五六百个，待夜间以山上神光为号。神火一动，军中便点着火把，协力乘火杀出口子。众军得令各出整理齐备。恰有二更左右，帐中军士果然望见山上殿中火光烛天，那些火马、火骡、火鼠、火鸡、火龙、火牛等件，一些也不见，祇见有东西两路而已，都是些执着斧、锤、锯、錾的牛头、马面，每边约有一二百个，竟奔下来。朱军一齐点起火把，神兵在前，朱兵在后，从东西山口，悄悄地直杀出来。谁想神兵把口子上的军土，都压死在石头下面。杀到大路，那神明便把手与亮祖一拱曰：“此处便有幽明之隔，不得同事，趁此静夜无备，将军可逾山而上，径到城中攻取城池。那友定恶贯未满，尚得逃脱，不必穷追了。”这火神自向山中去讫。亮祖听言，因令三军直登前岭。谁想这城依山而筑，东南角上果是依山作城。军士衔枚疾走，下得岭来已在城中。正是友定府墙。三军便团团围住，亮祖当中杀入。那友定在梦中走将起来，祇得在茅厕墙上跳出逃走，径向建宁而去。亮祖待至天明，安抚了远近百姓，便将檄文前往浦城、建阳、崇安等处招谕。不止一日，三处俱有耆老，里甲带了文书，投递纳降。亮祖自领全军竟回金陵奏复。

且说陈友定从厕中跳墙而逃，恐大路上或有军马赶来，也向东南角上登山逾岭，径寻鹤鸣山一路行走。手下祇带有一二百精壮。走过山口，但见东西两路二千个士卒都不是刀剑所伤，尽是石头压死的。至于王遂、彭时兴、叶凤、江大成四将，竟像石栏圈一个，把四将头颈箍死在内。友定摇着头伸着舌，曰：“这朱亮祖甚是作怪，怎能运动这些石片下来攻打，希奇，希奇！”回看山口，又是堂堂大路，与前日光景一些也不同。叹息了一回，便寻思元朝建宁守将阮德柔，甚是相好，不如且去投他做些事业，报复前雠，也还未迟。一路之间，提起朱亮祖三字，便胆战心寒。说：“总有神工鬼力，那有这等奇异。”说话之间，已到建宁地面。友定走进德柔府中，将石压军士失去浦城等事，与德柔细说一遍。那德柔也惊得木呆，半日做不得声。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损大将日现黑子　胡深落马被擒拏

江山牢落路烟迷，剑气纵横夜欲低。

岭下卷旗鸦顾影，湖边移寨鸟惊啼。

碧梧秋老梢头泪，官树春深草底凄。

为应日中摩黑子，狻猊百战夕阳西。

且说元将阮德柔把守建宁，却有陈友定从汀州逃脱来见。那德柔听了朱亮祖劈开石壁，杀伤士卒希奇的事余，便曰：“仁兄此来，我当为你报仇。此地离处州界限不远，我如今点兵四万屯住锦江，复领一支兵绕出处州山背，便当一鼓攻破城池。”友定接应道：“绝好！绝好！”就整顿军马起行，不题。

却说处州镇守大将，姓胡名深，字仲渊，此人沉毅有守，智勇兼全。且又评论时文，高出流辈。大小三军没一个不畏之如神，亲之如父；真是浙东一方保障。探子报知信息，他便上了弓弦出了刀鞘，统领铁甲雄军三千，上马出城迎敌，正遇友定兵到，两边射住了阵脚。那友定看胡深人马不多，纵马直杀过来，胡深把大刀抵住，你东我西，你来我往，战上五十余合。胡深兵阵上十分精猛，各自寻个对手相杀，杀得友定阵中，旗倒盔歪。友定大败，忘魂丧胆。天色已晚，两家收兵，明日再战。友定自回本阵去讫。胡深领兵入得城来，恰好儿子胡祯迎着，问：“今日之胜，虽荷主上洪福得胜，但父亲何以不着孩儿出阵？决要自战，却是为何？”胡深曰：“你不晓得，那友定因输与亮祖，又失了若干地方，此行倚仗阮德柔，以图报复。其势必劲，其谋必深，你少年人那识行兵神妙。但我今日虽然得胜，此贼明日必定另有诡计应付我师，我前日接主上密札，吩咐曰：‘日中有黑子，主东南主将不利。’我连日坐卧不安，心神若失，不意此贼搅扰界限，倘有疏失，我当万死以报主公。你为我子，更宜戮力为国尽忠，为父争气。”言毕，不觉泪下。胡祯慌忙答应：“父亲放心，料当必胜。”军中把酒已罢。

次日，黎明时候，胡深传令军中造饭，结束齐整，三千铁甲兵没一个被半点伤痕。正要上马，祇见走过儿子胡祯来曰：“父亲今日可令孩儿出阵搦战，稍稍替你气力，父亲可督中军压阵。”胡深笑道：“孩儿不须挂心，我今日若不出阵，那友定便说我气力不加，反吃贼人笑侮。你但可领兵去镇守城池。”吩咐才罢，便跳上马来，把身子一扭，那马飞也似当先去了。刚刚排列阵势完成，早有陈友定前来大叫道：“胡将军可出来相对，决个胜负。”胡深听了，便曰：“陈元帅你为何迷而不悟？你阵上四万甲兵，到晚点数不上二万有零；我兵三千公然全军而返。昨日之战已见分明，元帅何不顺天来归？我主公仁圣英明，群臣乐为之用，不久四海自当混一。昔日窦融归汉，至今称为英雄。元帅请自三思，何苦伤残士卒！”友定听了一会，也不回言，驰兵径向阵中杀入。胡深大怒，领三千铁甲兵，直杀入重围，把那贼人寨栅登时砍倒，杀到垓心。那二万余人又去了十分之四。友定大惧，勒马向建宁路上逃走。胡深纵马赶来，约有二十余里，看看较近，那友定心下转曰：“前者被亮祖出奇兵夺去了建阳、崇安、汀州等地，无可容身，幸有阮德柔肯分兵与我报仇，今祇存得残兵万余，虽然回去，有何面目见江东父老。谅他后面又无接应兵马，不如拚死与他再战。”这也是胡深命合当休，上应天象，那友定大喊一声，转马来杀。胡深也道：“你正该受死。”两马正将凑合对敌，谁想胡深坐的马被那旗幡一动，日光径射过来，祇道是什么东西，把双脚一跳，凑巧前脚踏着一把长草，那草把后蹄一绊，绊倒在地。胡深虽便跳下马来，却被贼兵挠钩搭住不放，众军便活缚了过去。三千铁甲兵直冲过来救应，那友定奋力杀奔前来，无可下手，三千铁甲兵士，祇得含泪逃回，报胡祯得知。那友定见军士四散，便拍马先回建宁城中见了阮德柔，说，“捉了大将胡深到来。”德柔大喜，就请友定暂回本营，解甲安息，待众军解到胡深，方请公堂筵宴庆贺。友定回至本营未及半刻，众军把胡深解到。友定便下了阶，解去了缚，曰：“且清上堂说话。”胡深祇得上堂，便开口说道：“既然被擒，愿得一死。倘如释放，便当与公同事圣明，不枉了君明臣良之大道。”说了又说，劝了又劝。友定心中甚是爱惜。不想阮德柔处屡次打发人来请赴宴，因友定听了胡深言语，祇是沉吟，军士便不敢上堂相禀。谁想德柔这贼，坐在自己堂中，正要十分施逞快活，怎奈二三十个差去接的人都不去回复，忍耐不住，便放开脚步走到馆门前，大喝到：“陈将军把这胡深一刀两段便了，何必待他说张说李，终不然放了他不成？”友定慌忙下堂迎接，那德柔已到堂前，喝令众军把胡深斩讫来报，连友定也没做理会。顷间，军士献了首级。德柔同友定到府中筵宴。

话分两头，胡深儿子胡祯在城上自早盼望到晚，沓无消息，自要领兵出城接应，又恐孤城失守。正在狐疑不定，不觉心惊肉跳起来，胡祯心上不安，却有一种口里说不出的光景。隔不多一会，铁甲兵士到来诉说马绊被捉事情。胡祯放声大哭，哀动三军。晕倒了半日方醒。次日，即申发文书，知会四方接应：一面备将事情上表奏闻太祖，申请急调兵将把守，不在话下。

却说朱亮祖承命攻取汀洲等处得胜而回，不一日，来到金陵。次日，入朝朝见，礼毕出班，将前事一一面奏。太祖不胜欢喜，便令御马监将自己所乘骏马并库中金银彩缎，入表里赐与亮祖，亮祖拜谢出朝。祇见殿中走过一位使臣，在殿上将表章托在手上，口称：“处州府镇守胡深子胡祯，遣来奏闻的表章。”太祖听了“胡深子胡祯”五字，吃了一惊，便问：“胡元帅好么？”那使臣不曾答应，祇是两眼中汪汪泪下。太祖即忙把表章一看，方知胡深被害，便对宋濂曰：“胡将军文武全才，吾方倚重，不意竟为友定这贼所害！”即追赠“缙云伯”，遣使到处州致祭。就荫长子胡祯处州卫，用为将军，指挥佥事之职。正在调遣间，恰好徐达领兵也回见太祖。太祖见了，便问吕珍消息。徐达回奏：“吕珍闻主公取了湖广，因遁迹苏州。那左君弼来攻牛渚渡，幸托主公洪庇，被臣连败六阵，追至庐州。左君弼复弃庐州，北走陈州。臣即俘其老母妻子解送军前。”太祖令将君弼家眷择深大宫舍寄寓，支领官俸，优恤隆眷。即对徐达曰：“前者军师刘基在豫州别我时，曾言日中有黑子相荡，主损东南方大将之象。今胡深与陈友定相持，马蹶被缚，不屈而死，大可痛怜。我今思量，向年廖永安领兵往救常州，被吕珍所获，后来我兵活捉张九六，他要将永安来换，彼时不知主何意思，不换与他。至今守志不屈，被其羁禁。你可吩咐中书写诰文与他，遥授光禄大夫程国江淮行省平章事楚国公，以表孤不忘远臣至意。”徐达领命而出。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常遇春收伏荆襄　邓愈将活捉任亮

冻云垂垂雪欲随，忽然温诏移江右。

憔悴寒衣春顿生，相语皇仁天地厚。

屠苏酒透一星春，因窥雠敌识君臣。

恭良原是天然性，为笑愚痴昧本真。

悔彼从头多反覆，更有吴儿多踯躅。

二十余万鸟合众，何以周亲建大纛。

数行铁骑捣中坚，里外声呼声彻天。

东御伪周南靖楚，几人勋烈勒凌烟。

李峻阳璟常忠武，武顺邓王历可数。

祇怜罗缑亦称皇，永喜功绩谁究取。

青史编编久更新，疆场血战苦和辛。

应知爱屋怜乌者，宁置鸿功付鬼怜。

携壶醉客听新声，化日春深天地清。

那思今日歌吹地，多少英雄干得成。

话说太祖因胡深不屈身死，辗转念及廖永安陷于张士诚，守义有年，敕授官爵，命中书写诰与他家内，以励忠贞。早有细作报与士诚得知，且说太祖加称吴王封号等事。士诚即自称为帝，改国号为大周，改年号为天佑。立长子张龙为皇太子；以次子张豹、张彪、张虬总理军国重事；以大元帅李伯升，领兵十万把守湖州；以潘原明领兵五万，把守杭州，阻住钱塘江口；以万户平章尹义，守住太湖；封弟张士信为姑苏王；李伯清为右丞相。一面还请命于元朝。而今他也晓得元朝遮护他不得，且做事还有妨碍，尽把监制他的元臣，一一逼胁身死，放情自纵。每常祇有提防朱家兵马、征伐浙右意思，这也慢表。

且说常遇春同邓愈领兵进攻赣州，贼将熊天瑞从东门外十里列阵迎敌，相持日久，胜负未决。太祖乃遣左司郎中汪广洋前往参谋。因谕遇春等道：“天瑞困守孤城，犹之宠禽阱兽，谅难逃脱。但恐破城之日，杀伤过多，尔等须以保全生民为心，一则可为国家使用，二则可为未附者戒，三则不妄诛杀，与汉时邓禹为法。前者，友谅即败，生降诸军，或逃归者，至今军为我用，民为我使。后克武昌，严禁军士入城，故得全一郡之命。苟得郡而无民，虽得何益。正说间，汪广洋来到军中，传与上命。当时幕冬天气，江西近赣诸地颇苦严寒，闻有天命来谕，保全民命的话，便觉阳和春色一时照临，都如挟纩一般。遇春见天瑞拒守益坚，因命军士深掘沟池，广立栅闸，周匝围绕，以防四便救援，且绝城中往来信息。日复一日，已是元至正二十五年，岁在乙巳正月元旦。常遇春等领诸军在赣州东向金陵称臣祝寿，呼天动地。那天瑞在城上遥望了一会，对那些军士曰：“朱家真好臣子，真好礼体，以此光景，颇有一统规模。但未识朱公德量何如？前闻使者到军中传谕，不许妄杀，未知果否？”自言自语，下城调遣军士把守。此时春气已动，朱军倍加精锐。又将半月，天瑞自揣力不能支，祇得写了降书，开门送至遇春营内。遇春细看了来情，并问来人心事，已知天瑞困迫。因对来人道：“前者我王驾到江西，你将军已是投降，并收了我主许多赏齎。不意他复生反心，劳我师旅。今日本当不受纳降，但我何苦为你将军一人之头，带累许多无辜之众。你今回报，叫他再清夜自思，不可造次做事。倘或日下不过势迫而降，后来仍如今日叛逆，天兵所到。决不容情。”那人回城，备讲了这一番话。次日，天瑞亲到军门负荆纳款。遇春因传令诸军，不许搅动城中百姓，各守队伍。倘有一军走入民居者，刖足示众。号令已毕，止率从者十人进城，点检户籍，释放无罪良民，将存有仓储尽行散给远近人民，以济骚扰之苦。一面申奏金陵，一面传檄南安、南雄、韶州等郡，曲谕主上之德意，诸处望风而降。因令原守韶州同签张秉襄，仍守韶州；指挥王屿守南雄；自己统领三军，不一日回至金陵。太祖临御前门，颁赏犒劳，即对遇春曰：“孤闻将军破敌不杀，足称仁者之师。曹彬之下江南何以如此。此真天赐将军以隆我国家也。但思安陆及襄阳一带地方，正是江西肩背，不可不取，还烦将军一行。”遇春拜谢赏齎，日衔新命即日出城往荆州进发，不题。

且说伪周张士诚、元帅李伯升，见朱兵往江西一带征取，湖州谅来无事，悄地率众二十万，星夜兼程而进，竟把诸全新城围住。主将胡德济坚守，即遣使往李文忠处求救。李文忠得报，便率兵来援，未至新城十里，土名龙潭地方，文忠传令前军据险安营搦战。德济知文忠已到，遣人对文忠曰：“众寡不敌，姑宜少待大兵一齐攻杀，方保无虞。”文忠对来使荅曰：“昔谢玄以兵八千，破符坚雄兵八十万。若不与战，便遽退避，则彼势益炽，纵有大军到来，难为攻矣。莫若与之一战，死中求生，正在今日。”遂下令曰：“彼众而骄，我寡而锐，可一战而擒；擒彼之后，轻重车马，任汝等所取，汝等当戮力齐心厮杀。”明日，两军相对，文忠仰天大叫：“朝廷大事在此一举。敢自爱此身，以后三军哉？”即横槊上马，领了三千铁骑乘高而下，直捣伯升阵后，冲开中军，一把刀登时砍倒二十余人。即督众乘势四下赶杀，贼兵大溃，自相践踏。胡德济在城，闻知文忠力战，因率城中将土，鼓噪而出，声震山谷，旌旗蔽天，无不以一挡百，斩首万级，血流成河，河水皆赤。伯升却要望东而逃，又遇左翼指挥朱亮祖，却好领兵杀来，把大营四下放火腾烧，活捉同佥韩谦、元帅周遇、萧山等六百余人，散卒军士七千余众，马一千八百余匹。弃去的辎重、铠甲、器械，山堆阜积。众军士搬运了五六日，尚不能了。李伯升领残兵万余，保了伪周五太子星夜赴苏州而去。文忠仍领兵镇守旧地。

话分两头，却说太祖命元帅常遇春往取安陆、襄阳，复调江西行省左丞邓愈为湖广平章政事，领兵接应。因使人谕知邓愈曰：“凡得州郡，汝宜驻兵抚辑降附。近闻元将王保现集兵汝宁，他的行径，如筑堤壅水，惟恐漏泄。尔往荆南，倘能爱恤军民，则人心之归犹水之就下。是穿其堤防，使所聚之水都漏泄也。用力少而成功多，正在今日，尔宜敬之。”邓愈奉命来至遇春营前，那遇春正与安陆守将任亮血战。看那任亮甚是骁勇，二将斗到五十余合，未分胜败。邓愈大叫道：“常将军，待末将为公活擒此贼……”声未绝，手中展开锦索，向天一撒，把那任亮活捉到马上去了。一个回头，把马一拍，向自己营中跑回。唤三军将任亮打入囚车，解金陵候旨发落。遇春见邓愈捉了任亮，便纵马入城，抚慰了百姓。即令沔阳卫指挥吴复，在城把守。次日，发兵前至襄阳。祇见城门大门，百姓携老扶幼，一路跪接，备说镇守元将闻风逃遁。遇春吩咐后兵传言，请平章邓愈进城，安辑人民，出榜晓谕，自己统领大兵追杀元将五十余里，因俘士卒五千余众，获马七百余匹，粮一千余石。正要转身回军，恰有元佥院张德山、罗明跪在马前，将谷城一带地方，与元思州宣抚并湖广行省左丞田仁厚等将，所守镇远、吉州军民二府；婺川、功水、常宁等十县；龙泉、瑞溪、沿河等三十四州，尽行降附。遇春即令军中取过马匹，与三人骑了同至襄阳城中。早有平章邓愈在府整备筵宴邀人相聚；一面再将得胜纳降事务，修成表章，申奏金陵。内并请改宣抚为司南镇西等处，宣慰使司，仍以田仁厚为宣慰使。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击登闻断明冤枉　常遇春平取淮东

宝刀映漾大场中，健儿对舞将军雄。

翻身上马力递虎，弯弓殪兕走罴熊。

归来天上云霓赫，赓歌臣主欢无斁。

崇文宣武圣明时，犹异奸僧萌恶孽。

东邻有妇貌如花，忘却无家欲有家。

豆蔻孙香强作合，葡萄一醉日披查。

墙上桃花应有主，任彼颠狂还自失。

一生注定子和夫，九重卖听身廿死。

昭揭纲常如日星，燕子衔泥垒旧亭。

寄语菩提宗教者，六根清净太来经。

却说常、邓二将军统兵攻取荆、襄之地，恰有张德山、罗明、田仁厚三人闻风来归，有许多地面。因一面申文保留仁厚为宣慰使，又备说元将任亮虽被擒获，然壮毅可用。太祖俱允奏。以田仁厚镇抚荆南，仍授宣慰之职；释任亮为指挥佥事；敕令邓愈为湖广行省平章，镇守襄阳；常遇春暂领兵回金陵听遣征讨。

是时江西湖广皆平，太祖因会集多官计议道：“张士诚贪得无厌，僭称皇号，倘不及时剪灭，小民何忍受其凌虐！”因吩咐将士：“明日在教场观兵倘能战胜者，受上赏；其有被伤而不退怯者，亦是敢勇之气，受中赏。”诸将帅领命退朝，准备各部军马去讫。次日五更，太祖出宫，排驾直至演武场中坐下。即谓起居郎官詹司，从傍登记今日比试胜负于簿子上，以便赏罚。大小三军个个抖擞精神，逐队、逐伍、逐哨、逐营，刀对刀，枪对枪，射的射，舞的舞，马军对马军，步卒对步卒，十八般武艺，从大至小，件件比试过了。又命火药局装起火铳、火炮、火箭、鸟嘴喷筒等项，俱一一试过。自黎明至天晚，太祖照簿上所记胜负，各行赏罚。排驾回宫，昏暗中远远望见一人倚墙而立。太祖指问巡街兵马指挥曰：“那人是谁？”指挥即刻将此人拘押到驾前，询问籍贯、姓氏。那人回曰：“小人攸州人氏，姓彭，双名友信。县官以臣文学，齎发来此，今早方到。闻吾主选拔将士，不敢奏闻；适见驾回，遍走民家回避，以面生可疑无人许臣进门，因此倚墙而立。”太祖听他言词清亮，且举动从容，抬头看见天边霓色粲然。因曰：“我昔时登驾，以云霓为题，得诗二句。你即有文学。可续成么？”友信奏曰：“愿闻温旨！”太祖吟道：

谁把青红线两条，和云和雨系天腰？

友信接应答道：

玉皇知有銮舆出，万里长空驾彩桥。

太祖听罢大喜，即令明早入朝进见。

次早，钟声方歇，太祖即着内臣出朝探视友信来否。祇见友信整冠肃裳已到多时。太祖视朝礼毕，对侍臣曰：“此有学有行之士，朕欲任为翰林编修，众卿以为何如？”廷臣齐声应道：“极当，极当！”友信拜谢方毕，祇听朝门鼓声内咚咚的响，原来太祖欲通天下民情，及世间冤枉，倘无人替他伸理，便任百姓到朝挝击此鼓，名曰“登闻鼓”。如有大小官军，阻遏来人者，处斩。此分明是当初治水的禹王鼓，轺求谏的美意。太祖听见，便宣击鼓的进来。不多时，祇见一个至美至洁的妇人，年纪祇有二十余岁，飘飘冉冉走向殿前叩头，即时俯伏，口中诉上：“小妇人周氏，父亲是扬子江边渔户。将奴嫁与李郎，在金山寺附近亦以捕鱼为生。嫁方两载，生下一个儿子。时常有邻家江妈送我些胭脂花粉，小妇人亦时常把些东西回她，因此往来甚是亲密。一日，李郎捕鱼未回，妇人因邀江妈到家相伴同睡，谁想江妈不良，暗将僧鞋一双藏在床下。次早，江妈回去，恰好李郎归来，在床下见有增鞋一双，疑是妇人与和尚通奸。任我立誓分辩不信，逐我回到娘家。离别时，曾古诗一首，诉明衷情。那诗记得道：

去燕有归期，去妇有别离。妾有堂堂夫，妾有呱呱儿。撇了夫与子，出门将何之？有声空呜咽，有泪徒涟面。百病皆有药。此病最难医。丈夫心反复，曾不记当时：山盟与海誓，瞬息竟更移。吁嗟一妇女，方寸有天知！

李郎也祇做不闻，祇得长别。自此，将及半年。有个新还俗的僧人，叫做惠明，原是金山寺和尚，托媒来说要娶妇人。父亲作主便嫁了他。前晚酒中说出当年江妈妈时常送些花粉、胭脂，及夹藏僧鞋的事务，原来都是这和尚的奸谋，因此将小妇人夫妻拆散。后诉本地知县做主，谁想他又央人情，不准呈词。这段冤枉，全仗皇上审理。”太祖听了大怒，即唤殿前校尉星驰拿捉奸僧、江妈并本地知县，同金山寺合寺僧众到殿前诣问。不一日，人犯解到，一一都如妇人所言。登时，命将惠明凌迟处死；江妈坐主谋枭首。同寺内十二个僧人，坐知情罪杖责；知县遏绝民情，收监究问；其余寺僧，俱发边远充军；这妇人仍着原夫李郎领回，永为夫妇。判讫。

暑往寒来，光阴迅速。不觉又是孟冬天气。太祖对徐达、常遇春曰：“今日士卒训练已精，军粮又足，公等宜率马、步、舟师，一并进取，先克淮安与淮东后。便攻泰州一带，庶几剪去士诚东北股肱之地，股肱一失，心腹自亡。”二将领命辞朝，择日率兵二十万，向淮东一路进发。

且说士诚知朱军攻取风声，即召满朝文武商议。恰有四子张虬向前奏曰：“臣意金陵兵马，本欲先取淮安，后攻泰州，我处不如遣舟师进发淮安，次于范蔡港口，以疑彼师，使他进退两难，彼此分势，日久师老，不战自退矣。”士诚听了，称言：“有　理，有理。”即令张虬带领舟师依计而行，一面又遣人驰赴泰州，令守将史彦忠小心防守。不表。

且说太祖在金陵，探子报知士诚如此行兵信息，因作书谕徐达道：

贼兵驻扎范蔡，不敢阵于上流，分明是欲分我兵势耳，非真有决机乘胜之谋也。宜遣廖永忠等率舟师迎之。大军切勿轻动，待他徘徊江上，听其自老。候其怠慢，攻之必克矣。泰州既克，则江北瓦解，不卜可知。

徐达接谕，即率兵驰赴。由淮安至泰州界安营。泰州史彦忠早已知风，便对众人商议曰：“金陵兵势浩大，若与对敌必不得利。以我见识，城中粮饷甚多，祇宜固守。一面使人往姑苏求取救兵接应，方可迎敌。”众人皆言：“元帅高见不差。”史彦忠即修表遣人往苏州求救，又调各将士固守城池。朱兵直抵城下，每日令人大叫骂战，彦忠祇是坚闭不出。徐达传令在正南祇七里外安下大营。众将皆来议攻城之策。徐达曰：“吾知此城甚是坚固，而且兵多粮广，以力攻之必不易克，徒伤士卒之命。莫若另生计较攻他。”即命众将每日遣小卒在城下百般大骂，激他出战。那史彦忠祇是在城坚守，不许一人出城，相持了半月。徐达见众军无事，即令冯胜帅所部军马一万，进攻高邮去了；过有七八日，又命孙兴祖领兵一万，把守海安去讫；又对遇春、汤和、沐英、朱亮祖、郭英等曰：“我想史彦忠乃东吴善守之将，不若乘此严寒，人将过岁，吾有方略在此。但是事机要密，诸公幸勿漏泄。”即向众人耳傍说了几句，如此如此。众将曰：“元帅之计，甚妙。”次日，徐达传令：“诸军在此，以客为家。今彦忠既不出战，亦且听其自然。目下已是除夜，汝等各宜庆贺数日，以享韶华。”说完，即在帐下设一个大宴会，齐集众将，高歌畅饮，扮戏娱情，一连的热闹了七八日，不题。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幸濠州共沐恩光　徐达睹计取彦忠

问君兴废事如何？成败犹如一局棋。

斩眼请看青发少，回头不觉白眉多。

秋声鹤唳愁应燥，春老莺啼苦自知。

离乱也思归去好，一蓑烟雨酒堪炊。

且表徐达见史彦忠坚守不战，因此设计，令军士也不攻城，趁着三阳佳节，解甲休兵大吹大擂，一连饮了七八日光景。早有细作看了朱军这般光景，报与彦忠知道。彦忠大笑，曰：“如此村野鄙夫，岂堪大将。今彼既自骄自肆，上下各无斗志，不如乘机破之，何必定要外兵来援。”彦忠又恐未必是实，就唤儿子史义曰：“我今令你前往打探虚实，汝可将书一封假以投降献城为名，观其动静。”史义领令，齎了降书，径投徐达营前，令士卒报入。那些士卒也不阻止。史义直入营中，但闻笙歌聒耳，嬉戏的妆生妆旦，抹粉涂朱，在堂中搬演杂剧。那个徐达元帅与这些众将，沉酣狼籍，略无纪度。史义在傍细看了一会，也没有人来查他姓张姓李，又是半晌走到桌子边，摸出书来投递。徐达假作醉眼，问他：“你是何人？”史义答曰：“小的是史彦忠帐下将书来的。”徐达即又取了书一念，云：

泰州守将万户侯史彦忠端肃书奉大德总戎徐公麾下：伏念久思圣泽，愿沃仁风。彦心昨闻师临敝邑，即欲衔命投降：奈吴有监史，未得隙便。今监使已回，谨献户归降；乞保余生，为一卒幸也。特此先容，余当面禀。

徐达看书大喜，便以酒食与史义吃，问曰：“主师几时来降？”史义权对曰：“明日即来。”徐达即传令军中，曰：“泰州已降，正可设宴而贺。明日必多增筵席十桌。至于带来军士，且到临时宰杀牛马犒赏。”忠义即叩头出得营来，又听得帐中鼓吹声歌，不住交作，喜不自胜，即刻回到了泰州，备说三军的榜样。彦忠大喜，曰：“今夜不杀徐达，永不为大丈夫。”是日，正值元至正二十六年，丙午正月初七日。约莫一更左右，彦忠率兵二万出泰州城南，悄悄的驰至徐达营前。但闻营中更鼓频敲，便引兵直向营侧，祇见满地士卒，皆熟睡不醒。彦忠即吩咐将卒曰：“汝等不必杀死士卒，径杀徐达，方为大功。”帐中灯烛微明，遥见徐达伏几而卧。彦忠遂令三军奋力杀入。谁想方踏进营中，都落入坑中。坑深达数丈，下面俱是两头尖的铁钉、狼牙、虎爪，陷入即死。仔细一看，地上尽是草人。彦忠大惊，退步而走。忽听得一声炮响，伏兵四起，东南北三面，密如铁桶的军士杀将拢来。止有西方兵马少些，彦忠即命令军士投西而走。徐达传令，即将火铳、火炮、火箭、长枪手一齐追来。前面皆是大沟，阔有二丈余，深有三丈余。彦忠兵马堕死者不计其数，止约剩有百余士卒。彦忠祇得踏着浮尸而逃。此时天色已明，彦忠深恨为朱兵所诱，且行且怨。祇见当先一军阻住去路，为首大将却是汤和，高叫曰：“不如早降，免你身死！”彦忠大怒，纵马来战，汤和便举刀相迎。不上十合，彦忠勒马而逃。汤和乘势追杀。将到泰州城边，祇见城上摇摇曳曳，耀日遮云，俱是金陵常元帅旗号。忽见吊桥边旗竿上，早将史义首级悬在高头。彦忠自度力不能胜，拔剑自刎而死。徐达带领百十人，入城安抚百姓。其余军士不得乱离队伍。次日，发兵一万，前往高邮助冯胜攻打高邮。那高邮守将俞中，被冯胜日夜攻战，正在危急，忽闻泰州又破，且添雄兵前来攻打，祇得出降，不题。

且说太祖一日曰：“濠州是吾家乡里，今被士诚所据，是吾虽有国而实无家！”前者，命韩政同顾时领兵攻取，谁想守将李济领兵拒敌。又着龚希鲁去说萧把都，亦且观望未决。今点兵一万，攻他水濂洞内城，又连兵攻打西门。那李济拒守益坚，伤残士卒难以下手。徐达即取泰州，太祖即驰书与韩政、顾时，命以云梯、炮石四面并力攻打，誓在必克。李济力不能支，遂出城纳款。太祖得了捷报，大喜，曰：“吾今有国有家矣！”即日起程，驾幸濠州拜谒陵墓。礼毕，便与诸父老排宴欢叙。即令修城浚池，着顾时驻扎。驾留五日仍回金陵而去。濠州即平，淮东遂失左臂。于是淮安伪周守将梅思祖，徐州、宿州守将陆聚皆望风而降。

却说孙兴祖前领徐达将令把守海安。那兴祖方屯扎得十余里，士诚的兵果然来寇海口。兴祖便率兵并力攻杀，活擒将士四百余人，杀死约二千余众。士诚的兵遂连夜逃遁而去。孙兴祖即进攻通州。那通州守将吴魁严兵相拒。兴祖向东城外五里安营，便排开阵势单刀纵马杀来。对阵中米尔忠、张大元、虎布武、李通一齐接住。兴祖统兵大呼，声震天地，河水若立，把四将一齐杀死，斩首数百级。吴魁连忙奔入城中，紧闭了不敢出战。兴祖也暂领兵而回。

却说徐达见淮安等处投降，便统兵渡江，过了常州，从长兴大路进发，径到太湖，贴着湖州岸上安营。早有伪周守将尹义，练着战船一千余只，在东岸截住去路。哨子探知来报，徐达思量：太湖是东吴咽喉之地，正宜固守，即遣郭英驰入长兴取船二千余只，同耿炳文调水军在湖边驻扎。次日，即领兵径泛太湖。郭英得令逐向长兴进发。明日黎明，已同耿炳文到军前来会。徐达见了炳文便道：“自从将军镇守长兴，备御多方，贼人远遁，毫不敢犯，真非他人所及。”炳文回曰：“卑职效劳是臣子分内之事，末将愧无才能，但心中可尽，不敢不为耳。”徐达因问郭英曰：“昨劳先锋料理船只，可曾完备否？”郭英道：“已有船三千余只，整备湖口了。”徐达便别了耿、郭二人，领兵直至太湖口，望东南而行。但见绿水潺潺，清波渺渺，南接洞庭，东连沧海，西注钱塘，北通扬子。五湖之景，此为第一。徐达回顾湖景，即对众将曰：“湖光浩荡，长天一色，吾恨无才，不足以写其妙。聊作《春湖歌》一首，念与诸公请教：

紫气参差烟雾绕，清波荡漾连蓬岛。

湖光落日映金盘，水上风生辟翠鸟。

芦舞银花白蒂轻，荷生翠点青钱小。

洪涛滚滚连天涯，雪浪滔滔周海表。

睍睆黄莺诉景和，呢喃燕子啼春老。

鱼龙吹浪水云腥，川浸朝宗烟月晓。

岸边游士唤开舟，船上渔翁拖短桌。

南越凭依作障屏，东吴倚藉为屏保。

千团星月玉珠垂，万里烟山瑞气好。

胜景繁华第一奇，轻帆破浪奸邪扫。

歌毕，众将俱称嘉美。满湖中但见旌旗蔽日，金鼓喧天。远望东岸，一派号旗林林的布立得齐整。岸下战艘蜂屯，正是伪周虎将尹义屯扎的水寨。他兵望见朱师将至，便摆开船只，头顶着尾，尾顶住头，一字儿摆开，飘飘荡荡，恰好有十里之路。每船上祇见头上立着二人，艄上立着一人，中间舱内亦祇立着五六人，也不呐喊摇旗，鸣金击鼓，俱都是一把长枪在手，直冲前来。常遇春与众将看了，大笑曰：“这皆是打鱼的把势，说什么舟师！”惟是主将徐达见如此形势，急吩咐三军：“各宜慎重，万勿轻敌。我看他们必有诡计……”传令未完，不料他军看见如此光景，便纵船杀入。约有五百余号，后船略不相接。祇见小船上号炮一声，那些头尾相接的船，飞也似围将过来。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薛将军收周擒将　朱亮祖活拏尹善

梦里输鸁总未真，勤君何事枉劳神。

每教好事成难事，恰漾神人常胜人。

耿耿帝星天有定，茫茫尘事世谁均。

算来多是黄河水，尽向东头溟海倾。

话说朱军水军，前船杀进约有五百余只，后船不继。谁想伪周的小船上一声炮向，那些兵船一字儿摆开，却飞也似围将拢来。先前每船上，止不过有六七人在上，不知而今平白里倒有七八十人。画角一声，重重叠叠，如蜂似蚁的围住。朱军的船在内，前后分作两段。祇是虚声呐喊，却也不近前厮杀。

且说常遇春、王铭、俞通源、薛显四员虎将，分头杀出，但是我军将到，他们军士便都跳下水中去了，我船略开，他们仍然跳回船上来。遇春传令曰：“他军既然如此，不过欲老我兵耳。但恐我军粮草不继，如此半月，则枵腹了，何以挡劲兵？我们的船且集在一处，再作商议……”说还未已，祇见船上都说道：“不好了，不好了！我军船底被他们凿破，涌进水来了。”众军着急，都去舱中补塞。未及半晌，那些水军纷纷的在水上，如履平地而来。将我在外的船只，提起铁锤祇是乱打。顷刻间，朱军溺死的已是一千余人。常遇春等看了无计可施，遥看三面俱是芦苇，约有二十余里。芦苇之外仍是无边水面，要望外边援军，他又尽将巨舰在十里之外重重隔断，声息无闻。遇春仰天叹曰：“不意此身沉没在此。”薛显曰：“常元帅，你且慢着心焦。这场事务，须从万死一生中寻个计策。我们且把船一齐荡开，不可聚在一处。倘若他四下里以火相攻，比那凿穿船底尤是厉害。我有一计，即唤众军收捞已坏的船只，尽将舱底打开，祇留船底，将铁链缚成，铺浮水面。每片约长十丈，阔二十五丈。板多则负重。每板上立四十人，各持火铳、火炮、火箭等物，乘他巨舰挨挤水面之时，今夜以火攻向前去。其余不坏船只，紧随火器厮杀，必能杀开重围。”俞通源听了摇头曰：“不可，不可！我军驾着船板而行，仰视艨艟巨舰多有二三丈之高，一时难得上去；且风又不便，但恐反为不美。此计未妥。我仔细思量，尹义守此不过十万之师，他如今驾着大船，当湖心截住前后，则众军必然尽罄的俱在水面上把守。岸上陆兵见我们前后不应，必不准备，莫如今夜将船分半，竟抵彼岸，直劫他岸兵。这叫做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之法也。未知将军以为可否？”遇春听了便曰：“二位的奇计大妙，我如今都用。”又问众将以为何如，众人都曰：“绝妙，绝妙！”即令众军将打坏不能装载的船，尽行拆了，把铁链如法连成一片。如今反将底面向天，以防钉脚损伤士卒，及到岸边仍然翻转，将面子向天，防他水兵被火逃脱上岸，一时触伤脚板，难以向前。又令在船众军整理火器等件。俞通源、薛显领兵攻打水寨。自同王铭领兵攻劫岸兵。祇待夜间分头行事。自回军中料理，不觉红日西沉，但见湖中清风徐来，水光接天，众籁无声，一碧万顷。可惜了为王事在身，无心盻玩烟光景色。

却说元帅徐达在中军听得一声炮响，忽见尹义阵上的船如飞围绕，把朱兵截做两段。倏忽之间，大船如云而来，似铜墙铁壁拦阻在湖心内。自知中他奸计，急令军士慢施橹掉，且集众将细议攻打。军令一下，众将会集到船，都曰：“起初之际，更不见一只大船，祇是几处芦苇两边有些捕鱼小船，我们因此也都放心，谁知落他的圈套。”正说话间，那些被溺死的军士，飘飘荡荡竟如雪片的流到船边，心中十分不忍。欲要打探，更无去路。又不见里面一些响动。俞通海、俞通渊因有通源截住在内，不觉放声大哭起来。众军汹汹茫茫，也没有个理会。徐达此时欲将转回湖口，又思前军无人接应，欲杀向前去，那船上祇是把喷筒、火炮、火铳等物，不住的打过来。刀枪、剑戟密密摆列船上，不敢近前。徐达祇是口中不住的叹气，看看傍晚，无计可施，但祇吩咐各船上夜间小心巡哨，静听里面，不可怠缓，以便救应。众将得令。但听得伪周船上鼓角同鸣，四下里各自分头巡更，此时正是初更左右。祇见月色朦胧，星火暗淡，朱军侧耳细听，并不见有一毫动静。将近二更，祇见水面上刮起波纹，早有软浪打到船头。徐达独坐舱中，闻得风声愈加烦闷。且说里面被围，水帅俞通源、薛显传令：凡我军的船，都撑转船头，仍从原路而行。恰好趁着顺风，倏忽之间，都顶尹义大船的舵上，祇待常遇春等船板渡军上岸，以放炮为号。一边放火杀出，一边上岸杀人。且喜他的船上都如此布列，万无一失，俱各放心安睡。起初，敲更鼓的与那提铃、喝号的，虽是严明，挨至三更，俱各倦然睡去。我们在船板上渡水的军虽遇了风，幸无篷扇，止得一片光板奋力撑持，已到彼岸。遇春即令将船板尽行翻转，塞满岸边，即衔枚疾走。不及一里，已是尹义陆寨，更没有一人巡视。遇春吩咐军士，四下里放起火炮。一时火光烛天，直杀入寨里去。此时止有伪周副将石清在寨把守，梦中惊起，不知此兵从何而降，盔甲都不及穿。遇春带领虎将王铭，横冲直撞，喊杀连天，没一个敢来迎敌。即将石清擒住，不表。

且表俞通源、薛显，因顺风船到得早，即令齐将火炮、火铳、火箭及芦苇引火之物，轻轻着水军抓上各船艄，设法准备。正好安置妥贴，祇听得一声炮响，即便同时发作起来。火又猛，风又大，尹义听得喊声从后而起，即披甲跳出舱来。祇见火光彻天，一时间，水上连拢的船一只也放不开，祇得向小船中逃走。外面徐达船上，看见敌船上火起，不住的喊杀，也杀将过去。不上一个时辰，将三千敌船，尽皆烧了，没有一个军士逃脱。真好一场厮杀。正是：

万道红光，满天烟障。远望似片片云霞，罩着湖中绿水，近观如条条绵绣，映来水面清波。三江夏口，那数妙计周郎，骊山顶头，不羡美人褒姒。起初间烈焰焰一丛不散，便浮梁御器厂闪烁惊人，到后来虚飘飘万点移开，便深秋萤火虫焰光满目。沸水腾川，不让昔咸阳三月，炊人爨骨，谁说道鬼火神灯。真是：丙丁烘得千千里，狼火烧得万万魂。

