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异编续集

[明]汤若士 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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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异编续集
[明]汤若士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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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未央老翁

汉武帝宴于未央，方啖黍，忽闻人语云：“老臣冒死自诉。”不见其形。寻觅良久，梁上见一老翁，长八九寸，面目皱，须发皓白，拄杖偻步，笃老之极。帝问曰：“叟姓字何，居在何处，何所病苦，而来诉朕？”翁缘柱而下，放杖稽首，嘿而不言。因仰头视屋，俯指帝脚，忽然不见。帝骇愕不知何等，乃曰：“东方朔必识之。”于是召方朔以告，朔曰：“其名为藻，水木之精，夏巢幽林，冬潜深河。陛下顷日，频兴造宫室，斩伐其居，故来诉耳。仰头看屋，而复俯指陛下脚者，足也，愿陛下宫室足于此。”帝感之，既而息役。

幸瓠子河，闻水底有弦歌声。前梁上翁及年少数人，绛衣素带，缨佩甚鲜，皆长八九寸，有一人，长尺余，凌波而出，衣不沾濡，或有挟乐器者。帝方食，为之辍膳，命列坐于食案前。帝问曰：“闻水底奏乐，为是君耶？”老翁对曰：“老臣前冒死归诉，幸蒙陛下天地之施，即息斧斤，得全其居，不胜欢喜，故私相庆乐耳。”帝曰：“可得奏乐否？“曰：“故齎乐来，安敢不奏。”其最长人便弦而歌，歌曰：

天地德兮垂至仁，悯幽魄兮停斧斤。

保窟宅兮庇微身，愿天子兮寿万春。

歌声小大，无异于人，清彻绕越梁栋。又二人鸣管抚节，调契声谐，帝欢悦，举觞并劝曰：“不德不足当雅贶。”老翁等并起，拜受爵，各饮数升，不醉。献帝一紫螺壳，中有物状如牛脂。帝曰：“朕暗，无以识此物。”曰：“东方生知之耳。”帝曰：“可更以珍异见贻。”老翁顾命取洞穴之宝。一人受命，下没渊底，倏忽还到，得一大珠，径数寸，明耀绝世。帝甚爱玩。翁等忽然而隐。帝问朔：“紫螺壳中何物？”朔曰：“是蛟龙髓。以傅面，令人好颜色。又女子在孕，产之必易。”会后宫产难者试之，殊有神效。帝以脂涂面，便悦泽。又曰：“何以此珠名洞穴珠？”朔曰：“河底有一穴，深数百丈。中有赤蚌，蚌生珠，故以名焉。”帝既深叹此事，又服朔之奇识。

花蕊夫人

舒大才，云问之逸士也。聪慧能文，尤长于诗。麒德二年春，因驾舟访友，抵中途，天已薄暮，时闻大鱼跳掷于波间，宿鸟飞鸣于岸际，云散月明，花香柳舞，忽兰麝风透，环佩铿锵，大才异之。蛟舟谛视，一美人姿容妍丽，偕二婢嬉游于林下。生乃登岸揖曰：“娘子高居何处，夜行至此？”美人笑曰：“敝居僻陋，离此咫尺。君如不鄙，枉驾一顾。”大才情动于心中，不得已，遂与美人先后而行。不半里许，遥见竹户荆扉，花木掩映，明窗净几，亦甚整洁。美人逊生上坐，命侍姬献茶，继以酒馔，杯盘精致，非世所有。壁间挂四时回文诗四绝，美人自制也。其曰：

花艳吐枝红傍雨，柳细垂绿绦迎风。

霞生远汉东升日，月落闲窗北近松。

其二曰：

凉生高阁虚檐冷，齿嚼冰丝雪藕寒。

香散榴花红灼灼的，露倾荷叶翠团团。

其三曰：

芦覆岸深秋水碧，木凋霜凛晓天苍。

孤眠夜永愁空馆，独立朝长远乡。

其四曰：

天堕雪花冰满户，雨飞风冽冻凝城。

鲜鲜蕊绽梅容瘦，滴滴香倾酒味清。

美人遽曰：“效颦鄙句，愧无好词。君无晒焉。”大才称赞不容口。询以姓名居址。美人曰：“妾姓花，成都人。蕊真，小字也。”大才淫兴勃然，求与之合。美人变色曰：“男女配合，人之大伦。纵俗私通，谓之悖礼。与君萍水相逢，遽起穿窬之意，可乎不可乎？”大才跽而言曰：“律说大法，礼顺人情。之螽斯传声，“之草虫即应。何以人而不如微物乎？”美人始改容曰：“君能赓此四时词，是乃中雀之目，牵幕之丝也。”大才乃援笔而和之。其一曰：