尹义落得小船逃走，回看一眼，伤心顿足，道：“真可怜！真可惜！祇说要围他，谁知反受其害。”正在顿足不下，又被朱亮祖、沐英，将小船杀近前来。约到岸边，满岸口都是船板，钉头向天，正要促步而走，早有朱亮祖追上，一捶打落水中，活捉去了。天已大明，水陆三军一并会集，徐达即令鸣金收军。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杀巡哨假击锣梆　五太子火里逃生

白日雄未倾，袍马朱殷好。

蝇母识残腥，野火烧龙船。

湖水远莫浇，烟障毒人倒。

望之远若迎，少焉忽如扫。

阴风吹大块，蚩尤煮长潦。

怪沐一何繁，水与火相燥。

机械狎鬼神，去来遮了眊。

何地无恢奇，焉能尽相告。

且说常遇春分兵两支，水陆夹攻，前后接应。将及天明，一齐会集。徐达传令，鸣金收军。与常遇春、俞通源、薛显、王铭等相见，真如再生兄弟梦里重逢，不胜之喜。即唤军士将尹义、石清枭首。随集众船直走湖州的昆山崖边屯扎。与伪周的兵水陆交战，共计有五阵，伪周兵马大败。遂统三军，直抵湖州城下。丞相张士信闻知大惊，即率境内壮兵十万，径往旧馆地方，以击朱军之背。常遇春探知此信，便对徐达曰：“贼兵此计，是欲使我兵前后受敌。既来困我的兵又来分我的势，不可不防。不如待末将同朱亮祖、王铭拣选健土三千，径从大全港而入，结营东阡，复抗敌人之背。因令军士负土阻塞港口，绝其归路，此计何如？”徐达道：“所见亦妙，常将军依此而行。”遇春领令，即引兵前往东阡屯驻。士信阵上，早有先锋徐义出马迎敌。遇春一边摆开阵势，一面唤众将士入帐，吩咐曰：“今日士信有兵十万，我兵仅止三千，尔等切须努力同心，功成之日，当受上赏，决不食言。”便传令军中摆酒过来。遇春酌酒在手，对众将曰：“倘有面不带矢，身不中伤者，有如此酒。”即持刀勒马，当先而出。一见徐义，也不打话，便把刀乱砍，好似剖瓜切菜。那三千人看见，即放马杀去。杀得士信阵上的兵人人胆丧，个个心寒，祇得四散而脱。徐义引残兵数百，向树林中伏了一夜，方才脱逃得去。遇春一领绿色征袍，及一匹追风白马，俱被染得浑身血迹。东阡前后五里地面，东倒西歪，都是死尸堆积。天晚而回，士信连夜申奏士诚，曰：“金陵兵势浩大，望御驾亲征。”士诚先请，即刻传旨宣五太子及大将吕珍、朱暹等，再添兵五万，驾了赤龙船，列阵于乌龙阵上，与朱军相去不远。常遇春即唤副将王铭曰：“我闻五太子虽然矮小，其实精悍，力雄敌万人，人都说他平地能跃起三丈。又且吕珍亦是力雄气足，非比寻常。今又加兵五万前来。我兵三千，明日何以抵敌？今我再三思量，士诚亲自驾了大舟而来，其兵必疲，不如今夜乘其困怠，汝速领水军驾小舟百只，各带火具，傍近大船，四散放火攻杀。他见势头不利，必然登岸而逃。我于东、南、北三面树林中，插旌旗，挂灯火，令军士五十人，击鼓呐喊。他必向西路而走，我同朱将军带领二千勇士，伏于西路之左右，参差犄角，待他来时分头而出，倘不能擒，亦必破胆。”

王铭领命。将近初更，先驾一舟前往。恰好士诚水寨中有五六个一队，在岸上，右巡哨过来。王铭向前将一个敲锣的一把扭住，曰：“你且勿叫，若叫起来，吾即杀你。你本身姓甚名谁？派在何营巡哨？”那人便曰：“我姓王，排行第七，人叫做王七星。派在前营巡风，一连六个人。”王铭一一问了明白，将六人杀了，把号衣剥将下来，交与面貌相似的六人，俱照巡哨的打扮，即叫军士把那六人尸首，丢在远处河中。正好收拾停当，又见一伙儿六人，又慢慢地提铃击梆走将过来。王铭叫道：“阿哥，我王七星早在镇上抢有牛肉一包，我们同伴邱大元又抢有白酒一樽。我等今日辛辛苦苦，到晚上却要坐享了，到船艄上去安睡，不意又派令巡哨。阿哥们可怜儿见，替我们在此巡哨一回，待我兄弟们走到船吃些儿就来，也不枉了同伙共事。”其中有两个便曰：“这个有何不可，但我们也要吃一钟酒，嚼块儿肉，方肯替代替代。’王铭便答应曰：“这些酒，这些肉，又不是真金白银买来的，不过是用首饰货换来的。俗云：‘首饰买的，将来结交兄弟。’有何不可，就请下船。”直到半路光景，中间一个曰：“我们两处巡哨人俱走了来，倘有失误，明早吃军政司棍子。王七哥，你可先同他们伙中四位去吃一些儿，再来换我们。公私两尽何如？”王铭答道：“好，好，好！”一头走，一头问他们是张三李四的名字。倏忽间，将近船边，王铭先跳上船，把后脚将岸一蹬，那船忽地里离岸有二三丈。王铭便把篙子在手，撑将过来，说道：“列兄，逐位儿请下船，但船小不堪重载。”舱中早有一个知心的持刀在手。王铭先把手接着一个下船，便将身子故意一推，将那人推进船舱里。那人叫一声：“啊呀！”就不见响。王铭因而再把手接一个下船，接连四个，皆如此做作。谁知那人叫得一声，俱被舱中人杀了。王铭即时收拾起四人尸首，把他衣服与我军士四人穿了。又到岸上来，叫两个吃酒。那两人又被朱军照前方法结果了性命。王铭侧耳一听，已是二更一点，即唤从军招呼众船到来行事。正说之间，又有南边巡哨的人六个走来。王铭把嘴一拱，祇见我军士即将他们两个扭住厮打，大叫：“为何今朝没有饭分与我等吃？”那二人曰：“我何曾认得你！”扭来扭去，四个滚作一团，一滚直滚落河岸边去了。朱军即掣出刀来砍了。口里叫曰：“你便诈死，我明日与你哨长处讲理。”扒上岸来，那四个人亦被王铭一般把来结果了性命。三处巡哨的军丁，此时却已都是王铭手下所扮的，敲锣击柝，走来走去，不上半会，祇见朱军的船如蚁而至。王铭便在岸上大叫曰：“张千户，偏你护驾来迟，王爷发怒，先时被我们遮过也。如今你这百只小船不可在外，可分投里面去支值，省得再误大事，招惹受军政司计较。”那小船上便应道：“岸上招呼的莫不是羽林卫左哨王七哥么？”

王铭应道：“正是，正是。”那人叫声：“多谢回护，明日店中相谢。”便领了小船儿，祇向大船儿边撑进去。那船上人祇道果是护驾的官军，又是王七星在岸上打话，那里来提防他，任他分头在船傍往来。再停了半会，将近三更左侧，王铭在岸上越发敲得响朗，即对船上说道：“船上官长，趁我此时精神，你可以略略睡一睡儿，若到四更左右，我招呼你们超来，那时候待我们也偷些懒儿何如？”船上人曰：“这等甚好，你们却要小心。”王铭曰：“这个敢烦你取笑耍子哩。”那船上因此也都去打睡了。王铭低叫众军曰：“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那小船上人，便即四下放起火来。王铭看见火势已猛，四下俱已难救了，便唤众人驾的小船一一放开，在岸上大喊道：“船中有火，可起来，可起来……”正叫未完，那船上的人，梦中惊醒起来。见士诚龙舟上已是烈焰腾空，连自家带来的火具一齐发作。五太子见势头不好，便回烟火中抢得士诚出来，便登岸而逃。吕珍、朱暹在后面相随。其大小官军约莫烧死了大半。逃得性命的，昏昏花花也分不清东南西北。王铭假意上前跪曰：“王爷还向西路而行，庶于姑苏近路。”便又指南边及东边、北边三处曰：“他兵三路，而伏后又赶来了。”众军也说陛下还是向西边为妙。士诚曰：“巡哨军士，说得极有理，明日可到军前请赏。”王铭一路走，一路喝道：“小的是左哨王七星，求王爷抬举！”未及半里，忽见一个水缺，假意一跌，直跌到河边，大叫：“疼杀我也！”那士诚及残军已去的远了，走上岸来，一望那水寨正聒聒噪噪，火势十分猛烈。恰有朱船一只摇来，王铭跳上船头，自回营中而去。那五太子保着士诚向西而行，说道：“远望朱兵都从东、南、北三面追赶，独不晓得我们从此逃脱，正是天赐一条便路，以宽我王之忧。”未知逃出性命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张士诚被围西脱　朱太祖攻取浙江

立马征云拥塞回，萧条四望渡湛来。

忽惊赤帝侵为崇，还叹泥涂气作灰。

苏台不映微垣色，夹介宁堪剑佩才。

斩眼霸图谁在也，披发狂欹徒自哀。

那士诚从水上逃脱，因王铭假说，果然向西而走。又看见朱军东、南、北三方尽布旌旗，越发不敢向别路去。但祇见：

路途间高高低低，也分不出是泥是石；黑暗地挨挨错错，又不辨谁君谁臣。一心要走苏州，恰恨水远山遥，不曾会得缩地法；转念回思水寨，猛可天昏地黯，谁人解有反风。虽船底便是波涛，救不得上边烈焰，说什么水火既济，本性原无尔我。突然竟成雠敌，那里是四海即一家。乌龙镇上驻不得赤龙舟，搅得翻江震海；大全港中做不得周全事，空教拔地摇山。

真个是：

日暮帆重征，海阔杳无度。

炎炎势作雄，虎吼从风吐。

千里始此行，一夕即驻步。

回盻虎邱岑，昏蒙障烟雾。

此时天色已是黎明，士诚带领残兵，放心前行。远远望见一座丛林，正要走近，谁想一声炮响，杀出一支人马来。当先一员大将正是朱亮祖，在前阻住。士诚见了，慌做一堆，曰：“如此残兵，何能对敌？”五太子走上前来曰：“臣儿敌住朱军，父皇可与吕珍、朱暹竟从荒郊之内保驾而走，庶可保全。”众将都道：“有理。”五太子领兵万余排开阵势，叫道：“谁人敢来阻挡，可晓得五太子么？”朱亮祖便持刀杀出阵来，喝道：“好不识天时。你若与父同降，包你后半生受用；不然，恐大祸一到，悔之无及。”五太子听了大怒，直抡刀乱砍。亮祖因而抵敌，来来往往约有二十回合。那五太子虽然勇悍，因夜来被火惊呆了，且一心上要保护士诚，那里有心贪战。亮祖明知伪周的阵上祇有他与吕珍，略略较可，我如今不放他宽转，便听士诚落荒而走，料常遇春在前，必捉得住。因此祇是诱他相杀。古来说得好：“一身做不得两件事，一时丢不得两条心。”那五太子没了心思，刀法渐渐乱了。朱亮祖心中忖道：“杀死了他，也不为难，不如活捉了这贼。走向前面，让士诚看看寒心，恰有许多妙处。”便纵马向前而去，五太子祇道亮祖竟去追赶士诚，也纵马赶来。亮祖轻轻放下大刀，带回马头，喝道：“那里走。”这一声真个似地塌天倾，山崩雷震，吓得五太子打一个寒噤，即便抢上一步劈手的将五太子活捉过来。唤军士用软索团团的捆了。那太子身原矮小，团拢来竟像一个大牛粪堆。落了囚车，解往军前而去。祇听得后面叫一声：“朱将军，你捉的是何人？”亮祖回身一看恰是王铭，打发水军船往河里自回。他率精兵一百人，从陆路赶来帮捉士诚等众。亮祖曰：“你来得正好，前面烟尘蔽天，必定是常将军发动伏兵挡住士诚不放。我如今和你分为左右二翼前去接应，杀一个干净，心上也爽利些。”二人行约里许，果见吕珍、朱暹同遇春三人杀做一堆，在狭隘路口阻住士诚过去。看官看到此处，必以为既有遇春与二人相敌，又有亮祖、王铭杀来，不要说一个士诚，便十个士诚，走那里去。谁知士诚的性命尚未该绝，忽地里起了一阵狂风，飞沙走石的卷来。恰好遇春、朱暹二人的马，一齐滚下田坡里去。那坡底有一丈余深，泥泞坑坎，一时难得起来。吕珍即领残兵，保了士城，如飞的过了这个路口去了。那些军士也都乘势逃脱而行。那两个在坑中光拳的厮打。亮祖即同王铭另寻一条下磡的小路，走上前去轻舒猿臂，把朱暹捉住，陷在囚车上，即忙与常遇春另换了身上衣服，整顿上马。遥望见士诚的败兵残卒已离有十余里，追之不及。因移兵前往湖州，与徐达相会。那士信闻知士诚兵败，也舍了旧馆地面，领残兵而回。

恰说湖州正是伪周虎将李伯升，领着十万雄兵镇守。闻知朱兵攻打，他便引兵迎敌。阵上常遇春当先出马，叫道：“李将军何不早献城池，以图重用。”伯升回到：“你不守地方，犯我境界，丧亡就在眼前，为何反说大话！”遇春听了这一句话，怒气填胸，无明火直高三丈，手起鞭落，打中伯升后心，那伯升负痛而走。遇春催兵追杀过去，死者不计其数，降的也有万余人。伯升连夜申奏苏州求救，即紧闭城门，不敢出战。徐达即乘势便令大小三军，将那湖州围住。不上两日，丞相李伯清接着湖州求救的表文，即转奏士诚曰：“金陵的兵围困湖州甚急，乞早定退兵之策……”说犹未了，祇见张士信过来，曰：“臣愿领兵前往，以保湖州。”李伯清道：“朱兵粮多将勇，今若与战，恐未必胜。以臣愚见，不若径往建康说以利害，使两国休兵，庶为长策。”士诚听了，便曰：“此事即烦贤卿一行。”仍遣士信为元帅，吕珍副之；张虬为先锋，领兵十万，前往湖州救援；一面打发李伯清到金陵讲和，不表。

且说太祖见士诚遣兵调将，都去救援湖州，因对军师刘基商议，曰：“不如趁着此时，攻取浙江一带地方何如？”刘基道：“好！”即传令速到金陵，命李文忠总水陆军兵，向临安、富春一路进发，全收江北地面。军师刘基致书道：“元帅此行不数日间，即当获一伪周细作，元帅可以正理折之。”文忠领旨，取路前进，分遣指挥朱亮祖、耿天壁前攻桐庐。那守帅戴元闻知亮祖来到，摇头伸舌，对军士曰：“这就是与陈友定交兵，运石劈死士卒的朱将军。我们何苦送死。”便率众出降。文忠在军中闻报，随着亮祖同耿天壁及指挥袁洪、孙虎进克富阳。那富阳县治，前面大江，后枕峻岭，右有鹤山，插出江口，石骨峻憎，朝夕当潮水浸射。再下又有大岭头，又有扶山头，都是山高水深，易于把守。至如左边有鹤山绕住水口；再上十里，有长山弄；再行三十里，有清水港，重重围绕。真个是“一夫当关，万人莫敌”的去处。那亮祖得了将令，因对三人曰：“此行不可当耍，我们须把水、陆二军俱屯扎在幽静所在，且先向前打探出门入户的径路，并看好我军可埋伏接应的所在，方可进攻。”便令天壁、袁洪二人，带领能事的十余人，驾着小舟，扮作长江上打鱼的渔户，往前面打探水路及沿江共对岸动静，自己便同孙虎带领壮兵二三十人，手持钢叉、戈箭，穿上虎、豹、糜鹿等样皮袄，扮作捕野兽的猎户，径往后面山上寻取小径，探望陆路关隘及城中消息。再着报子知会文忠，叫他水、陆军马缓缓而来。又吩咐本部水、陆官军，亦不许擅离部伍，如违，重按军法。

且说耿天壁、袁洪同数十人坐着六只小船，带了捕鱼罟网，依着萧山岸边捕鱼地方慢慢的放过富阳扶山头来。一望渺茫，再没有一个船只往来。祇见大岭头左右战船约有二百余只，屯在江里。那六只船，或前或后顺流撒起渔网来。船后艄敲着渔梆，叮叮荡荡，竟贴拢岸边而来。祇见兵船上几个人，在舱中伸出头来，看了一看，叫道：“这是什么太平时节，你们大胆在此捉鱼哩！”那渔船上便应道：“船上所坐长官，我们岂不知死活，因诸暨县老爷，不知要办什么酒席，发出官票来，要取鲥鱼二十尾，每尾俱要八斤重一样的大。小人也曾禀知：‘江上防守甚严，一时措手难办。’他便大怒，把我们各打三十大板，克期定要。”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弄妖法虎豹豺狼　四将假扮打鱼船

烽烟信报在钱塘，匕首胡霜震碧琅。

捡点桥枕傍彼岸，安排机弩隐高冈。

江上湖声增壮色，匣中剑气曜青芒。

纵君九尾妖狐孽，未许张韩相颉颃。

且说兵船上人看见打鱼的船渐渐傍来，即便喝道：“你船上捕鱼的，敢是铁做的头么，敢在此往来。”船上人一齐应道：“长官且听，我们也祇为官差，没奈何，在此辛辛苦苦的。你们不信，臂腿打得稀烂在这里。……”说未完，一个人便脱下裤子来，两腿上血淋淋的怕人。那些军士便都道：“可怜！可恨！就似我们县里的瘟官，一样不通人情的。”又有一个打鱼的曰：“你们县官一向闻将说好，怎么你们也说这个话儿？”恰有一人道：“好，好，好！祇恐干事不了，我们这个李天禄，终日克减军粮，如今却要我们挡风抵浪。可惜祇是朱兵不来，若来呵，我们这伙儿散了，还在这里不成。那打鱼的摇着船，也暗笑道：“长官，长官！怕众人不是你一人的心里。”那人又道：“这个倒是人人的真情，怕他做甚？”渔船上因唱个吴歌道：

峻嶒石壁倚江干，水阔渔船卧晚烟。

夕阳万树依岩岸，秋影千帆接远天。

接连天水接连天，寒云落雁渡沙边。

耳中听说心中语，说道无缘也有缘。

一边摇，一边唱，渐到鹤山嘴子上又望见一丛兵船，大大小小也有二百只，恰一般如此，懈懈的不甚提防。那六只渔船摆来摆去，不住的在东西打探实落消息。又祇见一个官儿，远远的骑着匹马，前面却有数十对弓兵，俱执着枪刀或木棒的。又有两个人，背着两面水牌，牌上写许多字。一声高一声的喝将过来，在水兵船边坐下。这些船上官兵，俱披挂盔甲，手执器械，在船边立着。赵甲、钱乙、孙丙、李了逐名的点过去。一船完了又是一船。看看点完了，又听得那官口里吩咐道：“主将有令，建康朱兵不日到来，你们须要小心把守。岸上人不许下船，船上人不许上岸。江上船只不许一个往来，恐有奸细。若是岸上有些疏失，罪坐陆兵；若是江上有些疏失，罪坐水兵，杀得朱兵一个，赏银十两；杀得十个，赏银百两，官升三级。前者，或有粮饷扣除，今尽行补足外，又每日每名加给行粮银二钱。尔等须要努力同心，务在必胜。”吩咐已完，人人皆奋勇十倍。那官儿正欲起身，忽指着这渔船曰：“这些船决不许一个拢来，你们可吩咐他们火速回去。倘若不从，拿来枭首示众。”那渔船听了，便也慌忙依他撑过鹤山去了。渐到江心，六只船商议道：“看了起初光景甚觉容易，及至号令便大不相同。我们且把船荡去，看鹿山头边施为怎么，方可计较用事。”说说笑笑，因指一个曰：“你先前腿上的血从那里来的？”那军士应曰：“这就是早时杀来吃饭的鸡血。”十余人拍手大笑。不觉的船到鹤山嘴上，祇见远远的兵船，望见我们的渔船，便都立在船头摇着旗，弯着弓，喝道：“你们这些船做什么的？”渔人见问，便流水将网撒到大江中去。这些水兵看是捕鱼的，各各回舱去了，众渔人打个暗号，仍旧放到江中顺流。日间大约如此了，夜里再放了船去打探听，话不絮烦。

且说亮祖同孙虎带了些人，径寻富阳后山小路而行。由先贤程伊川的衣冠墓，上鹤山麦阪岭，又过了十来个山头。天色尚晚，路径错杂。远远望见一个坡里盖着几间茅屋，一点灯光射将出来。亮祖便领众人上前叩门，祇见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儿在门里盘问曰：“是何人到此？”亮祖便应曰：“我们是桐庐猎户张十七，因赶一个野兽儿在这近边，如今天晚，不便找寻，特到府上讨扰一宵，明日奉酬金帛。万望老丈相容远客。”那老儿摇得头启言：“客官请别处方便，我这里一来浅窄；二来寒舍偶有小事；三来前面不上半里路，就有宿店，何不到那边更稳便。”才说得完，即走进里面去了。亮祖即叫人去前后树林中探望，再没有一个人家可以借宿，祇得再去叩门。那里面任从怎么叫，再不来睬你。惹得孙虎火性起来，跑到后门边，恰有一只犬汪汪的吠，他即抽出腰刀一张，比曰：“你家里人一毫不晓事。我们奉了上司明文，到此要虎胆合药，限定时日不许有违。在山砍山，遇水渡水。先前明明赶了个大虫到你后园，因何你这人家怎么如此大胆，竟闭了门，不许我等来捉。你等今日既不开门，祇恐明日禀知上司，教你这老头死不死、活不活的苦哩。”便叫几个军士假意在后树林中，不住的叫喊。又扒到树上故意截些竹木，在屋上草里乱丢下去。顷刻间，又砍了一堆茅草放在他的房边，便把带来取火的石头敲了几下，那火烘烘的着起来。里面人祇估延烧屋宇，慌忙开了后门来救。那些军士，一个做恶，一个相劝，早把身子捱进他家里去。那老儿见势头不好，祇得张起灯来，开前门接入。亮祖等一伙人进内坐下。朱亮祖到堂上与老儿施了个礼，便曰：“老丈休得见怪，我们祇因前后没处安身，故此兄弟们造次行事。”老儿道：“列位大哥休要发怒。我这里地名叫做塔前。近来有个姓宋的，专会行妖术，兄弟四人俱会剪纸为马，撒豆成兵。平日间，祇在村庄上或邻近地方，卖些符法；敬重他的，他便乘机骗些财帛或是酒食；倘若不敬重他，他便在人家门首边或灶头边，或厅堂边，做下些妖法，使你家中日夜不得安稳，然后待人去请求他，他便开了大口，要多少谢仪，方肯替你收拾回去。因此，人都称他做宋菩萨或称为宋殿下，今者我们县官，为建康朱兵杀来，因此礼请这宋殿下，要他在军中作法救护。他说一句话儿，官吏无不奉行。我们近邻与他有口舌的，他就乘机报复。今早，又叫县官行牌来曰：‘朱兵既取桐庐，谅不日要来攻打，必有细作到来探听虚实，须要严行保甲，不许容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在下原与他有些小隙。今见列位大哥们一伙人，又不是我本县居民，倘有些山高水深，必然落在他的圈套里，所以先时不敢应命。”亮祖曰：“我们祇道为着甚的，原来如此，请老人家放心！”那老儿叫伴当快关好了前后门，便告辞进去了。亮祖因吩咐从人做了晚膳，各取出被铺来睡了。

次早起来，吃些早膳，仍旧猎人打扮，别了老儿上山取小路而行。扒山过岭，约有十余里，恰见树木参差，郁丛丛的俱是长松翠柏，地上俱是矮蓬的竹条荆棘，真个是上不见天，下不见地。亮祖把眼细细一望，正是官衙后面，所以荫养这些草木。亮祖便对孙虎曰：“你可记着此处。”孙虎应道：“得令。”正待要走过去，祇见摇旗呐喊，火炮连声，亮祖吃了一惊。原来县官在那里操演军士。亮祖因而立住了脚，细细看他的光景，马军步卒一共也不上五千之数。未及半个时辰，恰见一连三四个兄弟，都一般披了发，叉了剑，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如律令！”祇见一个药葫芦，早有许多盔甲、军马，分着青、黄、赤、白、黑五方旗号，倒将出来。又有一个把药葫芦一倾，却是许多虎、豹、狮、象，张牙舞爪，在演武场中扑来扑去，把这些军士赶得没处安身，那县官也没做理会。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朱亮祖连剿六叛　破妖法擒拏天禄

军中倏忽显神情，况是孙吴若再生。

江寨烟尘侵实色，吴关鼓角动人情。

一代功名归上将，无端妖孽往相迎。

何时侮静波恬也，南北欣看其月明。

却说那四个人，起初一个从葫芦内放出许多兵马，在场中厮杀。又一个，放出花花斑斑一阵的虎、豹、狮、象，径来扑人，那些人东奔西走，不住逃避。正在没可奈何，恰又从中一个把手一伸，将头发一抖，那头发便冲出万道火光，直射出来，这些人马、走兽，都在火中奔窜。谁想走过人来把剑一指，陡地飞沙走石，大雨倾盆，那火也渐渐没了，人马、走兽也都不见了。须臾间，仍然天清月朗，雨散云收，演武场上打了得胜鼓回军。朱亮祖看了一番，同众人取旧路而回。径到鹤山嘴上，远望江中恰好六只渔船，也趁着月色摇上来。众人立在岸边打个暗号，都落了船，回得本寨便商议道：“明日耿天壁，可领兵四千，驾船百只，往对岸而行，待我陆兵交战时，以百子炮为号，炮声响处，便将船直杀过来；再令袁洪带领水军一千，往来江上接应；孙虎今夜更深时候，率领短刀手，带着防牌，仍到山边小路，直到县治背后树林里埋伏，也待百子炮响，竟在山后杀出，放火烧他衙署。”亮祖自领岸兵到大路上攻打，水陆兵马，俱带牛、羊、狗血，装贮竹筒，若遇妖人，便一齐喷去；一边着人火速催赶元帅李文忠大队人马到来督阵。分调已毕。

次日黎明，拔寨而进。探子报知李天禄，天禄即请宋家兄弟四人在阵后相机作法对战，自领岸上人马直来抵敌。两马相交，那天禄战了不上两合，便往本阵而走。亮祖督率三军奔杀过去，祇见黑风过处有许多人马，分着青、黄、赤、白、黑旗甲，并那些虎、豹、狮、象等兽，狰狞咆哮的一齐乱杀出来。亮祖已知他是妖术，急令三军把马头掇转，团团的驻扎在一处，其余步兵，依着马军向前而立。一个摈榔间着一个钢叉，一个滚牌间着一个鸟嘴，并一个长枪，五个一排，五个一排，周围的扎着。听他横冲直撞，祇把牛、马、猪、狗等血喷去，不许乱动。众人得令，但见这些妖物，撞着血便飘飘化作纸儿飞去。那宋家兄弟看大军不退，便把妖火来攻杀。朱兵也识得破，全然不怕。亮祖便着三军叫道：“你这宋贼妖法，我们阵中个个晓得，不必再来施逞。”李天禄听了，因此舍命而逃。未及半里，祇听得一声百子炮响，震得：

天柱折了西北，地角陷了东南。蛟龙在海底，惊得头摇；猛虎在林间，忙将尾摆。

亮祖乘势紧紧的追来，将到鹤山嘴边，早有孙虎在山后，领着群刀手奋杀出来。四下里杀入官衙，把火炽炽放着。军马杀伤大半，这些妖人幸得逃脱。天禄便舍命逃到江口，跳下船来。那船上人欣欣的曰：“元帅可将身钻进舱中，免得建康军看见了来赶。”天禄把头一低，正要进舱，被这船头上人将手来反绑了，说道：“你这贼，可不认得耿将军，竟来虎头上搔痒，船上军人可把他捆了解送营里去。”正好捉得上岸，恰有李文忠大军已到。朱亮祖、耿天壁、孙虎、袁洪等入到帐中。文忠对亮祖曰：“桐庐、富阳是杭州东南要路，将军一鼓而下，功绩非轻。明日将军可合兵进围余杭，然后议取杭州。”当日驻扎富阳，寨中筵宴，不题。

且说伪周丞相李伯清承命到金陵讲和，晓得湖州有兵阻隔，行路不便，乃抄杭州望钱塘而去。渡江来到富阳，当先遇着一彪哨马，伯清知是朱军，急下马而走，被哨军捉住，送到文忠帐下。原来伯清前曾通使金陵，太祖命文忠陪他饮酒，因此识面，便问曰：“你莫不是东吴丞相李伯清么？”伯清低着头应曰：“不敢。”文忠便令解去绑缚，问道：“何故私行过江？”伯清曰：“不敢相欺。祇因徐元帅困围湖州，故奉主命讲和以息兵争。”文忠曰：“此意虽美，但大势所在，丞相知之乎？据丞相论，今日尔主与我主，品孰优劣？”伯清曰：“俱是英雄。”文忠便道：“品既相同，吾恐一穴不容二虎，英雄不容并立。昔日友谅，势力十倍于尔主，友谅既灭，天心可知。尔主今日来顺，方不失为达变之智，奈何兵连祸结，累年战争？今吾主上告天地，有灭周之心，因令徐元帅攻打北路，我攻打南路，尔国之亡，日在旦夕，犹欲讲和，是以杯水救燎原，势必不得已也。”伯清低着头沉吟无语。文忠因讽他道：“足下亦称浙西明士，请审汝主何如？不然他日就擒，恐悔无及。”伯清长叹一声，说道：“背主不仁，事败不智！”恰把头向石上一撞而死。文忠笑曰：“这狂贼汝待欲降，谁肯容你降。”便令左右扛去尸首，埋于荒郊之下。因思前日军师有书来说，有伪周细作来见，不知军师何以先晓得？正与亮祖等说话间，忽听辕门外击了大鼓四声，大门上便接有花鼓四声，二门上也击有云板四声。文忠曰：“不知何处来下文书？”因同众将到帐前，着令中军官领来究问。没多一会，那中军官领一个人禀说：“余杭守将谢五等，丘城归顺，特着人来下文书。”文忠看了，犒赏来人，去讫。却报诸暨谢再兴，同子谢清、谢浚、谢洧、谢洪、谢洋，领兵五万，连营阻住钱塘江口，水军不得直下。”文忠大怒，骂道：“再兴曾为主公部将，今复叛降士诚，又来阻路，若不擒此贼，永不渡江。”遂折箭为誓，即刻令大军登舟东渡。祇见贼军戟剑如林，朱军难于直上。文忠传令战船列为长阵，用那神枪、弓弩，间着铳炮，飞去冲击，岸兵大溃。文忠因同亮祖等挺戈先登。他长子谢清、末子谢洋，跃马横刀砍来。亮祖也不及排列阵势。向前直杀过去，手起刀落，把谢清一劈劈做两段。那谢洪、谢浚见势不好，帮着谢洋来杀。文忠拈弓搭箭，叫声道：“倒了！”便把谢洪当心射死在马下。再兴便挺戈同三个儿子前来报仇，朱军阵上亮祖领兵在左边，耿天壁领兵在右边，文忠率着中军大队混杀。再兴恃着有力，大呼入阵，又被文忠一枪，刺入左膛，堕下马来，军中砍做肉酱。谢洋正要来救，遇着天壁，战了四十余合，自知气力不加，恰待要走，被朱军砍断马脚，翻个筋斗跌下马来，颈骨跌做两段。众将乱踹，骨头也不知几处。谢洧方与亮祖迎敌，那谢浚也赶来夹攻，谁知谢浚一枪，这枪头恰套着亮祖刀环里，那亮祖奋力一搅，把枪杆搅断，谢洧连忙转身把亮祖一戟，那亮祖左手正接着戟的叉口，右手乘势把戟一扯，那戟即夺将过来，便大喝一声，把刀砍去，将谢浚腰斩而死。谢洧把马勒转，飞走逃命，亮祖一箭正中着后心。众兵勇气百倍，杀得那伪周军士百不留一。文忠传令收军。就于诸暨抚民。一宿，次日起兵，径至杭州，向北十里安营。正集诸将商议攻打之策，祇听外边有人来报。不知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潘原明献策来降　众将拏士信枭首

弱柳青槐拂地来，吴山佳气遍楼台。

地襟湖海东南胜，湖带湮没日夜回。

秋草征夫烽堠赤，夕阳归鸟成声哀。

卑林泽国频搔首，一叶梧桐一叶灰。

且说李文忠率领大兵，驻扎在杭州江上，向北十里安营，正集诸将商议。道言个城池周围四十里：

南面凤凰，东吞潮汐，西钟湖泽，北枕赵山。在宋南渡，奠为京师；从古临安，称为巨美。豪华佳丽，祇这湖光十里，数不尽春月秋花，荷风岭雪；纷纭杂沓，祇那褚堂一带，说不了做买做卖，计寡论多。或有说坡仙管领三万六千场，俱是歌台舞榭，谁知浚湖筑堰，这功德在万岁千秋；或有说钱王筑起三三九浙塘，驾着素车白马，那解顺天而存，这恩德正家家户户。祝天自生来两乳长，真个像龙飞凤舞。隔岸越山吴地尽，却好个水绕山围，但祇因满眼韶华，便做了十室九空，半升米过一冬，又况是浮沙江涨，便没个真心实意。虚打关，闲得错寺，得烟火百万家。半是通文达理，纵是祯残三二首，要非元恶渠魁。

文忠因曰：“此城粮多将广，况是守将潘原明。向闻他是个识时务、爱士民的汉子，甚难下手，奈何，奈何！”祇听外边有伪周员外郎方彝，奉主帅潘原明来书献城纳降。文忠便令容他进见。方彝走进辕门，但见剑戟森森，弓刀整肃，远远望着里面，文忠凛然端坐，阶前如狼如虎的将官排列两行，就如追魂夺魄的一般，甚是畏惧，慢慢的走至帐中。文忠高声曰：“这大军未及对阵，而员外远来，得无以计缓我么？”方彝答道：“元帅奉命伐叛，所过地方，不犯秋毫，杭州虽是孤城，然有生齿百万；我主将实是择所托而来，安有他意。”文忠看他果是真心，便引入帐内欢笑款待，因命他规画入城次第，明早即着回去。那原明便封了府库，把军马、钱粮的数目一一登籍明白，且捉了苗将蒋英、刘震贼党带出城来，叩见文忠。文忠当晚便宿在城内，下令如有军人敢离队伍，擅入民居者斩。恰好一个才走民家，借锅煮饭，文忠登时杀戮示众。当日申奏金陵。太祖以原明全城归降，仍授浙江行省平章。随令军中悬胡大海画像，把刘、蒋党众，割其心血致祭。且下平伪周榜文云：

吴王今旨：晏安失德，尝闻王者代罪救民，往古昭然；非富天下也，为救民也。近睹有元，生居深宫，臣操威福，官以贿求，罪以情免。羞贫优富，举亲劾仇。添设冗官，又改钞法。役民数十万，湮塞黄河，死者枕于道途，哀声闻于天下。不幸小民复信弥勒为真有，冀治世而复苏。聚党烧香，根蟠汝、颖，蔓延河、洛。焚烧城郭，杀戮士民。元以天下之势而讨之，愈见猖撅。是以有志之士，乘势而起，或假元世为名，或托香车为号，由是天下瓦解土崩。予本濠梁之民，初列行伍，渐至提兵。见妖言必不成功，度元运莫能济事，赖天地宗祖之灵，仗将相之力，一鼓而有江左，再战而定浙东。鼓台交兵，陈氏授首，兄弟父子，面缚与村，既待之不死，又爵以列侯。士位于朝，民休于野。荆、襄、湖、广，尽入版图，虽教化未臻，而政令颇具。惟兹姑苏张士诚，私贩盐货，行劫江湖，首聚凶徒，负固海岛，其罪一也；恐海隅一区，难抗天下，诈降于元，坑其监使，二也；厥后掩袭浙西，兵不满万，地无千里，僭号改元，三也；初寇我兵，已擒其亲弟，再犯浙省，又捣其近郊，乃复不悛，首尾畏缩，四也：诈谋害杨左丞，五也；占据浙江，连年不贡，六也；知元纲已坠，僭立丞相、大夫等等，七也；诱我叛将，掠我边人，此八也。凡此八罪，理宜征讨，以靖天下，以济斯民。受命左相国徐达，统帅马步舟师，分道并进，歼厥渠魁，协从罔治。凡通逃臣民，被陷军士，悔悟来归，咸宥其罪；有尔张氏臣僚，识势知时，或全城附顺，或弃刀投降，名爵赐齎，于所不吝；凡尔百姓，果能安业不动，即为良民。旧有田舍，仍前为生，依额纳粮，以供军储，更无苛取。使汝等永保乡里，以全家室，此兴兵之故也。敢有千百相聚，抗拒王师者，即当剿灭，且徙宗族于五溪、两广，以御边戎。凡予之言，信如皎日。咨尔臣庶，毋或自疑。

这榜文一下，海宇内外，人人都生个喜欢心。

且说张士信领兵十万，来救湖州，却在正东地方皂林屯扎。探马报知，徐达因对众将曰：“士信是伪周骁将，伯升又坚城固守，倘或他约日内外夹攻，势恐难敌。众将内敢有东迎士信的兵么……”话犹未了，祇见常遇春曰：“我去，我去！”徐达便向他道：“将军肯去，此贼必擒。但士信狡猾之徒，切须谨慎。”遂令遇春同郭英、沐英、廖永忠、俞通源、丁德兴、康茂才、赵庸等，领兵七万，离了大营前去。遇春因唤赵庸、康茂才领兵一万，抄着湖边小路，径入大全港，过皂林，约在战日，劫他老营。郭英、沐英须兵二万，到前面大路边埋伏，祇看流星炮为号，便发伏兵奋力夹攻。廖永忠领兵二万，自去搦战，可佯输，诱他追赶。分拨已定，廖永忠因领兵前去皂林，摆开阵势。

且说那伪周阵上，早有一将，身穿铠甲，坐骑乌骓，勒兵向前，曰：“来者何人，可晓得丞相张士信手段么？”永忠就曰：“想吾兄永安为你士德所杀；士德虽亡，恨正切齿。吾今上为朝廷下图报复，何必多言。”便举刀直向士信杀去，战未数合，忽闻喊声大起，左边张虬，右边吕珍，两翼冲击出来，永忠随回马而走。士信催兵奔杀过来，约有十里之地，祇听一声炮响，常遇春领着大队人马，高叫：“张士信何以不降，还来相敌！”士信便独战了遇春。张虬、吕珍夹攻着永忠，又战数合，恰好哨马报曰：“我们老营却被朱兵劫了。”士信回头一望，果然本营四下里烘天焰日的大火，急回救取。常遇春、廖永忠驱兵逼来，谁想速的一声，一个流星钻在半天，遥遥的分作两条龙一般下来了。早有沐英在左，郭英在右，深林中突然挡住了相杀。此时士信人马杀死大半，士信也没可奈何，幸得张虬、吕珍拚命的保护；恰又有康茂才、赵庸两将劫寨而回，大叫道：“张士信，你的老营已是块空地，要走那里去！”挺着枪径抢过来，士信祇得单骑冲围而走。丁德兴、廖永忠也来紧紧追着，祇不放宽。那张士信又不见了帮手，便向壶中取了枝箭，将身扭过，正要拈弓射来，不防前边是个大坑，连人和马跌将下去。军中就用挠钩钩起，活缚到阵里去了。常遇春即日拔寨，仍回湖州，恰好徐达升帐，即与遇春相见。那些军士已将囚车解人送来。徐达看了士信曰：“你兄弟何不早降？自遭其祸。”士信回曰：“昔日原与你为唇齿之邦，今日你等来取湖州，是你等先解好成仇。皇天不佑，将我堕马，岂真汝等之力乎？”徐达大怒，命把士信枭首，不题。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连环敌徐达用计　徐帅观风主劫营

多难相看感慨同，漫将杯酒话英雄。

无端世事干戈扰，不尽奸谋湮水中。

三吴刁斗低残照，一片愁魂乱渡风。

连环最妙孙吴法，未许痴儿解素里。

那张士信被军士捉住解送到帐前来，徐达吩咐推出斩首。恰说张虬、吕珍领了残兵东走，祇得在旧馆驻扎，即日修了表文，令万户徐义前往苏州求救。士诚见了放声大哭，曰：“吾两弟一兄，皆死于仇人之手。李伯清到金陵已久，生死又未可知。杭州潘原明又以城投降金陵，使我束手无策，奈何！奈何！”徐义便曰：“今事在危急，何不召募天下勇将以挡大敌？”士诚叹息几声，曰：“仓猝之间，缘何即有？”祇见殿前都尉韩敬之向前，奏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臣举二人，可以退敌，不知殿下用否？”士诚便道：“此时正是燃眉之急，岂不用他。但不知卿所举者何人？”韩敬之曰：“吾闻临江有兄弟二人，一个叫金镇远，身长丈二，腰阔三尺，就是个巨无霸，一只手能举五百斤；一个叫纪世雄，身长一丈，腰大体肥，浑似个邓天王，膂力千斤。他二人一母二父，因此各姓。祇为世乱，没人晓得他，所以潜居草野，以武艺教人过活。”士诚听了，便着韩敬之到临江召来，二人参见已毕。士诚见了果是奇异，不胜之喜，就曰：“今徐达围困湖州甚急，汝能与我迎敌么？”二人答道：“若论文章，臣不能强；若论相杀，臣敢当先。”士诚叫取金花御酒过来，便授二人同签先锋之职，若得胜时，世袭公侯。二人叩头拜谢。