花吐嫩红初着雨，絮飘轻白细惟风。

霞舒锦练光凝岭，月上圆盘影挂松。

其二曰：

凉风扇透朝肌冷，骤雨盆倾夜帐寒。

香栋出飞新燕小，翠池盈贴嫩荷团。

其三曰：

芦岸宿鸠秋寂寂，桂庭飞蝶晚苍苍。

孤灯剪尽挨长夜，独枕愁思梦远乡。

其四曰：

天冷夜清霜满野，月寒凤凛雪迷城。

鲜红烛影深闺静，淡白梅香暗阁清。

大才和讫，美人赞曰：“两韵并赓，真难得也。”是夜就寝，极尽幽欢。

天明起视，乃一古词。中塑一美人身，左右列待二婢。案上朱书木牌，题曰：“花蕊夫人。”大才惊讶失色，举身流汗。促舟还家，遂得疑疾。梦中，尝见美人与之同榻，联诗数篇，不及备述。

巫娥志

蜀之眉州，去城一舍许，小市濒江，人烟数百家。有古庙一区，相传为花蕊夫人费氏之祠，颇著灵迹。庙左大姓钟声远者，富而好礼，喜延名师。声远女兄有子曰谢生琏者，亦钜室，来舅家就学。生仪容秀整，风韵清高。群从咸喜之，相与弈棋饮酒谈笑赋诗，惟恐生之或去也。

钟西塾后创一园，特盛。建漪筋堂、水月亭、玩芳亭、醉春馆、翠屏轩于其内。生爱园幽雅，寓息其间，将近期月矣。一日，偶自外回，忽见四女郎，年近初笄，娉婷窈窕，嬉戏于玩芳亭畔，生谓是诸表妹，遽前揖之，至则皆非也。女殊不羞避，笑语自若。生问之曰：“小姐辈误此来耶？”中一人应曰：“吾姊妹东邻花氏之女也。久闻芳园胜丽，奇卉纷敷，故相携就此一赏玩耳。不料为郎所窥，幸无深讶。”生意其邻居女子相往还，亦不似为怪。

至夜将睡，忽闻窗棂轧轧作声，若有人敲推者。起视，乃曰间所见诸女之一，闯然入户，向生施礼，和颜悦色，近语低声，云：“奴等蒲柳陋资，丹铅弱质。偶得一接于光范，□然忽动其柔情，莫或自持，是不可忍，故冒禁而相就，遂犯礼以私奔，肃抱衾稠，愿荐枕席。”言讫，即邀生人寝，”相与媾欢。生戏问曰：“彼三人何在，安得独来？”女曰：“姑候来宵，分此乐与诸妹耳。”遂口占一诗曰：

翠翘金凤锁尘埃，懒画长蛾对镜台。

谁束白茅求吉士，自题红叶托良媒。

兰缸未灭心先荡，莲步初移意已摧。

携手问郎何处好，绛帷深处玉山颓。

俄而兔魄将低，鸡声渐动，女揽衣起曰：“奴回也。”遂悄悄而去。

翌晚，生　麝焚兰，启窗相候。女果共一人至，笑抚生曰：“昨夕之欢，愿推小妹。”乃顾妹云：“汝善事郎君，好好做新人也。”缓步而出。其妹共生同衾并枕，亲呢绸缪，一如姊氏，性复慧黠，亦能吟诗，诗曰：