次日，正是黄道吉辰，敕令世子张熊权朝，张彪授元帅印，张豹副元帅，随驾亲征。率兵二十万，取路望旧馆进发。吕珍、张虬闻知士诚驾到，出城迎接，备把遇春用埋伏之计擒了士信，不能取胜的话，说了一遍。士诚曰：“今后发兵，必须审度虚实停当，才可进战。”连同旧馆兵六万，共合二十六万。翌日起行，直抵皂林。那徐达在帐，探子将士诚亲领兵三十万来救湖州事报知，徐达因对众将曰：“士诚倾国而来，其计必然穷蹙，众将军须努力此战，东南混一之机，全决于此。可留汤元帅分兵七万，与耿先锋、吴将军等牢困湖州。我自己与诸将领兵十三万来破士诚，如此方无前后腹心之虑。”众将齐声道：“此真万全之术。”即日，徐达起兵东行，与士诚兵隔五里驻扎大寨。士诚闻知兵至，便排阵迎敌，左右诸将簇拥着士诚出马。徐达认是士诚当先，自己也披挂了出来，说道：“衣甲在身，乞恕不恭之罪。”士诚就将鞭指曰：“孤与尔主各居一天，何故屡想攻杀？”徐达答道：“天命归一，群雄莫争。昔唐太宗不许窦建德三分鼎足；宋太祖不容卧榻之中他人鼾睡；今元世衰亡，英雄竞立，不及十年吾主公馘灭殆尽。天命人心已自可知。足下若能洞悉时务，真心纳款，谅不失为藩王之贵，何自苦乃尔！”士诚大怒，曰：“天下有孤及元，岂得便成一统，汝等徒生这妄想心耳。”徐达便曰：“足下不听好言，恐贻后悔。”言毕，两马俱回本阵。那士诚左哨上恰有新先锋金镇远突阵杀来，常遇春便纵马迎敌，未分胜负。沐英见遇春不能胜他，因奋勇大呼，出来助战。金镇远就舞刀直取沐英，被沐英起手一枪正中镇远的左臂，这把刀便拿不得，直堕下地来。遇春就把枪刺中左胁，堕马而死。敌兵大溃。徐达因把大旗麾展，这些大队军士追杀过来，赶得士诚守不住皂林，祇得拔寨十五里外屯扎。天晚收军。士诚闷闷不悦，对纪世雄道：“今日之战，先锋金镇远败没，又折兵六万有余，将何处置？”世雄曰：“朱兵智巧勇力，谋出万全，恐非一战便能得胜。今日他追杀十余里，战既得胜，必军心疏略，我们不如同众将暗去劫营，这是乘其不备，必可生擒徐达矣。”士诚听计，便令众将整备劫营，不题。

且说徐达回到帐中，曰：“今日士诚虽败，其锋尚未尽颓，明日还宜相机度势，使他只轮不反，方才丧他的志气。”正说间，忽见帐前黑风骤起，吹得烟尘陡乱，树木摧摇。徐达看了风色对众将曰：“此风不按时气，主有贼兵劫营。今夜与明日之战非同小可，当用‘八方连环阵’抵敌，擒拿这厮。尔等急宜造饭饱餐，到营前听令。”诸将听了吩咐，即刻来到各营，蓐马饷军。没有半个时辰，早听得大帐中擂鼓一通，催赶各营军将披挂起身。又没有一顿茶时，恰又把画角吹了七声，那些军将都齐齐排列在辕门之下。祇见云板五下，主帅徐达升了军帐。五军提点使已把名字逐一在二门上挨次点将进来，诸将鱼贯而行，都一一排立在阶前左右。元帅便道：“今日东西二吴，势无并立。从古帝王之兴，全赖名世之士；今日我主上高爵厚禄，优恤我辈，全图我辈舍生拚死，受怕担惊；我辈所以血战心劳，亦指望个压山带河，封妻荫子。今日诸将军，宜各尽力，以成大功。倘若有违，吾法无赦。”诸将齐声应道：“是，谨听令。”元帅便将令箭一枝，唤俞通海、俞通源、俞通渊三将向前，着领水军三万，即刻抄小路到大全港口，闸住上流，待吴兵半渡，祇听连珠七声炮响，将闸边四下掘开，决水冲入，溺死吴军。又将令箭一枝，唤郭英、沐英二将向前，着领马兵二万，即刻到士诚老营埋伏，且先分军一队，假装西吴探子，径到士诚营中报说纪世雄前去劫营，被朱兵大败，现今徐达乘势追杀将来，待彼拔寨而起，便发伏兵追击。又将令箭八支，唤康茂才、朱亮祖、廖永忠、赵庸、丁德兴、张兴祖、华云龙、曹良臣八将向前，着每将各领兵马五千，分着方向到旧馆要路上埋伏，但听轰天雷八声响亮，八方虎将应声齐起，团团围杀。又将令箭一枝，唤常遇春同左哨薛显右哨郭子兴向前，着领马步军校三万，前至白沙岛截住士诚去路。自家带领大队人马纷纷的拔寨，乘夜便往西北而行，待他追赶。调遣已定，众将各各领了号箭，分头自去，不题。

将近一更光景，张士诚犹恐徐达帐中有准备，因使纪世雄率兵三万为前队，张虬率兵三万为中队，吕珍率兵三万为后队；一队被害，二队救应。世雄等领命出营。约莫二更将至徐达寨边，但听营中鸦飞鹊乱的扰攘，世雄便先令哨子去探虚实。没有半晌，那探子报曰：“朱兵想是因我兵来，俱向西北逃窜，并无理会。”世雄大喜，便催兵追杀。比及五更，祇见大全港中，徐达带了甲兵如蜂似蚁的在港中争渡。世雄在马上把眼一看，那水极深处也不满二尺，便道：“不杀徐达报仇不是大丈夫！夺得头功者，即时奏闻，加官重赏。”催动后军，过河冲击。三万军士，个个争先。此时已是黎明，军士正在半港，猛听连珠炮响，徐达的军便从闸口掘开，河水骤涌起来，横冲三十里地面。世雄的兵进退无路，溺死者二万有余。世纪雄也做了个水鬼。其余扒得上岸被众军活捉的也约有八千有零。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俞通海削平太仓　张虬尽忠自刎死

秋来愁绪日冥冥，吴峤风光自草亭。

入寨战尘天烈黑，隔车草色眼中青。

驱驰岁月真何假，肮脏江湖梦独醒。

南北乱离忧不细，汉家谁间董生经。

话说纪世雄三万军马都没于河水之内，或有识水的挣得上岸，亦被朱军捉住。主帅徐达因收兵在河口安营。那士诚见世雄等三队人马去了，半夜不见回来，正在疑惑。恰见一队哨马，约有五十余人径撞前来，报曰：“大王爷，祸事到了还不晓得？”士诚连忙问曰：“祸从何来，事在那里？”那哨子就在马上指道：“纪世雄三万人马俱被河水淹死，一个也没留。现今徐达乘势赶来，正要活捉大王，大王可急急拔寨而行，还且自在哩。”便把哨马紧紧的一路叫喊道：“快快逃命！快快逃命去了！”士诚听罢，惊得魂不附体，即令三军望苏州进发。这些军士祇恐朱军追及，那里肯依行逐队，都争先奔溃而走。未及一里，忽听一声炮响，左边郭英，右边沐英，两处伏兵冲出击杀。幸有张彪、张豹分身迎敌。士诚在车中吩咐：“且战且走，不可恋敌。”那张彪、张豹也祇要脱离苦难。谁想战未数合，郭英、沐英放条生路，拨马向前而去。半空中如雷震一般，轰天炮响，不住的震了七八声，正东上康茂才，正西上朱亮祖，正南上廖永忠，正北上赵庸，东南上丁德兴，西南上张兴祖，东北上华云龙，西北上曹良臣，各带精兵五千，团团的杀将过来，把士诚铜墙似铁的围困在内。他使张彪、张豹拚死的杀条血路逃走。八员虎将拚命也追杀不放。约有五里地面，正是白沙岛边。常遇春又在柳荫深处杀将过来，挡住去路，大叫道：“士诚，你此时不降，更待何时！”吓得士诚正是：

胆破心惊，手摇脚战。一张脸无些血色，浑如已朽的骷髅；两只眼没个精芒，径似调神的巫使。一个降祸祟太岁，领着八大龙神，那怕野狐精从天脱去；四对追灵魂魔王，随着阎罗天子，便是罗刹鬼何地奔逃。正是：任他走上焰摩天，脚下腾云须赶上。

谁知士诚乃是苏州人，毕竟乖巧，便将黄袍玉带并头上巾帻，都脱下来，扎起一个草人，将前样服色穿带了，缚在六龙盘绕的香车绵帐之内，自己随换了小军衣服，跨上一匹蹑云捕影的乌骓，与张彪、张豹打个暗号，趁个时机，带领一队人马飞也似逃走。那张彪、张豹假意儿祇保着龙车厮杀。约莫士诚相去已远，又望见一彪人马，恰正是吕珍、张虬赶来救主。他二人便卖个破绽，一道烟也落荒，寻着士诚一路而行。追来九个将军，那知道这个缘故，祇望着龙车儿围困过来。就是吕珍、张虬也不解此事，死命保着。看看天晚，恰好郭子兴、薛显又分两翼喊杀向前，把眼在车中一望，见是草人便叫道：“列位将军，祇捉了吕珍、张虬也罢，这士诚想是去远了。”众人才知堕了奸计。常遇春因对吕、张二人曰：“二位何不揣度时势？我主公英明仁武，统一有机，二位何执迷如此？”吕珍接应曰：“元帅所言亦是，但降服者降服其心。昔日吕布辕门射戟，心服纪陵。如元帅也有射戟的手段，吾辈即当纳降。”遇春笑道：“这有何难。”便令人三百步外立一戟。连发三矢三中其眼。吕珍、张虬大惊，下马拜曰：“真天神也！吾辈敢竭驽骀之用，情愿领兵六万投降。”遇春大喜。便令军政司计取器械、盔甲。因着俞通渊领下步兵三千押送新降士卒，前至金陵请太祖令旨，或令为民，或分编各队。即日起行。遇春检点降兵去了，便登帐请张虬、吕珍进见，吕珍曰：“败降之卒，愿受抗军之罪。”遇春笑道：“何罪之有？东汉岑彭初佐王莽，与光武大战，光武几受其危。后知天命在于光武，因弃邪归正，名列云台。前后事体略不相妨。但今日之降，在吕将军可留，若张将军乃吴世子，我当择日送还姑苏。”张虬曰：“元帅勿疑，自当尽力图报！”遇春回曰：“假如着将军去攻姑苏，岂有子弑父之理。吾岂不爱将军雄杰，但天理人情上难以相款。”张虬听罢对天叹息了数声，便曰：“吾听常将军之言反为不忠不孝之人矣，有何面目再生人世乎！”登时自刎而死。遇春假意吃惊曰：“将军为何如此，是我之罪也！”传令军中具玉带、朱冠、棺椁葬于旧馆兰水桥下。因留胡济美统本部兵，屯扎旧馆。仍令大军回至湖州见了徐达，具将前事说过了一遍。徐达说道：“元帅处分极是。至如先令六万降军散回金陵，使张虬进退无路，更是高见！”遇春便对徐达商议：“湖州久不能下，以卑将拙见，乘此长胜之势，即令吕珍往说何如。”吕珍向前曰：“自思不知顺逆，悔恨归降之晚。元帅有令，决当尽心。”徐达大喜，便着沐英、康茂才领兵一千，护送吕珍直至湖州城下。李伯升闻得消息，急上城问曰：“吕将军何因到此？”吕珍回曰：“自元帅受困，主公两次亲来救援，前者被火攻，今者又被水溺，折兵共约廿万，暂且遁回。今姑苏士卒与粮饷俱已空虚，士信与张虬皆已身死。我见常遇春射戟神手，因也拜降，特来告知元帅。想是西吴亡在旦夕，元帅可早顺天命，开门纳款，庶不失为达人哲士。”李伯升听罢沉思半晌，狐疑未决。吕珍又道：“元帅岂不闻韩信弃楚归汉，敬德弃周降唐？见机而作方是正理。”伯升便道：“是，是，是。”遂率左丞张天麟等，同吕珍到帐前纳降。徐达见了设宴相待。次日，带领侍从十余人入城安抚，便留华高领兵二万镇守湖州等处，已毕。一边申奏金陵；一边令华云龙率本部取嘉兴；一边令俞通海率本部攻太仓；一边仍率兵二十余万径向苏州进发。兵过无锡，那守将莫天佑坚闭不出。常遇春即欲攻打，徐达曰：“若攻城非数日不能下，况苏州离此不远，张士诚得知必生异谋，反为不便。不如长驱先破苏州，则此城不攻自下。”遇春依计，遂过无锡径到苏州城外安营，不题。

且说张彪、张豹，看见吕珍、张虬接应，便一道烟落荒寻小路而走，赶着士诚一齐登路。计点人马祇约二万有零。渐到苏州，太子张龙早有哨马报知逃窜信息，便发兵出城五十里保驾。进得城门，真个是父子重逢，君臣再会，忧喜交集。次日坐朝，士诚聚群臣议救湖州之危。祇见哨子报道：“李伯升把湖州，吕珍把旧馆，俱降建康；张虬自刎而死。今徐达亲领雄兵二十万，虎将五十员，在正北十里外安营搦战。”士诚闻报不觉两行泪下，曰：“四子张虬，膂力超群，同五太子一般精悍，今两弟沦亡，两儿继丧；若吕珍向称万人之敌，又到彼麾下，此事怎了！”恰有平章陶存议启曰：“今朱兵强盛，所至郡县莫敢当锋。以臣愚见，不若献玺出降，庶免刀兵之苦，不然天时已迫，必非人力能支。……”言未已，祇见一人大骂道：“辱国反贼，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此事断然不可！”士诚定睛来看，恰正是三王子张彪。士诚便问：“吾儿，你的意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张豹排八门阵法　徐帅定计破八门

木落城须风怒号，姑苏形胜自周遭。

碧天星朗沧溟涧，诡计云开象纬高。

口断层楼书雁字，梦淹南国有鱼船。

登临一笑成今古，弹剑酣欹愧尔曹。

却说三王子张彪听了陶存议的说话，大恼道：“吾父王威镇江淮数年，岂可一旦称臣于孺子，贻笑于后世？城中尚有铁甲五十万，战船五千艘，粮积十年，民多富足，乃不思固守，却欲投降，甚非远图。况此地离太仓不远，万一不胜还可航海远遁，以为后图。臣意正宜死战是为上策。”士诚与太子张龙俱曰：“最是！最是！”便开库取出金银财宝置在殿中，谕群臣中有勇敢当先舍身保国者，随意所取。待退敌之后裂土封王，同享富贵。当下就有都尉赵玠、平章白勇、万户杨清、指挥吴镇、千户黄辙、总管万平世、统制李献、佥院郑禄八人，公然上殿分取了宝物，向前启曰：“臣等各愿领兵一万，为主公分忧。”士诚便敕张豹为总督都元帅，张龙为左先锋，张彪为右先锋。八个新领兵的俱带本身职役，阵前听令。张豹当日簪了两朵金花，饮了三杯御酒，挂了大红剪绒葡萄锦一疋，跨着雪白腾空战马，大吹大擂，径到演武场中军厅坐下。

众将官自小至大依军中施礼毕，张豹便吩咐曰：“今日之战，国家存亡在此一举。惟不曾卧薪尝胆，因此须破釜沉舟。凡我三军各宜努力。我今排下了一个太乙混形，三垣布政，九星户转的阵法。你们俱要按着日辰，认着方向，明着生克，击父则子应，击首则尾应，击中则父子首尾皆应。恰又变化无端，便是鬼神莫测。你等要小心听令而行。”那张豹便着军政司，将青色令旗一面招动，千户黄辙一营军马向前。吩咐本营驻扎正东方，俱青旗、青甲，坐着青鬃马，上按北斗贪狼星镇寨，如遇甲午三日、庚午三日、戊午三日，正应休门，须出兵对阵，论相生，该正北上文曲星、正南上廉真星救应。将白色令旗一面招动，都尉赵玠一营军马向前。吩咐本营驻扎正西方，俱白旗、白甲，坐着银鬃马，上按北斗破军星镇寨。如遇癸卯三日、巳卯三日，正应休门，须出兵对阵。论相生，该东北上巨门星、正北上文曲星救应。将黑色令旗一面招动·指挥吴镇一营军马向前。吩咐本营驻扎正北方，俱黑旗、黑甲，坐着乌色骓，上按北斗文曲星镇寨。如遇甲子三日、戊子三日、壬子三日，正应休门，须出兵对阵。论相生，该正东上贪狼星、正西上破军星救应。将红色令旗一面招动，万户杨清一营军马向前。吩咐本营驻扎正南方，俱红旗、红甲，坐着火色骝，上按北斗廉真星镇寨。如遇乙酉三日、巳酉三日，正应休门，须出兵对阵。论相生，该东北上巨门星、正东上贪狼星救应。将黑间白色令旗一面招动，总管万平世一营军马向前。吩咐本营驻扎西北方，俱白镶黑色旗、白镶黑色甲，坐着黑间白点子马，上按北斗武曲星镇寨。如遇庚子三日、丙子三日，正应休门，宜出兵对阵。论相生，该西南上禄存星、东北上巨门星救应。将黑间青色令旗一面招动，平章白勇一营军马向前。吩咐本营驻扎东北方，俱青镶黑色旗、青镶黑色甲，坐着青鬓马，上按北斗巨门星镇寨。如遇丙午三日、壬午三日，正应休门，宜出兵对阵。论相生，该西北上武曲星、正南上廉真星救应。将青间红色令旗一面招动，佥院郑禄一营军马向前。吩咐本营驻扎东南方，俱红镶青色旗、红镶青色甲，坐着火色青鬃马，上按北方辅弼二星镇寨。如遇癸酉三日、辛酉三日、丁酉三日，正应休门，宜出兵对阵。论相生，该正北上文曲星、正南上廉真星救应。将白间红色令旗一面招动，统制李献一营兵马向前。吩咐本营驻扎西南方，俱白镶红色旗、白镶红甲，坐着火色白点马，上按北斗禄存星镇寨。如遇辛卯三日、乙卯三日、丁卯三日，正应休门，宜出兵对阵。论相生，该西北上武曲星、东北上巨门星救应。将黄色令箭一枝招动，自己主帅帐前大队人马向前。吩咐当于本营之中，俱黄衣、黄甲，坐着黄色马，上按北极紫微垣临镇中宫。按着本日的干支，移换那队的旗甲，倘有疏虞，八营齐应。将赤色令箭一枝招动，王子张彪所部人马向前。吩咐当于紫微垣前，东南相向，俱红间黄的旗甲，坐着青黄杂色的龙驹，从正东方起，环列至西南方止，上按太微垣，外应正东、正南、东南、西南四营的不测。将金色令箭一枝招动，太子张龙所部人马向前。吩咐当于紫微垣后，西北相向，俱黑间黄的旗甲，坐着黄黑杂色的乌骓，从正西方起环列至东北方止，上按天市垣，外应正西，正北、西北、东北四营的不测。这些将士看张豹分拨已定，便发了三声号炮，呐了三声喊，一直的径到十里之外，登时依令屯扎了营寨。那张豹也轩轩昂昂，在后面徐徐而行。

早有哨马报与徐达得知，徐达便叫军中搭了云梯，同常遇春、沐英、郭英、朱亮祖四人仔细一看：但见各阵有门，各门有将，有动有静，倏开倏闭。中间一片的浩浩荡荡，列列森森，不知藏着几十万兵马。徐达笑了一笑，对着四位曰：“不想此人也有这学问，且到明晨挑战方知他的光景。”下得云梯，恰好俞通海取了太仓并昆山、崇明、嘉定、松江等路，华云龙取了嘉兴等县，全军而回，来见主帅。徐达见二将得胜喜动颜色，吩咐筵宴与二将节劳。此时却是暮冬天气，瑞雪飘飘而下。虽然酒过数巡，诸将见徐达祇是踌躇不快，便问：“元帅却为什么来？”徐达对曰：“方才看见张豹这厮，排下那阵甚有见识，我忧此城恐一时急促难下，故深忧耳！”正说间，辕门外传鼓数声，传说王爷有令旨到。徐达慌忙撤席，接入看时，原来是文武各廷臣，屡表劝进大位，太祖从请，自立为吴王。议以明年为吴元年，立宗庙社稷，建宫阙。令部下官员将宫室图画以进。命协律郎冷谦以宗庙雅乐音律，又钟磐等器并乐舞之制以进，晓谕天下，故军中成使闻知。徐达同诸将以手加额，曰：“祇这几件事务，便是主公唐、虞三代的盛心了。”当晚极欢而罢。

次日黎明，探子来报：“周军骂阵。”徐达细思了一番，曰：“此行还用常、朱二将军走一遭。”便命常遇春、朱亮祖两将迎敌。临行之时，对二将曰：“二公可先往，我当另遣将接应。但此阵甚难测度，倘得胜时切勿轻骑追赶，防他引诱。”二将得令便率兵一万前去，阵前摆开厮杀。祇听张豹阵上传令曰：“今日的干支须是吴指挥出阵，黄千户、赵都尉接应。”吩咐才了，但见正北营门内，放了三个轰天的响炮，挨挨挤挤，轰轰烈烈的拥出一万有余军马，直杀过来。遇春、亮祖见他来的势猛，便分开两路夹攻前去。那吴镇毫无惧怕，三将正好混杀。谁想正东营里与那正西营里，倒像约会的一般，不先不后，一声锣响，两边人马盖地而来。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二城隍梦告行藏　莫老虎下书取救

征马长嘶吴苑风，还僯千千思徒穷。

烟尘障服三春柳，世事惊心一梦中。

云暗苏台听断角，口沉残垒见归鸿。

县知吊古经行处，好问当年李牧功。

话说遇春、亮祖正对着吴镇厮杀，谁想一声锣响，正东营里与正西营里，两彪人马盖地里围将过来，把遇春军马截做两处。遇春叫曰：“朱将军，你去救援后军，我当保着前军，力战那厮。”亮祖拚命的撞入后阵来。那些军士看见亮祖来救，就是如鱼得水，欢天喜地的跟着喊杀。两个将军分做前后对敌，自辰至午，互相杀伤，更不见一些胜负。祇见北边一队人马，恰是郭英、汤和、孙兴祖、廖永忠前来接应。张阵上见遇春兵来，便将重围散开，各自寻对头相并。前后六将合做一处，对着黄辙、赵玠、吴镇三疋马又战了两个时辰，看看天晚，两边收了军马明日再战，两阵上各回本营，不题。

却说遇春等领兵回寨，备说了他出兵的方向并救应的事体。徐达便取过历头来看了，曰：“今日是壬子干支，遁甲宜该在坎方做事。但不知何以正东、正西上出来接应。”自此以后，一连相持了半月。但见他阵中甚是变幻，一时难得通晓。恰好明日是吴元年，岁次丁未的元旦。徐达在帐中为着一时难得取胜，十分烦恼。忽听帐外报道：“伪周阵上遣使来见。”徐达因升帐问来使道：“你三将军张豹因何着你到来？”那人答道：“我主帅多拜上将军说，明日系是元年，彼此相持未必便见分晓，且各休息数宵，待好良辰再下战书迎敌，特此来约。”徐达因胸中也未有决胜之策，便随口应曰：“这也使得。”那使者领了回音出帐而去。次早，徐达率众将在营中朝北拜贺毕，便与众人各各称庆。筵席间细商破敌之计，恨无长策。当晚筵罢各散回营。徐达独坐胡床，恍惚中见一个金童向前曰：“滁州城隍同姑苏城隍二位到帐相访。”徐达急急披衣延入，分宾而坐，便道：“草茅下士，荷蒙神圣降临，有失远迎，望乞恕罪。”滁州城隍回曰：“自从元帅诞生之后，一缘幽明阻隔，二以元帅时出省邑征戮，因此甚相疏阔。今主公改元，不三年间便成大统。主帅倘念及桑梓之地，乞于皇帝前赞助，褒崇赐号，以显小神护翊皇明之灵，是所望也。”徐达便应道：“某致身王家十有余年，仰荷天地眷佑，圣主洪威所在成功。但今受命攻吴，谁料张豹布成此阵，两月以来不收寸功，尚未知后来是何景色。适闻神明所言，三年之间便成一统，恐不若此之易。”祇见姑苏城隍曰：“此阵虽是有理，不过以北斗九星八方生克。合着休、生、伤、杜、景、死、惊、开的遁甲。元帅祇从克制的道理，分兵八队前去攻打，他自然救应不及。又里面他列为紫微、太微、天市三垣，分应八宫，元帅当以太极、两仪之理制之。士诚气数不上一年，元帅何必过虑。但恐攻城之时有伤虎将，为可悲耳。”徐达听得有伤虎将一句，惊得木呆了半晌，便道：“我等同来将士，俱各赤心图报朝廷，分有偏稗，情同骨肉。此时全望神明佑助；倘得一旅不伤一将不损，降城之日，即当重修庙貌，申请褒封。”那城隍道：“今以元帅至此行军，我们便在此保护，但其中也有在劫在数的，怎么十分救应得无事。元帅既如此嘱咐，当曲图遮蔽，全他首领便了。”两神整衣而起。徐达方送得出营，却被巡哨的一声锣响把徐达猛然惊醒，知是一梦。次早起来，吩咐各营趁闲整理军器，待彼下书交战，另行调遣，不题。

且说伪周无锡守将莫天佑，从小儿便习武艺。身长丈二，面如喷血，有万夫不挡之勇，人都称他为莫老虎，善使一把偃月刀，屯兵十万在无锡城中，足为士诚救应。他见朱军驻扎姑苏，日间攻打，终有难保之势，心思一计，修下三封书：一封着人往方国珍处投递；一封着人往陈友定处投递；一封着人往扩廓帖木儿王保保处投递。约他趁朱兵攻打苏州之时，正好乘势侵扰地方，朱兵彼此不支，必然得胜。他三处得了天佑来书，果然友定从闽广来到界上侵扰；国珍从台州来到界上侵扰；王保保遣左丞李贰来到陵子村，在徐州界上侵扰。三处的文书，齐至金陵，太祖便令李文忠率钱塘兵八万，东敌方国珍；令胡德济、耿天璧率婺州、金华兵八万，东南上敌陈友定；令传有德率兵五万，西北上敌李贰；一面又着人到徐达帐前知会，各家兵马俱动，都是莫天佑之故，可仔细提防。徐达得了信息，朝夕在帐计议。

祇见张豹打下战书说道：“上元已过，十八日交战。”徐达将姑苏城隍嘱咐，生克分兵相制的话，仔细思量了一夜。次早，升中军帐，着军政司打了几通鼓，吹了几声画角，那些将军依次聚在帐前。徐达便道：“明日交兵，诸将俱宜小心听令而行，以济大事；倘不遵法，罪有难逃。”诸将齐声道：“听令。”徐达恰取号箭一枝，唤过俞通海充正西队先锋，华云龙、顾时为左右翼，领精兵五千，俱用白色旗甲，攻打擅将正东营。取号箭一枝，唤过耿炳文充西北队先锋，孙兴祖、丁德兴为左右翼，领精兵五千，俱用黑白杂色旗甲，攻打伪将东南营。取号箭一枝，唤过朱亮祖充正南队先锋，张兴祖、薛显为左右翼，领精兵五千，俱用红色旗甲，攻打伪将正西营。取号箭一枝，唤过吴祯充正北队先锋，曹良臣、俞通海为左右翼，领精兵五千，俱用黑色旗甲，攻打伪将正南营。取号箭一枝，唤过郭英充西南队先锋，俞通渊、周德兴为左右翼，领精兵五千，俱用黄色旗甲，攻打伪将正北营。取号箭一枝，唤过沐英充正东队先锋，赵庸、杨璟为左右翼，领精兵五千，俱用青色旗甲，攻打伪将西南营。取号箭一枝，唤过康茂才充东南队先锋，王志、郑遇春为左右翼，领精兵五千，俱用青红杂色旗甲，攻打伪将东北营。取号箭一枝，唤过廖永忠充中将左哨先锋，唐胜宗、陆仲亨为左右翼，领精兵一万，俱用黄黑杂色旗甲，从东南营杀入，攻打伪将太微垣。取号箭一枝，唤过冯胜充中军右哨先锋，陈德、费聚为左右翼，领精兵一万，俱用黄红杂色旗甲，从东北营杀入，攻打伪将天市坦。取号箭一枝，唤过汤和充中军正先锋，郭子兴、蔡迁为左翼，韩政、黄彬为右翼，统精兵三万，俱用纯青、纯白、纯红、纯黑四色旗甲，从正北营杀入，攻打伪将紫微垣，砍倒将旗，四围放火。取号箭一枝，唤过王弼、茅成、梅思祖三将，各领兵五千出阵迎敌，待他明日那营出兵，必有两营接应，祇可佯输诱其远赶，以便我兵乘势夺寨。取号箭一枝，唤过陆聚、吴复二将，各领本部人马坚守老营，以防冲突。常遇春独领精兵五千，沿路冲杀，祇留西北一营不去攻打，以便彼兵逃窜。自率大队从后救应。分拨已定，祇等明日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耿炳文杀贼祭父　张茂才怒杀杨清

剑色晴空映铁衣，中星夜朗彻飞翚。

天低吴寨花无色，气壮金陵草亦辉。

殿上德成忧海着，帷中神算斗星违。

国有中良家有孝，留将青史仰巍巍。

却说徐达依了苏州城隍托梦，分兵做十路攻打，调遣已定。次早正是十八日期，祇见哨子来报，东北营中平章白勇领兵一万杀过来了。我军阵上早有王弼持刀迎敌。未及半个时辰，他正南上杨清，西北上万平世，各领兵前来接应。恰好茅成、梅思祖放马前来拦挡，六匹马搅做一团。祇见梅思祖卖个破绽，径落荒而走。杨清便勒马来追，那白勇与万平世，恐杨清得了头功，因一齐赶上来。王弼、茅成也装一个救思祖的模样，也将马放来厮杀。正杀得十分热闹，祇听得寨中一声炮响，十路兵马都杀出来，径往张豹阵中，分头的去攻打。他营中祇说朱军与阵上军马相杀，那晓得这般神算，慌促之中俞通海等杀入正东营内，朱亮祖杀入正西营内，汤和率了中军，径杀入紫微垣。惊得张豹上马不及，汤和便一刀砍折了马脚，张豹祇得从军中逃窜。郭子兴两翼兵马，就四下放起火来，中军帅旗早被乱军砍倒，烟尘满眼，个个祇得寻路而走，那一个敢来对敌。吴祯杀入南营，谁想杨清一营已在外边接应白勇，竟是一个空寨，便帮着耿炳文等杀入东南上。那营中正是佥院郑禄把守，他看见朱军杀入，便也率众相持。炳文大叫曰：“郑禄，你记得当初带了义兵，投降吕约，致我父亲追赶，撞木栏而死，你今日当碎剐万段，还走那里去！”手转一枪，正中着郑禄左腿，耿炳文便活捉了，吩咐军士押在囚车内，杀得营中一个也不留。吴祯对炳文说道：“杨清既在阵前，我自赶去杀了杨清，才完得我的事。”炳文颠着头曰：“是，是。”吴祯也自去了。炳文径杀入张彪阵内，那张彪正与廖永忠三将相持。炳文大喊一声杀来，张彪见不是美，即带了残兵祇向兵少的去处逃走。那朱亮祖杀入西营，祇见些散军一路跪着迎降，更不见有赵玠，亮祖便坐在本营厅上问道：“你们赵玠走往何处？”那些小军回曰：“赵都尉闻知将军杀来，便登时逃走，不知去向……”说犹未了，谁想这贼躲闪在后，把刀向背上竟砍将过来，幸得恰是刀背，把亮祖肩上击了一下。亮祖熬着疼痛，跳转身，急抢刀在手，就在堂上两个战了数合。那赵玠看本事难挡，拖着刀向外便跑，亮祖赶上一刀，分为两段。张兴祖、薛显起初看见营中投降，祇道无事，把马在外边寻人相杀，听见营中喊声方杀入来，那赵玠已结果了。营中一万人马尽皆投降。亮祖仍出营来，见沐英三将已杀了李献；俞通海三将已杀了黄辙；郭英三将，杀了吴镇；四哨人马合做一处，望着张豹的中营，且是烈焰焰的烧得好，便将马从西北上放来，听得天佑营内喊声大震，沐英、郭英、朱亮祖、俞通海吩咐各哨两翼将军，俱率兵在外，不必随入相混，止四马赶入看他光景。祇见张彪、张豹领了残兵，聚集天佑营内，保着张龙太子与冯胜、汤和、廖永忠、耿炳文等厮杀。沐英四将乘势赶进救应，杀得伪周尸如山积，血似河流。张彪保着张龙，拚命向西北路上奔走，张豹一人力能敌众将。那阵上白勇、万平世、杨清，正与王弼等交战，忽听得朱兵分头杀入老寨，回头一看烟障冲天，三个飞也似赶回。恰撞着吴祯一彪军来，手起一枪正中着万平世的心口，立死于马下。白勇急上前来救，那枪稍转处一带，径把白勇一只眼珠带将出来。俞通渊赶上一刀，连人和马砍做两截。杨清便勒马腾云的相似往别路逃走去了。张彪保着张龙而行，祇见林莽中叫道：“还那里走！”睁眼看时，是常遇春挡住去路。兄弟二人道：“一身气力杀得没有些儿，又撞着对头，奈何！奈何！”正没做理会，恰好张豹带了残兵逃走过来，兄弟合做一处，也不与遇春相对，径冲阵而走。遇春飞马追赶，将到城门，那城上矢石铳炮如雨的飞下来，遇春也不回兵，便令后军迎元帅大队人马到来，分头攻打苏州。

顷刻之间，诸将军毕集。吴祯把万平世首级，沐英把李献首级，朱亮祖把赵玠首级，郭英把吴镇首级，俞通源把白勇首级，俞通海把黄辙首级，一一到帐前依次献了。祇不见康茂才一哨人马，竟无消息。徐达令探马四下哨探消息，恰有耿炳文令军卒推过囚车上帐，曰：“先父因佥院郑禄投降伪周追赶身死，今犯虎威，活捉此贼到帐，乞主帅下令处置！”徐达便命军中急办牲醴，把耿君用公神像中堂悬挂，自己同诸将行了四拜礼。那炳文在傍边回了四拜，即下堂朝了元帅及诸将军拜谢了，依先上堂，换着一身缟素便服，朝着父亲神像拜了又哭，哭了又拜。徐元帅一边传令了军校，把佥院郑禄活绑过来，就一刀剖出心肺，放在盘子里，供养君用像前。那炳文看见摆列着那清清的酒卮，香香的肴撰，活鲜鲜的肺肝，爽爽朗朗的香烛，仪容空对，音响无闻，眼泪不止，一路的捶胸顿足，愈觉哀恸起来。帐前军士没一个不酸心含痛，声彻天地。惊得那张士诚在城里也不知为着甚的。约有一个时辰，徐元帅同着诸将齐来劝曰：“耿公请自宽心，今日公能为父报仇，又为国出力，忠孝两全；便是先公灵在九泉，也必喜悦。万勿过伤，且请治事。”炳文祇得住了哭声。一日之间，不住欷嘘，杯酒片肉，毫不沾牙，真实难得。话不絮烦。

却说康茂才同着王志、郑遇春带了人马，杀入东北营中，止有二三百个守营的颓卒，因各转身沿路去寻白勇下落。祇听人曰：“白平章今日当先骂阵，倒不见这般凄怆。”茂才听知，便往场上杀来，恰撞着巡哨贼徐仁、尹晖两个，带领五千精锐从北路而行，阻住去路。茂才心中转道：“这送死贼，到替了白勇的晦气了。便排开阵势，五匹马混杀了一个时辰。后来徐仁望见中营火起，即刻同尹晖脱身，朱军阵上那个肯放，古人说得好：“心慌意乱，自没个好光景做出来。”那尹晖枪法渐乱，茂才转过一刀，结果了残生。徐仁便杀条血路而走，茂才招动人马来追。谁知杨清见吴祯杀了万平世，俞通源杀了白勇，便领残兵逃走，正撞着徐仁，合兵做一处。那徐仁见杨清既来，茂才一哨兵又没接应，仍来迎敌。且说郑遇春看见徐仁马头将近，大叫一声，道：“看箭！”徐仁祇道果然有箭，把头一低，遇春趁着势一刀，正把头砍将下来。茂才心知杨清又要逃走，把旗一招，朱军便密匝匝祇围他在中心。茂才等三将，横来直往，把他围在垓心厮杀。未及半晌，被王志一枪中着马脚，那马仆地便倒，众军向前把杨清砍做数段。茂才方得收兵转来。哨马望见了茂才一彪人马，飞也似报与元帅，曰：“康元帅从东路来了。”徐达听得，便同众将出帐外来望，恰好茂才下马进来，备说前事。徐达大喜。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熊参政捷奏封章　云龙诱杨茂家属

中原还逐鹿，投笔事戎轩。

纵横计不就，慷慨志犹存。

策杖谒天子，驱马出关门。

请则缨南越，凭轼下东审。

郁红陟高岫，出没望中原。

古本鸣寒鸟，空山啼夜猿。

既伤千里目，还惊九逝魂。

岂不惮艰险，深怀国土恩。

季布无二诺，侯嬴重一言。

人生感意气，功名谁复论。

　　　　　　──魏征古风

且说徐达大军驻扎在姑苏城下，祇不见康茂才这支人马，正在狐疑，恰有哨马报道：“康将军得胜，由东路回来了。”徐达不胜之喜，因令冯胜为首，协廖永忠、郭英、吴祯、赵庸、杨璟、张兴祖、薛显、吴复、何文晖九员虎将，领兵二万围困葑门。汤和为首，协曹良臣、丁德兴、孙兴祖、杨国兴、康茂才、郭子兴、韩政、陆聚、仇成九员虎将，领兵二万围困胥门。常遇春为首，协唐胜宗、陆仲亨、黄彬、梅思祖、王弼、华云龙、周德兴、顾时、郑德九员虎将，领兵二万围困闾门。沐英为首，协俞通海、俞通源、俞通渊、费聚、王志、蔡迁、郑遇春、金朝兴、茅成九员虎将，领兵二万围困娄门。朱亮祖领兵三万屯扎城西北上。耿炳文领兵三万屯扎东南上。筑设长围，架起木塔，树着敌楼，四处把火炮、喷筒、鸟嘴火箭及襄阳炮，日夜攻击。徐达自统大军六万，环遽诸军之后，相机救应，防御外边来救兵马。诸将得令，各自小心攻打，不题。

且说张龙、张彪、张豹领着残兵不上万余，逃入苏州城，见父王张士诚，哭诉朱兵十分厉害，无可处置。士诚正是烦恼，恰见探子慌忙入朝报道：“朱兵四下密布，重重的把各门围了。”士诚惊得手忙脚乱，便集民兵二十万上城看阵，炮弩、矢石防设甚严。朱兵屡被伤折。围有三个月日。太祖在金陵闻知难于攻打，因此使人传谕，令三军勿得轻动，以待其自困。徐达承旨，对使者曰：“我也不敢急性行事，但虑莫天佑这厮奸谋百出；前者以书招二处贼兵犯我边境东南闽广诸路，有山峻阻隔，谅亦无虞。但患的彭城一带；彭城因无险阻，倘或天佑约渠顺黄河而下，间道由江北抵吴淞与姑苏结为表里，便一时难为支吾耳。”那使者对道：“元帅如此说，还未知傅将军近来行事哩。”徐达便曰：“我正在此念他，近日如何行事并未有消息，是以日夜不安，你且细说与我听着。”使者道：“前日主公着我来时，正在殿中给予我的路引，祇见通政司一员官过来奏道：‘徐州参政熊聚差人奏捷。’主公便道：‘连人与表章即刻一齐进来……’说犹未了，那承差跪在殿外，备说徐州熊参政令指挥使傅友德率兵三千逆水而上，舟至吕梁，正遇元将左丞李贰出掠。傅友德率众便拨舟登岸，冲击元兵。李贰即遣裨将韩一盛引兵接战，友德手起枪落，把一盛刺死马下，元兵败走。友德揣度李贰必然广招部将来斗，即令人驰还城中开了城门，着兵卒布列城外，皆坐地持枪而待，以鼓声为号，一齐奋发。顷刻之间，那李贰果招上许多毛贼到来。友德望贼将近，鸣鼓三声，我师猛发直冲过去，贼众大溃，争先渡水而逃，溺死者不计其数。现生擒李贰及其他头目二百七十余人，获马百余匹，乞令旨发付。”主公听了大喜，令把李贰在西郊外枭首，其余所虏人犯羁候细审，重赏来差，即手书褒嘉友德加升三级。我临行目睹来的。”徐达听了，曰：“如此，姑苏便不足虑矣。”遣使者出帐回金陵而去。