赤绳缘薄好音乖，姊妹相看共此怀。

偶伴　娥辞月殿，忽逢僧孺拜云阶。

春生玉藻垂鸳帐，香喷金莲脱凤鞋。

鱼水交欢从此始，两情愿保百年谐。

吟罢，女迤逦告回。生嘱之再至。女曰：“勿多言，管不教郎独宿也。”　　

是夕，大姊又送三姨至。生欲俱留之。辞曰：“待君为四度新郎之后，妾姊妹当分侍房帏，周而复始耳。”生即与三妹狎，且索其诗。答曰：“愧无七步之才，又非二姊之敌，安有此能乎？”生固求之，乃吟曰：

兰房悄悄夜迢迢，独对残灯怅寂寥。

潮信有期应自觉，花容无媚为谁销。

愁颦柳叶凝新黛，笑看桃花上软绡。

夙世因缘今日合，天教长伴董娇娆。

须臾，雨散云收，河横斗落，敛袂而起。略整残妆，谓生曰：“今夕，四姨与郎为偶，吾姊妹不可俱出。大姊当送之至耳。”　

次夜二鼓，四姨果盛饰偕姊就生。行夫妇之礼，设山海之盟，同诉幽情，亦成近体，曰：

每到春时懒倍添，红窗慵把绣针拈。

奇逢讵料谐鸳偶，吉卜宁期叶凤占。

鬓乱绿鬟云扰扰，手笼红袖玉纤纤。

明珠四颗皆无价，谁似郎君尽得兼。

由是之后，群女分番，每夕，二人侍寝。生以白面书生获此奇遇，浓情媚意，眷恋日深，倚翠偎红，应酬不暇。但愿学鸳鸯之老，不欲听子规之啼矣。

夫何好景难留，佳期易阻。将及月余，父母促生归娶，诸女闻之，皆来就别，会宿书斋。生一一温存，式均其惠。将晓，大姊谓生曰：“奴四人为堂姊妹，皆闺阁处子。昨偶窥园，遂沾多露，荷蒙不鄙，均辱深怜。方访伉俪，忽见仳离，悠悠长恨，此何极也。然使终念旧欢，幸莫遐弃。成亲之后，求便重来，奴姊姝当企踵盱衡，候郎于翠屏轩下耳。”即拔金掩鬓一支致赆。三妹亦以翠钿银镯耳　奉上，曰：“归遗细君，少结慇懃之意。”各洒泪而别。

生收拾于书笼中。抵家，而婚期逼矣。宴而完毕，家室宜然。然四女之思，亦未尝置。满月后，妻归宁，生孤枕独宿。忽梦与四女相见，交会如常。三姨起曰：“与郎久别，无以为欢，请作回风之舞。”于是展翠衣，翻罗袖，虽飞燕之轻盈、公孙氏之神捷，未足以拟其奇妙也。舞罢，大姊乃作回风之曲，曰：

有淑人兮邦之媛，佩明月兮纫兰荃。

轻躯兮掌上翻，长袖兮筵前。

初鸿惊兮巧周旋，忽举兮何蹁跹。

云鬟坠兮玉珥，文席委兮珠钿。

羌宛转兮妖且妍，奇莫敌兮妙莫传。

倏低昂兮既罢，蹇良夜兮如年。

二姨因取玉箫付四姨，曰：“妹深善于此，愿勿靳焉。姊倚歌而和，不亦可乎？”妹跃然曰：“有是哉。”逡巡三奏其音，清而和，婉而娇，幽怨而阒寥，似夕露之凄寒蜩，如秋云之乘鲜飙也。姊亦敛黛讴而和焉。歌曰：

紫萧咽兮夜亡哗，宝篆惟袅兮烛垂花。

河欲没兮夜欲阑，聊逍遥兮暂为欢。

脱花钿兮收明　，舒衾稠兮归洞房。

齐交颈兮如鸳鸯，银漏短兮兽娱长，　　

匡悲白日兮上扶桑。

正倾听间，忽角起谯楼，钟鸣其宇，推枕欠伸，乃是南柯一梦。而且具忆其词，因起而彔之。

即托以卒业往舅家，诸女幸生再至，眷顾倍加于昔，生与说梦中事。女曰：“此夫妇想念之深，故形诸梦寐，无足怪者。”生女留恋凡半月余，不与舅相见，舅疑之。一夕，潜出窥生所为。见生共诸女玩月，谈笑方浓，遽入呼生，倏然惊散。舅加诘问，终不肯言其详。舅谓妗曰：“园圃宽阔，竹木繁多。宁无花月之妖，或有水石之怪？琏又英俊，岂不为其所惑？急须遣归，恐久则致疾也。”乃令仆送生还抵家。

不半载，以思女之故，果成重疾。神情恍惚，言语支离，伏枕奄奄，久而不愈。声远躬往视之，备以前事告于生父母。生父询问再三，生乃吐实，且出所得诗词，及金掩鬓等物。视之，皆泥捏成者。父知其被祟，乃偕舅访于园中，并无踪迹，因往花蕊庙卜签。过东廊一小室，帏幔敝亏，人迹稀到，揭而观之，题曰“巫山神女之位”，塑四美姬像于其中。东坐者失一掩鬓，右二人臂缺二镯，耳亡双　。左一人面脱花钿一枚。其父大惊，取泥塑之物于旧处，皆吻合。即手碎其像，沉之江中而归。自此月余，生疾亦愈，怪魅遂绝。

蔡霞传

唐，洛阳刘贯词，大历中，求丐于苏州。逢蔡霞秀才者，精采俊爽。一相见，意颇慇懃，以兄呼贯词，既而携羊酒来宴。酒阑曰：“兄泛游江湖间，何为乎？”曰：“求丐耳。”霞曰：“有所抵耶，泛行郡国耶？”曰：“蓬行耳。”霞曰：“然则几获而止？”曰：“十万。”霞曰：“蓬行而获十万，乃无翼而思飞者也。设令必得，亦废数年。霞居洛中，左右亦不贫，以他故避地，音问久绝。有所恳祈，兄为回途蓬游之，望不掷日月而得，如何？”曰：“固所愿耳。”霞于是遗钱十万，授书一缄，白曰：“逆旅中遽蒙周念，既元形迹，辄露心诚。霞家长鳞虫，宅渭桥下，合眼叩桥柱，当有应者，必邀入宅。娘奉见时，必请与霞少妹相见。既为兄弟，情不合疏，书中亦令渠出拜。渠虽年幼，性颇慧聪。使渠助为主人百缗之赠，渠当必诺。”贯词遂归。

到渭桥下，一潭泓澄，无计自达。久之，以为龙神，不当我欺，试合眼叩之。忽有一人应，因视之，则失桥及潭矣。有朱门甲第，楼阁参差。有紫衣使拱立于前，而问其意。贯词曰：来自吴郡，郎”君有书问者。”执书以入。顷之，复出，曰：“太夫人奉屈。”遂人厅中。见太夫人者，年四十余，衣服皆紫，容貌可爱。贯词拜之。夫人答拜，且谢曰：“儿子远游，久绝音耗。劳君惠顾，数千里达书。渠少失意上官，其恨未减，一从遁去，三岁寂然。非君特来，愁绪犹积。”言讫命坐。贯词曰：“郎君约为兄弟，小妹子即贯词妹也，亦当相见。”夫人曰：“儿子书中亦言。渠略梳头，即出奉见。”俄有青衣者曰：“小娘子来。”年可十五六，容色绝代，辨慧过人。既拜，坐于母下。遂命具馔，亦甚精洁。方对食，大夫人忽眼赤，直视贯词。女急曰：“哥哥凭来，宜具礼待，况令消患，不可动摇。”因曰：“书中以兄处分，令以百缗奉赠。既难独举，须使轻齎。今奉一器，其价相当，可乎？”贯词曰：“已为兄弟，寄一书札，岂宜受赐？”大夫人曰：“郎君贫游，儿子备说。今副其请，不可推辞。”贯词谢之。因命取镇国碗来。又进食未几，大夫人复瞪视，眼赤，口两角涎下。女急掩其口曰：“哥哥深诚托人，不宜如此。”乃曰：“娘年高，风疾发动，抵对不得。兄宜且出。”女若惧者，遣青衣持碗自随，而授贯词曰：“此宾国碗，其国以镇灾厉。唐人得之，固无所用，得钱十万可货之，其下勿鬻。且缘娘疾，须侍左右，不遂从容。”拜而入。