正转身回寨，忽人报水关巡军获得一个细作，特送到元帅帐前发付。徐达便令押至军前，问曰：“汝是何人，敢来越关？若从直说来，饶汝之死。”那人曰：“小人是无锡莫天佑手下总领官杨茂。惯能游水，特往姑苏上表的。”徐达因问：“这表在何处？”杨茂站起身来把肚兜除下，摸出一个丸子，曰：“这表在丸子里。”徐达将丸剖开，细看了这表章，就问：“你家还有谁人，还是要生还是要死？”茂回报：“有老母及妻与子，望元帅活蝼蚁之命！”徐达把杨茂发去俞通海处做个水军头目。随暗地唤华云龙入帐，着领聪慧小心军校二十名，潜往无锡去诱杨茂家小。云龙得令，随见杨茂备问了住处及儿子名字，来到营中，曰：“莫天佑这厮，不是戏耍，他看我军攻打苏州城时必定仔细盘话。我们二十人可分作六七样打扮。闻无锡大小人家，也都结蒲鞋面贩卖，我们着五个会打绍兴乡谈的，扮作贩鞋客人。县前专做好鱼面，我们可着两个买大鱼数头，鳝鱼数斤，挑了鱼担儿沿街卖货入城。再着三个扮做福建打造那假银首饰的银匠，细巧锥凿，俱要随带备用。又将五只装着糙酒、大麦，把五人扮做乡间大户人家，籴来粞麦，挑进城内糖坊里用。后面即着三个挑了糖担，一头办有摇鼓儿、泥人儿、引线儿、纸糊小匣儿，丁丁当当，跟着糖铺的人，一伙儿走。都约在西门水濂街会齐。”吩咐已定，各人整备了。

次早，走到城边，那城上果然逐一查问。一伙过了又是一伙，都被这巧计儿零星走入了城。便径到水濂街。那云龙走到一个裁衣人家，便道：“师父，此处总领杨茂官人在那家是？”那裁衣曰：“杨官人正在转弯红角子门里。”云龙问了的确，叫声起动，转过弯来直到红角子门里撞进，连声叫道：“杨名官在家么？”那杨名知有人叫他，就走出来问道：“客官何来？”云龙回报道：“你们父亲承着官差一路上得病未好，今已到西门外。那病十二分重，命在须臾，要见你母亲及祖母与你一面，特央我来通知，你们可急急去；倘得见他也好永诀。”杨名走进去说了，祖母与母亲又出来问了详细，便同云龙直到西门。祇见两个鱼担儿，三个糖担儿及五六个贩鞋面的，五六个空手走的，说说笑笑，看看云龙道：“这客官就是前面酒店里病人，央来报信的，恰也又出来了。世间有这等热心人，真个也难得。”云龙把眼一梭，这些人三脚两步，四下都走前面走了。约至五里路程，祇见路上有个小车，辘辘的往前面推着。云龙便叫道：“推车的长官，我有两位内眷，到前面王家酒店里探望一个病人，他们鞋弓脚小，一时赶不上路，劳你带一带在车儿上，我重重送酒钱与你。”那汉子便站定曰：“上来上来，前面酒店路也不多，谅想你们也不亏我。”云龙便扶着他祖母与母亲上了车儿，自同杨名一路的说，一路的走。那个推车的，推动这车似飞而去。云龙故意叫道：“长官，长官，便慢着些儿也好，倘若先到王家酒店，千万坐坐，待我数钱与你买酒吃。”那汉子指一指道：“日已西了，还迟到几时！”约莫二十余里，杨名又问道：“还有多少路？”云龙笑着曰：“你且跟我来。”不上里许，却是个黑林子。但见十六七人叫道：“杨名你还待怎的？吾奉金陵徐元帅将令，因你父杨茂越关被获，已愿投降。徐元帅恐莫天佑害及你家属，特来取你归营，你若狐疑有剑在此。”杨名同他祖母、母亲三个，都呆了口，也没得回报。华云龙脱下了便服，换了盔甲，便叫杨名一起同众军跨着飞马，押了车子，紧赶着上路，将及二更已到军前，不题。未知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破姑苏士诚命殒　头陀点化破姑苏

吴王宫阙临江起，不卷珠薕见江水。

晓气晴来双阙闲，潮声夜落千门里。

勾践城中非旧春，姑苏台下起黄尘。

祇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

　　　　　　　　──录卫万《吴宫怨》

却说那华云龙用了一番心机，挈取杨茂家属，将及二鼓才到军前。辕门上把守的禀道：“元帅正在帐中相等。”云龙便进去备数了事情一遍，且说他家属现在营外。徐达即令人送至后营，因唤杨茂曰：“吾恐莫天佑害你家小，已令人挈取来营，足下可去相见。”杨茂见了母子、妻儿，不胜之喜，便曰：“殒首碎躯，莫能图报！”当晚各归本帐而去。过了数日，徐达写了一张柬帖，唤取杨茂到帐，曰：“我欲你干一件事，你可去么？”杨茂曰：“小人受了大恩，赴汤蹈火，甘心前往。”徐达便取柬帖递与，吩咐出营五里可看了行事。杨茂接过在手，走至前途开封一看，大笑道：“元帅要我去赚莫天佑，这有何难。”便放脚走入无锡城中，参见了莫天佑。天佑见杨茂回来，大喜问道：“主公有何话说？”杨茂道：“主公吩咐，徐达军粮屯于桃花坞中。明晚是八月十八，城中当举火为号，主公领兵冲阵，命元帅赴桃花坞烧毁他的粮草，即往东攻杀围兵，内应外合，不得有误。”天佑曰：“这计较极好！”遂留兵五万守城。次早，带领精锐五万出城，径到桃花坞密林中屯住。将及二更，遥见东门火起，天佑便唤杨茂引路，将到坞边，祇听一声炮响，四下伏兵齐起。天佑大惊，曰：“吾中徐达奸计了！”连叫杨茂，不知去向，因引兵冲西而走。徐达阵上俞通海拚命赶来，身上被了四箭，头上被了一箭，血染征袍，白练尽赤，犹是奋勇冲杀，尸横遍野。殆至黎明才知，此身带着重伤，遂负痛而返。徐达即将本部士卒星夜送还金陵调治，不题。

那个天佑逞着骁勇，冲阵回至无锡，惟见城上遍插的是金陵徐元帅旗号。大濠之间撞见郭英、俞通渊杀来，大叫：“莫天佑若是早降，免得一死！”天佑纵马来敌，恰被俞通渊后心一枪，下马而死。徐达入城，抚辑了军民而去。原来十八之夜，徐达先令四将各提兵一万，前来攻杀。一夜之间，便取了无锡而回。仍令众将回攻姑苏。忽见前军报道：“军师刘基来访。”徐达迎入帐中，诉说苏城久攻不下，全望军师指教。

次日早起，刘基、徐达二人同在城下走来走去，熟察形势。忽见一个头陀与一个金色道人，飘飘的乘风从胥门城脚而来。那头陀一跑跑到身边，叫道：“刘军师，徐主帅，一向好么？为何二人在此来往？”刘基一看就是周颠，便问：“你一向在那里？”颠子应道：“我自在这里，你自不见哩。”呵呵的祇是笑。徐达因问：“这位师父是谁？”颠子说道：“这是张金箔。就是与张三丰一班儿在铁冠道人门下的，你还不认得么？”军师与元帅心知他们俩是异人，便四个交着手走向营里来。杯酒之后，共谈破城之法。张金箔曰：“此城竟是龟形。盘门是头，齐门是尾。龟之性，负水而出，乘风则欢。今暮秋之时，正水木相乘之会，刘军师当择水木干支的日子，借风驳击其尾，则其首必出，决当歼灭伪周矣。”元帅听了大喜。刘军师把手掌一轮，曰：“事不宜迟，明日便可动手。”急令各将于各城大河外四周，筑成高台十座，每台长五十步，阔二十步，与城一般高。上盖敌楼，以便遮蔽。整备铳弩攻打。未及三个时辰，各营齐报高台依法齐备。

那士诚看见外面如此光景，与群臣设计抵挡。张彪奏曰：“不如潜夜弃城，径作航海之行为上。”士诚听了，便收拾宝玩、细软财物，挚领家眷，深夜开城突围而走。常遇春一见，便分兵截住，那士诚军马拼死的厮杀良久，胜负未分。此时王弼统领左军，遇春见了王弼高声曰：“军中皆称足下与朱亮祖为雄，今亮祖独屯兵于西北，不当机会，足下何不径取此贼？”王弼听了，直挥双刀奋勇向前，遇春便率众乘之。恰好亮祖又到，三面夹攻，喊杀将来。士城兵马大败，溺死沙盆潭者不计其数。士诚坐着飞龙追日千里马，也几乎堕入水中。遇春同亮祖并力追赶，一枪刺去正中世子张龙，下马而死。士诚惊忙逃回城中，坚闭不出。

次早，周颠与张金箔作别要行，军师与徐元帅再三留住，他们回曰：“后会有期，不必苦留。”说罢便出帐而去。刘基看高台已筑，因令众将率军校上台攻打，祇留正东的台听其自用。刘基按定吉时登坛，披发仗剑弄术。不一时间，忽见雷霆霹雳交加，大雨如注，台上众军一齐放起火箭、神枪、火铳、硬弩飞将过去，盘门果然大开。城上民军争先冒雨奔走。祇听大震一声，把姑苏城攻倒三十六处。徐达便传令四面军士，俱依队伍入城，不许越次乱杀。如有生擒张士诚者，与金千两；斩首来献者，与金五百两；斩得妻子一人者，与金百两。那士诚看见城破，便率了子女及妻刘氏并家属同登齐云楼，于天泣曰：“今日至此，免为他人所辱。”自行放起火来，把合家烧死了。自走至后苑梧桐树边，大叫数声：“天丧吾也！天丧吾也！”正要解下紫丝绦自缢，突然走过沐英，一箭射断了丝绦，士诚仆然堕地，沐英着军校上前捉住。徐达收了图籍并钱粮器械，即与众将起程回到金陵，止留数将在苏镇守。谁想那士诚拘在军中，祇是闭着双眼咬着这口牙齿。军校们劝他吃粥吃饭，祇是不看，祇是不吃。

将到金陵，徐达先遣人报捷。太祖便命丞相李善长远出款接。士诚也毫不为礼。善长戏道：“张公，你平日据土称王智勇自大，今日何为至此！且吾之尽礼于足下者，正以王命，不欲自失其仪，足下还重己轻人乎。”顷刻已至龙江，诸将把士诚缚了送到太祖面前。士诚也祇低头闭目，朝上着地而坐。太祖叱之道：“你何不视我！”士诚狂声答道：“天日照你不照我，祝你何为！”太祖大怒，命人将士诚监禁，排驾回宫去了。士诚自思赧颜，泣下如雨，至夜深以衣带自缢而死。太祖敕命为姑苏公，具衣冠葬于苏城之下。这些高官厚禄之臣闻知苏州城破，或投降的或逃走的，且有替我兵私通卖国的，更没有一个死难。后来唐伯虎有“清江引”词，道：

皂罗辫儿锦扎梢，头戴方檐帽。穿领阔袖衫，坐个四人轿；又是张吴王米虫儿来到了。

太祖次日早朝，即将削平伪周诸将，一一升赏。忽见徐达奏道：“臣等攻打苏州，曾檄俞通海提兵到桃花坞荡贼老营，身中流矢，后因毒甚送还京师。主公可命人看他近日如何？”太祖闻说，亲幸第宅看他。不想此时，通海已不能语，太祖挥泪而出。次日报身没，车驾复临恸哭惨动三军。徐达又表奏：“阵中丁德兴，被刀折其左股而亡；茅成被火箭透心而丧，俱乞殿下褒封，以表忠节。又前者正月朔日，臣夜梦姑苏城隍与滁州城隍同至帐中，恍惚言语，谓主公三年之间混一大统；士诚不及一载决至沦亡，但虎将不免殒丧。臣因求其保护，今皆保回首领而没。全望主公敕赐褒崇，以表神爽；又今苏城天王堂东庑，土地神像俨然像圣容，三军无不称赞，亦望主公裁处。”太祖便曰：“随吾渡江精通水战者，无如廖永安、俞通海。又丁德兴、茅成俱是虎臣，今功成而身死，深为可惜！”因命有司塑像于功臣庙中致祭，永安向死于苏州，可迎葬于钟山之侧。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哑钟鸣疯僧颠狂　灵谷寺志公坟墓

无着天亲弟与兄，嵩丘兰若一峰晴。

食随鸣磬巢乌下，行踏空林落叶声。

迸水定侵香案湿，雨花应其石床平。

深洞长松何所有，俨然天竺一先生。

且说太祖下命着有司将廖永安等塑像于功臣祠，岁时祭祀，一边迎永安灵柩葬于钟山之侧。又曰：“滁州城隍与苏州城隍军中显灵，可同和州城隍，共敕封承天监国司命灵护王，特赐褒崇。其敕书用锦标玉轴与各处有异；至如天王堂东庑之土地神像，重建金殿遮盖。”徐达领命出朝而去。

却说当初唐时有个活佛出世，言言无不灵应，甚是希罕，人都称他做宝志大和尚。后来白日升天，把这副凡胎就葬在金陵。前者诏建宫殿，那礼、工二部官员，俱奏请卜基，恰好在宝志长老冢边。太祖着令迁他去别处埋葬，以便建立。诸臣得令，次日，百计锄掘坚不可动。太祖见工作难于下手，心中甚是不快。回到中宫，马娘娘接问道：“闻志公的冢甚是难迁，妾想此段因果亦是不小，主上还直命史官占卜妥当，才成万年不拔之基。且志公向来灵异，冥冥之中岂不欲保全自己躯壳？殿下如卜得吉，宜择善地与他建造寺院，设立田土，祇当替他代换一般做下文书烧化，庶几佛骨保佑，不知殿下主哉何如？”太祖应道：“这说得极是。”次早便与刘基占卜。卜得上好，就着诸工作不得乱掘。太祖自做下交易文书烧化在志公冢上。因命在钟陵山之东创造一座寺院，御名灵谷寺。遍植松柏，中间盖无梁殿一座，左右设钟鼓楼，楼上悬的是“景阳钟”。又络时铸就铜钟一口，欲为殿上所用。铸成之日任你敲击，祇是不响。那时便都叫道“哑钟”且有童谣说道：

若要撞得哑钟鸣，除非灵谷寺中僧。

殿造无梁后有塔，志公长老耳边听。

殿成之日，寺僧因钟鼓虽设，然殿内还须有副小样钟鼓，日遂做些功课，也得便当。正在商议，忽然有个头陀上殿曰：“那‘哑钟’不是好用的。何必多般商议。”这些僧人与那诸多工作拍手大笑，道：“你既晓得‘哑钟’，用他怎么？”那头陀回说道：“而今用在这殿中，他就不哑了。”众人也随他说，更不睬他。那头陀气将起来大叫道：“你们不信，贫僧也自由你。若我奏过朝廷或依了我，悬挂起来敲得旺旺的响，那时恐怕你们大众得罪不小，自悔也迟。”便把袖袄整了一整，向长安一路的往朝里来，这些人也有的祇说这头陀想是疯子，不来理他；也有的祇说此钟多年古物，实是不响，这头陀枉自费心；也有的说我们且劝他转来，倘或触动圣怒也在此自讨烦恼，便一直赶来劝他。那头陀曰：“既是你们劝我，想你们从中也有肯依我的了，我又何苦与你们作对。”因也转身到寺里来。那些人因他到了都不做声，开着眼看他怎么。那头陀便向天打了一个信心，就向这钟边走了三五转，口里念了几句真言，喝声道：“起！”这钟就地内平空立将起来。这头陀把钟上泥扫子拂拭净了，看殿上钟架恰好端正的，便以手指道：“你自飞悬架上去罢。”那钟又平地里又走入殿来，端端正正挂在架子上。看的人堆千积万，止不住喝采。头陀便从袖中取出一条杨枝与一个净瓶来，将瓶中画了道符，那瓶内忽然现一瓶净水，便念动几句梵语将净水向钟上周围洒了三遍，取一纸来焚化在钟边，把手四下里一摸，祇听得铿然有声。他便取木植一株撞将过去，那钟声真个又清又亮，这千千万万人齐声道：“古怪！古怪！”合寺僧人同那善男信女，纳头拜道：“有眼不识活佛，即请师父在此住持。”那头陀道：“我自幼出家，法名宗泐。去无踪来无迹，神通变化，那个所在能束伏我这幻躯？近闻大明天子，将我师父志公的法身迁移到此，且十分尊礼，我因显这个小小的法儿，你们不须在此惊扰。”正在这边指示大众，谁想在那边监造的内使见他伎俩，飞马走报太祖。太祖便同军师刘基及丞相李善长一行人众，齐到寺来。宗泐早已知道，向前曰：“皇帝行驾到此，我宗泐有缘相遇。但今日也不必多言，如过年余还当再面。”在人丛中一撞，再不见了。太祖看殿已造完，便择日迁起志公肉身，犹然脂香肉腻，神色宛然如生，另造金棺银椁藏贮。即发大愿曰：“借他一日，供养一日。”椁上建立浮图，大十围，高七层，工费百万。再赐庄田三百六十所，日用一切之资来给志公供养。

天色将晚，太祖便同刘基等从朝天宫转步而回。忽见一妇人穿着麻衣，在路傍大笑。太祖看他来得怪异，便问：“何故大笑？”妇人回曰：“吾夫为国而死，为忠臣；吾子为父而死，为孝子。夫与子忠孝两尽，吾所以大喜而笑。”太祖因问：“汝夫曾葬么？”那妇人用手指道：“北去数十步即吾夫葬所。”言讫不见。次早，着令有司往视，惟见黄土一堆，草木葱郁，掘未数尺，则冢头一碑，上镌着：“晋卞壶之墓”五字。棺木已朽腐，而面色如生。两手指爪绕手背六七寸。有司驰报，上念其忠孝，遂命仍旧掩覆，立庙祭祀。正传诏令，恰好孝陵城西门之内也掘出个碑来，是吴大帝孙权之墓。众臣奏请毁掘行止，上微笑曰：“孙权亦是个汉子，便留着他守门也好；其余墓坟都要毁移。”

明日，正是仲冬。一日，李善长、刘基、徐达率文武百官上表，劝即皇帝宝位。太祖看了表章对众臣曰：“吾以布衣起兵，君臣相遇得成大功。今虽拥有江南，然中原未定，正焦劳之日，岂可坐守一隅，竟忘远虑。”不听所奏。过了五日，李善长等早朝奏曰：“愿陛下早正一统之位，以慰天下民心。”太祖又对朝臣曰：“我思：功未服，德未孚，一统之势未成，四方之途尚梗。昔笑伪汉，才得一隅，妄自尊大，迨致灭亡，贻笑于人，岂得更自路之；果使天命有在，又何必汲汲乎！”善长等复请曰：“昔汉高祖既诛项氏，即登大宝，以慰臣民。陛下功德协天，人命之所在，诚不可违。”太祖也不回复，即下殿还宫，以手谕诸臣曰：“始初勉从众言，已即王位。今卿等复劝即帝位，恐德薄不足以当之，姑俟再计。”乃掷笔易便服，带领二三校尉，竟出西门来访民情。迅步走到一个坍败的寺院，里面更没有一个僧人。但壁间墨迹未干，画着一个布袋和尚，傍边题一偈道：

大千世界浩茫茫，收入都将一袋装。

毕竟有收还有散，放些宽了又何妨。

太祖立定了脚，念了几遍，曰：“此诗是讥诮我的。”便命校尉从内亟索其人。毫无所得。太祖怅怅而归。走到城隍庙边，祇见墙上又画一个和尚顶着一个禅冠；一个道士，头发蓬松，顶着十个道冠；一条断桥，士民各左右分立，巴巴的望着渡船。太祖又立定了身，看了半晌，更参不透中间意思，因教敕坊司参究回报。次日坊司奏曰：“僧顶一冠，有冠无法也；道士顶十冠，冠多法乱也；军民立断桥望渡船，过不得也。”太祖于是稍宽法网。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顺天心位登大宝　马娘娘立为正宫

两间淑气遍林扉，处处苍生愿不违。

一座云山无豹隐，百年天地有龙飞。

鸡声带月鏖舆动，春色迎风天仗晖。

最是五湖饶钓叟，从今都许时彤闱。

话说太祖微行看了两处画壁，分明晓得是隐讽的，心中忽然儆醒。因谕中书省御史台臣及刑部官定为律令颁行四方。次日视朝，李善长等复表劝进登皇帝大位。太祖又曰：“中原未平，军旅未息。且当初朱升来见，我问天下大计，朱升复我曰：‘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此三语，我时时念及；尔等何为急急如此。且此事关系极大，尔等须一一酌礼而行，不可草草。”李善长等得蒙允奏不胜之喜，便传军令着郭英领民兵三万，于南郊筑坛受禅。禅礼官议定择来年戊申岁正月四日乙亥即皇帝位。三日之前坛已告成，一应礼仪俱备。礼官备将行仪申奏。太祖传旨着群臣共斋戒沐浴，至期同赴南郊。銮舆所过远近观看的填街塞巷。

不移时，驾至南郊。怎见这坛的制度？但见：

仪遵风后，习礼轩辕。高卑上下，按着山峙川流；长短方圆，合着干开坤辟。三才八卦排列得整整齐齐；五行四时摆定得端端正正。三百六十步为君坛，四百九十步为祖坛，八百二十步为将坛。一层高一层，包罗万象：上层圆象天，中层正象人，下层方象地；一级升一级，妙合干支。八方界上立着八面盘龙宝镜，正是春前修风，春后明风，夏前清风，夏后景风，秋前凉风，秋后闾阖风，冬前不周风，冬后广汉风；周遭台内列着廿四面绛色黄旗，总验孟春始盈，孟秋始缩，仲夏始出，仲秋始入，季春太出，季秋太入，孟夏始缓，孟冬始急，季夏德毕，季冬刑毕。中有十二盘，以应十二月；下有四个坎，以分南、北、东、西。七十二座或大或小，上契宇宙神祇；二十八位或近或疏，印证天边星宿。

当时公侯将相诸臣，扶拥太祖高皇帝登坛。坛上列着皇天后土，日月星辰，风云雨雷，五岳四滨，名山大川之神，及伏羲三皇，少吴五帝，禹、汤三代圣君之位。坛下鼓乐齐作，作了三通。太祖行八拜礼。太史官弘文馆学士刘基读祭文道：

维大明洪武元年，岁次戊申，正月壬申朔，越四日丁亥，天下大元帅皇帝臣朱，敢昭告于皇天后土，日月星辰，风云雷雨，天地神祗，历代圣君之灵。曰：天地之威，加于四海。日月之明，照于八方。云雷之势，万物咸生。雨露之恩，万民咸仰。伏以上天生民，俾以司牧，是以圣贤相承，继天立极，抚临亿兆。尧舜相禅，汤武吊伐；行虽不同，受物则一。今胡元乱世，宇宙洪荒，四海有蜂虿之忧，及八方有蛇蝎之祸。群雄并起，使山河瓜分；寇盗齐生，致乾坤鼎沸。臣生于淮甸，起自濠梁。提三尺以聚英雄，统一派而救困苦。托天之德，驱一队以破肆毒之东吴；仗天地之威，连千艘以诛枭雄之北汉。因苍生无主，为群臣所推，臣承天之基，即帝之位，恭为天吏，以治万民。今改元洪武，国号大明。仰仗明威，挥静中原，肃清华夏；使乾坤一统，万姓咸宁。沐浴虔诚，齎心仰告，专祈协赞，永充不承。尚飨。

刘基读了祭文，坛下音乐交奏。太祖合群臣设三十六拜。祭告之时但见天宇澄清，风和景霁，氤氲香雾，上凝下霭，中星辉露。顿与连朝雨雪阴霾的气色迥异。人人说是景运休征。祀毕下坛，李善长率文武百官及都城父老，扬尘舞蹈，山呼万岁，五拜三叩头毕。太祖引世子及诸王子、文武群臣，奉世代神主回城，送入太庙。追尊：

高祖考德祖玄皇帝，高祖妣玄圣太皇后；曾祖考懿祖桓皇帝，曾祖妣懿圣皇太后；祖考熙祖裕皇帝，祖妣裕圣皇太后；考仁祖淳孝皇帝，批淳圣睿慈皇太后。

上玉玺宝册，行追荐之礼，因对群臣曰：“朕何蒙先德，庆及于躬，今遵行令典，尊崇先代，对越之间，若或见之者。”言讫，登辇升殿，受群臣称贺。命刘基奉宝册立妃马氏为皇后；且曰：“朕念皇后偕起布衣，同甘共苦。常从朕在军，自忍饥饿，怀粮以饲朕。又朕素为郭氏所疑，皇后从中百般调停，百计庇护，得免于患。家之良妇，犹国之良相，未忍忘之。”退朝回宫，因以语皇后。后回报曰：“尝闻夫妇相保易；君臣相保难。望陛下今日正位以后，时当兢惕，以保久安长治之业，是所愿耳。”次日设朝，文武朝见毕，命立世子朱标为皇太子。赠李善长为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中书左丞相、太子太师宜国公。赠刘基右丞相、太子太傅安国公。刘基再四恳辞不受，曰：“臣赋命浅薄，若受大爵必折寿命。”太祖见他恳切，乃授以弘文馆大学士太史令。赠徐达上柱国中书右丞相、太子太保信国公。赠常遇春中书平章鄂国公。其李文忠、邓愈、汤和、沐英、郭英、冯胜、廖永忠、吴祯、吴良、朱亮祖、傅友德、耿炳文、华云龙等，封爵赐禄。群臣叩首拜谢。命改建康金陵府为南京应天府。布告天下改元洪武。便宣大元帅徐达曰：“朕思胡元未克，中原未收，又闽、广、浙东、两广等处，尚未归附，四海黎民未安，此心殊是歉然。卿宜与常遇春、冯胜、郭英、耿炳文、吴良、傅友德、华高、曹良臣、孙兴祖、唐胜宗、陆仲亨、周德兴、华云龙、赵庸、康茂才、杨璟、胡美、江信、张兴祖、张龙等，率兵十万，北伐大元，以定天下。以汤和为元帅，领吴祯、费聚、郑遇春、蔡迁、韩政、黄彬、陆聚、梅思祖等，率兵十万伐陈友定，取闽广之地。李文忠为元帅，领沐英、朱亮祖、廖永忠、阮德、王志、吴复、金朝兴等，率兵十万伐方国珍，取浙东之地。邓愈为元帅，领王弼、叶升、李新、陈恒、胡深海、张赫、谭成、张温、曹兴、周武、朱寿、吴德济等，率兵五万取东西两广未附州郡。”四将领命出朝，专候择日起兵前去。

次早，徐达等率领众将入朝请旨。太祖命礼官将兴兵四讨救民伐暴的情由做了祭文，上告天地山川之神祗。复命众将一一向前。吩咐：“决不容许妄行杀害，荼毒生灵。”众将拜命，陆续分兵往各路进发。

先说李文忠统了诸将军马离却金陵，望浙东而行。不一日，到温州城南七里外安营。那方国珍得知兵到，便与儿子方明善欲计谋厮杀。那明善细思了半晌对父国珍曰：“朱兵雄勇难挡，且李文忠所统将校个个是足智多谋之士，若待围城必难取胜。不若乘其远来疲困之时先出兵冲杀，或可取胜。”国珍曰：“我意亦欲如此。”即日便领兵一万前至太平寨排开拒截。哨马报入营来，文忠便率兵将对阵，却见明善出马。文忠在旗门之下曰：“今主上混一天下指日可成，你们父子不思纳款，而区区守一隅之地以抗天兵，将复为陈、张二姓乎？”明善大怒，骂道：“你们贪心无厌，自来寻死耳，何用多言。”便纵马杀来。恰有左哨上廖永忠抡刀向前迎敌，两下喊杀，约有四十余合。右哨朱亮祖恐难取胜，因提枪从傍直向明善刺来；明善力怯而走。明兵乘势赶杀破了太平寨，追到城边。那明善领着残兵，急急进城，坚闭了城门不出。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方国珍遁入西洋　白塔寺龙衔大树

上方楼阁海关开，万里沉香破浪来。

空中色相二千约，个个禅机百日材。

慢说昙花天上坠，还看梅枝赤城颓。

老僧诵法金龙见，日夜潮生长翠苔。

却说明善领了残兵奔回城中，紧闭着城门不出。李文忠召诸将商议，曰：“今日大败，贼众心胆俱寒，即宜四下攻打，决可拔城。”众将得令。亮祖就遣指挥张浚、汤克明攻打西门，徐秀攻东门，柴虎率游兵接应。城下喊声雷动。亮祖自统精锐，不避矢石，驾着云梯径从西门而上，捉了员外郎刘本善及部将百余人。国珍看见城破，便带领家属出北门冲阵，径往小路直走海口，落了大洋，遂向黄岩上台州与弟方国锳合兵一处再图恢复，不题。

那朱亮祖奉了元帅李文忠入城抚辑。即日把军情申奏金陵，太祖看了表章大喜，便令承差到殿前，曰：“那国珍遁入海洋，必向台州与弟国锳合兵据守。事不宜迟，即着中书省写敕专付朱亮祖，仍带浙江行省参政职衔，率马步舟师向台州进发。”差官星夜火速谕知。亮祖拜命，遂进天台。那天台县官汤盘闻知兵到，出二十八长亭迎降。亮祖在马上安慰了黎庶，着汤盘仍领旧职抚理本县地方。自己兼程直到台州城下，那台城将近二十里，土色如朱，古来因曰赤城。城外二十五里有沿江岭，一人一马单骑过得，上边逼峻的高山，下边绝深的江水。这城是唐时尉迟敬德筑成的，极其竖固。城中有个紫巾山，紫气氤氲，浑如巾帻。东门一湖，碧水流通海脉。过东二十里田地就是海边。海边有个白塔寺，这塔也是尉迟公发心盖造，砖上至今俱有敬德名字。寺中沉香大士甚是灵显。原来说有本寺老僧，每东方日出，诵经念佛，见海内一条金龙，听得木鱼向声便来听法。这老僧因将佛前供养饭食，日日撒泼海中，口道：“金龙来吃。”一夜之间，忽梦观音说曰：“明日庵前当有金龙衔来一株沉香到岸，你可打捞上岸，供在佛前，关了庵门，不许一人来往。约定百日方可开门。”老僧梦中领命。次早起来，果见金龙衔着一株大树，远远地搭到岸边。老僧见了金龙，依先施食。那龙儿把香放下，餐些饭食自去。老僧从海边拖起木头，果是一株沉香，便同大众扛进庵中，闭了庵门，看说果是何如光景。每日为见白燕飞去飞来，在窗棂内出入。约将九十余日，忽见管门道人报说：“檀越王员外，拣定某日合家来寺烧香，特着管家者先来通信。”老僧回说：“晓得了。”庵中不免打点些香烛、果饼、点心、菜蔬。至期王檀越男男女女果是合家来到。老僧依着梦中言语，嘱咐道人：“檀越来时，俱从东边方丈内迎接，不得开大殿正门。”道人得了法旨，依令而行。谁想从中女眷，定要上大殿烧香还愿，老僧十分不肯。王檀越那晓的事，竟叫从人开着殿门而入。此时恰是到九十九日，大士宝像一一都完。正开门时，祇闻得一阵异样的清香，人人喷鼻。殿上毫光万道，云间仙乐齐鸣，百千个花花禽凤，拥着一个白色鹦哥，从香风中飘渺而来。人人观看。老僧心中祇因不曾满得百日之数，便不快怀。周回在大士像边细看动静，恰有右手一个小拇指尚是顽香一辔，未曾雕琢，老僧因而赞叹。那王檀越就里对老僧说：“我家中恰好请有塑像巧手一人，可唤来雕完，以成胜事。”一边唤得来时，那匠人方才动手，谁知这香指儿应刀而折。从今随你装塑，此指祇不完，果是奇异。话不絮烦。恰说朱亮祖带了人马，径至台州城边搦战；一边把令牌一面，邀廖永忠入帐，说如此而行。永忠得令去讫。再令阮德、王志、吴复、金朝兴四将，领兵二千前至白塔寺侧，埋伏左古，来夜行事，不题。

那方国珍与弟国锳及子明善三人商议，曰：“这赤城形势最是险阻，今我们合兵一处迎敌，必然取胜。”便放了吊桥出城对敌。未及十合，明善力不能支，转马而走。朱亮祖乘势剿杀，力气百倍。国珍父子三人连忙驱众入城。亮祖因吩咐四下围住，祇留东门听其逃走。约莫初更，亮祖令军中砍木伐薪缚成三丈有余的燔燎一般，立于城外。布起云梯，纵铁甲军五千从西右而上。城中见四下火光烛天，军民没做理会，惊得国珍兄弟父子胆怯心寒，开了东门，径寻小路往海边进发。此时已是三更有余，谁想家眷带了细软什物，正好奔到白塔寺边，计到海口仅离二里，祇听一声炮响，左边阮德、金朝兴，右边王志、吴复，两下伏兵尽起追杀而来。国珍等拚命登得海船，吩咐水手用力撑开，未及三五里之地，早有一带兵船齐齐拦住去路。马上鸟嘴喷筒如雨围将过来。火光之下却有廖永忠绯袍、金甲，高叫道：“方将军，你父子兄弟何不知时势。我主上圣明英武，又是宽大仁慈，胡不归命来降，以图富贵，何苦甘为海岛之贼。况此去如将军逞有雄威，占得一城一邑，亦不过外中国而别亲蛮夷耳。且将军纵能杀出此岛，前面汤将军见受王令，遵海往讨陈友定，舟师十万把守大洋，亦无去路。怕一朝势败,将军悔无及矣。请自三思。”方国珍听了说话，便对国锳、明善曰：“吾巢已失。今朱兵莫挡，便出投降以保身家，亦是胜筭。”因回复道：“廖将军言之有理。”即于船内奉表乞降。次早仍回城见了朱亮祖；亮祖慰劳了一番，吩咐拔寨来会李文忠。此时浙东地面处处平服。文忠便差官申奏金陵，一面与朱亮祖等计议，道：“今汤元帅进征福建未闻报捷，我们不如乘便长驱延平，合攻陈友定，令渠彼此受敌，那怕友定不亡乎。”亮祖曰：“主帅所见极妙。”便发兵即日起身。

且说汤和统了吴祯、费聚等八员虎将，雄兵十万前取闽广，直到延平地面。拒守元将正是陈友定。那元顺帝以友定败了朱将胡深，便命为福建行省平章政事。自行之后，友定益肆跋扈，遂有雄据福建之心，兴兵取了诸郡，声势甚是张大。且命儿子陈海据守将乐，以树犄角。元帅汤和屡次以书招谕，友定曰：“我这八闽，凭山负海，为八州的上游；控番引夷，为东南的岭表。进足以攻，退足可守，你朱兵奈何我不得。”因与参政文殊、海牙等商议拒敌。汤和四次搦战，友定祇是坚壁固守，以老其师。恰好报说，李文忠同沐英、朱亮祖等率陆兵七万前来接应。且有廖永忠统领水师三万人，依水列营，以分友定之势。汤和得报，喜不自胜。便令哨兵传令沐英、阮德、吴复领所部径攻南门；朱亮祖、王志、金朝兴统所部径攻东门；李文忠统大队为游兵，接应东南二处。原在将校郑遇春、黄彬、陆聚统所部径攻北门；原在吴祯、费聚协助同新到彦永忠，统领水军径攻水西门；自领蔡迁、韩政、梅思租率水陆游兵，接应西北二处，昼夜攻击。那友定在敌楼上看见明兵勇壮，不敢争锋。祇见骁将萧院慌慌张张向前禀曰：“朱兵日夜攻打，精力必疲，倘驱兵奋勇出战，必可得胜，何苦坐视其危。”友定沉思不语者久之。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征福建友定受戮　不花全家死报国

南北兵连势若何，双雕落日拨应多。

此日四郊惭积垒，未几一辅羡投戈。

出塞卫青尤荷戟，从戎魏绛谩论和。

汉家会奏平胡绩，自有廷年横吹歌。

自古道：疑人莫用；用人莫疑。又说道：三思而行；再思可矣。谁想这友定听了骁将萧院的言语，存省了半晌方才说道：“彼兵正锐，何谓疲竭，汝等那得乱惑军心。”便叫阶下群刀手推出斩讫报来。不多时，那萧院做了黄泉之鬼。自此之后，这些军将那个敢说一声，便有许多乘夜越城出来投降的。明营军中看他这等光景，四下里攻打益急。早有朱亮祖率着部军攻破了东门，军校争呼而入。文殊海牙见势头不好，便也开水门出降。廖永忠率水军鼓噪，直杀到官衙而去。友定仰天叹息，退入后堂正要服毒而死，恰被官兵缚住，解送到营。

次日汤和着令部将蔡玉镇守延平。那友定儿子陈海闻得父亲被执，也服毒而死。汤和令军中将友定送京听旨发落。即会同李文忠所部人马，乘势径趋闽县，奄至成都。镇守元将乃郎中行省柏帖穆尔，闻大兵到来，知城不可守，便引妻妾上楼，曰：“丈夫死国，妇人死夫，从来大义如此，今此城必陷，我亦旋亡，汝等能从之乎”？妻妾相对而泣，尽皆缢死，祇有一乳媪抱幼子而立。穆尔熟视良久，叹道：“父死国；母死夫；惟汝半岁儿，于义何从，留尔存柏帖一脉可也。”便收拾金宝，嘱咐乳媪曰：“汝可抱儿逃匿民间，倘遇不测当以金珠买命。”乳媪领命自去。有顷，大兵进城，穆尔从楼中放火，自焚而死。汤和闻知如此忠义，传令于灰烬中觅取骸骨，备冠带衣衾，葬于芙蓉山下。因将圣主恩德驰谕省下郡邑，诸处俱各望风纳款。恰好胡廷瑞率兵攻取兴化，那建阳守将贾俊畴、汀州守将陈国珍也都降顺。于是泉州、漳州、潮州等处悉皆平定。汤和见福建安妥，仍会李文忠整旅回京。未及一月，诸将解甲韬胄，午门外朝见。太祖面加奖慰，赏齎有功。这方国珍反复不常，枭首示众；这陈友定赐与胡深之子胡祯，将渠蛮取血肉，以祭父亲。二军为之称快。

次日早朝，百官行礼方毕，走过中书左丞王博出班奏曰：“近闻敕督采黄木建造皇殿，却于建昌蛇古岩采取，忽见岩上有一人身着黄衣，口中歌道：

龙蟠虎踞势苕尧，赤帝重兴胜六朝。

八百余年正气复，重华从此继唐尧。

其声如雷，万众耸听，如此者三遭，歌毕忽然不见。乞付史馆以纪符瑞。”太祖听了曰：“此事终属诬罔，今后如此无凭信的虚声，一切不可申奏。”因令工人在大内图画的四壁，俱采豳风七月之诗，及自己历来战阵艰难之事，绘图以示后世，且曰：“朕家本农桑，屡世以来，皆忠厚长者，积善余庆，以及朕躬。乃荷皇天眷命，有此今日。特命尔为图，凡有流离困苦之状悉无所讳，庶几后世子孙，知王业之兴极其艰难，庶有儆惧，毋自干淫，以思守成之道；尔等做官的，亦宜照朕之法以警后来，方可保有富贵。”群臣皆呼万岁。正及退朝，却见有个内官着了新靴，在雨中走过。太祖大怒，道：“靴虽微物，然皆出自民财，且非旦夕可就，尔等何敢暴殄天物如此？朕尝闻元世祖初年，见侍臣着有花靴，便杖责曰：‘汝将完好之皮，为此费物劳神之事。’此意极美。大抵尝历艰难，便自然节俭。稍习富贵便自然奢华。尔等急宜改换。”随发内旨，今后百官入朝，倘遇雨雪皆许穿油衣雨服，定为常训。明日天晴，太祖黎明临朝，宣廖永忠、朱亮祖上殿，谕曰：“两广之地远在南方，彼此割据，民困已久。定乱安民正在今日。朕已令邓愈等率师征取，久无音捷。尔平章廖永忠可为征南将军；尔参政朱亮祖可为副将军，率师由海道取广东。然广东要地惟在广州。广州一下，则沿海州郡自可传檄而定，海北以次招徕，务须留兵镇守。其有归款迎降的，尔可宣布威德，慎勿乱自杀掠阻彼向化之心。仍当与平章邓愈等协心谋事。广东一定，径取广西，肃清南服，在此一举。”永忠与亮祖二人，受命出朝，择日领兵前去，不题。