贯词持碗而行数步，回顾碧潭危桥，宛似初到；视手中碗，乃一黄色铜碗也，其价只三五耳，大以为龙妹之妄也。执鬻于市，有酬七百、八百者，亦有酬五百者。念龙神贵信，不当欺人，日日持行于市。及岁余，西市店，忽有胡客来视之。大喜，问其价。贯词曰：“二百缗。”客曰：“物宜所值，何止二百缗？且非中国之宝，有之何益，百缗可乎？”贯词以初约只尔，不复广求，遂许之。交授。客曰：“此乃宾国镇国碗也。在国大禳人患厄，此碗失来，其国大荒，兵戈乱起，吾闻为龙子所窃，已近四年。其君方以国中半年之赋召赎。君何以致之？”贯词具告实。客曰：“宾守龙，上诉当追寻，次此霞所以避地也。阴冥吏严，不得陈首，借君为由送之耳。慇懃见妹者，非固亲也，虏老龙之馋，或欲相啖，以其妹卫君耳。此碗既出，渠双当来，亦消患之道也。五十日后，渭洛波腾晦日，是霞归之侯也。”曰：“何以五十日然后归？”客曰：“吾携过岭，方敢来复。”贯记之。及期，往视，诚然矣。

李靖

唐，卫国公李靖，微时，尝射猎灵山中。寓食山中，村翁奇其为人，每丰馈焉。岁久益厚。

忽邀群鹿，乃逐之。会暮，欲舍之，不能。俄而阴晦迷路，茫继不知所归，怅怅而行，困闷益甚。极目，有灯火光，因驰赴焉。既至，乃朱门大第，墙遇甚峻。叩门久之，一人出问。靖告迷道，且请寓宿。其人曰：“郎君已出，独大夫人在，宿应不可。”靖曰：“试为咨白。”乃入告。复出，曰：“夫人初欲不许，且以阴黑，客又言迷，不可不作主人。”邀入厅中。有顷，一青衣出，曰：“夫人来。”年可五十余，青裙素襦，神气清雅，宛若士大夫家。靖前，拜之。夫人答拜，曰：“儿子皆不在，不合奉留。今天色阴晦，归路又迷，此若不容，遣将何适？然此乃山野之居，儿子还时，或夜到而喧，勿以为惧。”既而，食颇鲜美，然多鱼。食毕，夫人入宅。二青衣送牀席褥，衾被香洁，皆极铺陈。闭户，系之而去。靖独念：“山野之外夜到而闹者何物也？”惧不敢寝，端坐听之。夜将半，闻叩门声甚急，又闻一人应之。曰：“天符报大郎子：当行雨，周此山七百里，五丈须足，无慢滞，无暴厉。”应者受符入呈。闻夫人曰：“儿子二人未归，行雨符到，固辞不可，违时见责。纵使报之，亦已晚矣，童仆无专任之理，当如之何？”一小青衣曰：“适观庭中客，非常人也，盖请乎？”夫人喜，因自叩其门，曰：“郎觉否？请暂出相见。”靖曰：“诺。”遂下阶见之。夫人曰：“此非人宅，乃龙宫也。妾长男赴东海婚礼，小男送妹。适奉天符，次当行雨，计两处云程，合逾万里，报之不及，求代又难，辄欲奉烦顷刻间，如何？”靖曰：“靖，俗人，非乘云者，奈何能行雨？有方可教，即唯命耳。”夫人曰：“苟从吾言，无有不可也。”遂敕黄头，青骢马来。又命取雨器，乃一小瓶子，系于鞍前，戒曰：“郎乘马，无漏御勒，信其行，马跑得嘶鸣，即取瓶中水一滴，滴马鬃上，慎勿多也。”　　