且说徐达引大兵已到山东。镇守山东却是元将扩廓帖木儿，原是察罕帖木儿之子。先是癸卯年元顺帝曾着尹焕竟将书币通好于太祖，太祖因遣都事汪可答礼。汪可去至元营，细为探访军务。这扩廓帖木儿便起疑心，拘留住汪可不令还朝。后来太祖连修书三封问讨，那扩廓帖木儿倚着兵势不以为然。才过一年，不意顺帝削了他的兵权使他镇此山东，甲兵不上五万。是日闻徐达兵过徐州，扩廓帖木儿甚是惊恐，登时聚众商议。有平章竹贞说道：“元帅麾下虽有数万之众，发散在山东、河南、山西等处，一时难聚。如今徐达智勇无双，常遇春英烈盖世，还有一个叫做朱亮祖，他能神运鬼输，当年曾在鹤鸣山劈石压死陈友定许多军马，不知如今阵上他来也不来？至如郭英、耿炳文、吴良、华云龙、傅友德、康茂才等一班，俱是骁勇的虎将。元帅与他拒敌，祇恐多输少胜。莫若权弃山东，且往山西再聚大兵，以图恢复。”扩廓帖木儿听竹贞许多言语，便曰：“这话儿极讲得有理。”急忙领兵夜间潜回山西太原府而去。哨马报知徐达。徐达对众将曰：“扩廓帖木儿算是元朝重臣，他今恐惧逃走，则各处守臣必皆震惶无疑。料这山东、河南垂手可得；河北燕京亦指日可定矣。”便领兵直至山东沂州驻扎军马。守将王宜闻知，即率各司官吏出城迎降，峄州地方也即投顺。大兵径到青州郡，青州守将恰是普颜不花。这不花守御地方甚是了得，向来抵挡徐寿辉并陈友谅，前后拒战三月有余。固守城池，调遣军马，俱有方法，誓与此城同存亡，真个是赤心报国的忠臣。他见大军压境，便领了三千敢死之士当先出战。又分兵七千为后哨埋伏。我这里郭英出马对了不花曰：“守将，尔可知天命么？”不花回曰：“我等为臣的祇晓得忠义为心；至于天命去留，付之命数，何必多说。”便挥刀直取郭英。两人力战良久，未分胜败。忽听一声呐喊，那七千埋伏元兵尽行并力杀来。把郭英困在垓心，如铁桶铜墙，更无出路。郭英心中忖道：“从来闻这不花手段高强，今日方见他的力量。”便吩咐三军面不带矢者斩。三军抖擞精神，奋力的冲杀。恰好向南一彪人马，为首的大将乃是常遇春，领了三万人从外攻入。郭英又从内攻出，内外夹攻。不花见势不好，便领着残兵急走入城，坚闭不出。徐达因令前军直至城下，四围攻打。不花退入官衙，见了母亲说道：“此城危在旦夕，儿此身决以死报国，忠孝难以两全，如何是好？”那母亲回答道：“有儿如此，虽死何恨。况尔尚有二弟，我的老身自可终养。”正要抱头而哭，祇见外面报道：“平章李保保开门投降，朱兵已入城了。”不花即至省堂服鸩酒而死。其妾阿鲁贞抱了幼子，携了幼女，俱到后院池中投水而亡。徐达命将不花及殉节家小备整齐棺衾，以礼殡葬；一面安辑人民，三军不许混离队伍。于是山东、济宁、莱州、登州诸郡，望风归顺。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元兵败顺取汴梁　明兵夹石山受困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凤阙，铁骑骁龙城。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却说元帅徐达，即定了山东诸郡，便率兵向河南进发。不数日来到大梁，真实好个形势。但见：

中华阃奥，九州咽喉。虎踞龙蟠，从古来称为陆海；负河面洛，到今来入道天中。左孟门，右太行，沃野千里，描得上锦绣乾坤；东成皋，西渑池，平衍膏腴，赞不尽盘纤山水。中间有具茨山、白云山、黄花山、蓟门山、王屋山、女儿山、桐柏山、朗陵山、云梦山，簇簇堆堆，隐隐显显，都留下仙迹神踪；又有那灵岩洞、华阳洞、水帘洞、王母洞、白鹿洞、达摩洞、空同洞、浮戈洞、灵源洞，幽幽窈窈，折折弯弯，无非是罕见奇闻。钟灵毓美，多少帝，多少主，多少豪杰；建都立国，控齐秦，夸燕赵，俯视荆吴。

唐时有谓苏州诗云：

夹水苍茫路向东，东南山豁大河通。

寒树依微远天外，夕阳明灭乱流中。

孤村几岁临伊岸，一雁初晴下朔风，

为报洛阳游宦侣，扁舟不系与心同。

徐达领兵来到汴梁，与元将平章李景昌相持了二十余日。那李景昌祇是紧闭上城门，日夜提防，不敢出战。副将军常遇春向前谏道：“元帅攻山东一鼓而下。今到此日久，不能拔得一城，倘河南诸郡及元帝遣兵来援，反而不美。我思量洛阳俞胜、商嵩、虎林赤、关保这四个人，号为胡元智勇之土。可分兵五万，随裨将先取洛阳，便攻河南诸郡，则汴梁自不能守。汴梁既得，踞有东西二京形胜之地，虽有元兵来援，不足惧矣。”徐达大喜，曰：“常元帅此言极妙。”遂命傅友德、康茂才、杨璟、任亮、耿炳文等领兵五万，随遇春向西进发。是日天晚，兵便到了洛阳。就令在洛阳之北列阵搦战。那元将脱因帖木儿恰同都统俞胜、高嵩、虎林赤、关保四人，率兵五万对阵迎敌。那虎林赤生得好条大汉，甚是丑恶难看。你道如何？真个好笑：

黑踢塔一张阔脸，狠粗疏两道浓眉。尖着雷公嘴好挂油瓶；弯着鹦嘴鼻，挖人脑髓。两耳兜风，尽道卖田祖宗；络腮胡子，怕看刷帚髭须。睁开了一双鬼眼，白多黑少，竟是那讨命的无常；洒开了两只毛拳，肉少筋多，何异那催魂的鬼判。喝一声，响索索，破锣落地；走几步，披离离，毒虺轻移。

他也不打话，竟对了常遇春直杀过来。常遇春心下想道：“天生出这班毛鬼，也敢在世间无礼。”叱吒一声道：“看箭！”这箭不高不低，正望着咽喉射去，那虎林赤应弦而倒。遇春便招动三军，左有任亮、耿炳文；右有杨璟、傅友德；后军又有康茂才，一齐杀奔前来。杀得元兵大败亏输，俘获无算。那脱因帖木儿收了败兵径走陕西去了。遇春入城安抚百姓；那百姓扶老携幼，说道：“我等陷没元尘已经九十余年，岂异今朝还能复睹天日！”常遇春令三军秋毫无犯。百姓欢声动天。次日下令，着任亮往谕嵩州。那嵩州望风投款。遇春因令傅友德守洛阳，任亮守嵩州。自领兵攻取附近州郡，不题。

且说元朝知明兵攻取中原，乃招扩廓帖木儿为大元帅，经略山东等处，保守河北。李思齐为左元帅，张良弼为右元帅，会陕西八路的兵马出潼关恢复河南。又着丞相也速，领兵十万，捍御海口，以次恢复山东。那李思齐、张良弼刻日东出潼关，过了阌乡、灵宝等县，径到张毛硖石山前屯扎。大兵一连布列数里地面。两个商议道：“大明将士颇善冲击。今此地最为平坦，可以依着山岸筑立排栅。且傍现有树木坚立营寨，教他驰突不得，然后再议迎敌为是。”哨马备将军务报与徐达。徐达对众将曰：“今在此围困汴梁，徒耽月日，久无利益。今洛阳、新安、渑池等处，虽见新附，然常将军攻取颖州未还，倘他们元将仍来收复，占了形势之地，于我反为不利矣。况李景昌苦守汴梁，全望河北、陕西两处来援，我们不如且弃汴梁，将兵竟去破了李思齐，则汴梁不战自服。”诸将齐声赞道：“此论极妙，极奇！元帅果是神算。”徐达便令三军即日解围，向陕西进发。那李景昌在城不知何故，也不敢来追赶。明兵不数日已到陕西，与李军相近。徐达传令离山二十里安营，谨防元军冲突。三军且各自饱食而进。未及半路，果然元兵大至。李思齐当先出马，明阵上郭英纵马迎敌。两将交战良久，思齐自己力量不加，转马逃回本阵而去。徐达即着冯胜扎驻大兵，亲身便同郭英领了三千人马乘势追杀。冯胜上前，曰：“我闻元兵二十余万驻在硖石山边，元帅止带三千士卒，倘有不测何以支应？”徐达不听，挥兵而行，约有六七里之地，那些元兵俱直登了硖石山。徐达吩咐便也追到山上，不得退步。早见山上木石如雨的打将下来，明兵不能抵挡，被他伤残的约有二百余众。徐达把眼仔细看了山寨，便令夺路而回。恰听一声喊叫，四下伏兵杀将拢来，东有张良臣，西有赵琦，南有张德钦，北有薛穆飞，统了五万兵马截住去路。徐达唤令不许交战祇是奔走，我军又折了千余走得回营。冯胜接着，道：“元帅今日孤军深入贼营，竟受惊厄。”徐达回曰：“此等小事，何忧之有。”急令帐中将奔回军士重加犒赏，以慰劳力；如有伤残的速为调治。徐达到晚筵宴，谈笑自若。冯胜等见他更不着意，便问：“元帅今日以轻身入虎穴，必有深思，偏裨愚才，敢问其略。”徐达道：“迎锋对敌，岂能保得士卒不伤。然用兵者，全要察其寨之虚实。吾舍不得千人，何以破李思齐二十万之众，故我冒危前去以探敌情。今见他倚树立栅，左边积粮草，右边出军卒，于兵法大是不合。若以火攻之，其破必矣。”冯胜等深为敬服。

次日，徐达着辕门外传令各营将帅会齐，早入营前听令。祇见营前不紧不慢打了三通鼓，里面接应击了三通云板，吹了三声画角，这些将官芸芸簇簇，整整齐齐，都站立在辕门之外，祇等营门开了进来。徐达听见外面打了报时鼓，已知众将齐集，随将五方旗牌交付了旗牌官，跟随着升了中军宝帐。三声铳响，鼓乐齐鸣，辕门外东西两班的将官，鱼贯而入，排在阶下。五军提点使，逐名点过，诸将应了本名，都立在两傍听令。徐达传令吴良、华高二将，统领刀斧手三千，乘夜上硖石山东寨，吹倒树栅，随带火器前进攻打，孙兴祖率本部铁甲军五百接应；陆仲亨、张兴祖二将，统领刀斧手三千，乘夜上硖石山西寨，砍倒树栅，随带火器进内攻打，赵庸率本部铁甲军五百接应；周德兴、华云龙二将，统领刀斧手三千，上硖石山南寨，砍倒树栅，带着火器进内攻打，唐胜宗率本部铁甲军五百接应；薛显、曹良臣二将，统领刀斧手三千，上硖石山砍倒北寨树栅，带着火器进内攻打，胡美率本部铁甲军五百接应；自领中军铁骑五千，张龙为左翼，郭英为右翼，直取李思齐中营；冯胜权守兵营；汪信率本部军校为游兵，捕获逃兵，左右来往报信。分拨已定，各将出营，整备行事，祇待夜间进发。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攻河北大梁纳款　太祖遗书收君弼

君王行出时，书记远从征。

祖帐连河阙，军历动洛城。

旌旗朝朔气，茄吹夜边声。

坐宽烟尘节，秋风古北平。

　　　　　　──录古杜审言诗

那李思齐见徐达追赶上山，四下里将木石打将下去。徐达急令退走，又被张良臣等四路伏兵喊杀，杀伤明兵有一千余人。这思齐不胜之喜，对了张良臣等夸着大口曰：“如此光景那怕中原不复，王业不兴。”即日大开筵宴称贺，自午至夜，那些小兵卒，都也熟睡，东倒西歪。也不见有摇铃击拆的，也不见有蓦夜巡风的。约近二更光景，明兵衔枚疾走，各将听令分行直至硖石山腰。四边一齐将树栅砍开，火铳、火炮处处发作，须臾之间，五七处火焰冲天，金鼓大震。元朝的兵都在睡中惊醒，刀枪器械俱被黑烟涨满，那处去寻。祇是四散奔溃，被火烧死的倒有大半。逃得下山，又被路上游兵捕捉投降的也有七千余众。东寨张良臣正要上马迎战，撞着吴良杀到面前，一枪中着面门而死。那张德钦看见烟尘徒乱，望寨外飞跑，被薛显大喊一声，吃了一惊，竟从山坡上直跌下去，撞着周德兴，手起刀落砍做两段。赵琦、薛穆飞二人保着李思齐逃走山下，恰好徐达大兵迎住，左翼张龙，右翼郭英冲杀将来，元将无心恋战，领着残兵前往葫芦滩而去。谁想冯胜在营，哨报明兵大胜，便令拔寨而行，已据葫芦滩进取华州，将兵径向潼关。李思齐料知无可潜身，弃关径往凤翔去了。徐达鸣金收军，粮草、辎重、衣甲、领盔、器械、金鼓，所获不计其数。众将称贺，曰：“元帅舍小败成大功，真非诸人所及。”徐达回答道：“列位将军以为李思齐雄心顿输，于我看来，今日虽胜，他此行必还聚三秦之士，为右胁之患，不可不防。”因令冯胜、唐胜宗、陆仲亭、曹良臣四将，领兵五万镇守潼关，以挡思齐之兵。自家引了大队，会齐常遇春兵马，收取河南之地。冯胜等四将即日领了将令自去。

且说李景昌坚守汴梁，祇道李思齐及扩廓帖木儿两人驻扎太原，前来恢复河南，到如今闻得李思齐二十万人马被徐达杀了不停。又闻扩廓帖木儿驻兵太原，公然不来接应，景昌十分畏惧，连夜引兵弃了汴梁，奔走河北地面。徐达正商攻城之策，恰有哨子报道：“汴梁黎民扶老携幼，烧烛焚香，直至营前迎接入城。”徐达唤令纳款人民，进营问了来由，便令十数骑官将入城抚辑。路间，凑巧常遇春也平定了汝南一带郡县，撤兵而回，与徐达相见。徐达便修了表章，差官前到金陵报捷。那官儿兼程而进，得到朝门，正值早朝时候。那个光景，有唐王维诗为证：

绛帻鸡入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哀龙浮。

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向风池头。

又诗：

户外昭容紫袖垂，双瞻御座引朝仪。

香飘合殿春风转，花覆千官淑景移。

昼漏频闻高阁报，天颜有喜众臣知。

宫中每出归东省，曾送夔龙集凤池。

差官跟随着一班申奏的使臣上了表章。太祖看了，喜动颜色，便对李善长及合朝众臣曰：“朕今欲幸河南肃清北土，激励将士共徐元帅谋取燕都，卿等以为何如？”善长等回奏曰：“此乃陛下神明之见，有何不可？”太祖即令新回元帅汤和、李文忠以及原在朝文臣刘基、宋濂等整备，择日起行，留李善长等保守京师，且吩咐道：“邓愈、朱亮祖、廖永忠平定两广而回，可令邓愈领本部兵上暂驻京师，朱亮祖、廖永忠二人，前至汴梁候旨调用。”善长等叩首受命。

次日，太祖领兵十万，自北往汴梁进发，不数日驾到陈州郡。守将恰是元朝左君弼。当初左君弼因帮着吕珍与徐达战于牛渚渡口，被朱师追赶杀奔至庐州。朱师攻逼庐州，君弼弃州而逃。徐达拘了他的母亲与妻子，来到金陵，太祖知君弼是个豪杰之士，因厚待其家属，不期君弼降于胡元，元顺帝拜为陈州太守。太祖欲其来降，驾发之日令军中携其家属而行，及至陈州遣人致书曰：

大明皇帝，书付将军左君弼：囊者朕师与足下为敌，不意足下竟舍亲而之异国，是皆轻信他言，以至于此。今者足下奉异国之命，御彼边疆，与朕接壤，然得失成败自可量也。且朕之国，乃足下父母之国；合肥之城，乃足下邱陇桑梓之乡，宁不思乎？天下兴兵，豪杰并起，宁独乘时以就功名哉！亦欲保亲属于乱世也。足下以身为质，而求安于异国，既已失察，且使垂白之母，糟糠之妻，天各一方，朝思暮想·以日为岁。足下纵不念妻子，何忍于老亲哉？富贵可以再图，亲身不可复得。足下若能幡然而来，朕当待以故田之礼，足下亦于天理人心，无不顺也。时即书以表朕意。

君弼得书犹豫未决。太祖复将他的家属给还君弼；君弼感泣，出城拜降曰：“下愚迷谬，误抗天颜。今深荷仁恩，伏乞容宥！”太祖曰：“昔日雍齿归刘，岑彭降汉，何尝念及旧恶。”便封君弼广西卫指挥佥事。太祖驾入陈州抚辑百姓。仍留君弼把守，自率师前往汴梁。早有徐达率诸将出城迎接。太祖温旨慰劳。恰好陕西哨子报道：“冯胜等杀了元将薛穆飞、张良弼，连取华阴、华州一带地面。”太祖不胜之喜，对诸将曰：“华阴等地是潼关左股。今幸有此，可稍宽西顾之忧。”便令军中将金帛百端，白金五十两，黄金二十两，资发潼关赏齎冯胜等将。

次日正值孟秋朔日，太祖行驾驻跸汴梁，受百官朝贺，即遣徐达、常遇春、张兴祖等，率兵攻取河北，并道而进，以克燕京，祇留郭子兴、王志、陆聚、费聚、黄彬、韩政、蔡迁、吴美八员护驾。徐达等拜受敕旨，当日领了二十万军马，出汴梁自中栾地方渡了黄河，便令薛顾、俞通源前攻卫辉、彰德、广平等地。薛显等得令，领兵到了卫辉。守将龙二弃城而走。步将杨义卿率有兵船八十五只来降。彰德、广平、顺德及东路临清、德州、沧州、长芦，以至直沽，俱望风而附，势如破竹。明兵径到直沽海口，前面却有元丞相也速领兵十万，水中结寨把住海口。徐达听了哨马来报，便拘集海船，先着顾时带领水兵一万，疏通一路坝闸以通船只。复着常遇春领骑将张兴祖、吴良、周德兴、薛显、张龙、汪信、赵庸七员，率兵五万由左岸而行。郭英领骑将孙兴祖、华云龙、康茂才、金朝兴、华高、郑遇春、梅思祖七员，率兵五万由右岸而行。俞通源领水军耿炳文、俞通渊、杨璟、吴祯、吴复、阮德六员率舟师三万，战艘二百只，随着顾时进发。李文忠率兵三万，策应左岸。沐英率兵三万，策应右岸。自同汤和率舟师从水上分岸哨探，以为游兵支应不虞。祇见海口地面，丞相也速将舟师摆开阵势，专待厮杀。徐达传令水陆三军一齐进战，以防贼众彼此支持。那水师正是元平章俺普达朵儿。左边岸寨是知院哈唎孙；右边岸寨是省丞相颜普达。明营军校得令，便各自准备厮杀，这一场真实希罕。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克广西剑戟辉煌　亮祖跳船杀三将

万里河梁一辔来，海门风色望崔嵬。

营开列戟秋红绕，暮拥双戈赤日回。

风鹤已传肥水捷，鼓铙直越汉人才。

况看妖孽元宫见，应对薇垣数一材。

却说那三军水陆鏖战，彼此相持在那直沽海口之上，真个好场厮杀，但见：

怒涛涨海，杀气迷天。岸上旌旗倒映，水中波浪腾翻。浪里蛟龙，船中金鼓敲开；陆上烟尘，笃速看阵边骅骝。得志的横冲直撞，似陆走蛟龙，水奔骏马；失魄的东逃西窜，像龙游浅水，虎入深林。高高原上鹞儿飞，你猜我，咱忌他，认道是伏兵的号带；渺渺浪头鱼影跃，此耽惊，彼受怕，都恐是策应的艋船。初时绿水黄沙，忽变做骨堆血海；正是青天白日，倏然间风惨云愁。

古王翰《凉州词》说好：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又王昌龄《塞上曲》：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渡阴山。

这三处正杀得热闹，尚未曾见得输赢，谁想一声炮响，后面翻江搅海的喊杀将来，恰是左翼朱亮祖、右翼廖永忠，各驾小船一百号，飞前奔杀救应。原来朱、廖两将前领敕旨，帮着邓愈等进攻两广。他二人宣力进兵，取了两广梧州，恰遇着颜帖木儿、张翔募兵与明兵迎战，亮祖设奇应敌，他便率军千余人前走郁林。亮祖随领兵追至郁林斩了张翔，余众降服。因而浔州、贵州、容州等处以次来附。亮祖遂出府江，克平乐，又进克了横州，兵到南宁、土浪。屯田千户宋真闻风降顺。亮祖即令宋真把守南宁。恰好元平章呵思兰驻扎宾州等地，亮祖令指挥耿天壁追至宾州，势不能支，也率所部诣军门拜降。亮祖便同廖永忠等共收银印三颗，铜印三十七颗，金牌五面，广西悉平。

且闻邓愈统兵，亦克随州、信阳、舞阳、鲁山、叶县等处，因此朱亮祖、廖永忠二将先回，来至汴梁朝见拜复。太祖大喜，赏齎封爵。就于本日传令二将，星驰分兵策应北伐诸将。二人兼程而进，径至直沽海口。祇见杀气横空，烟尘盖野，便喊杀进来。那水师俺普达朵儿转着船头迎敌，正好撞着亮祖的小船，从上风头溜来。亮祖趁势一跳，竟跳在俺普达朵儿的船上，大喊一声，把俺普达朵儿砍做两段。那把艄的好员狠将，弯着弓射将过来。那亮祖左手持刀，右手轻轻的把来箭抢在手内，叫声道：“你要怎的！”飞一般跑入后艄，把那员狠将紧紧抱了，道：“下去！”竟丢在水中去了。众水军见杀了头脑儿，齐齐拜倒在船，都愿归附。廖永忠因与亮祖议道：“我们便舍舟登陆，分兵杀上岸去如何？”亮祖道：“极是好！”招动水军两边各上了岸，一直径去劫他老营，焰焰的放火起来。那元军望见营中火起，急忙各自逃回。哈嗽孙恰被吴良一剑斩折了左臂，翻身落马，汪信赶上一枪，结果了性命。那俺普达领着败兵而逃。郭英勒马追及百步之内，背后一箭直透心窝，众军乱砍做十数段。丞相也速领了残兵，夺路各自逃生，径往辽东去了。俘有将校二百六十三人，水陆散兵四万七千余众，器械三百五十六车，粮三万八千六百余石，马三万九千六百余疋，船七百四十三只，牛、羊之类不计其数。徐达传令诸军，陆续俱到济宁会齐。各营拔寨起行，未及两日，俱到中军帐参见。徐达对朱亮祖、廖永忠道：“今日之捷，二位将军为最。且二位新平百粤而旋，未及解衣，复星驰而来，又是劳精费力，所到成功，功莫大焉，勤莫殷焉，真是难得！”朱亮祖与廖永忠谦让不胜。

当晚筵席间，徐达因问广西形胜。朱亮祖应声而起，说道：“这个广西上应轸翼之星，古为荆州之域，为府十一，为州有八，为长官司有二；襟五岭，控南越，襟山带江，西南都会。唐曰‘建陵’，宋曰‘静江’，这是那桂林府。山水清旷，居岭峤之表，汉属郁林，陈曰‘象郡’，唐曰‘龙城’，这是那柳州府。江山峻险，为岭南要地，在汉名交趾、日南，在唐曰粤州、龙水，这是那庆远府。山极清，水极秀，为岭表之咽喉，汉属苍梧，吴名始安，唐为昭州，周为百粤，这是那平乐府。地总百粤，山连五岭，湖湘之襟带，水陆之要冲，汉曰交州，宋曰梧镇，这是那梧州府。山水奇秀，势若游龙，梁曰桂平，唐曰浔江，这是那浔州府。内制广源，外控交趾，南濒海徼，西接溪岗，唐曰扈州，宋曰永宁，这是那南宁府。峻岭、长江，接壤交趾，汉曰丽江，唐为羁縻州，宋立五南寨，这是那太平府。石山峻立，江水荣洄，唐置上石，宋置下石，这是那思明府。山雄水绕，势立形奇，这是那恩恩军民府。峰高岭峻，环带左右，这是那镇安府。若夫山明水秀，地僻林深，汉属交趾，今叫泗城，则州之最首者也。山高水深，为利州之胜；山环水带，是为奉议州之胜。龙蟠虎踞，岭绝峰高，这是都向武州。山巍江险，威生不测，这是都康州。控南交为极边之地，则为龙州。山川环秀，回顾有情，则为江州。诸峰簇秀，二水交流，则为思陵州。累峰据前，峻岭峙后，那是上林长官司。群峰耸峙，涧水环流，那是安降长官司。”诸将把酒在手，尽皆称奖，曰：“朱平章真可谓指顾山川，尽在掌上，敬服！敬服！”徐达又问：“何真以岭表地方投降，今主上何以待之，但不知当初何真何以据有此地？廖将军必悉知底里。”永忠对曰：“他原是广州东莞人，英伟好书史，学剑术，出让于元，后以岭海骚动，弃官保障乡里。却有邑人王成构乱，他纠集义兵共除乱首。谁想王成筑寨自卫，坚不可破，何真立榜于市。曰：‘有人缚得王成者，赏给黄金百斤。’不料，王成有奴缚之而出。何真大笑，对王成曰：‘公奈何养虎为害，此正自作之孽，天假手于奴耳。’便照数以金赏他，一面令人置汤镬，驾于车轮之上，令将王成之奴，于镬中烹之，使数人鸣鼓推车，号于众曰：‘四境之内，无如奴缚主，以羁此刑也。’由是人人畏服，遂有岭南。一方之民，果蒙保障。闻我师至潮州，何真上了印章，即籍所部郡县户口、兵马、钱粮，奉册归附。主上特赐褒嘉，命其乘船入朝，宴赏甚厚。”说话之间，不觉军中漏下二鼓，诸军各回本营安歇。次日，徐达备将军情差官到汴梁申奏，不题。

且说元顺帝自从受了太尉哈麻女乐，宫中日夜欢娱，又有妹婿秃鲁帖木儿等，撺哄做造魔天之舞，雕龙之船，晏安失德，四方战争的事俱不奏闻。便略有些声响，都被这些好人遮糊过去，顺帝也不留心。忽一夜间，顺帝在宫中甚是睡不安稳，朦胧之中，见有一个大猪徘徊都城，径入宫内，把身子直扑过来。顺帝连忙逃走，躲在一个沙尘烟障去处。惊醒了，甚是忧闷，披衣而起。待得天明正将视朝，忽有两只狐狸，黑龊龊的毛片，披披离离，若啼若哭，从内宫内殿直跑上金交椅边，咬了顺帝的袍服。拖扯出去的一般。顺帝如痴如醉，没个理会。两边宫娥、内监，看了急来救应，那两个狐狸望外边直走，顷间，更不知那里去了。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元宫中狐狸自献　大明兵顺帝被困

河洲忽遇塞天秋，铁骑横舟咽不流。

树有鸣鸠知雨殢，井浮白晕识云留。

神圣精孚天作今，孽狐连雾退成雠。

至今朔漠烟尘满，空奏胡笳对月愁。

且说胡元满朝臣子，且不行君臣之礼，祇去寻捉狐狸，那知道两个孽畜，一阵烟便不知那里去了。倏忽间转出一个官来，奏道：“臣司天使者，前日癸酉，都城中红气布满，如火照人，自寅至巳，此气方息，如此二日。昨者乙亥又见黑气弥漫，十步之内昏不见人，亦自辰至巳方消。占及天文似主不吉。今夜又闻清梦不宁，朝来又有二狐啼哭，伏乞陛下修省，以正天变。且又闻得大明之兵已至济宁，此去甚近。倘或不备，都城恐难坚守。”元帝听了，惊得魂不附体，因对众将曰：“前者脱脱左丞相，但有四方边警，他便在孤家面前百计商量，调兵征剿。近来闻得他已没了，更不见一人说及征战之事。今闻大明攻取中原，已诏谕扩廓帖木儿挂帅，经略山西，据保河北。李思齐为左帅，张良弼为右帅，会陕西八路之兵，出潼关转河南。何以许久不闻一些信耗，众卿有何妙计，为朕分忧？”祇见诸臣面面相视，不能对答。元帝长叹一声，闷闷排驾回宫而去。

且说徐达令诸将会集济宁，一面差官到汴梁申奏军情，一面与众将定取燕都之计。仍令朱亮祖同廖永忠集水寨俞通源等八将，选战船六百只，分为东西两路，进攻闸河。前番分班进征的陆兵，俱合大部听遣。又拨郭英领兵二万为先锋，吴复、周德兴、薛显、张兴祖率兵一万为左翼。华云龙、孙兴祖、康茂才、华高率兵二万为右翼。常遇春、李文忠领铁甲兵五千，为右军接应。汤和、沐英领铁甲兵五千为左军接应。徐达自己督领张龙、汪信、赵庸、金朝兴、郑遇春、梅思祖压阵而行。分拨已定。此时正是夏去秋来，一向苦于无水，一应船只，胶不可动。朱亮祖行了火牌令济宁知府方克勤火速派拨民兵一万，自己亦令舟师一万，星夜开浚。民与兵各分东西量定丈数疏通，稍自迟延依军法处斩。克勤看了火牌，欲待开浚，苦于劳民；欲待不开，苦于违法。正在十分烦脑，那儿子叫方孝儒上前对父亲曰：“军令开浚，岂宜有违？但非民力之所能为也。我闻圣天子行事自有神助。父亲还当虔诚祷告于天地，或得天赐甘霖，以济行兵，以苏民苦，庶几有济，亦未可定。”克勤听了儿子的话，也不差派民工开浚，祇在府城中心青衣素带，率了诸老百姓连日哀告天地，拜了二日。亮祖的水军依令疏通东边，开有二十余里，更不见方知府差一个人儿浚掘，亮祖也不知克勤如此情由，一时着恼起来，说道：“这是元帅军令，那个不依。那方知府何故敢特来怠缓。即刻提他书吏，各于军前捆打三十大棍，押解下来，火速拨民疏浚。”且说天有感应，夜来大雨如注。将及黎明，水深六七尺。舟师奋力而进。遂到了河西，竟去湾头上岸。恰好郭先锋人马也抵通州。祇见大雾迷江，数步之间不见人面。郭英大喜，便对水师廖永忠、朱亮祖等十将曰：“如今大雾横江，不若乘此机会，公等十人分着东、西，各带兵五千埋伏道侧，我自领兵前进。祇听连珠炮响，公等张两翼而出，便可胜敌矣。”永忠等依计而行。郭英直至城下骂阵。拒守的正是元将五十八国公，从来号为万夫不挡之勇。每常闻说如大明将帅智勇，他祇狠狠的对人说道：“祇是不曾逢着敌手，天下那有常胜的。可恨我不曾与他们对手。”如今把守通州。他便磨拳擦掌说道：“决不许朱兵驻足三十里之内。”谁想大雾弥漫，直至朱军攻城方才知觉，就同知县卜颜帖木儿率敢死士一万开城迎敌。郭英对敌多时，一来自觉力不能支；二来原欲诈败诱他追赶，即便把马紧加一鞭夺路而走。那五十八招动元兵，拚命的赶着。约将廿里之地，郭英把号带一招，从军便点起了连珠炮。轰天的振响。早有廖永忠、吴祯、吴复、阮德、杨璟领着精兵从左边杀来。又有朱亮祖、俞通源、俞通渊、耿炳文、顾时领着精兵从右边杀来，把元兵截做两处。杨璟一箭射去，那卜颜帖木儿应弦而倒。朱兵横来直去，斩首七千余级。五十八见势不好，不敢进城，被亮祖、耿炳文两将活捉过来，斩于马下。将至三更，乘势克了通州，捉了元宗室孛罗、梁王等十人。徐达大兵也到，遂令城外安营。次日进取燕京，不题。

且说元帝闻知兵到，因命丞相庆童把守宏文门，中丞满川把守建德门，伯颜不花守安庆门，朴赛因不花守顺承门，大御署令赵弘毅守齐化门，侍制王殷仕守西宁门，枢密院黑厮宦守厚成门，左丞相失烈门守振武门，右丞相张伯康守天泰门。都总管郭允中率雄兵十万，在城外十里驻扎，防御朱兵近城攻打。左丞相于敬可率游兵五万，近城五里外策应。淮王枯木儿不花领铁甲兵十万，在城上为游兵，相机御敌，日夜戒严固守。恰有探子报曰：“大明兵已驻通州，不日即至大都。”顺帝甚是忧烦。群臣都曰：“陛下且请宽心。倘或近逼都城，城中粮草已有十数万之积，还可坚壁而守。山、陕之间必有勤王之师前来救应。”顺帝道：“到那地位恐已迟了。 ”正说间，但闻杀气动地，金鼓振天。顺帝带领群臣上城细看，祇见郭英当先，左边吴良等四个翼着；右边华云龙等四个翼着，其后又有廖永忠、朱亮祖等十员大将紧紧接应。未有五里，惟是茫茫荡荡，耀日的是刀枪，飘扬的是旗帜，漫天盖地而来，那里算得出若干军马。顺帝捶胸顿足祇是叫苦。忽听得一声炮响，两阵对圆。一边郭允中，一边郭英，两马相交战上二十余合。一个儿手高；一个儿眼快，一箭射来恰中郭英冠上的红缨当的一声响。郭英心中暗想道：“这元将也有这般伎俩。”趁他弯弓未放，将画戟一转，正中在允中左肋之上，腾空跌将下来，被乱军踏做泥酱，便招动后军直砍过来。左丞相于敬可急令精兵策应，左边周德兴正好迎着。两边张翼向前把于敬可围在垓心，更无出路。华高向前一刀砍死。这五万兵挡不得个砍瓜切菜，且战且进，直抵燕都城下。顺帝惊得木呆，做不得声。早有九门拒守将官各将那火箭、石炮飞一般打将下来。郭英传令三军，且待后面大队人马齐到，另行攻取之计。顷间，徐达统率后军到城下安营，便着哨子在城外绕转了一遍，看城中无甚动静，因同汤和、沐英、常遇春、李文忠四人，率领铁骑一千，自自在在往城外逐步而行。看了形势，复到营中对众将曰：“这等高城深池，若仅平平的照常攻打，他恃着积蓄仓卒难破。当以奇兵紧之。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燕京破顺帝奔亡　返金陵细访民情

自堪逸气佩吴钩，坐计风烟正暮秋。

一剑开辟清淑气，九关兵拨虏酋愁。

边隅树色空军垒，东北笳声断戍楼。

应羡中原多猛士，人人相同话封侯。

却说徐达细看了城池，回到营中对众将曰：“祇宜乘势攻打才是。”即下令：安庆门，吴良、张龙领兵一万攻打；振武门，华云龙、赵庸领兵一万攻打；西宁门，康茂才、梅思祖领兵一万攻打；顺承门，朱亮祖、华高领兵一万攻打；天泰门，耿炳文、张兴祖领兵一万攻打；宏文门，薛显、吴复领兵一万攻打；齐化门，俞通源、周朝兴领兵一万攻打；建德门，廖永忠、孙兴祖领兵一万攻打；厚成门，俞通渊、周德兴领兵一万攻打。再令沐英带游兵一万在西城策应；汤和带游兵一万，在南城策应；常遇春带游兵一万，在东城策应；李文忠带游兵一万，在城北策应，截断外边来救军马。吴祯、杨璟、郭英、顾时分率铁骑四万，随处相机布设云梯，树筑高台，与城一般相似，施放火器使元兵城上站立不住。自领大队压阵。郑遇春、阮德分为左右二哨，各带兵三千巡逻。调遣已定，诸将即刻分队行事，都令各带防牌、神枪手攀城而上。外边的或是云梯或是高台，不住的将喷筒、鸟嘴、火铳、火箭俱打将进去。顺帝看见知难固守，便集三宫后妃、太子、太孙驾着飞辇，点勇敢拚死的军士约有三万人，三更之际，潜夜开了建德门杀条血路而走。众将死留不得。殆及天明，淮王帖本儿不花被郭英火炮打死。中丞满川把守厚成门，正在敌楼边横枪而视，俞通源看定一箭，正中咽喉而死。不花丞相庆重闻知顺帝脱逃，正不胜悲哭，薛显飞刀砍来把头劈做两块。安庆城楼被吴祯火箭射来，左角上焰焰火着。那伯颜不花急令军卒打灭，早被吴良、张龙派铳卒逾城直上。那伯颜不花撞着张龙，一枪仆于地下，取了首级。耿炳文同着张兴祖，攻打天泰门，那张伯康十分凶勇，朱兵上前不得。耿炳文斩袍而誓，曰：“不杀张伯康，俱各自愿就死。”众军冒矢石先登，城上长枪乱杀下来，炳文乘势扭着长枪从空一跃而上，杀倒了守跺子的铳卒十有余人，叫声道：“好了！”诸军相继登城。张伯康舍命来战，恰被死尸绊倒，耿炳文向前结果了性命。黑厮宦把守建德东门，谁想被廖永忠等领强兵一时拨掘，竟攻破了一角，三军蹑级前行，黑厮宦知事不济，服鸩毒以死。王殷士在西宁城上窥探朱兵，恰巧杨璟驾着飞天炮直打过来，把头颅打得粉碎。华云龙、赵庸二将发愤来攻振武门，恰好顾时筑起高台，便率众登台对杀，失烈门忽中流矢，平空的跌出城外来，被我军士乱刀砍死。朴赛因不花领赢卒数千把守顺承门，预知必不能守，因对赵弘毅曰：“国事如此，有死而已。”忽报元帝已走，正要自尽被朱亮祖捉住，终不肯屈，复送军前杀了。赵弘毅看四下军兵撩乱，即下城与妻解氏及儿子赵恭与孙女官奴共入中堂，穿了公服，北面拜罢，一家悬梁自缢。在城军将俱开了城门，四边策应人马一齐杀入。徐达即令军士不许扰害良民与及擅离队伍。因是燕京人民安堵。徐达便入元宫，检有玉印二颗，承宗玉印一颗，就封了府库锁了宫门，财帛、妇女一无所取。即差官持表到汴梁奏捷，说道：“洪武元年岁次戊申，秋八月二十庚午，平定了燕京。”太祖看了表章大喜，驰官赏齎封爵，改大都为北平府。即令都督冯胜移镇汴梁。都统孙兴祖领燕山、骁骑、虎贲永清、龙骧、豹韬六卫的兵镇守居庸关，以御北平。原守潼关总督指挥使曹良臣移镇通州，以御辽东。取李文忠回汴梁，带领锦衣刀手羽林等军，护驾南还金陵。原任常遇春、汤和、沐英、朱亮祖、郭英、吴良、廖永忠、俞通源、俞通渊、耿炳文、吴祯、吴复、杨璟、阮德、顾时、华云龙、华高、康茂才、周德兴、薛显、张兴祖、张龙、赵庸、汪信、金朝兴、梅思祖、郑遇春二十七员，又新撤回傅友德并汴梁护驾郭子兴等人员，共三十六员大将俱随大元帅徐达攻取河北诸郡。

徐达拜受明旨，即日统兵二十万前行。所过涿州、定兴、保定、定州、易州、中山、河间等郡不战而附。直至真定府，守将正是洛阳的逃贼俞胜。徐达传令常遇春、朱亮祖入营，附耳说了两句话，二将得令前去。因使赵庸、王志、韩政、黄彬各率精兵三千搦战。俞胜料来孤城难守，径领兵西出小北门而去。未及数里，早有遇春在东边，亮祖在西边，截住去路。常遇春挺枪直入阵中，活捉了俞胜到营。原来徐达谅他必走山西太原府，与扩廓帖木儿会兵，以图后举，故先着两将截路，谁知不出神机。军前把俞胜斩首，揭之竿头，一路号令去讫。次日,便进攻山西。

且说驾返金陵，所过地方备细访问民间的利病，做官的贤愚。忽见江左途中，有个孩儿充作驸卒，太祖召问：“何以充此，今年几岁？”那孩儿奏道：“今年七岁，为父亲虽死，名尚未除，因而代役。”太祖当出一对道：“七岁孩儿当马驿。”孩儿应声道：“万年天子坐龙廷。”龙颜不胜之喜，即令蠲恤。那孩儿谢恩而去。

未及半里，远望一簇人抬着香烛，后面托着一个盒盘随着。太祖因也召问。祇见盒盘中盛着一个杀死的小孩子。太祖惊曰：“你们是何人，将此死儿何干？”那人道：“小人辈都是江伯儿的亲戚。这个江伯儿母病之时，割下自己肋肉煎汤来救母亲，未及痊好，他便悬祷于泰山神前，告诉母好之日杀子以祭。如今他的母亲病果脱体，他便杀这三岁的孩儿为母亲还愿。小人们见他孝心感应，故也随他到庙烧香。太祖听了喝骂道：“父子是天伦，古礼原为长子服三年之服。今忍杀其子，绝伦灭礼，惨毒莫此为甚，还认是孝子！”发令刑官把伯儿重杖一百，着南海充军。这些亲戚忍心不救，各杖三十。因命礼部今后旌表孝行，须合于情理者，不许有逆理乱行。

发放伯儿等才去，祇见两个使臣，及一个百姓带一个女儿，到驾前跪曰：“臣江西蕲州知州差来进竹簟的；臣浙江金华府知府差来进香米的。”太祖笑对中书省官曰：“方物之贡，古亦有之。但收了竹簟，天下必争进奇异之物。朕又闻所贡香米，俱于民间拣择圆净的，盛着黄绢囊中封护而进，真是以口腹劳民！今后竹簟永不许献；朕用米粒，也同秋粮一体纳在官仓，不必另贡。”使臣领旨自去。又问这百姓领此女子来见何故？那人奏道：“此女年未及笄，颇谙诗律，特进宫中使用。太祖怒道：“我取天下岂以女色为心耶？可即选佳婿配之。你做父亲，不令练习女工，反事末务！”发刑官杖六十而去。途中许多光景不能尽说。来至金陵，太子率百官出郊迎接。次日设朝，不题。

那元帝自领亲属逃脱燕京，退居应昌府，乃下勤王之诏。以扩廓帖木儿为大元帅，会山西十八州及云中会宁之兵，攻取大都恢复中原。他便集兵三十万，出雁门关，取保定路来攻居庸。徐达进攻山西，出了滹沱河，令前军抄取近路，直抵泽州城外，便命安营搦战。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豁鼻马里应外合　十员将元营放火

朔风吹叶雁门关，万里烟尘皆戍楼。

征马长思青海上，胡笳夜听陇山头。

红颜岁岁老金微，沙碛年年卧铁衣。

百草城中春不入，黄花城上雁长飞。

朔风吹雪透刀环，饮马长城窟更寒。

夜半火来知有敌，一时齐保贺兰山。

　　　　　　　　──右录古诗三律

却说大明兵到泽州搦战，那守将就是原任山东劝扩廓帖木儿奔走山西的平章竹贞，便率兵五万由东门对阵。徐达见了竹贞，说道：“竹平章，今日之势元室不振可知，公何不顺天而行？我主仁圣，亦不轻待。”竹贞应道：“南北中分，从古自定。今与元帅讲和，我大元守陕西、山右、云中、应昌等处；大明守江、浙、闽、广、中原、河北、燕京等处，两相和好何如？”徐达答曰：“今日我主应天挺生，不数年间，灭汉歼吴，擒国珍，执友定，四海咸归，宁容讲和乎？”即令挥兵合战。元兵久未操练，未及交锋奔溃而走。竹贞便弃了泽州。徐达进城，出了安民的榜文，便与众将定取山西之策。众将曰：“今扩廓帖木儿进攻居庸，深恐北平难保，我兵宜先救腹心之忧，后除手足之患。”徐达曰：“不然。彼率师远出，其势实孤，孙都督总六卫之师，自足捍御。我等正宜乘其不备，直抵太原倾彼巢穴。则彼进不利，退无所栖，此兵书所谓：‘推穴捣虚之法’也。”诸将称善。遂率兵前进。

太原守城的恰是都统贺宗哲，不敢出战，遣人星夜上居庸关求救。扩廓帖木儿得知信息，即统元兵来迎。徐达便令傅友德、朱亮祖、郭英、薛显领兵二千，分左右探敌虚实。四将分做四路前往，见元兵队伍不整，旗号披离，因各回营报曰：“元兵虽多而不严，虽锐而无备。我们步卒未至，然骑兵已集，不若乘夜劫营，贼众一乱，主将可缚也。”徐达曰：“我正有此意。”祇见扩廓部将豁鼻马使人求见。徐达令门上放他进来。那人向前禀曰：“左部将豁鼻马特着小人纳降，且为内应。”徐达细问了端的，因着郭英、傅友德领铁骑一千，依照元兵装扮随着使人混入元营，半夜举火为号。即令：朱亮祖带部兵一万，埋伏正南方，顾时、阮德为左右翼；康茂才率部兵一万，埋伏东北方，赵庸、汪信为左右翼；常遇春率部兵一万，埋伏西南方，张龙、陆聚为左右翼；汤和率部兵一万，埋伏正东方，胡美、蔡迁为左右翼；杨璟率部兵一万，埋伏正西方，费聚、黄彬为左右翼；华云龙率部兵一万，埋伏西北方，韩政、王志为左右翼；张兴祖率部兵一万，埋伏东南方，梅思祖、郑遇春为左右翼；俞通源率部兵一万，埋伏正北方，周德兴、金朝兴为左右翼；自同沐英、吴祯等八将，统领大军在后截杀。专候营中火起为号，众将得令而行。那郭英、傅友德领兵随了来使，混入元营。约至三更时分，郭英吹了一声箴篥，朱军将火器四下里一齐举发。顷刻间，营中火焰冲天，喊声动地，八面伏兵在外也同声而起。元兵大乱。扩廓帖木儿方燃烛独坐帐中，听得众军扰乱，急急披甲而出，看见凶险势头，马也不及备鞍，脚也不及着靴，与十八个骑兵，冲阵向北而逃。元兵死者大半。豁鼻马率余众来降。计得六万六千七百余人、马，刀、枪、剑、杖、牛、羊、辎重不可胜计。

此时天已大明，徐达即令前军直逼太原城下安营，城中早有王保保领兵出城相拒。常遇春当先迎敌，朱阵上华高、吴复、沐英、廖永忠、吴祯等相继接应。他也势大不怯。惟是郭英同着朱亮祖二十余骑，望平原高阜之处纵马而行。在那里立定看了半晌，方才回营。对着王保保也高叫道：“日已将哺，各自收兵，明日再战何如？”保保领兵回营自去。我们众将俱到大营，议道：“王保保这厮，名不虚传。”徐达道：“我兵连夜攻打，精神固是困倦的。且到明日，再做计较。”恰有郭英、朱亮祖上前，曰：“我二人方才登高细望，敌营终是散漫。不如乘夜劫他的寨，才是为上着。”徐达曰：“有理！有理！”便令耿炳文、廖永忠、吴良、郭子兴四将，各带铁骑五千近城埋伏，看见元兵追赶我军，赚开城门；吴祯、吴复、薛显、华高四将，各带本部人马埋伏十里之外，以备我军移营时元兵赶来的救应；朱亮祖、傅友德、常遇春、郭英、俞通源、康茂才、梅思祖、顾时八将，带领二万人马分为四处，近伏元营，若见他领兵追赶，即杀入他老营四下放火烧他营寨；自率大队人马乘此月光急急退走，诱他追杀。军令一下，明兵纷纷逐逐，鸦飞鹊乱的移营。恰有哨马报与王保保知道。那保保笑道：“我今日力敌十将，故知朱兵退怯，不如乘此追击。”便令铁骑三万随着自己赶杀；其余大队俱听大将貊高约束，守着本营不得乱动。吩咐才罢，便跨上了马。如云如电的杀来。朱军祇是倒戈而走。约及十里境界，黑林之中两边杀出四员将军。正是薛显、华高、吴祯、吴复带领伏兵迎敌。大队人马因而都勒转马头，裹住元兵厮杀不放。朱亮祖等八将，看见保保领兵追杀我军约有十里之遥，一声炮响，四下伏兵俱杀入老营中来。貊高挺刀来战，被傅友德一箭射中左臂，朱亮祖赶上一刀砍死。其将卒杀得尸横血溅，投降的约有三万余众。日间密扎扎多少营垒，到夜来光荡荡一般白地。耿炳文、廖永忠、郭子兴、吴良，黑暗里带了人马，径到城边，叫道：“快开门！快开门！”镇守的军士祇道王保保回来，连忙放入。谁知恰是大明兵卒。贺知哲坐在官衙着人探听，朱兵早已杀到衙前。他便往后堂寻条小路逃脱六盘山去了。可怜这王保保被我兵围杀了一夜，三万铁骑剩无十分之一。将至黎明，四下里叫道：“元帅将令着各将暂且收军，听王保保自去。”王保保冲开血路，径向旧寨而走，谁知成了一块白地。纵马来到城边，城上耀日迎风，都是大明旗帜。闷着一口气，祇得往定西而逃。

徐达鸣金收军，但不见了朱亮祖、薛显两员大将，便令哨卒四下探望。半日之间，更没一毫影响，因唤各军之中，查原随朱、薛两部兵卒，这些人也都在那里找寻。渐渐天色将晚了，徐达垂着双泪对众将曰：“朱平章、薛参使勇智俱奇，若是被元兵杀了，也须有个骸骨；若是追杀元兵，也须带本部军兵。如此，一日杳无下落，何以为情，日后又何以回复圣主！”此时正是腊尽春初，当晚飘飘的下了一夜大雪，越觉凄怆，越觉更长。猛想着下武当山有个炼真的道人，髭髯如戟，不论寒暑止衣一件衲衣，或处穷寂或游市井。人问他吉凶，无不灵应，号叫张三丰，又自号为邋遢张。人如有斋供他。或升或斗无不立尽；若没人供养他，半月一月，周年半载，也祇如常。登山步岭，其行如飞。隆冬卧倒雪中，也祇鼾鼾的睡。近闻得栖于五台山上，此处离彼不远，急唤请汤和、傅友德、华高、郭英四位，领马军五千，火速请来，叩问前事。比时军中漏下，才是一更时分。他们一来是军令，一来念及同胞最好，便骑马冒雪而行。抬头一望，正好一派五台景色。祇见：

左带大河，右连恒岳。五峰高出于云汉，清凉回异于尘寰。月色横空，疏淡的是半山松影；雪风飘漾，氤氲的是一阵梅香。初时天连山，山连雪，洒洒扬扬，还认得有雁门关、石楼山、中条山、太行山、姑射山、贺兰山，都象玉攒银砌；后来月满山，山满雪，层层密密，纵然有玉华峰、盘秀峰、抵柱峰、过雁峰、五老峰、桃花峰，更无凸凹嵚歌。征鸿嘹呖断人肠，封不定禅心枯寂；孤鹤翩跹惊客梦，抛不开佛子凄凉。向来曰：文殊师利，在上修行，谁知那，道骨仙风，从中磨炼。

孟浩然题禅房诗道：

义公习禅寂，结字依空林。

直上一峰秀，阶前众壑深。

夕阳连雨足，空翠落庭阴。

看取莲花净，方知不染心。

四将一路叹赏不已，不觉早到了五台山。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追元兵直出咸阳　四将擒拏张良辅

太山西去五台奇，到处峰峦最可思。

碧汉迢遥惊人目，烟沙寂寞绕千垂。

舍利岂随秋草没，摩尼曾棒夜珠贻。

谩讶马首冲疑纲，拈点龙池灰劫时。

四将乘夜冒雪而行。天色将明已到五台山下。正要上山求见张三丰，恰有一个小道童在门外扫雪，便对汤和曰：“四位将军，莫不是大明徐元帅差来谒见三丰师父的么？”汤和听了这话，便道：“你师父真好灵异，原何得知我们到此？我四人正是来谒见三丰师父的，烦你指引。”这童子道：“我们师父昨日早间，在庵中与天目使者周颠、铁冠道人张景华、不坏天童张金箔三人，软流对奕饮酒，杯中忽见火光两道直冲西北，便对他三位曰：‘今日大明之兵，以火攻取太原了，我们四人可即跨鹤下山，乘势引着朱亮祖、薛显追赶元兵，涉历了潞州、汾州、崞州、忻州、朔州、代州、岚州，使这些地面望风而降，庶几三府十八州都属大明，以成一统之业；且救了多少生灵，如何？’他三人应声道：‘好。’我师父跨鹤将行，吩咐我曰：‘明日黎明时候，有四位将军，冒雪来此寻我，你可直以此言回复，说我保护了朱、薛两将军，随到扬州琼花观里看花，叫他们旋师之日到琼花观中，便知分晓。此书一封，可付与汤、郭、傅、华四公开看。又有书一封，即烦四公带去，付与常遇春将军收拆。’这书都在这里。”四人听了消息，便知朱、薛二将军的事情，便带笑拆开前书来看。祇见上面写诗一首，道：

琼枝玉树属仙家，未识人间有此花。

清致不沾凡雨露，高标犹带古烟霞。

历年既久何曾老，举世无双莫漫夸。

便欲载回天上去，拟从博望借灵槎。

右咏扬州琼花观一律，请政。汤、郭、傅、华四位将军麾下。

四人看罢，也不知其中之意，便将香烛礼仪送在童子面前，曰：“此是徐元帅的下情。今日不见师父道范，敬留此山，以表微忱。”那童子对四将收了，因请上山清斋供养。四将曰：“军情重大，不敢迟延。”即刻辞了童子，跨马紧紧的走着。一路上雪雾天晴，风和日朗，处处是堪描堪画的人世蓬莱，种种是难说难穷的幽奇景致。未及下午已到营中，恰值常遇春也亦在座。四人将前事备细说了一遍。徐达曰：“既如此，朱、薛两将军必有下落了。”四人又将书一封递与常遇春曰：“此书是张三丰送与将军开拆的。”常遇春急急开来看时，也是四句诗：

一世多英武，胸中虎豹藏。

先于和里贵，后向柳中亡。

常遇春见了惊得呆了半晌，因向众位曰：“这诗是当初老母生下不才之时，方才三日，忽有一位老人走到堂前说道：‘你家新生令郎大有好处，我有小诗一首，是他终身谶兆，你可收而留之。’言罢，便不见了老者。后来不才长大，老母就将此诗置在锦囊之中，付我收留。不才承命外出也带之而行。今看此诗此字，与前诗字迹毫无两样，因此心下惊奇。”一面说，一面就在左手佩带中取出紫囊内的诗来看，果然无差。众人都也惊讶。恰好营前报道：“朱、薛两将军到来。”徐达连忙出帐接道：“两位将军那里去来？我等在营中寻觅不见，十分焦躁。”朱亮祖、薛显便曰：“我二人同诸将追逐王保保之时，意下也要收兵，忽遇一个道人将手指曰：‘两位将军，前面骑马的不是王保保么？你两位趁此不捉了他更待何时！’我们二人便纵马去赶，那王保保飞烟而走，我们两马也飞烟似的随着他，及至天晚，已过了潞安等府。祇听路上人曰：‘真是神兵从天而降，那个敢不顺服。’夜间也止不住马头，惟见一个头陀三个道士，驾鹤而行，便觉七八万人拥护在后边随着。因此潞州、汾州、朔州、忻州、崞州、代州、岚州，所有山西地面，三府十八州俱皆纳款。今早旋马而回，来见元帅。”徐达不胜之喜。此是洪武二年巳酉春正月，平定了山西便一面差官申奏金陵，一面设宴与朱、薛二位将军称贺。把酒之中说起张三丰神异等事，各人神情竦然。

次日，徐达便领兵下陕西。兵至潼关，与唐胜宗、陆仲亨相会，议取陕西诸郡。众将俱曰：“张思道之才不如李思齐，且庆阳势弱，易于临洮。不如先取庆阳，后从陇西进取临洮为是。”徐达曰：“那庆阳城险而兵悍，未易猝破。彼临洮之地，西通陇右，北界河湟，得其人民足以备战斗；得其地产，足以供军储。我以大军蹙之，李思齐必然束手就降，临洮既克，诸郡自下矣。”诸将悦服。遂进兵克了陇州、秦州及巩昌地方。因集马骑步卒，一齐直趋临洮府正东五里紫兰滩安营。徐达对诸将曰：“我想思齐其势已穷，得一人谕以利害，必来投顺。”祇见蔡迁欲往。徐达便令轻装直至城下，与思齐相见。蔡迁委委曲曲的劝他纳款。思齐犹豫未决，又有养子赵传相阻曰：“如果不胜，尚有西番可连。”惟是诸将齐声答道：“还是早降可免杀伤之厄；况今元兵百万且不能胜，纵连西番亦无用武之地，不如降为上策。”思齐便随蔡迁奉表乞降。徐达待以国土之礼。安抚了百姓，便起兵攻庆阳。

那城池是张思道同弟张良辅把守。朱军阵上，郭英扣城搦战。思道即欲率兵出迎。良辅向前曰：“大明兵势如山，李思齐尚且降伏，兄将何为！弟意不如假意献城，图个空隙刺了徐达，以报元主，也显得我们的忠心。不然，使孤军出战，即无后援；弃城而走，又遗耻笑，兄请度之。”思道从计，遂开门出降。郭英引见了徐达。徐达留了部将镇守庆阳；令张思道等随军中向西征平凉府。在路二日，军至延陵地界，思道自恃兵精将悍，且有王保保为声援，贺宗哲为羽翼，平章姚晖为爪牙，窥见徐达前军已行，便随后杀了军卒数千人，截了粮草一半，径向北而走。哨子报知徐达。徐达大惊，曰：“真个是海枯就见底，人死不知心。不料思道兄弟如此奸毒。”即令郭英、朱亮祖、傅友德各带兵马三千，分着三路追赶。

且说思道同弟良辅，杀死朱兵三千有余，抢得粮草数万，心中甚是快乐，向北而行，恰到径州地面，当先一军正是催粮骑将廖永忠，便勒马横枪来问。良辅不知情由，便道：“吾乃张良辅同兄思道，近以庆阳降大明徐元帅，今奉军令上山西、河北催粮。”廖永忠心下思量：“我奉军令催粮，岂有用他再催之理？况从来钱粮重事，元帅断不差托新降之将，且原何更无他人同催，径用他兄弟两个？”便大叫道：“你既催粮何不向前行，反从北走，必是降而复叛之贼，劫我粮草的。”良辅被永忠说破，无以为应，便挥刀来敌。永忠奋力敌住他兄弟二人，战未数合，恰好郭英、朱亮祖、傅友德三人赶至，两下夹攻，良辅兄弟力不能支，遂逃入径州，士卒死者过半。徐达便遣四将抄他出入之路，俞通源略其西，傅友德略其东，朱亮祖略其南，顾时略其北。良辅着人夜半缒城往宁夏求救，又被巡军所拿，于是音信隔绝。城中乏食，祇得煮人汁和泥食之。徐达四下着人布令，曰：“反叛的祇是张良辅兄弟，其余皆是良民。如有生擒来献者赏银千两；斩首来献者赏银五百两；开门投降者赏银一百两。如终抗拒，城破之日尽行诛戮。”良辅部下万户挥使姚晖与子姚平商议，诈称西门城垣将倾，请良辅上西城市探修葺。良辅祇道是真的，果然往到西门。他父子上前一刀砍死，乘势开门纳降。徐达统兵入城。张思道因挈妻正要投井，被军士枭首来献。徐达令将首级一路号令前去，出榜安民。于是陕西八府悉皆平定。次日上表奏捷。差官出得城来，恰报有圣旨到来，徐达即忙整排香案，迎接到堂，三拜九叩首，山呼万岁礼毕。使臣宣着诏书道。未知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常遇春柳河弃世　元兵劫营士卒还

崇朝边塞净胡氛，缓带春风更不群。

铜柱祇今题马氏，长缨何必借终军。

元戎幙府行休战，天子明堂坐策勋。

麟阁崔嵬千古壮，功臣谈笑四方闻。

却说使臣宣读诏书道：

敕谕大元帅徐达：朕闻卿等屡次捷音，所向必克，此朕得所托也。不期元主，即今三路分兵，侵我边鄙。以丞相也速为南路元帅，领兵十万，从辽东侵蓟州；以孔兴同脱列伯为西路元帅，领兵十万，从云中攻雁门；以江文靖为中路元帅，领兵十万，攻居庸；三处最急。特令李文忠前到军中，副常遇春领兵十万，以挡三路之患。卿宜统率大兵，镇守山、陕二西沿边地方，以杜王保保入寇。特此诏示，甚勿羁迟。

徐达得诏，即令常遇春为大元帅，李文忠为左元帅，郭英为右元帅，傅友德为前部先锋，朱亮祖为左翼先锋，吴祯为右翼先锋，华高、薛显、蔡迁、费聚、金朝兴、梅思祖、黄彬、赵庸、韩政、顾时、汪信、王志、周德兴、张龙十四员大将，率本部步兵十万，随行听遣即日出延安府进发。兵至潼关，常遇春谓诸将曰：“元兵三路来侵乃虎护九谷之势，我军先救何处为是？”李文忠曰：“孔兴与脱列伯二人进侵山西，有徐元帅沿边镇御，必无他患。今江文靖来攻居庸，那居庸是北平左辅，乃蓟镇所控，东至辽阳西至宣府，约有一千余里，中间古北口、石门寨、喜峰口、镇边城、黄花岭、八达岭俱极冲要，诚为紧急，兼之他进攻辽东，以为恢复北平之计，使我兵东西受敌，元帅宜领兵径抵居庸。若擒了江文靖，则余兵自然落胆。”常遇春依计，便整肃队伍从蒲州、河北一路来援居庸关，不题。

且说元丞相也速领兵过蓟州、遵化、香河，前至通州正东十里安营。我们总管曹良臣镇守通州，闻知元兵大至，因与部将陈亨、张旭议道：“我兵止有三千，何以迎敌？还宜设计以破之。”因下令集民间驴、骡，不拘多少，身上缚草为人，穿戴衣甲，执着长枪、大弓，依着树木，插立鲜明旗号，于十里外高原之上屯扎下；用妇女三百俱扮作男人，擂鼓敲锣，不住的呐喊。城头之上也一般装扮把守。陈亨可率精锐一千于大河左边埋伏。张旭可率精锐一千于大河右边埋伏。祇看林莽中高悬红灯为号，一齐发伏追击。曹良臣自率精兵二千，二十里外迎敌。再选居民壮丁五百，执着五色旗号按方而列，驻在城外深池之傍，中间设立高台，上缚草人，着了衣服虚张声势。众将得令依法而行。恰好也速大兵已到，良臣奋力来迎，自未至申，天色渐渐将晚，良臣拨马便走，那也速乘势赶来。一路高原之上，但见军马摇旗呐喊，远望竟有数十万之众驻扎不动。也速正在疑心，早见绿林中一盏红灯笼朗然高挂，两边伏兵不知多少，横冲直撞，真所谓：“兵在精而不在多，将在谋而不在勇。”左有陈亨，右有张旭，后有曹良臣，三千兵拚死攻击，杀得元兵四散奔溃。也速祇得领了败兵向辽东而走。曹良臣等祇是鼓噪赶来，直到蓟州而还。恰有元兵江文靖，领兵来攻居庸，也速幸得合兵一处。镇守居庸的原是都督孙兴祖，闻元兵合来侵犯，正要出兵迎敌，祇见哨子报有常遇春领兵十万，前来救应。不胜之喜。次日江文靖在锦州列阵搦战，常遇春自挺枪相迎。未及五六合，把也速一枪刺死。江文靖舍命而逃。遇春骤马追到，便活擒于马上。元兵踏死者不计其数，斩首一万六百七十余级。常遇春对着孙兴祖曰：“都督可仍镇此关，我们当提戈北往。”即日进发，出了大宁、兴和、开定，径至开平府十里外安营。

开平守将乃元骁将孙伯奴与平章王鼎。他二人便出城拒敌。常遇春令左翼朱亮祖，右翼吴祯，三路分兵而进。郭英把王鼎活擒过来，送至军前枭首号令。逃脱了孙伯奴，遇春既取开平，遂进兵到柳河川安营。

当晚遇春独坐营中，忽然得疾，精神甚是恍惚。帐前军校即时传与各营，众将都来问安。遇春曰：“某与诸公数年共事，期享太平，不意，今日在此地与诸公永诀。”众将惊问原故。遇春将生时老者的诗与前者五台山张三丰送来诗的事情，重新说了一遍，因曰：“‘先于和里贵，后向柳中亡。’我于和州得遇圣主，幸而所在成功，受了显爵，今兵至柳川，其亡可知。且病体十分沉重，诸公可为我料理身后之事。”驻在营中约莫半月，果然瞑目而逝。时年三十四岁。李文忠下令诸将且勿举哀，将衣衾、棺木备得齐整，殡殓了，即着金朝兴领兵三千保护灵枢而回。不一日,来到龙江驿。太祖闻得信息大惊，御制祭文，亲至驿中致祭，驾诣柩前拈香、敬酒、焚楮，长揖痛哭而还。且命葬于钟山草堂，追封翊运推诚宣德靖远功臣，开封仪同三司，上柱国、太保中书、右丞相、开平王。谥曰：忠武。配享太庙。长子常荫袭郑国公；次子常远袭开国公；三子常森袭武德侯。追赠祖考三代。

却说孔兴、脱列伯二人，闻知常遇春身故，进攻大同甚急。太祖传旨李文忠为大元帅，汤和补左元帅，其余将佐仍旧供职，入救大同。李文忠领兵过云中，出雁门，次马邑地方，遇着元兵数千突至。文忠乘其不备挥兵一鼓而败之，捉了平章刘帖木儿及龙虎四大王。此时天大雨雪，文忠疑有伏兵，因令哨骑出入山谷查视彼卒往来。却见哨马回报：“我军前队已去敌五十里之地屯驻。”文忠与诸将商议，曰：“我军去敌五十里之遥，分明示之以弱。”即传令去敌五里阻水为营，乘晚而进。一边传与原守大同将帅汪兴祖得知，以便彼此攻杀。大兵驻扎才定，忽见黑云一片压在营垒，宛如覆盖。文忠望了半晌对诸将曰：“有此云气，必主贼兵劫营。”传令傅友德率前军三万，张龙、周德兴二将接应朱亮祖率后军三万，王志、汪信二将接应；吴祯率左军三万，顾时、韩政二将接应；郭英率右军三万，赵庸、黄彬二将接应。俱北退五十里于白杨门四面埋伏。祇候晓星将落，东日将升，林中放震天雷为号，便发伏围剿元兵。汤和统军五万分作十营，如连珠相似，布列平坦地面，一路接应我军。但祇护行不必相杀。自领大队三万，秣马饷军，安住营寨坚立不动，祇待元兵来劫，便向北方且战且走。众将得令而去。将及三更，果然脱列伯领着元兵竟从西营杀入。李文忠挥兵北走，脱列伯驰兵赶来，路上早有十营军马相继救应。比及天明，前至白杨门，文忠大队人马都投深林中去。惟听轰天一声炮响，四下伏兵一齐杀出，密密的把元兵围住了厮杀。文忠立马于高原之上，着人高叫：“元兵中擒得脱列伯来降的从重加赏，决不食言。”须臾之间，果有本部将士缚着脱列伯来献。文忠即令军中取过白金五百两、彩绢二十疋，重赏来将。投降士卒计有二万多人。辎重、马匹不计其数。孔兴闻知信息，也解了大同之围。绥德部将乘机斩首，来到军前纳降。哨马星飞报于元主。元主晓得事都不济了，从此以后越发的往北而行，无复南向之心矣。西北一带地方悉皆平定。李文忠便班师驻于汴梁，差官奏捷。太祖看表大喜。祇见太史令刘基出班奏道：“臣观北兵今日势衰，不如乘此锐兵，四路穷追剿灭，庶几后无他患，古人云：‘除恶务尽，树德务滋。’伏惟陛下圣裁，以便诸将行事。”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高丽国进表称臣　太祖私行访监生

万方云气护蓬莱，春色苍茫紫极开。

天阔高台招骏去，风生大漠射雕来。

明时喜合江湖思，佳节所闻鼓角回。

远羡硕儒通籍笔，艰危心折请缨才。　

且说刘基奏称：“元兵既败，正宜乘势剿击。”恰好邓愈等向承钦命，征讨广东、广西洞蛮及唐州一带地方，也得胜而回。太祖因对刘基曰：“平定功成及征南诸将尚未赏齎。朕欲赏赐之后，方议出师。”刘基回奏曰：“陛下英明神武，所见极好。”即命库内办取赏赐银缎，次日颁出：徐达白金五百两，文币五十表里；李文忠、廖永忠各白金二百五十两，文币二十五表里。胡廷瑞、杨璟、康茂才各白金二百五十两，文币十七表里；傅友德、薛显各白金二百两，文币十七表里；冯胜、顾时、朱亮祖、郭兴等各白金二百两，文币十五表里；其余将士俱各赏赐；诸臣顿首拜谢。当日设宴殿廷，文臣刘基等在左班，武臣徐达等在右班，一一赐坐。惟有丞相李善长以有病不与。太祖因命刘基侍坐本席，附耳问道：“朕向欲易相，不意去年九月，参政陶安卒于江西，今年冬，中丞章溢又了忧回乡，谓谁人可以代之？”刘基对道：“国之有相，犹家之有栋梁，若未毁坏不宜轻去；若无大木不可轻易。今善长系陛下勋旧，且能和辑臣民。”太祖便笑曰：“渠每每欲害汝，汝反为之保耶？杨宪可为相么？”刘基应声曰：“宪有相才，无相量。尝思为相的，宜持心若水，不得以己意衡之。今杨宪不然，恐致有败。”又问：“汪广洋、胡惟庸二人若何？”刘基摇着头曰：“广洋懦不任事，且量又偏浅；胡惟庸小犊也，此人一用，必败辕破犁。”太祖听了言语，红着圣颜曰：“朕之相，当无如先生。”刘基即离席叩首，曰：“臣福薄德浅，且多病惫。况性最刚狠，疾恶太深，又才短不堪烦剧，胡能当此？”言讫，赴本位而坐。当晚饮酒，极欢才罢。

次日，御文华殿。却有通政使司奏曰：“高丽国等遣使嗐哩嘛哈，以明日是洪武三年正月元旦，故奉表称贺。”太祖将表章看了，因宣嗐哩嘛哈问彼国风俗。他便不烦检点，口中念出一首诗道：

国比中原国，人同上古人。

衣冠唐制度，礼乐汉君臣。

银瓮储新酒，金刀鲙锦鳞。

年年二三月，桃李一般春。

太祖听了，对朝臣道：“无谓异地不生人才，祇此一诗亦觉可听。”传旨提督四夷宾馆官，好生陪宴，不题。

随有一个职官的内眷，满身素裳向前行礼毕。太祖看他仪容闲整，因问：“老媪为谁？”那内眷跪着奏道：“臣妾系原任江西中书省参政陶安之妻。”太祖惊道：“是陶先生之嫂乎？言起陶先生，使人心怀怆然！”遂问曰：“上有儿子么？”老媪对曰：“妾有不肖子二人，近被事伏事论死。家丁四十人悉补军伍。今以一丁病故，州司督妾就道补数。犬马余年无顾惜。惟望圣恩，念先学士安一日之劳，令得保首领，以入沟壑，则妾幸矣！”太祖立即召兵部官谕曰：“朕渡江之初，陶先生首为辅佐，涉历诸艰，功在鼎彝。方尔形寂，遽令子孙残落，深可怜悯！尔可尽赦四十余军还养老嫂。”再问老媪曰：“你今家业何如？”那老媪惟有血泪千行，愁肠一缕，那里回报得出。太祖即令内库将白金二千两、布二百疋赐与老媪。且说：“原住舍宇，所在官司可为修葺；并记得朕前赐与门联曰：‘国朝谋略无双士，翰苑文章第一家。’可仍装刻，以显褒崇之意。”那夫人辞谢出朝。

翌朝，太祖因新年万事稍暇，命驾随幸多宝寺。步入大殿，见幢幡上尽写多宝如来佛号，因出对曰：“寺名多宝，有许多多宝如来。”学士江怀素在侧，进对道：“国号大明，无更大大明皇帝。”龙颜大喜，即刻耀为吏部侍郎。

寺中盘桓半响，又步至方丈之侧，恰有彩笺，上书“维扬陈君佐寓此”。太祖因问住持曰：“陈君佐非能医者乎？”僧人跪对曰：“能医。”太祖道：“吾故友也，可即唤来相见。”陈君佐早到圣前，山呼拜舞毕。太祖带笑问道：“你当初极喜滑稽，别来虽久，谑浪如故乎？”陈君佐默然。太祖便问：“朕今既有天下，卿当比朕似前代何君？”君佐应声曰：“臣见陛下龙潜之日，饭粮茹草，及奋飞淮泗，每与士卒同受甘苦，臣谓酷似神农；不然何以尝得百草。”太祖抚掌大笑，联手而行，命驾下人，俱各远避。止有刘三吾、陈君佐随着，便入一小店微饮，奈无下酒之物，因出对道：“小村店，三杯五盏，无有东西。”君佐立对曰：“大明国，一统万方，不分南北。”太祖谕之曰：“朕与卿一个官做如何？”君佐固辞不受。刘三吾将钱酬还了酒家。正要出店，祇见一个监生进来。太祖问道：“先生何处人，亦过酒家饮乎？”那人对道：“本贯四川。雅慕德化，背主远来坐监，聊寄食耳。”太祖便与生对席同坐，即属词道：“千里为重，重水、重山、重庆府。”监生对道：“一人是大，大邦、大国、大明君。”太祖便将几上片木递与监生曰：“方才对语颇佳，先生可为我即木赋诗。”监生便吟道：

片木原从斧削成，每于低处立功名。

他时若得台端用，还向人间治不平。

太祖私心自喜，拱手别去。回宫即令监中查本生名字，拜受礼部郎中。次早视朝，监生朝见，方知酒肆中见的是太祖。

刘基因奏：“春气将和，乞命将四出，以犁边廷。”便调徐达为征元大将军，带领沐英、耿炳文、华云龙、郭英、周德兴、梅思祖、王志、汪信八员虎将，并所部军兵十万自潼关出西安以捣定西；李文忠为左副将军，带领傅友德、朱亮祖、廖永忠、赵庸、薛显、黄彬、吴复、张旭八员虎将，并所部军兵十万，由北平经万全进野狐岭一带地面北伐；汤和为右副将军，带领俞通源、俞通渊、胡廷瑞、蔡迁、郑遇春、朱寿、张赫、谢成八员虎将，并所部军兵十万，出雁门关北伐；邓愈为东路都总管，带领吴良、吴祯、康茂才、唐胜宗、陆仲亨、杨国兴、韩政、仇成八员虎将，并所部军兵十万，从辽东北伐，务在肃清，方许班师；再令中书省写敕旨，令汪兴祖、金朝兴守大同，孙兴祖守居庸，曹良臣守通州，郭子兴、张龙守潼关，张温守兰州，俱是切近边鄙地方，宜小心提防，操练军将。又念伪夏据有西蜀，明升尚幼，都为奸臣戴寿所惑，特今都督杨璟持书论以祸福，开其纳款之门。叶升、李新二将，辅翼同往。分遣已毕，诸将择日取路，分路进发。

那徐达引兵前至定西界安营。早有元将扩廓帖木儿与王保保互为犄角之势，列着营栅，向前拒敌。徐达传令沐英领兵三万，敌住扩廓帖木儿，耿炳文、周德兴分为左右二哨接应；郭英领兵三万敌住王保保，华云龙、梅思祖分为左右二哨接应。自领王志、汪信压后。两边一齐进发，杀得元兵大败。所获人马辎重无数。生擒元将严奉先及元公主以下一百零七人，散卒六万有余。那扩廓帖木儿与王保保竟望西北挣命的奔走去了。

且说李文忠统了将校出居庸关，前至野孤岭。祇见岭上突出一彪兵来与我军对敌。旗号上写着：大尉蛮子佛思。未及战得五合，被傅友德一枪刺死，催动大兵，便至白海子骆驼山驻扎。这个山离应昌府七十里之程却是应昌藩屏。元帝着太子爱猷识里达腊与丞相沙不丁及大将陈安礼、朵儿只八喇，率兵三十万，据守此山。文忠便令于山南安营。次日，排开阵势在山下搦战。未知胜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获细作将机就计　地开泉脉救明兵

午坐焚香索简编，香烟缥缈悟神仙。

龙拿云雾非伤猛，蜃气楼台那解玄。

直上亭亭山寨立，到处烟尘生霹雳。

此际绝景难比邻，殊是神兵天外集。

长堤高柳带平沙，无处春来不酒家。

最苦血战疆场者，更无滴水煮新茶。

长歌短筑泪徒流，烁火销金莫自繇。

忽有灵驹骤新沼，天教绝寨壮皇猷。

祇今沙漠有灵泉，润色都将春草妍。

还忆菁时尘土上，几多血汗酒青烟。

却说元太子知我军山下搦战，因与众将商议。丞相沙不丁上前奏曰：“殿下且勿忧愁，这骆驼山势若长城，险过华岳，臣请率兵下山迎敌，胜则乘势追杀，败则列阵固守。大明兵将如或登山，祇须将炮石打下，必不能挡。况粮草积有六七年之资，军兵尚有三十万之众，彼南人不禁水草之苦朔漠之寒，以臣计之，当保得胜。”太子道：“丞相虽然如此，勿视等闲。”沙不丁遂领兵一万来战。两阵方交，元兵终是气怯奔溃而走。文忠便令薛显率领铁甲五百乘势上山攻杀。那山上矢石如雨飞来，朱军伤死者七十余人，薛显祇得收军回阵。次日，李文忠会集傅友德、朱亮祖、廖永忠、薛显等八将，细议曰：“你们八人可分兵四支，各带马兵三千四下沿山，远哨山中虚实，并回来做个计较。”各将分头去讫。恰好军前报曰：“军师刘基到来。”文忠慌忙迎入，具言骆驼山难克一事，刘基也没个理会。将及半晌，四路哨军回来都说山势甚是绵延险阻，元兵营寨密密的驻扎。军马、钱粮想都周实；况他祇是坚壁不动，看来不易攻取。自此相持了二十余日。忽一日，报有巡逻的捉得细作在帐外，听元帅发落。刘基便附李文忠耳朵曰：“如此，如此，何如？”文忠一边同刘基升帐，一面点头曰：“甚好！甚好！”祇见那细作跪在面前，刘基看了反佯问他曰：“你是本营小卒，前者差你去上骆驼山打听，何故而今才回？”那人见刘基错认，也便奸诈，回曰：“小人奉命打探元兵，他山上把守极严，未可一时攻打。”刘基曰：“正是如此，奈何，奈何！”那人未见发落尚跪在帐前，忽有一个官儿口称军政司来说，军粮已尽，祇可应今日支用。刘基便假意对李文忠并合帐将校曰：“粮储大事，你这官所掌何事，且到没了方来报知，推出辕门斩讫报来。”那官儿十分哀告求生。刘基便吩咐着令辕门官捆打八十，就令三军今夜密密地拔寨而行，回到开平，待秋深再议攻取，切不可把元兵知觉，恐其乘势追赶。因复发落那人曰：“你可仍到元营细探下落。我在开平驻营，倘若他们把守稍懈，即来报知。”且叫军中取三两重的银牌一面赏他，以酬劳苦，待回来之日再行奏请升职。那人领赏暗喜，径回骆驼山见了太子，备言前事，且曰：“赏我银牌，如此侥幸。”太子听了大喜，便令陈安礼领兵三万为左哨，朵儿只八喇领兵三万为右哨，即同沙不丁领兵五万为中队，连夜下山追击。沙不丁曰：“殿下且莫轻动，待臣同朵儿只八喇各领兵三万，分左右追赶，殿下还宜同陈安礼把守老营。”太子曰：“这也有理，依卿所奏。”元将整备夜来追杀，不题。

且说刘基把细作发付出营，便令哨子暗地随他打探，回报今夜果来追袭。因密授傅友德、朱亮祖领兵四万，分伏骆驼山左右，祇听本营的连珠炮响，便上山如此而行；赵庸、黄彬各领兵一万分左右接应；胡美、吴复各率本部兵马五千在营中乘暗迤逦而行，向开平原路走动，诱元兵追杀；廖永忠、薛显各领兵三万在营两边深林里埋伏，待元兵来劫营，以赛月明在空中放起为号，便两胁夹攻而入；李文忠自同军师刘基领着大队人马，俱饱食带甲而睡，营中并不许张点灯烛，祇待元兵到来，一声炮响，四下里齐燃庭燎杀出。分拨已定。约莫二更时分，是夜月色膝陇，烟雾四起，果有两员大将领着兵马，分左右赶杀出来，正到营前，不见文忠动静。沙不丁传令三军趁早上前追赶。未及说完，忽听暗地营中一声炮响，四下火光冲天，大队人马，东西南北处处杀将出来，早有赛月明不住的放到半空中明亮。沙不丁大叫中了刘基的计了，可即取路而回。却好廖永忠、薛显两边发动伏兵，奋力夹攻过来。那沙不了被廖永忠一枪刺中咽喉而死。朵儿只八喇舍命而回，将到骆驼山把眼一望，但见山上星罗的营寨俱各火焰烘天，金鼓震地，满山都是大明的旗帜。正欲沿山逃走，被接应的左哨赵庸一锤飞来，把脑盖击得粉碎。原来傅友德、朱亮祖听得老营炮响，明知元兵与我军大战，因乘机装做元兵杀输逃窜模样，把马直奔山上。那元兵黑夜中祇道是自家军马回来，也不提防，竟被朱兵杀入营寨。元太子慌忙上马，仅有残兵六七百骑相随，连夜走应昌去了。元将陈安礼被敌军中砍做数十段。真个杀得斗转星移、尸山血海。天已大明，李文忠把大队人马径抵应昌城外安营。这正是刘军师施的调虎离山之计。通纪上记着李文忠率副将传友德、朱亮祖应昌大战，夜取骆驼山。正是这个故事。