于是，上马腾腾而行，倏忽渐高，但讶其稳疾，不自知其云上也。风急如箭，雷霆起于步下。于是随所跃，辄滴之。既而电掣云开，下见所憩村。思曰：“吾扰此村多矣。方德其人，计无以报。今久旱，苗稼将悴，而雨在我手，宁复惜之。”顾一滴不足濡，乃连下二十滴。

俄顷，雨毕，骑马复归。夫人者泣于厅，曰：“何相误之甚？本约一滴，何私下二十尺之雨？此一滴，乃地上一尺雨也。此村，夜半平地深二丈，岂复有人？妾已受谴，杖八十矣。但视其背，血痕满焉，儿子亦连坐，奈何？”靖渐怖，不知所对。夫人复曰：“郎君，世间人，不识云雨之变，诚不敢恨，只恐龙师来寻，有所惊恐，宜速去此。然而劳烦，未有以报。山居无物，有二奴奉赠。总取亦可，取一亦可，惟意所择。”于是命二奴出来，一奴从东廊出，仪貌和悦，怡怡然。一奴从西廊出，愤气勃然，掬怒而立。靖曰：“我猎徒以斗猛事，今但取一奴，而取悦者，人以我为怯也。”因曰：“两人皆取，则不敢。夫人既赐，欲取怒者。”夫人微笑曰：“郎之所欲乃尔。”遂揖与别，奴亦随去。出门数步，回望失宅；顾问其奴，亦不见矣。独寻路而归。

及明，望其村，水已极目。大树或露梢而已，不复有人。其后，竟以兵权靖寇难，功盖天下。而终不及于相。岂非取奴之不得乎？世言：“关东出相，关西出将。”岂东西喻耶？所以言奴者，亦下之象。向使二奴皆取，即极将相矣。

第二卷

蓬莱宫娥

嘉兴府治东石狮巷，有朱姓者，年二十余，训蒙为业，状貌虽陋，而风神自雅。隆庆春，一日，道经南城下，花雨蒙蒙，柳风。展转之间，神情恍惚，渐至海月楼西，竟迷去路。心正惊疑，忽有二女童施礼于前，曰：“奉主母命，邀先生过山。”朱曰：“素昧识荆，得非邀之错耶？”女童曰：“至当自知，幸弗多却。”朱与偕行。但见崇山峻岭，路极崎岖。夹道桃株，鸟音嘈杂。自念生长郡内，不意有此佳境。更进里许，入一洞门，遥望楼殿玲珑，金玉照耀。两度石桥，方抵其处。屏后出一仙娥，霞帔霓裳，降阶而迎。登殿叙礼，引入内室坐定，女童进茶讫。朱才问娥姓字，娥晒曰：“妾乃蓬莱宫中人也。邀君欲了夙世之缘，不烦骇问。”顷间开宴，酒肴罗致。娥与朱促席畅饮，因制《贺新郎》一词，命女童歌以侑觞。其词曰：

“花柳绕春城。运神工，重楼叠宇，顷刻间成。绿水青山多宛转，免教鹤怨猿惊。看来无异旧神京。虑只虑佳期不定。天从人愿，邂逅多情。相引处，佩声声。等闲回首远蓬瀛。呼小玉，旋开锦宴，谩荐兰羹，须信是，琼浆一饮，顷令百感俱生。且休道，尘缘易尽。纵然云收雨散，琵琶峡，依旧凤月交明。念此会，果非轻。

酒阑夜静，娥荐枕席，曲尽鱼水之乐。

逮晨，朱谓娥曰：“仆承款爱，甚欲留连。但家君颇严，不归恐致深罪。愿朝去暮来可也。”娥愀然曰：“灵境难逢，佳期易失。妾因与君夙缘未了，故移洞府于人间，委仙姿于凡客耳。正议久交，何即请去？”朱唯而止。

三日后，朱复恳归。娥乃设宴正殿，铺陈饮馔，比昨愈奇，且丰。劝朱酩叮。将彻时，出一锦轴，展于净几，写诗十绝以赠，各挥涕而别。仍命女童送朱出洞。

忽风雨暴至，云雾晦冥，咫尺莫辨，不觉失足堕于山下。须臾，天开云朗。乃颠扑北城岑寂之处，宛若梦觉。归述其事，父以少年放逸，迷宿花柳中，假此自掩耳，欲责之。朱不得已，出锦轴呈父。父见云章灿烂，信非凡笔，怒始少释。