且说元太子领了残兵不上一千，逃入应昌城中来见元帝。元帝闻说大惊，向染痢疾，愈加沉重，四月二十八日，身入黄泉。太子便埋葬在城中玄隐山下。后来，太祖因他顺天而逃，谥为顺帝，这也不必多赘。李文忠知元帝已死，传令众将围攻应昌。约定三日之间决然要下。诸将四围攻打，却有元平章不花，看这势头破在旦夕，便对太子曰：“何不弃此北去？”太子含泪吩咐部将百家奴、胡天雄、杨铁刀、花主帖木儿等，率领所有兵马三千，开了北门杀条血路而走。谁想东西两彪人马，烟尘陡乱杀起来，截住去路。哨马探看，却是汤和带了俞通源等八将，统兵十万出雁门，一路荡除未降元兵；邓愈带领吴良等八将统兵十万，从辽东一路荡除未降元兵。恰好东西合着混杀。元兵死者过半。百家奴等保着太子爱猷识里达腊，不上万骑落荒拚命逃去。李文忠率师入了应昌城，抚安黎庶。获有元太孙买入里八喇并后妃、宫嫔、王子里的罕、国公答失帖木儿，及宋元所传玉玺、玉册、玉圭、玉斝、玉斧、玉图书等物。元臣达鲁花赤因也归顺。李文忠一概纳降。当日三处统兵元帅都会齐在应昌，开筵庆叙。刘基曰：“元太子北走，诚为后患。汤、邓两位元帅可领本部屯扎此城。李元帅还当剿捕余党。”即日，刘基、李文忠等进兵北追，在路三日到麻歌岭地面。时天气暑热，三军一路烦渴，更无滴水可济，沙尘噎人，死者竟至数十。李文忠便令三军驻扎。自己下马拜告天神，曰：“如大明圣主有福北征，诸将不致灭亡，愿天降甘霖，地开泉脉，以济三军之渴！”众将虔诚一齐下拜。恰有文忠所乘青骢捕影的龙驹，向天长鸣，把身子周围在军前双足跑了三遍，向前跑在一个去处，爬开沙土有五尺余深，忽见甘泉涌流，涓涓不竭。军士真如得波罗蜜一般，个个死中复生。文忠便杀乌牛、白马祭答天地。至今麻歌岭有马跑泉胜迹。又行了四日，祇见哨马报曰：“前是红罗山，元太子在此屯扎。过此山后，但见茫茫白水，渺渺烟波，也没有桥梁，也没有舟楫，一望无际，更不知什么结局，特此报知。”刘基听了哨报，沉吟一会，叹息道：“可见定数，再莫能逃。”李文忠便问道：“军师何出此言，想来必有原故，末将愿闻其详。”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现铜桥天赐奇祥　角神兽连叫三声

幕外闻听说使君，孤城海上倚斜矄。

千山见日天犹夜，一绵虹空水自平。

眼底苍茫魂欲绝，对啼江岸霜初歇。

神开铜气作铜桥，是是非非谁与说。

破剑壁间鸣怪车，山谷迎风多黑气。

乌乌长啸似笙簧，凭谁显出凭谁去。

干叩一瞬笑谈中，万事阴晴雨后虹。

小余墙西邻竹暗，兰香梅雪白头翁。

到今烟火靖沙场，南北峰前覆举觞。

愿教万岁欢无极，惟见长安别有天。

却说军师刘基听了“红罗山”三字，不胜叹息，被李文忠定要问个根底。刘基道：“敝处青田，也有红罗山一座。不才当年未遇圣主之时，每爱此山幽僻，常在山中行思坐想这道理。不期一日，见山岩中响亮一声，开了一条石窦，不才挨身而入，果有些异见异闻。当日回家，夜来忽梦金甲神口吟诗句，叫不才紧记在心；还曰‘是你一生之事。’那诗道：

南北红罗一样名，祇将神变显清声。

大明明大胡边靖，妙玄玄妙匣兵兴。

卯金刀头角蛟精，未头一角尔峥嵘。

须念机关无尽泄，角端见处一身清。

不才时常思量，止有首句与末句未有应验。今日复遇有红罗山，想此生结局祇如此了。”文忠叹息了一会，因商议攻取之计。刘基曰：“必须先看山势，险阻如何，方可定策。”便令傅友德、廖永忠领兵三千，到前探望。但见林树参天，阴翳满地，密密营栅甚是列得周匝。回来报知。文忠曰：“既是这般，便有固守之意。然我兵远来，祇宜急攻不宜缓取。我意今夜若以火攻之，必然得胜。”刘基大笑道：“我心下亦欲如此。”就遣赵庸、黄彬、吴复、胡美四将，各领铁甲五千，带着斧锯并火器，四面分头，夜至红罗山下埋伏。待半夜时候炮响为号，一齐上山攻开树栅，便各处放火。朱亮祖、薛显领兵二万接应；傅友德领兵一万直捣中营。廖永忠领兵四万山下截杀逃兵。李文忠自率大兵随后。各将得令前去。待至二更左右，祇听得半空中一声炮响，四将登时上山砍开山栅，火铳、火炮、火箭处处发作。倏忽之间火势焰天，惊得元兵在梦中醒觉自相残杀，四散奔溃而走。百家奴被傅友德砍死。胡天雄被薛显一枪当心刺死。杨铁刀恃着凶勇，保了元太子及些残兵败卒约有二千余众，向北而驰，被朱亮祖同廖永忠赶上，朱亮祖一箭射去正中杨铁刀脑后，落于马下。祇有花主帖木儿紧随太子北行。殆及天明，李文忠大兵驻在红罗山上埋锅造饭。恰有一个老儿，皓首苍髯，童颜鹤骨，来见李文忠，曰：“某乃此地居民，有一礼启上。”李文忠看他言貌非常，将手接他札子看来，祇见有诗四句，道：

兵过红罗山，须知见角端。

倘然不相信，士卒必伤残。

文忠看完时，抬头来看那老儿随风冉冉的去了。即请刘基道及，刘基曰：“我因前者梦中神人的诗，因查得角端乃是神兽。其类有五：一曰耸孤，色青三角，口喷青烟，光如蓝靛，按东方甲乙木，见则国家有草木之妖，间生于极东日本琉球吕宋之地；二曰炎驹，色红双鬣，项有鱼鳞，光如赤焰，按南方丙丁火，见则国家有毒火之灾，间生于极南安南古城暹罗之地；三曰素冥，色白身长，毛甚尖削，光若莹玉，按西方庚辛金，见则国家主有刀兵之惨，间生于极西罗思烈思乃竹果由之地；四曰角端，色黑声清，龟甲龙足，光若鸦青，按北方壬癸水，见则国家有水潦之灾，间生于沙漠乌撒汗之地；五曰麒麟，色杂而文中多黄色，碧腹紫肉，虎爪龙睛，按中央戊巳土，见则国家丰熟，天下太平。既有此言，元帅不可不信。况茫茫沙漠之地，纵取得来，亦无益于朝廷。”李文忠应道：“军师之言有理，可即在此屯兵。末将当与傅、朱二先锋领兵过山追袭元太子，试看此老之言果有灵验否。”刘基曰：“这也使得。但元帅此去果见角端。可速回兵。”文忠唯唯而行，遂率兵追过红罗山。将及五十里地面，遥望元兵无食可餐，俱从旷野中拔草为粮。看见我兵将到，惊慌逃避。傅友德、朱亮祖奋击而前，斩获二千余级。止有三五百骑随了元太子前至乌龙江，渺渺茫茫，无船得渡。朱兵又追赶渐渐近来，那太子血泪包着双珠，下马跪在地上望着青天祷告，曰：“自古以来，舜有三苗，周有玁狁，秦汉有匈奴，唐有契丹，宋有金辽；直至我世祖，中国已经百年，今大明追逐我们至此无路可逃，全望苍天不殄灭我等，曲赐周全！”三五百人个个嚎天呼地。忽然江中雪浪分开，狂波四裂，显出一道长虹，横截那千层碧水上一条钢桥，待元兵一拥而渡。朱兵连忙追击，将欲上桥，谁想是空中一条白浪，何从得济。文忠看了半响，叹息数声，说道：“可知皇天不欲绝彼。”惆怅之间，祇听得响亮一声，看见红罗山上有个东西，身高六尺，色若乌云，头上一角，碧色的一双眼睛，如笙如簧的叫响。文忠对傅、朱两人并所领士卒，曰：“此必是角端神兽了。”因高叫曰：“角端，角端，尔乃天之神奇，物之灵异，必能识天地未来气数。倘元人此后更不复生，尔可藏形不叫；若是元人复生，尔可叫一声；若止南侵，不能进关，尔可叫两声；若复来犯边，尔可叫三声。”文忠吩咐才罢，那兽连叫三声而去。文忠心知天意，便引兵乘夜回红罗山。天明到了本营，将钢桥渡元兵，及山上见角端的事，一一对刘基说了一遍。刘基道：“真是奇异。”即日拔寨而起，回至应昌与邓愈、汤和等将相见了。文忠具言前事，诸将叹息不已，因留将镇守应昌抚慰军民，其余兵卒俱随文忠、邓愈、汤和等回京。恰好大将军徐达与诸将西征土番，克了河州。那土番元帅何镇南、普花儿只等，皆纳印请降。便将兵追元豫王至西黄河，直到黑松林杀了阿撒秃子。于是河州以西甘朵、乌思藏等部，来归者甚众。甘肃西北一带，数千里不见一兵卒，因也收兵回京。太祖闻得胜旋师，乃率群臣出劳于江上。

次日，徐达等进平沙漠表章。太祖因对朝臣曰：“尔等戮力王家，着有茂绩，非有世赏，何以报心。朕已命大都督府及兵部官，禄诸将功绩，吏部定勋爵，户部备礼物，礼部定礼仪，工部造铁券，翰林撰制诰。明日是仲冬丁西之吉。诸臣各宜明听朕言。”本日退朝。次日五鼓，太祖夙兴，御奉天殿。皇太子及诸王、文武百官朝见礼毕，排列在丹墀左右。太祖曰：“今日定行封赏非出一己之私，皆仿古来之典。向以征讨未逞，故延至今日。如左丞相李善长虽无汗马之劳，然供给军粮更无缺乏；右丞相徐达，朕起兵时即从征讨，摧坚抚顺劳勋最多，二人应列公爵，宜封大国，以示褒嘉，余悉照功加封。书上曰：‘德懋懋官，功懋懋赏’。今日若爵不称德，赏不酬功，卿等宜廷论之，毋得退有后言。”于是封徐达为开国辅运推诚直力武臣，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傅中书官右丞相，进封魏国公；参军国事，食禄五千石，赐诰命铁卷。因着中书宣卷文，道：

朕闻自古帝王创业垂统，皆赖英杰之臣，削群雄，平暴乱；然非首将智勇，何能统率而成大功。如汉、唐初兴，诸大名将是也。当时虽得中原，四夷未及宾服，以其宣谋效力之将比之，岂有过我朝大将军之功者平？尔徐达起兵以来，为朕首将。十有六年，廓清江汉、淮楚，电拂两浙，席卷中原，威名所振，直连塞外，其间降王缚将，不可胜数。顷令班师，星驰来赴。朕念尔勤既久，立功最大，天下已定，论功行赏，无以报尔，是用加尔爵禄，使尔之子孙，世世承袭，朕本疏虞，皆遵前代之典礼。兹与尔誓：除谋逆不宥，其余若犯死罪，免尔二死，子免一死，以报尔功。于哉！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尔当慎守朕言，谕及子孙，世世为国之良臣，岂不伟欤？

宣读已毕。那铁券制度宛如大瓦一片，面刻诰文，背镌免罪减死俸禄之数，字画俱用金嵌成。一片藏在内府，一片给与功臣。两边相合，因叫做铁卷。这规矩依照宋时赐钱锡王的铁卷造成。太祖特令使臣到浙江台州钱王的子孙那里，取样铸造的。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赐铁券功臣受爵　康茂才飞炮丧命

海水动天天欲晓，晓天日炙珊瑚老。

凤凰齐鸣百尺梧，总教飞上丹山岛。

古马莫看一骑惊，浅草青黄水痕新。

丝牵小豸当空乳，沙卧膏驺不动尘。

黄河如带山如砺，松青月朗犬无吠。

日丽琉璃方瓦金，金貂绿绶英雄佩。

堪嗟西蜀迕天行，九地偏将妖露王。

巫云不辨山河色，峡水空流天地春。

兜鍪重整羽林时，命轻人鲜瓮头催。

鬼门关外船行近，鲁直新诗最可思。

却说太祖赐券与徐达后，因封李善长太师守正文臣韩国公；食禄四千石。封常遇春子常茂郑国公，李文忠曹国公，冯胜宋国公，邓愈卫国公；食禄三千石。封汤和信国公，耿炳文长兴侯，沐英西平侯，郭子兴巩昌侯，吴良江阴侯，廖永忠德庆侯，傅友德颖川侯，郭英武定候，朱亮祖永嘉侯，吴祯靖海侯，顾时济宁侯，赵庸南雄侯，唐胜宗延安侯，陆仲亨安吉侯，费聚平凉侯，周德兴江夏侯，陈德临江侯，华云龙淮安侯，胡廷瑞豫章侯，俞通源南安侯，俞通渊巂越侯，韩政东平侯，康茂才蕲春侯，杨璟谕蜀未还，遥封营阳侯；并食禄一千五百石。王志六安侯，郑遇春荣阳侯，曹良臣宜宁侯，黄彬宜春侯，梅思祖汝南侯，陆聚河南侯；并食禄九百石。华高广德侯，食禄六百石；并赐铁券，子孙世袭。又封孙兴祖燕山侯，张兴祖东胜侯，薛显永城侯，胡美临川侯，金朝兴宜德侯，谢成永平侯，吴复六安侯，张赫航海侯，王弼定远侯，朱寿舳舻侯，蔡迁安远侯。叶升在蜀未回，封靖宁侯，仇成安襄侯。李新在蜀未回，封崇山侯，胡德济东川侯。其余诸将，各照功升赏。又追封冯国用邓国公，俞通海虢国公，丁德兴济国公，加封耿再成泗国公。祇有刘基初封上柱国安国公，他再四拜辞不受，曰：“臣命轻福薄，若今日受恩必折寿算，伏乞陛下俯从臣请。”太祖因他力辞，改封为诚意伯，食禄二千四百石。当晚筵宴而散。

过了数日，杨璟率副将李新、叶升朝见，太祖便问伪夏明升的事务。杨璟曰：“那明升年止一十四岁，其罪虽轻，但为丞相戴寿专权，蠹国残民，生黎极苦；况是梁王所封，是元朝余孽。前者臣受明命，将书晓谕祸福，那戴寿公然大言，说彼西川，北有陈仓之险，东有瞿塘之固，南有汉洋之隘；大明幸而得志中原，何敢轻我西夏？将圣谕丢弃在地，甚是无礼。伏望陛下大振神威，肃清巴蜀。”太祖听了大怒，便沉吟了一会，曰：“西川山水险阻，我军未知道路不利进攻。奈何，奈何！”杨璟从袖中取出一个手卷，曰：“臣前日行时，也虑及伪夏必然抗拒，因着画工随行，暗将地理夷险处，尽行细细图画于此。他日进兵道路尽可了然在目。”太祖含笑，就将手卷展开，果然山川形势尽可揣摩，便下令徐达以兵镇守山、陕等处；邓愈以兵镇守广、浙等处；李文忠以兵镇守山东、河南等处；汤和、傅友德二人可率廖永忠、曹良臣、周德兴、顾时、康茂才、郭英等十八员大将随征，分道而进。因命太史择日祭告行师。太史奏曰：“今洪武四年辛亥，三月初二日可祭告天地，初八日可出师西行。”至日，太祖乘銮舆率文武群臣，直至南郊，设奠行礼，读祝文，道：

大明洪武四年三月初二日，皇帝臣谨以牢醴致祭于昊天后土、太岁风云雷雨、岳镇海渎、山川城隍，旗纛之神，曰：臣起布衣，率众渡江，平汉吴，立国业，削群雄，定四方，于今十有七年。凡水陆征行，必昭告于神祗，受命于上苍，赖神阴佑，天下一统。惟西蜀戴寿，假幼主之权，恣行威福，据一隅之地，戕贼生民。声教既有彼此之殊，封疆实宜中原所统。若恣其杰傲，必损我藩篱。特拜汤和为征西大将军，率杨璟、廖永忠、周德兴、曹良臣、康茂才、汪兴祖、华云龙、叶升、赵庸，从瞿塘以攻重庆；傅友德为征西前将军，率耿炳文、顾时、陈德、薛显、郭英、李新、朱寿、吴复、仇成，从阶、文以趋成都。二路分行，咸祈神佑。

祭告礼毕，驾回奉天殿，命汤和挂征西大元帅金印，廖永忠为左副帅，周德兴为右副帅，康茂才为先锋，率京卫荆湘舟师一万，由瞿塘趋重庆；命傅友德挂前军元帅金印，汪兴祖为左副帅，耿炳文为右副帅，郭英为先锋，率河南、陕西步骑十万，由秦陇趋成都。因谕众将道：“今天下惟巴蜀未平，特命卿等率水陆之师，分道并进，首尾攻之，势当必克，但行师之际在严纪律，以率士卒；用恩信，以怀降附，无肆杀掠；王全斌之事可以为戒，卿等慎之。”诸将拜辞。上复密谕傅友德道：“蜀人闻吾西伐，必悉其精锐，东守瞿塘，北拒金牛，以拒吾师。谓恃彼地险，我兵难至也。若出其不意，直捣阶文，门户既隳腹心自溃。兵贵神速，尔须留心。”友德复顿首听命。是月八日，大兵分南北二路前进。

且说汤和率杨璟、廖永忠等九将从南路进发，先令赵庸分兵五千，合攻桑植芙蓉洞及罩垢茅冈寨，皆平之。因逼取龙伏隘，恰有佥事任文达迎敌。曹良臣奋马面前，把文达斩于马下，擒获五千余人，遂攻天门山。那山正是伪帅张应垣及小张佥事把守。周德兴、华云龙各领兵三千，分左右冲杀。他也分两支接应。小张佥事看了华云龙凶勇，早已心寒，未及战得两合，被云龙一鞭把腰脊打做肉泥。云龙乘势赶杀，看见张应垣与周德兴两马交锋，正是放泼，大叫道：“周将军，伪贼的枪杆都折了，不活捉他再待何时？”那应垣听得枪杆折，祇道果然把头回转来看，被华云龙一箭正中左眼，翻空落马而死。朱兵大胜，便直至归州城下安营。汤和对康茂才曰：“归州地面去瞿塘不远，必期破敌，以震蜀人之心。”茂才回曰：“不必元帅劳心，末将自有方略。”即率兵三千搦战。守归州的乃蜀中虎将龚兴，便出城对杀。茂才纵马向前，如入无人之境，力气百倍，喊杀震天。龚兴那能抵挡，不敢进城，径往瞿塘关去了。茂才杀入城中，便令哨马报知汤和。抚安百姓。留参将张铨镇守。

次日起行，来到大溪，离瞿塘二十里屯驻。汤和随遣杨璟、汪兴祖、康茂才领游兵五千，探取虚实。他两个出营西去，前至瞿塘关。关前是金沙江。当初诸葛武侯于此江中树立石椿铁柱约有千余，便用铁索周遭绕住，以拒东吴之师。后来蜀王孟昶，后于柱间筑成关隘，名曰“瞿塘关”。此处正是夏丞相戴寿、元帅吴友仁、副将邹兴、枢密使莫仁寿，又有归州逃来龚兴在关把守。戴寿因看山势，南有赤甲山，北有羊角山，彼此相望，便把两山分鋻石窍，用铁索千万条相连，横截关口。铁索之上铺着大片木板，号为飞桥，以通往来。桥上备着矢石、铳炮等物，以备攻击，真所谓：“一夫应关，万人莫敌。”桥下水势滔天，怦湃若立。盛夏雪消，水势汹涌，直如万马奔腾，不敢行船。数里之间石刳成穴，如箱子一般，因又名风箱峡。山高水深，峭壁万仞，惟是日正午时，始见日色。三将细看了形势，叹羡咨嗟。祇听得一声炮响，早有吴友仁的虎将：一个叫做飞天张，一个叫做铁头张，两边带领雄兵夹击而来，直取汪、康、杨三将。茂才见势头不美，挥戈迎敌。杨璟与兴祖也跃马相持，杀得伪兵大败，倒戈曳甲拚命的走过铁索板桥。茂才同兴祖飞兵来赶，谁想桥上的矢石、箭炮，横冲过来，就如飞蝗骤雨一般，可惜茂才与兴祖两个英雄竟被飞炮所中而死。杨璟急收兵退回，亦被滚木滚来连人和马扑入水中，幸得未致大伤，止害了坐下乌骓，祇得步行，引着残兵，收了两将的尸首来见汤和，具言失陷之事。汤和与众将放声大哭，具棺椁殡葬于大溪口山坡之麓。与廖永忠众将商论，都道：“这等汹涌险峻，舟楫难施，且待秋后方可攻打。”不题。

且说太祖以诸将伐蜀未见捷报，因复命永嘉候朱亮祖为征西右将军，率兵往助，大会征进。亮祖得令，星夜驰发至陕西西安府，恰好傅友德率大队暂住西安。亮祖备言上旨说久未见捷。傅友德曰：“一来粮草未足；二来诸道兵马未集，所以暂住于此。”亮祖听了便对友德耳边说道：“如此如此。何如？”未知所说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取西川剑阁兵降　傅友德古城得胜

从来巴蜀称天险，水如直立山如点。

悬崖峭壁势欲倾，惟见飞云空冉冉。

傅侯提取铁甲军，且行且止还逡遂。

宸谋恐向师中老，简命永嘉辞更殷。

永嘉承诏星驰出，拓成奇策神鬼怵。

扬言天讨下金牛，暗破阶文若秋风。

树枝画月千条弦，挂向酒楼檐外看。

青衫白马垆头醉，应念将军血满鞍。

却说朱亮祖对着傅友德曰：“今主将暂屯于此齐集兵粮，不如乘机就机，一面声言进取金牛，入栈道攻剑阁；一面暗地使人观青川、果阳地面虚实，以图进取何如？”友德道：“极是妙见。”便即刻差人哨听。不数日间，哨人打听回来报曰：“青川、果阳守备空虚；阶、文地面虽有兵垒，而兵资单弱。”友德听报，就拔寨直取陈仓。又令朱亮祖领精骑五千为先锋，攀缘山谷昼夜兼行，两日夜竟抵阶、文之地，离城五里安营，方才整列队伍。守阶州的是伪夏平章丁世珍，正与虎将双刀王、众多官长宴乐。席间说及朱兵便道：“戴丞相同吴友仁等守着瞿塘，何大亨将十万雄兵守着剑阁，我这阶州料他插翅也飞不来，且可安心把盏。”忽有哨子报道：“大明兵不知何处过来，现在城外五里扎营搦战。”世珍对众将曰：“他既远来，必然劳困，即日便当点兵出城迎杀。”早有王子实上马，领着精兵二万挺枪杀过阵来。亮祖大怒，纵马交兵未及二合，手起一刀，那子实的头骨碌碌滚下地去。世珍看势头不好，急命双刀王接应。那双刀王跳马上前，曰：“平章放心，待小将砍他首级，以报前仇。”亮祖见他来得奋猛，便放马出阵，双刀王把刀儿舞得飞轮似转的杀来。亮祖看的眼清，便一只手拿着刀，一只手展开浪索，从空中洒开，叫声：“看！”套了将双刀王反缚的一般紧紧拴住，活捉过马上，便扯腰间宝剑剁下头来，乘势杀入伪夏阵内。丁世珍望风逃脱到文州去了。友德一队人马，却好也到，遂合兵至文州，离城二十里行到白龙江边。蜀军把吊桥拆开，以阻朱军。郭英同朱亮祖督兵乘夜将寨栅登时转移，布成水桥，顷刻而渡，直至五里关下寨。世珍复集兵据险而战。傅友德奋力急攻，伪兵大败。世珍祇带得数骑往绵州而走。遂拔了文州留将镇守，便统大兵来攻绵州。明军威势大振，人人震恐，都弃城逃遁。不劳寸刃，又连取川、阳二城。

兵到绵州，丁世珍对着守将马雄商议交锋之策。马雄曰：“此何足虑。他们长驱得志，祇是未逢敌手，且请平章同到阵前，看下官杀他一个片甲不留。”原来这马雄身长不满四尺，力敌万人，手中舞一把五十筋重的铁杆钢叉，飕飕的浑如灯草，人因他身材矮小，便称他做马怪军。一向负着雄名。他也自夸着大口。世珍认是真正好汉，果然同出搦战。朱亮祖看了马雄便飞也杀将出来。两边一声锣响，两马合做一处，未及二合，亮祖大叫一声，把马雄一刀砍于马下。傅友德催兵涌杀，世珍大败而走。将及城门，祇见城上都是大明旗号。原来傅友德先令耿炳文、顾时、薛显、陈德四将，带着雄兵一万，装作蜀军赚开城门，复令郭英领兵五千在城东埋伏。世珍看见城池已破，果然从东而走，当先一将截住去路。世珍也举刀来挡，恰被郭英手起一枪正中世珍的右眼，落马而死。明军驻于绵州城外。次早便趋兵往汉阳江岸安营。友德要把取胜之事报与汤和、廖永忠得知，以便彼此乘胜攻取，争奈山川遥隔无路可通。幸得一夕水势涨大，便令军中造成木牌数千，上面备将克取阶、文等州年月写明，浮于江面，那水流直下，这也不题。

且说汉阳蜀屯兵在西岸，那员大将恰是何大亨。隔江对阵，彼此相看了五日。朱亮祖曰：“今日之势更不可缓，元帅尊意何如？”傅友德曰：“兵法有云：‘察事行之’。彼雄兵十万，今阻绝汉水，我师明渡必不得胜，我正待蜀兵少懈，然后攻之。”便令军中暗地造竹筏三百余扇，令郭英、李新、朱寿、吴复率领铁甲兵二万，将筏尽载火器前进，余兵随后而行。待夜三鼓，顺流而下，直抵汉阳江右。探那汉阳军卒果然熟睡无备，便令士卒将火器齐发，喊声震天，夏兵惊溃四散奔走。傅友德、朱亮祖率领大兵相杀，斩首二万余级，汉水为之咽流。何大亨潜夜疋马投汉州去了。纳降的军马，计有三万七千之数。友德即督兵困住汉州。

那夏主明升在重庆府设朝，闻报知大明军将明进金牛，暗渡了阶、文，三败了丁世珍，又取了青阳、绵州，今因汉州最急，便大惊讶道：“起初祇听得大明攻瞿塘，因遣丞相戴寿统精兵相敌，不料他探穴捣虚，竟从西北而来，据取剑阁汉江之险，若再失了汉州成都必不能保。”便差官星夜至瞿塘报戴寿得知，着他分兵来救汉州才是。不祇一月，戴寿得到信息，即对诸将商议，曰：“此事不可迟缓，可留莫仁寿、邹兴、龚兴、飞天张、铁头张五将，以三万兵固守关口；我与吴友仁元帅领兵七万，去迎傅友德相杀。”吴友仁曰：“吾闻傅友德昔日曾辅先王，先王不用便从了友谅；友谅待他甚薄，后方归了大明。友德文武兼全。且今又闻得大明皇帝因久征无功，复敕朱亮祖为副，此人更是智勇足备。当年曾在鹤鸣山设奇运石，压死敌兵。今已入川犹虎之入室也。我与丞相可分兵而进，丞相从西路，末将从东路，又约何大亨从南路，三处为犄角之势以拒友德，祇待他粮完师老，必可得胜。”戴寿曰：“此言亦是。但今分兵则势孤。友德领着雄兵十万来困汉州，我等祇得七万，不如俱从西路进发为是。”次日，到汉州城下正西安营。明兵闻他救兵已到，便撤围在南向驻扎。城中何大亨即与黄龙、梁士达领精锐三万出城，与戴寿合兵列寨。傅友德整肃三军，下令曰：“戴寿领兵远来，何大亨又一向怯弱，心中甚是慌张的，尔等各宜奋力，平蜀之功祇在今日。”便令朱亮祖统左军，陈德、薛显接应；顾时领右军，赵庸、李新接应；自与郭英等统着中军向西南迎杀。两阵对圆，那夏阵中吴友仁、何大亨、黄龙、梁士达、胡孔章五将，一齐分兵来战。朱亮祖、郭英、顾时三路，也各寻着对头相杀。郭英一枪刺死了黄龙。顾时刀头转处把梁士达砍在马下。胡孔章被朱亮祖一箭射倒了坐马，轮转枪来一枪倒在尘埃。那戴寿即要走去，傅友德早已料定，便纵马赶来一刀直砍过去，把金盔劈得粉碎。幸得马快，逃得性命，便与何大亨脱逃往成都走了。吴友仁也从乱军中逃脱，往古城而去。傅友德招动大兵杀入汉州城，活捉了招讨王隆，万户梁丞等一百余人。连夜追至古城，又捉了宣谕赵秉圭，及马、骡五百余匹。友仁复逃走保宁去了。大军径向成都。那余川、九龙山等寨，并平章俞思忠率官属、军民三千余人，献良马十疋，到军前纳降。

且说夏王明升对廷臣数曰：“这蜀中之地号为四川：以成都为西川，潼关为东川，利州为北川，夔州为南川。中有六个大山，是：峨嵋山、青城山、锦屏山、赤甲山、白盐山、巫山。其间有金沙江、白龙江、汉阳江，极为江之险阻。又如瞿塘为第一关，剑阁为第二关，阳平为第三关，葭萌为第四关，石头为第五关，百牢为第六关。从来说，秦资其富，汉用其财；今如此光景，险阻去其大半，奈何！奈何！”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练猢狲成都大战　华云龙火烧铁索

旗帜飘飘映日高，剑凌霜气倚天豪。

雄如虎豹离山岳，势似蛟龙出海涛。

神里机神通紫府，胸中胆气贯青霄。

安邦多少勋劳在，尽向煌煌国史标。

且说伪夏明升，对着众臣曰：“巴蜀的险阻已失去了一半，无可奈何。”正在忧恼，恰有哨子来报：“大明兵将竟到成都府正东安营。守成都的是戴寿、何大亨两将，又有吴友仁也从古城逃来。”便商议道：“今日之事，若用人力必难取胜。此处城东七十里有座黑支山，极多猢狲，向来游手游食的人都将他教成拖枪舞棒，搬演杂戏。我们不如下令，凡民家所养猢狲尽行入宫，每猢狲十头，出狱中死囚一人率领在前厮杀，继后便以大兵相随。那猢狲随高逐低，攀援林木，逾山越岭极是便利，朱兵料难抵挡，此计何如？”众人应道：“大好，大好！”即刻拘集猢狲接连在城中，令死囚演习了十余日，祇不开城迎敌。傅友德对众将曰：“他们何故如此迟延，莫非待救兵来么？则重庆地面是个孤城，他恐我分兵攻取，必不分兵来救。瞿塘地面去此甚远，且汤元帅等在彼攻打急迫，也难分兵来救；若要坐老我师，则内边兵粮闻得积聚不多，不知何故如此？他们必有奸计，我等须要提防。”因而下令哨子暗行打探，不题。

且说太祖一日视朝，通使奏曰：“外有一人自称赤脚僧。从峨嵋山到此求见陛下，言国祥的事。”太祖恐他出言惑众，不令相见。次日，忽然龙体不安。太医院官未敢造次进药。却又报道：“赤脚僧说，天目尊者着他转送药方。在午门外候旨，毕竟要求一见。”太祖因念当年师过五台，汤和等去访张三丰，那道童备言天目尊者便是周颠。且今赤脚僧道从峨嵋山而来，大军现征巴蜀未知下落，便令一见也可。乃传旨出去。那僧人见了太祖，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曰：“这是温良石，须以金盘盛水，磨药饮下那病便好。”太祖看他来得奇异，即令内侍照方磨服，果然胸次即刻平安，倍觉精神。那赤脚僧即大步从外面走进，太祖连忙向前问道：“周颠年来未见，恰在何方？且师父说从峨嵋山来，不知近来晓得征讨伪夏的消息否？”那僧答道：“天目尊者在庐山与张金箔、谦牧、宗泐四人，轮番较棋，你可着人往问；若是巴蜀事务，七月中旬可以称贺。但此时傅、朱二元帅，陆路军马大是忧疑。我此去可同冷谦一走，指与方略。”太祖便曰：“冷谦我一向闻他善于仙术，至于卜课、乐律之伎，更是精工。他如今在此做官，师父可同他一走，不知几时得有晓报哩？”那赤脚僧道：“这也容易，成都得胜，便着冷谦来见。”太祖允奏。他便同冷谦登云而去。按下云头正是匡庐山上。赤脚僧与周颠等三人相见，备说把药医治了太祖。并说太祖要巴蜀近日攻讨信息，因要冷谦同行。冷谦道：“我一向分着化身，在金陵做个太常协律郎，近来颇厌尘务，今日尘累将满，我便同你巴蜀走遭去，报与大明之主也得。”便同赤脚僧飞向成都而来。在云头一望，但见伪夏戴寿等在城中演练猢狲，教他拖枪舞棍，抢箭夺刀的把势。看了一会，竟从朱、傅二元帅营前歇下。走到辕门叫辕门军校报知。傅友德、朱亮祖听了，便着中军官迎到寨中，分宾而坐。将伪夏闭门不战拖延时日，忧间无处，细说二人得知。赤脚僧道：“我们方才看城中，百般演习猢狲，元帅可谨慎提防。”冷谦又道：“细观气数，并按着干支，明日他决然出战。祇是这些逆畜，其类属火，所以依山林、岩石而生。山林岩石俱能生火。今在巴西又为金方；火金相克。他们用此，虽是困苦无奈，其实也合此道理。明日行军俱可用赤旗、赤甲、赤马、火炮、火铳、火箭等物，取以火胜火之义。朱元帅为前锋，傅元帅当后，其余将军分翼而前，必然取胜。”傅友德听计，便令军中旗甲、鞍马，俱改做了赤色。俱于号带之间及旗巾之上，暗分队伍，整备明日厮杀。待至天明，祇听一声炮响，成都城中果然带出许多猴子，并人马冲突将来。朱亮祖即令前军用标枪、榔棍，间着火器，密密的排列在前，施放过去。那些猢狲闻了硫黄、硝焰之气，又被杀伤，都转头望本阵而逃，自相冲杀。明兵乘势攻击，夏兵踏死者有一大半。吴友仁回阵要走，被郭英大喊道：“你这贼惯会逃脱，今待那里去！”一枪直透前心而死。戴寿、何大亨领了残兵，连忙进城不出，这也慢说。

祇是明太祖接连三日，望着赤脚僧回报，也没有响动，恰有管内帑的奏曰：“臣把守内库，时常检点库中银两，每有缺失细觅踪迹，更无可得。今日进库，忽见一张凭引失在地下。臣意库中严密，那得有人进来，今金宝失去无踪，反而凭引一纸，伏乞圣裁。”太祖便令五城兵马司，照凭上姓名拘拿到殿鞫审。不及半刻，那人拿到。太祖细行审问，那人道：“臣向与冷谦友善，渠怜臣亲老家贫，难以度日，即于臣寓所壁间画有库门一座，白鹤一只，因对臣曰：‘若要银子时，可将画门轻敲，其门自开，一进内便有银两，但无得多取。’微臣依法行事，果然开门可以进取。昨日之间，臣见金银满库，或多取也不妨，便恣意取之而出，不觉失下凭引。臣出无奈，实是冷谦所为。”太祖笑道：“那冷谦前日方与赤脚僧前往巴蜀去了，你何得调谎弄舌？”那人道：“臣岂敢妄言，他方才尚在家中。”太祖随令御前校尉收取冷谦。冷谦见校尉一到，便曰：“圣旨所在，不得迟延。”便随校尉行至午门前，且对校尉曰：“今日我死也。但是十分口渴，列位可将水一碗略解吾渴，亦感盛情！”校尉看他衷诉，便汲水一碗把他喝了。一眼但见冷谦一个身子都在碗中，恁你拽扯祇是不起，攸然之间，连形连影一些也看不见，止有清水一匝。校尉高声的叫道：“冷谦，冷谦，你既如此，我们都要死了！”正要啼哭，那水碗中忽发声响，曰：“你们都莫忧虑，将水进上御前，你们必然无害；且我也有军前要事奏闻。”那校尉祇得收泪，把水盏进上，并他的言语一一申奏。太祖便曰：“冷谦，可显出来见朕，朕必不杀你。”那碗中便应道：“臣有罪决不敢出。”龙颜大恼，将盏击碎于地，令内侍拾起，片片皆应。太祖因问巴蜀情由，他细把以火胜火的军情备说了一番，便曰：“臣自此同周颠、谦牧、张金箔游于清宇之间，朝北海，暮苍梧。惟愿圣躬万寿元疆，清宁多福，臣从此辞矣！”太祖听其自匿，吩咐管库官仍旧供职。那失凭引的，追出原盗金银；然孝念可原，但行苔罪去讫。

且说汤和、廖永忠等，向因江水泛涨，驻兵大溪口。一日间，巡江逻卒报曰：“金沙江口得木牌数百面。恰是颖川侯傅友德把由陈仓取阶、文、青阳、绵州、汉州等日期，报与汤元帅得知的牌面。”汤和便曰：“既是如此，伪将俱必胆寒，我们正宜乘势攻取。”廖永忠细筹了一会，道：“今舟师既不得进，可密遣精锐千人，照像树叶的青绿之色做成蓑衣，各带糗粮、水筒以御饥渴，祇拣山崖草木茂密处鱼贯而前，且行且伏，逾山渡关，埋伏在上流。约定五月廿五日五更，在上流接应。水寨将士可将铁包裹船头，尽置火器在船备用；元帅可带曹良臣、周德兴、仇成、叶升为左右哨，领陆兵六万去攻龚兴的陆寨；末将自带华云龙、杨璟为左右哨，领着水师驾着小船，从黑叶渡攻邹兴的水寨。若水寨一破，便烧断了铁索毁去了桥栅，以过瞿塘，自可直趋重庆。”汤和听计，因遣精兵千人扮成青绿色的衣裳先行，祇待廿五日在上流行事。那蜀兵见我们寨中向来毫无动静，也便懈怠，不甚提防。至廿五日五更，汤和领了陆兵去攻陆寨。廖永忠因令水师奋力挽水而行，把火炮、火筒一时发作，水将邹兴中着火箭而死。一边厮杀，一边炬火烧着铁索，趁红斩断，遂焚毁了三桥。早见上流埋伏的精锐扬旗鼓噪，迅疾攻杀。蜀人上下抵挡不住，便活捉了有职的官员廿人，杀蒋达等八十余人，斩首二千余级，溺死者不计其数。莫仁寿却被华云龙一刀劈死。那陆兵飞天张、铁头张同龚兴前来相迎。廖永忠在船头望得眼清，那火箭射来正中铁头张面门，落马而死。龚兴正要逃走，周德兴赶来，一刀两断。飞天张便脱了衣甲，混在众军中奔逃，被军中缚了解送军前。汤和令同职官蒋达等斩首号令。水陆二路兵马直过了瞿塘关，仍合一处，汤和因与众将曰：“趁此前往，可保势如破竹。廖永忠当率曹良臣、叶升、仇成率本部兵，从北路而行。我当同华云龙、周德兴、杨璟率本部兵从南路而行。”即日拔寨而往，四方州郡望风投附。

洪武四年七月初旬丙申日，大兵径抵了重庆府，离城十里正东铜罗峡安营，明升闻报大惧。右丞相刘仁劝曰：“且奔成都，再图后举……”未及说完，祇见探子又报道：“大明傅、朱二元帅把成都攻困甚急，来求救兵。”那明升与刘仁面面相看，更无计较。其母彭氏吞声饮泪，对着明升道：“事已至此，不如早降，以免生灵之苦。”明升从了母亲的说话，便写表着刘仁赴大明营中谒降。汤和便知会廖永忠，陈兵于重庆府朝天门外。明升带了家属待罪军门。那成都城中戴寿、何大亨知本王已降，也将城出献。傅、朱二元帅入城安民已毕。于是入巴地面，尽归大明。三月出兵，七月平蜀，百日之间底定了伪夏。汤和、傅友德、朱亮祖、廖永忠择日班师回朝。在路早行暮止，于民间秋毫无犯。所得西蜀金宝、玉册、银印五十八颗，铜印六百四十颗。各府有七，元帅府有八，宣慰安抚司二十有五，州三十有七，县六十有七。所俘官吏将士与所获牛、马、辎重，俱以万计。太祖临朝，等第平蜀功绩：傅友德第一，廖永忠第二，朱亮祖、汤和第三，各赐银一千两，彩缎五十疋；其余俱各赏齎。明升率家属门外候罪。未知如何处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皇帝庙祭祀先皇　有功臣得病归天

紫云如气覆苍旻，瑞气氤氲霭御宸。

穆穆春风披宇宙，融融化日满乾坤。

时看塞北清尘将，又见川西奏凯兵。

纵有滇中兵未靖，也堪酩酊醉花阴。

那伪夏明升率了家属在午门外待罪来降。太祖怜他年幼无知，因封为归命侯，赐以居第，在南京城里随廷臣行礼朝谒。若致君无道，暴虐庶民，俱是权臣戴寿，命将戴寿斩首，为权臣误国之戒。其余胁从，罪有大小，咸各赦除。且亲制平蜀文，命官载入史籍，以彰诸臣勤劳王家之绩。惟有曹良臣、华高，因领人马追击夏兵，马陷坑阱，被枪而死，太祖甚是痛惜，追封安国公。且说“不意西征伤我康茂才、汪兴祖、曹良臣、华高四员大将！”因令所在有司建祠岁祭。且与文臣宋濂等曰：“从古历代帝王，礼宜祭祀。卿等当访旧制参酌奏行。”

未数日间，礼官备将具奏，请每年一祀，每位帝王之前通酒一爵。时值秋享，太祖躬临祭献。序至汉高祖前笑道：“刘君，刘君，庙中诸公当时皆有凭借以得天下，惟我与公不惜尺土，手提三尺，以登大宝，较之诸公，尤为难事，可供多饮二爵。”又到元世祖位前，祇见面貌之间忽成惨色，眼膛边若泪痕两条，直垂至腮。太祖笑道：“世祖，你好痴也！你已做天下几及百年，亦是一个好汉。你子孙自为不道，豪杰四起，今日我到你庙宇之中，你之灵气，亦觉有荣，反作儿女之态耶？”太祖慰论才罢，世祖庙貌稍有光彩。至今对汉高祖进酒三爵，遂为定制。至如元世祖泪痕宛然尤存，亦是奇迹，此话不题。

且说太祖出庙，信步行至历代功臣庙内。猛然回头看见殿外有一泥人，便问：“此是何人？”伯温奏道：“这是三国时赵子龙。因逼国母，死于非命，抱了阿斗逃生。”太祖听罢，说道：“那时正在乱军之中事出无奈，还该进殿才是。”话未说完，祇见殿外泥人大步走进殿中。太祖又向前细看，祇见一泥人站立，便问：“此是何人？”伯温又道：“这是伍子胥。因鞭了平王的尸，虽系有功，实为不忠，故此祇塑站像。”太祖听罢，怒道：“虽然杀父之仇当报，为臣岂可辱君，本该逐出庙外。”祇见庙内泥人霎时走至外边。随臣尽道奇异。太祖又行至一泥人面前，问道：“此是何人？”伯温奏道：“这是张良。”太祖听罢烈火生心，手指张良骂道：“朕想当日汉称三杰，你何不直谏汉王，不使韩信抱恨，那蹑足封信之时，你即有阴谋不轨，不能致君为尧、舜，又不能保救功臣，使彼死不瞑目，千载遗恨。你又弃职归山，来何意去何意也？”太祖细细数说，祇见张良连连点头，腮边吊下泪来。伯温在傍，心内踌蜘，“我与张良俱是扶助社稷之人。皇上如此留心，祇恐将来祸及满门，何不隐居山林抛却繁华，与那苍松为伴，翠竹为邻，闲观糜鹿衔花，呢喃燕舞，任意遨游，以消余年。”筹画已定，本日随驾回朝。

且说太祖在龙辇中，遍望城外诸山，皆面面朝拱金陵，真是帝王建都去处。却远望牛首山并太平门外花山，独无护卫之意。太祖怅然不乐，命刑部官带着刑具，将牛首山痛讨一百，仍于形像如牛首处穿石数孔，把铁索锁转，令伊形势向内，遂着隶属宣州，不许入江宁管辖。花山既不朝拱钟山，听大学中这些顽皮学生肆行樵采，令山上无一茅，不许翠微生色。且谕且行，不觉已进东华门殿间。正见画工周玄素承旨绘天下江山图于殿中通壁之上，其规模形势俱依御笔挥洒所成，略加润色。太祖便问道：“你曾画牛首山与花山么？”素弃笔跪曰：“正在此临摹。”太祖命把二山改削。玄素顿首道：“陛下山河已定，岂敢动移。”太祖微笑而罢。然圣衷终以二山无情，便有建都北平之意。

次日太祖设朝，刘基叩首奏道：“臣刘基今有辞表，冒犯天颜，允臣微鉴。”太祖览表，说道：“先生苦心数载，疲劳万状，方今天下太平，君臣正好共乐富贵，何故推辞？”伯温又奏道：“臣基犬马微躯，身有暗疾，乞放还田里，以尽天年，真是微臣侥幸，伏惟圣情谕允。”太祖不从。伯温恳求再三，太祖方准其所奏。令长子刘连，袭封诚意伯，刘伯温拜谢辞出朝门，即日归回，自在逍遥，不题。

太祖便问待制王祎等官道：“朕看北平地形依山凭眺，俯视中原，天下之大势莫伟于此。况近接陕中尧、舜、周文之脉，远树控制边外之威，较之金陵更是雄壮。朕欲奠鼎彼处，卿等以为何如？”恰有修撰鲍频奏曰：“元主起自沙漠，故立国在燕。及今百年地气已尽。今南京是兴工本基，且宫殿已成，何必改图？且古人云‘在德不在险。’望陛下察之。”太祖变色不语，看了王祎道：“还须斟酌。”王祎又道：“前年鼎建宫阙，刘基原卜筑前湖为正殿基址，已曾立椿水中，彼时主上嫌其逼窄，将椿移立后边。刘基奏曰：‘如此亦好，但后来不免有迁都之举。’今日萌此圣念，或亦天数使然。但今四方虽是清宁，然尚有顺帝之侄，把匝刺瓦尔密封授梁王，据有云、贵等地，还是元朝子侄。以臣愚见，待剪灭此种之后再议改建之事为是。”太祖道：“梁王自恃地险兵强，粮多道远，因此不来款附。朕意欲草敕一道，论以祸福，开其自新。一向难于奉使之人，所以未曾了此一段心事。”王祎便奏：“臣当不避艰险，前奉圣旨招降。”太祖大喜，即日着翰林官写敕与王祎，上道：复命参政吴云，副祎而行。两人在路上风景，不题。

不一日前至云南见了梁王，将书敕开读了付与梁王尔密自家主张，梁王送王祎等在别馆室，日日供饮。数日后，王祎复谕曰：“余奉命远来，一以为朝廷，一以念云南生灵，不欲罹于锋镝耳。公独不闻元纲解纽，陈友谅据荆湖，张士诚据吴会，陈友定据闽、广，明玉珍据全蜀。天兵下征，不四五年，尽膏斧钺。惟尔元君北走而死，扩廓帖木儿辈或降或窜，此时先服的赏以爵禄；违抗者，戮及子孙。公今自料勇悍强扩，比陈、张孰胜；土地甲兵，比中原孰胜；度德量力，比天朝孰胜；推亡固存，在天心孰胜；天之所废，谁能兴之？若是坚意不降，则我皇上卧榻之侧，岂肯容他人酣睡？必龙骧百万，会战于昆明，公等如鱼游釜中，不亡何待？”梁王君臣听了这些说话，都各心惊胆怯，俱有投降的念头。谁想故元太子爱猷里达腊仍集兵将立于沙漠，着侍郎雪雪从西番僻路而来，征收云、贵粮饷，且约连兵以伐大明，恰好来到。早有小卒把天使招降事情说与雪雪得知。雪雪因责梁王曰：“国家颠覆而不能救，反欲降附他人，是何道理？”梁王看事势瞒隐不下，因引王祎、吴云与雪雪相见。雪雪也不交话，就把腰边剑砍将过来。王祎大骂道：“你这不知进退的蛮奴，今日夫亡汝元，我大明实代之。譬如爝火之余燃，尚敢与日月争光乎？我承命远来，岂为汝屈，今日止有一死。但你一杀我，我大兵不日就到，将汝碎尸万段，那时悔将不及。”梁王便也软言苦劝，雪雪不听。王祎与吴云遂被害。此时却是洪武六年冬尽的光景。梁王把匝瓦刺尔密心中暗想，惹起祸事不小，声声祇是叫苦。因同丞相达里麻等商议，整备上好衣衾、棺、椁，连夜送到地藏寺左侧埋葬。又恐声闻到大明地面来，便把那抬进安葬的人尽行杀除，以灭其口。因此，后来更没有晓得大明使臣的葬处，这也休题。

且说太祖登基，宏开一统，自从洪武六年直至洪武十四年这几年间，也有时改筑天地、日月、星辰、风云、雷雨的坛宇，上答乾坤的生化；也有时创四代祖宗的大庙，并同堂异室的规模；也有时教民间栽种桑麻，开衣食的本原；也有时量天时，蠲免税粮，溥无穷的惠泽；最急的设立学校，养育千人之英，万人之杰；至紧的钦定律令，爱惜蝼蚁微命，草木残生。因北平沙漠之地，冰厚雪深，加给将士的衣褛；因倭番朝贡之便，梯山航海，曲致怀远的恩威。乐奏九章：其一曰本太初，二曰仰大明，三曰民初生，四曰品物亨，五曰御六龙，六曰泰阶平、七曰君德清，八曰圣道成，九曰乐清宁。命尚书詹同、陶凯等，革去鄙陋的淫词，雍雍和和，播出广大和平之趣。爵列九品，则有若：正一品与从一品，正二品与从二品，正三品与从三品，正四品与从四品，正五品与从五品，正六品与从六品，正七品与从七品，正八品与从八品，正九品与从九品。命学士宋濂等分定尊卑的服制，冠冠冕冕，弘开声名文物之观。收罗天下英豪，有文有武，并用三途。怜恤战死家丁、老亲、孤子、娇妻，赐居存养。仁政多端，说不尽洪恩大惠，天地万几。无暇等闲的过隙儿时光。古诗说得好：“暑往寒来春复秋，夕阳西下水东流。将军战马今何在？野草闲花满地愁。”数年来那些功臣，如文有刘基，虽然因病致仕回家，以前者论相，说胡惟庸是败辕之犊，惟庸怀恨于心，转情医人下毒而死。学士宋濂，以胡惟庸谋逆事泄，语侵宋濂，太祖竟欲杀他，以太后苦劝赦死，充发茂州，惊泣而亡。邓愈在河南班师，路上得病而死。廖永忠以坐累而死。陈德从巴蜀回，以饮酒得病而死。吴祯以督海运，冒风寒而死。朱亮祖征蜀有功，随因浙江、金华等处多贼难治，太祖特命兼程以往，镇抚两浙。亮祖才到浙省，贼众改行自新。未及一年，太祖又以广东摇憧作叛，专命亮祖移镇广东。番禺知县道同，恰是方孝孺门生，孝孺为前者父亲方克勤，以河干不浚，王师不能征进，被亮祖提他吏书责治，此耻未雪，因谕道同上疏奏其不法。太祖以其功多，且所以示信，但令罢战归京。亮祖忧愤，不久病死。太祖哀悼不休，仍以侯礼赐葬。吴良偶以疾病而死。华云龙镇守北平而死。陆仲亨也因胡惟庸事，许令致仕还家。他如徐达率李新、郭子兴、周武三将镇守山、陕一带边关。薛显督理屯田北平地面。李文忠镇守山东。朱文正镇守南昌。周德兴镇抚湖南五溪。冯胜镇抚汴梁。汤和镇抚两广。唐胜宗督理陕西二十二卫马政。谢成镇抚北平以训练士卒。耿炳文训练陕西军士，兼理屯田。俞通源、俞通渊、戴守、张温督理海运粮储。杨璟训练辽东士卒。陆聚镇守徐州。胡廷瑞改名胡美，督造各王分封所在的宫殿，这也不题。

且说太祖每念王祎前去云、贵招谕梁王来降，何以音信杳然，更无消息？忽一日，四川地面把王祎、吴云被害的声息申报。太祖龙颜大怒，即刻令五军都督府及兵部官将，留京听遣的将帅，一一备开点单奏闻，以便随时任使。次日黎明太祖驾御战门。文武大臣朝见礼毕，五军提点使将花名手册呈览，以便点用。却祇有沐英、王弼、郭英、傅友德、金朝兴、仇成、张龙、吴复、费聚、陈桓、张赫、顾时、韩政、郑遇春、梅思祖、王志、黄彬、叶升一十八员大将。因命傅友德为征南大元帅，沐英为左副元帅，郭英为右副元帅，王弼为前部先锋，张龙统前军，陈桓、费聚为翼；吴复统后军，顾时、韩政为翼；仇成统左军，郑遇春、梅思祖为翼；金朝兴统右军，叶升、黄彬为翼；王志、张赫督理军储马料。九月初一日黄道良辰，发兵起行。太祖出饯于龙江。但见那：

旌旗蔽江，干戈映日。三十万军马，浮舶舻而上，个个虎贲龙骧；五十号艘船，载精锐而前，人人忠心烈性。尾接头，头接尾，鱼贯行来，那敢挨挨挤挤；后照前，前照后，雁行列去，无非济济跄跄。明月映芦花，助我银戈挥碧汉；秋霜染枫叶，僚人赤胆逼丹霄。刁斗风寒，漫应渔棕轻响；军营夜箫，频看鹤翅横空。白下溯浔阳，渺渺长江，盼不到楚天遥远；荆南控滇水，茫茫图宇，数不了大地山河。正是：

山川扰扰战争时，浑似英雄一局棋。

最好当机先一着，由他诈狠到头输。

太祖对诸将曰：“云南僻在遐荒，全在观其山川形势，以视进取。朕细览与图，咨询众人，当自永宁地方，先遣骁将分兵一支，以向乌撤，然后以大军从辰沉而入普定。分据要害，才可进兵曲靖，以抗云南之咽喉。彼必拚力以拒我师。审察形势，出奇制胜，正在于此。既下了曲靖，便可分兵直向乌撤，以应永宁之师。大军直捣云南，彼此牵制，彼疲于奔命，破之必矣。云南一失，可分兵径走大理。军声一振，势将瓦解。其余部落，可遣人招谕，不必苦烦也。”谕旨已毕，銮驾自回。诸军奋迅而往。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刘伯温辞官隐逸　铁道士云中助阵

从来神仙处海南，岁岁年年春不改。

一天水月带昆明，炼得灵光飞五彩。

点中滇水南之涯，忽地蛮兵逐象来。

首带利刀身负甲，烧岸腾空遍草莱。

西平沐侯侯最雄，挥戈迅扫海天穷。

凭神设险清南服，一海银星天挂弓。

乾坤一片彻清时，合笔吟诗何所思。

祇看满生生意远，都是农蓑细雨时。

且说傅友德领了大兵，一路由江而上，来至湖广地方。友德对众将军商议，道：“皇上英明天纵，睿审性成。前日临行所谕旨极称神算，我等亦须依旨行师。我同郭元帅、王先锋率费聚、顾时、黄彬、梅思祖统兵十五万入四川永宁路去攻乌撤；沐元帅可统大队人马，出辰沅路，入贵州、普定、普安、曲靖，共约在白石江会齐。”各将分兵前进。

且说沐英望辰沅前至贵州，那土酋安赞领着士兵出城迎敌。沐英当先出阵，那蛮兵未经汗马，一鼓成擒，士兵都四散逃窜。安赞上前叩头曰：“元帅若饶了蝼蚁的命，愿将贵州一路尽行投纳。”沐英看他出于真情，因饶他性命，便入贵州城抚慰了百姓，仍留安赞守城。次日起兵南行，三日内早至普安南五里安营。次早，沐英亲至城下搦战，守城的是梁王手下平章段世雄，甚是厉害。听了哨马的报，便着了虎皮袍，挂上犷猊铠，跨上一匹黄彪马，轮一把合扇刀，领着铁骑五万，横刀直取沐英。沐英大怒，手提钢锤，飞一般打去，战有二十余合，把世雄一锤打死于马下，蛮兵大败。沐英随杀进普安城。这些人民俱各烧香燃烛，家家归顺。沐英留部将张铨镇守，即刻起兵南至普定城池。罗鬼苗蛮子仡佬闻知天兵来到率众投顺。明早正欲南行，恰见西角上一路兵马冲来，沐英疑是蛮兵来救，令众急急迎敌，谁知傅元帅同郭副元帅领兵攻破了永宁，将欲进取乌撤，因此统兵前到白石江相会。沐英大喜，说道：“两下合兵，共取云南。”不题。

且说梁王把匝瓦刺尔密闻大明兵分两路而来，心甚惊恐。遂遣大司徒达里麻为元帅，率兵十万把住着曲靖、白石江的南岸，以拒朱军。大明军马离着白石江约有五十里地面，忽然一日，大雾从天而下，蔽塞四野，对面不辨形影。傅友德要待雾消进兵，沐英沉思了一会，曰：“彼方谓我师疲于深入，未必十分忧虑，趁其无备必可败之。况如此大雾，恰是皇天助我机会，正当乘雾进兵，蛮人一鼓可破矣。”傅友德道：“极是极是！”便直抵江岸驻扎，与蛮兵对面安营。依山附水十分停当。恰好雾气开豁，蛮兵望见，报与达里麻知道，惊得舌吐头摇，脚忙手乱，曰：“大明兵分明从天而降，奈何，奈何！然事势既已如此，也须迎敌厮杀。”便分兵列阵在南岸。友德传令兵卒登舟过江攻取，沐英曰：“我看蛮兵俱用长枪、劲弩，排列江边，若我师渡水，未必得利。元帅不如先令郭英元帅、王弼先锋各领精兵五千，从下流分岸潜渡，绕出蛮兵之后比及彼处，各把铜角吹动于山谷林木之间，高立旗帜，以为疑兵，再分兵呐喊摇旗，从后杀来，岸边蛮兵决然乱奔。我们舟中更把铁铳之土，并善于洞没者，长矛相向，中间再以防牌竹撂遮护前边，我师方可安然渡江。若得上岸，就把矢石、铳炮一齐发作，复用铁骑捣彼中坚，不愁蛮兵不破。”友德大笑道：“足下神算，真出万全！”因令郭、王二将依计领兵先行，陈桓、顾时各领兵三千接应，约定次日午时彼此前进；再令沐英统率张龙、吴复、仇成、金朝兴四将各乘大船，领兵先渡。傅友德自领大队随后，相继而行。吩咐已毕，各将整备前往。翌日辰刻，达里麻在岸边望见明兵大部，要从舟而渡，将杀过江，因令沿岸一带精勇，俱备长枪、劲弩，与那火铳、火炮间花儿列着，拒着吾舟。真个是密密攒攒，明兵插翅也飞不上岸。蛮兵恰要施放火器，忽听背后山林之中一声炮响，铜角齐鸣，不知多多少少人马，都排列在山上。正是疑心，又见两彪精勇，俱各摇旗呐喊，往后面杀将过来。达里麻欲待率兵转身迎敌，又见江舟奋迅而前。俄顷之间，舟师俱上彼岸，便把火炮、火铳一齐施放。那蛮兵背后受敌，前后相攻。明师声震林谷，水陆之师互为接应。蛮兵自相残杀，尸堆似岭，血溅成河。达里麻即欲逃脱，被郭英一枪刺死。曲靖一带地方尽行降服。友德下令，凡在投降者，各归本业安生，前罪并不究治。夷人老老幼幼，个个顶礼拜谢，犹如时雨之至，喜其来悲其晚。友德因对沐英曰：“我当率师三万去击乌撤，足下当领前兵竟走云南。”沐英得令，即领神枪、火炮、精锐一万兼程而往，不题。

且说先年翰林院有个应奉官，唤做唐肃，太祖每喜他的才华。一日侍膳，自己食罢，把两手拿着筋儿甚是恭敬。太祖问：“此是何礼？”答曰：“臣幼习的俗礼。”上怒，曰：“俗礼可施之天子乎？”坐不敬，遂谪戍桂林。生子名叫之淳，又名亦重。今大兵征取贵州，傅友德闻之淳文学，因延至军中，草为露布上奏。太祖看露布做得好，随着使臣访于友德。友德把转延之淳的草笔事情一一实报。太祖便令飞骑召之淳到京师。使者不将旨意明谕，之淳恐以文得罪，不能自保，惊惧特甚。到得京师，嘱托姑娘曰：“圣威不测，姑娘可为我敛取尸首。”使者急催进朝，行至东华门，门已关闭，守门的传旨曰：“可将之淳把布包裹，从屋上递入。”守门官依旨奉行，把之淳如法从空累累递进，直至便殿，奏曰：“之淳到了。”太祖命将布解开，之淳俯伏阶下，望见殿上灯烛辉煌，龙睛阅之，忽间曰：“尔草露布耶？”之淳奏曰：“臣昧死代草。”太祖命中官将几一张放在之淳面前，几上列烛二台，因曰：“朕在此草封玉册，你可膝坐，少为朕加润色。”之淳叩头奏曰：“龙章凤篆，出自神明，臣万死不敢。”太祖笑道：“尔即不敢，须为傍注之。”之淳如命。改定讫，上令中侍续报。遥望烛影之下，龙颜微喜，因次第几下十篇。每改奏，俱嘉大悦。此时夜犹未央，上命仍如法递出，且着之淳明早朝谒。之淳到得姑娘家中，深相庆幸。

次早朝见，命嗣父亲官职，因与曰：“朕闻金华浦江有个郑家，他的扁额是‘天下第一人家’。卿可星夜召渠家长来问。”唐之淳得旨，不一日，领郑家家长前到金陵朝见。太祖问道：“你何等人家，名为第一？”那人对曰：“本郡太守，以臣合族已居八世，内外无有闲言，因额臣家以励风俗，实非臣所敢当。”上复问：“族人有几？”对曰：“一千有余。”太祖亦高其义。忽太后从屏后奏曰：“陛下以一人举事有天下；彼既人众，倘有异图不尤容易耶？”上深以为然，遂又问：“汝辈处家亦有道乎？”那人再叩头，道：“但大小事，不听妇人言。”上大笑而遣去。

恰好河南进有香水梨，命赐二枚，此人叩谢，双手把梨顶之趋出。太祖早令校尉尾其行事。见他至家，召合族置水二缸于堂，将梨碎投水中，合族各饮梨水一杯，仍向北叩头拜谢。校尉还报太祖，因题为郑义门，推作粮长。屡以事入观，上必细询近来风俗并年岁丰歉。谁想有人告他家与权臣通相贩易，太祖将族长治罪。恰闻郑濂郑湜兄弟二人，争先就史就鞠，太祖可怜之道：“朕知义门必无是事，残人诬之耳。”且官郑湜为福建参议，诬告者依律惩治。

发放才罢，有一刑官奏曰：“东长安街，张校尉妻被卖菜人王二杀死，邻右捉拿究罪，蒙旨将卖菜王二抵命，及上法场，忽有一校尉出叫道：‘张妻系我手杀，不得冤枉王二，甘心就刑。’特请圣裁。”太祖听了曰：“此又是奇事了，快召来再审。”不移时，法官将愿死的跪在殿前。太祖一一细问。那校尉曰：“臣向与张校尉妻和奸。前日五更，瞰渠亲夫出去，臣因而入门同寝，不意丈夫转意回来，臣惶急中伏于床下。其妇问他何以复回，他曰：“天色甚寒，恐你熟睡，脚露被外，特回与你盖被而去。”臣思其夫这般恩爱，此妇竟忍负情，一时忿怒，把佩刀杀死，即放步走出门外。不意卖菜王二，照常到彼卖菜，邻人因而起疑，捉送到官。今日临刑，人命关天，自作自受，臣岂敢妄累他人，故来就死。”太祖叹息了数声，曰：“杀一不义，生一无辜，尔亦义人也；张妻忍于背夫，罪当死。王二与尔，俱各赦罪。邻右妄累平民，更无实迹，法官可各笞五十。”这也不必多说。

且说梁王把匝刺瓦尔密闻达里麻兵败亡，茫然无措。早有刀斯郎、郎斯理二将上前叩头，启道：“臣等向受厚恩，且敌人虽是凶勇，臣等当矢志图报。臣看殿前现有虎贲之士五万，可用大象百只，尾上灌了焰硝、硫黄，头上身中都各带了利刃，驱到阵前，便把火来点着，那猛兽浑身火痛难挡，必然奔溃，纵是强兵，岂能对敌？后便以虎士相继而行，料来百战百胜。”军中设法得停停当当，祇待大明兵到厮杀。本日恰好沐英统兵径薄城边。祇见：

林级间红日西沉，琳琅内震起清风。雉堞傍危峦，显得严城高爽；风铃应铁马，增添壮士凄凉。空蒙河汉照天衢，灭灭明明，早催动城头鼓角；隐瞿云霞澈清碧，层层密密，偏惊闻塞上布声。

沐英看那城边悄然无声，便吩咐前军且莫惊动，祇将部伍严整，待至天明相机攻取。军中得令各各驻扎。沐英独坐帐中，忽见一阵清风，辕门上报曰：“铁冠张道人要进见。”沐英倒屣相迎，分宾而坐。沐英开口叙以温寒，便曰：“今日攻取云南，师父必有指教。”道人曰：“我适与张三丰、宗泐及昙云长老四人，将一苇渡过西海，望见云南梁王数将殄灭；但明日元帅出战恐军士亦遭刀火之伤，特来相报。”沐英应声曰：“昙云法师，不是先年护我圣主，后来在皇觉寺中坐化的么？”道人曰：“此老正是。”沐英听有刀火之惨，便说道：“既有此厄，万望神圣周旋！”道人口中不语，把手向袖中扯出一条如纸如钢的一件东西来，约有三五寸阔，递与沐英手中，曰：“元帅可传令军中连夜掘成土坑，长三百六十丈，深三丈六尺，阔四十九丈，上用竹簟盖着浮士，以备蛮兵。若见畜类横行，便将此物从空丢去，必然获胜。”沐英曰：“谨领教诲。”即令军中连夜行事，不题。

却说梁王在城中，哨子将大明兵情火速报知，梁王便令驱象出城迎敌。将及天明，祇见郎斯理领虎贲二万，驱着猛象五十只，从南门杀出来；刀斯郎领虎贲二万，驱猛象五十只，从东门杀出来。明兵擂动战鼓正欲交兵，且见蛮兵将象尾烧着，那象满身火起，痛疼难挡，飞也似冲将过来。沐英看见势头凶猛，把那一条如纸的物件，从空撒去，早见铁冠道人在云中把剑一挥，蛮兵和象俱陷入土坑之内，像缚住一般，不能转动。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定山河庆贺封王

却说刀斯郎领得残兵二千，逃入城内。沐英下令，张龙、仇成率所领军士，将坑内人畜擒获。其余将帅，乘势追赶。刀斯郎正收兵殿后，沐英拽开劲弩，一箭飞去，正中咽喉而死。便要纵马入城，忽听一声炮响，城门左右井那城头上，飞砖走石，如骤雨打将下来。沐英大叫：“云南之捷，在此一举。大小三军如有不带残伤者斩。”人人勇增百倍，展起神枪，施发火炮，间着防牌短剑，一齐而入。那守东门的，紧把城门紧闭。军中驾起火炮，一个打去，竟开了城门，明兵蜂拥蚁聚，杀入城中。梁王知事不济，领了眷属，走到滇池岛中，先把妃子缢死，便服药跳入水中而亡。后宫嫔妃，投水的亦难计数。城中父老，填街塞巷，在金马山边焚香拜迎。沐英出榜安谕士民，秋毫无犯。封锁府库，收得梁王金印并一应官吏符节，及户口田地图籍，遂定了云南。止有金朝兴被乱箭射死。实是洪武十四年十月甘四日也。次日升帐，正要具表申奏，恰好傅友德前者由曲靖过格孤山，合了永宁兵马，正直捣乌撤。明军鼓噪而登，元右丞实卜闻、胡升等俱各奔溃，因得了七星关。于是东川、乌蒙芒部诸蛮，皆来降服。傅友德也班师，还至云南省城相会。沐英不胜之喜，令军中排筵称贺。铁冠道人在筵头，驾着祥云一朵，对着诸将曰：“道人从此相辞，烦寄语圣君，万岁千秋，享有国祥。昙云法师自元朝丁卯十二月甘四夜，与滁州城隍在天门边看玉皇圣旨，吩咐金童玉女下世救民，到今一统山河，且喜亦是十二月甘四日。灵爽不忒，惟圣主念之。张三丰并多致意。”吩咐已毕，清风一阵，将祥云冉冉飞送而去。傅友德、沐英同诸将，不胜感概叹曰：“圣人天助，有开必先。我等须即旋军，把神道变灵的事奏闻才是。”因算自九月出师，至今十二月，未及百日，底定了滇、黔两省，真是德威所播，万国咸安。择日起兵，离城望金陵进发。路途中好一派初春景色。但见：

桃杏争妍，蕙菊竞馥。无数旌旗掩映。名香朵朵；多般盔甲照耀，芳英累累。奏凯的把画鼓齐敲，一声声和着呢喃春燕；得腾处如大同递奏，响咙咙应着百转黄鹏。和风拂面，鞍马起轻尘；霭日亲人，征衣烘弱暖。潺潺流绿水，几湾清处漾清波；点点缀清山，高顶顶头这翠色。真个是：依依弱柳弄春晴，惹动关中万里情。幸得功臣青鬓在，堪从宇内乐平生。

不一日，前至南京，驻军于城外。次日，傅友德、沐英、郭英、王弼率诸将，入朝拜见，进了平定云南的表。太祖看罢，随降敕进封傅友德为颖国公，沐英为黔国公，其余将帅，郭英、王弼、张龙、费聚、吴复、顾时、韩政、郑遇春、梅思祖、叶升、黄彬、仇成、王志、张赫，俱各论功升赏。金朝兴令所在有司，岁时致祭。

太祖思得南极滇小，北抵沙漠，东至闽浙，西至玉门，海隅之内，无不咸服。因改古扬州向名金陵，吴、晋、宋、齐、梁、陈、南唐旧都之地，今后为龙飞首定之处，遂拓旧城，周广九十六里，设城门一十一处，南曰正阳，稍西曰通济，又西曰聚宝，西南曰三山，曰石城，正北曰太平，北之西曰神策，曰金川，正东曰朝阳，东之西曰清凉，西之北曰定淮。名为京师，今名为南京。

宜隶应天、凤阳、苏州、松江、常州、镇江、扬州、淮安、芦州、安庆、太平、宁图、池州、徽州一十四府，辖一十三州八十八县。又直隶广德、和、滁、徐四州，辖八县。东北山东界，东南大海界，西北河南界，正西湖广界，西南江西界，上属天文斗牛房心之宿分野，总为里约一万三千七百四十有奇。改古幽蓟之地，左环沧海，右拥太行，后枕居庸，前襟河济，形胜甲于天下，即金、辽、大元旧都，名为北平，今为京师，遂命为北京。

拓元故城，周广四十里，设立城门九处，南曰正阳，南左曰祟文，甫右曰宣武，北东曰安定，西曰得胜，东北曰东直，东南曰朝阳，西北曰西直，西南日阜城。直隶顺天、保定、河间、真定、顺德、广平、大名、永平八府，辖一十七州一百一十五县。又直隶延庆、保安二州，辖一县，都司使一，领十一卫，两千户所，四保。东北辽东界，东南山东界，西北山西界，西南河南界。天交尾箕室壁昴毕之宿分野，总为里约三干二百有奇。改古青州之地，即东齐、鲁兖之国为山东，设有济南、兖州、东昌、青州、登州、莱州六府，辖一十五州八十九县，辽东都使司一，领二十三卫，两州。东北直隶界，东南大海界，东北北直隶界，西南南京界。上属天文危箕虚尾奎娄室宿分野，总为里约六千四百有奇。改古冀州之地，即晋、赵之国为山陕，设有太原、平阳、大同、潞安、汾州五府，辖一十六州七十县，又直隶辽沁泽三州，辖八县。东北宣府边界，正东北直隶界，东南河南界；西北沙漠界，正西、西南，俱陕西界。上属天文昂毕觜井参宿分野，总为里约四千四百四十有奇。改古雍州之地，即泰国的分封为陕西，设有西安、风翔、汉中、平凉、巩昌、临洮、庆阳、延安八府，辖二十一州九十六县，六卫，一行都使司。东北、西北惧沙漠界，东山西、河南界，东南河南、湖广界，西南西土蕃界。上属天文井界之宿分野，总为里约二千五百三十有奇。改古豫州地，即周、陈、郑、宋之国为河南，设有开封、归德、彰德、卫辉、怀庆、河南、南阳、汝宁八府，辖一十一州九十二县。又直隶汝州，管辖四县。

东北北直隶、山东界，正东南直隶界，东南北直隶界，西北山西界，正西陕西界，西南湖广界。上属天文角亢氐室壁柳张宿分野，总为里约三千八百八十有奇。

改古扬州地，即吴、超之国为浙江，设有杭州、嘉兴、湖州、宁波、绍兴、台州、金华、衢州、严州、温州、处州十一府，管辖一州七十五县。州北南直隶界，东南大海界，西北南直隶界，西南江西、福建界，上属天文斗牛女宿分野，总为里约三千八百九十有奇。

改古荆州扬州地，即吴、楚之交为江西，设有南昌、饶州、广信、南康、九江、建昌、抚州、临江、吉安、瑞州、袁州、赣州、南安一十二府，辖二州七十七县。东北南直隶界，东浙江界，东南福建界，西北、正西、西南俱湖广界，上属天文斗牛分野，总为里约一千九百五十有奇。

改古荆襄地，即楚之分封为湖广，设有武昌、汉阳、襄阳、德安、黄州、荆州、岳州、长沙、宝庆、衡州、常德、辰州、永州、承天、郧阳一十五府，辖一十四州九十九县。又直隶靖、郴二州，管辖八县。又军民使司三，领州二，长官司十九，千户所一，宣抚所四，安抚司八。东抵江西界，东南广东界，南北陕西界，西抵四川界，西南贵州界，上属天文翌轸分野，总为里约三千四百七十有奇。

改古梁州地，即蜀汉成都为四川，设有成都、保宁、顺庆、叙州、重庆、夔州、龙安、马湖八府，辖十四州，八十四县。又直隶潼州、眉、雅、嘉定、邛、泸六州，辖二十四县。军民府四，宣慰司一，领长官司六。宣抚司三，领长官司二。又平茶、邑梅一长官司，招讨司一，官抚司一，指挥使司二，领千户所一，安抚司四，设行都司一，管六卫州所，五长官司，设垒溪千户所一，领长官司二。东北陕西界，正东、东南俱湖广界，西北西番界，西南贵州界，上属天文嘴参井界轸翌分野，总为里约一千三百五十有奇。

改古扬州即闽越之域为福建，设有福州、兴化、泉州、漳州、延平、建宁、邵武、汀州八府，辖五十五县。又直隶福宁州一州，辖二县。东北、正东、东南俱大海界，西北江西界，西南广东界，上属天文牛女分野，总为里约三千七百一十有奇。改古扬州南境，即赵伦窃据之处为广东，设有广州、韶州、南雄、惠州、潮州、肇庆、高州、廉州、雷州、琼州十府，管七州七十三县。又直隶罗定一州，领二县；东北福建、江西界，东南、西南俱大海界，西北湖广界，上为天文牛女翌轸分野，总为里约四千二百有奇。

改古荆州百粤交趾之地，即东汉所都为广西，设有桂林、柳州、庆远、平乐、梧州、浔州、南宁、太平、思明九府，辖三十四州四十八县。军民府二，辖县一。直隶八州，辖三县。又设长官司二。东北湖广界，东南广东界，西北贵州界，西南安南界，上属天文牛女翌轸分野，总为里约为一千一百八十有奇。近收服滇南，正古梁州徼外西南夷居，即楚庄跷西所略而王。

太祖说：“向者汉武帝时，彩云见南中，因名云南；胡元时称曰中庆路；今可仍为云南。”设云南、大理、临安、楚雄、澄江、蒙化、景东、广南、广西、镇沅、永宁、顺宁十二府，辖二十州二十五县，十五长官司。又设曲靖、姚安、鹤庆、武定、寻甸、丽江、元江、永昌八个军民府，领一十四州六县，三长官司。又直隶北胜、新化二州。又设军民指挥司二，军民宣慰司六，宣抚司三。又沿元时孟定路，并从古未服，今来遵化的，设为孟定、孟良二府，领安抚司一，威远、浔甸、镇康、大侯四州及者乐甸、钮兀、芒市三长官司。其前十二府，系天文井界分蚜。东北贵州界，正东广西界，东南广西界，西北土番界，正西诸夷界，西南南海界，总为里约六百二十有奇。至于黔中系荆、梁二州南境，本西南夷罗施界国地方，汉称为牂牁郡，后来元胡亦隶于湖广。太祖定为贵州，设贵阳、思州、思南、镇远、石阡、铜仁、黎平、都匀八府，辖七县，一个安抚司，六十个长官司。直隶普安、水宁、·镇宁、安顺四州，领长官司六。宣慰司一，组长官司九，又设普安、新添、平越、龙里四军民指挥使，领长官司九。又立毕都等九卫及凯里安抚司。中间一半地面，系天文参井分野。东北四川界，正东、东南广东界，西北西番界，正西百夷界，西南大海界，总为里七十有奇。这是因天文，随地理，定为南北两直隶一十三省的疆宇。又自东海岸起，沿边一带，西至蓟镇一千余里，系虞酋土蛮等部落在外住牧，设为辽东边镇。自辽镇起，西手宣府一千余里，系老把都、青把都等部落在外住牧，设为蓟州镇。自蓟州黄花镇起，西至大同平远堡一千二百余里，系黄台吉等部落在外住牧，设为宣抚镇。自宣镇西阳移堡起，至山西了角山六百四十余里，系顺义王并把汉那吉扯力克等部落在外住牧，设为大同镇。自大同了角山起，西至延绥镇一千余里，系顺义王等部落左外住牧，设为山西镇。自黄南川西，至宁夏镇一千五百余里，系古囊等部在外住牧，设为延绥镇。自延绥起，西至固原边界一千八百余里，系超胡地等部落在外住牧，设为宁夏镇。自宁夏起，西至甘肃界二百余里，系虞酋宾虎等部落在外住牧，设为固原镇。自固原起，至嘉峪关沿边一千五百余里，系丙兔把儿等部落在外住牧，设为甘肃镇。定为九边。铁甲之士，逢三六九日，个个操演武艺，无事则屯田，有事则戒严，万万雄兵，声闻向应，防范甚是严肃。

却说太祖规制已定，恰好徐达、子兴二人令裨将李兴、周武署镇山陕一带边关；冯胜令裨将胡海署守汴梁；周德兴令裨将曹震署抚湖南五溪洞蛮，自进京朝贺。薛显、谢成、杨璟三人，也令裨将盛庸、李坚、孙恪署领屯田训练之职，从辽东、北平取路向金陵进发朝贺。路过山东，谒见李文忠。文忠曰：“我与圣主分则君臣，思原甥舅，三位在路少待。”因托都门胡显署事，同日进京。比至徐州，恰好耿炳文、唐胜宗也将督理马政、训练士卒的职事，着张翌、濮玙代理，从陕西入京，同在徐州支应。把守徐州的陆聚曰：“我也同走一遭。”来至南京，在通政司报了朝见名姓。祇见朱文正、汤和也从南昌两处来到。

次日，正是洪武十六年岁次癸亥正月元旦。各功臣齐集午门。又遇着督理海运的俞通源、俞通渊、朱寿、张温并督造各王分封宫殿的胡美也赶着岁已回京。都顶着朝冠，穿着朝服，履着朝靴，捧着朝笏，同征取云南新回将帅傅友德、沐英等一十七员，整整齐齐在门外伺候。但见：

玉漏尚催，金钟忽向。岩廊拂雾，初年景色出朝阳，阊阖连雪，元日晴和生太乙。玉珂龙影，庆嘉逢花事，梅传珠履。雁行排，遥听晓声鸡报。弱柳依微映，恰旌旗添瑞霭；流莺展转飞，将箫鼓动铿锵。鳞鳞的万国衣冠，列出文昭武穆；昱昱的千官辐辏，都成豹尾鹓行鸿胪。唱道班齐舞蹈，高呼共道个千秋万岁。通政宣来奏启，马腾雀跃，都赞是圣主明君。古李登诗说得好，别馆春还淑气催，三宫路转凤凰台。云飞北阙轻阴散，春此南山积翠来。御柳遥随天仗发，林花不待晓风间。已知圣泽深无限，更喜年芳入睿才。

太祖视朝受百官称贺，礼毕，说道：“今日喜是元辰，更见国泰民安，元勋聚集。前曾作册文，即日当分封诸子。”因封长子为皇太子，次子秦王都关中，普王都太原，成祖文皇帝初封燕王，都北平，周王都开封。以上皆高太后诞生。楚王都武昌，齐王都青州，潭王国除，鲁王都兖州，蜀王都成都，湘王都荆州，代王都大同，肃王都甘肃，移兰州，辽王都广宁，移荆州，庆王都宁夏，宁王都大宁，移南昌，岷王都云南，移武冈，谷王都宣州，绝，韩王都平凉，藩王都路州，安王，绝，唐王都南阳，郢王，绝，伊王都洛阳。皆诸王妃所生。诸王顿首受命，择日辞朝就国。再命将开国起兵时，御用盔甲藏在内库，铁枪藏在五凤楼上，渡采石的龙船，覆于龙沙江，护着朱阑，示后来创业艰难光景。武当建玄天宝殿，以报神庥。至如归德侯陈理是友谅的嫡男；归义侯明升是玉珍的嫡男，留在中华彼还不快，用船送往高丽，听其自乐；元太孙买的里八喇，以礼送归塞北。远方来贺臣僚，俱赐金帛燕赏。将及半月，太祖仍敕各公侯、将帅分镇原有地方。加敕沐英镇云南，去讫。自后：

瑞气常呈，祯祥累现。谷生三穗，年年礼雨饱春膏；麦秀两歧，处处村云蒸夏泽。宅畔闲栽五柳，曾无小犬吠清霜；道傍纵有遗金，羞见途人攫白日。谟烈丕显于清庙，东壁映图书之灿；豪杰挺生于盛世，泰阶欣熙皞之平。是用渥沐皇床，讴歌颂美。然而天生圣人，岂徒一手足之烈；惟是从龙伟士，汇建众桢干之奇。贞淑聚于滁、和，清静贻于海宇。仰瞻莫馨，用吐长歌：

当年造化辟神奇，真龙翼起淮泗湄。

肇开宇宙还宁一，德威茂着天壤驰。

友谅士诚最叵测，潜借胡元为羽翼。

西川东浙举兵戈，鼎沸玄黄无霁色。

诸豪振振鬼神谋，谈笑功名千百州。

城上愁云洒锦绣，湖边春色润箜篌。

从今清化满冠裳，麟在郊兮凤在冈。

太平无象谁能说，祇有家家清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