时求玩者甚众，因彔诗于后焉。其一：

三山窈窕许飞琼，伴我来经几万程。

好与清华公子会，不妨玄露谩相倾。

其二：

壶天移傍郡城壕，云自飞扬鹤自巢。

千载偶偕尘世愿，碧桃花下共吹萧。

其三：

海外三山十二楼，弱流环绕不通舟。

此身也解为云雨，迢递鸾驾携李游。

其四：

涧水流杯出凤台，引将刘阮入山来。

春怀何事难拘束，谩被东风吹得开。

其五：

海天漠漠彩鸾飘，争奈文萧有意邀。

自分不殊花夜合，含香和露乐深宵。

其六：

莫道仙凡各一方，须知张硕遇兰香。

春风尝恋人间乐，底事无心问海棠。

其七：

百雉斜莲一道开，为君翻作雨云台。

高情仿佛襄王事，宋玉如何不赋来。

其八：

湖柳青青花蒲枝，可怜分手艳阳时。

离宫谩自添离思，瞒得封姨不我知。

其九：

阳台后会已无期，眉上春云不自知。

那更灵官传晓令，含情骑鹄强题诗。

其十：

驱山缩地迥尘衰，从此交情事不关。

他日离愁何处慰，暂将三塔作三山。

后事竟息，轴亦寻失去。不知其为何仙也。

陶尹二君传

唐大中初，有陶太白、尹子虚二老人，相契为友。多游嵩、华二峰，彩松脂茯苓为业。二人因携酿酝，陟芙蓉峰，寻异境，息于大松林下，因倾壶饮。闻松梢有二人抚掌笑声，二公起而问曰：“莫非神仙乎？岂不能下降而饮斯一爵？”笑者曰：“吾二人非山精水魅。仆是秦之役夫，彼即秦宫女子，闻君酒馨，颇思一醉。但形体改易，毛发怪异，恐子悸栗，未能便降。子但安心，徐待，吾当返穴易衣而至。幸无遽舍我去。”二公曰：“敬闻命矣。”遂久伺之。忽松下见一丈夫古服严雅，一女子鬟髻彩衣，俱至。二公拜谒，忻然还坐。顷之，陶君启：“神仙何代人，何以至此？既获拜侍，愿法未悟。”古丈夫曰：“余，秦之役夫也，家本秦人。及稍成童，值始皇帝好神仙术，求不死药。因为徐福所惑，搜童男童女千人，将之海岛。余为童子，乃在其选。但见鲸涛蹙雪，蜃阁排空，石桥之柱欹危，蓬岫之烟沓渺。恐葬鱼腹，犹贪雀生，于危难之中，遂出奇计，因脱斯祸。归而易姓，业懦，不数年，中有遭始皇煨烬典坟，坑杀儒士，缙绅泣血，簪绂悲号。余当此时，复在其数。时于危惧之中，又出奇计，乃脱斯苦。又改姓氏，为版筑。夫又遭秦皇信妖妄，遂筑长城。西起临桃，东之海曲。胧雁悲画，塞云烟空。乡关之思魂飘，沙碛之劳力竭，堕趾伤骨，陷雪触冰。余为役夫，复在其数。遂于辛勤之中，又出奇计，得脱斯难。又改姓氏，而业工乃属。秦皇帝崩，穿凿骊山，大修茔域。玉墀金砌，珠树琼枝，绮殿锦官，云楼霞阁。工人匠石，尽闭幽隧，念为工匠，复在数中，又出奇谋，得脱斯苦。凡四设权奇之计，俱脱大祸。知不遇世，遂逃此山，食松脂木实，乃得延龄耳。此毛女者，乃秦之宫人，同为殉者。余乃同与脱骊山之祸，共匿于此。不知于今经几甲子耶””二子曰：“秦于今世继正统者，九代千余年。兴亡之事，不可历数。”二公遂俱稽颡曰：“余二小子，幸遇大仙。多劫因依，使今谐遇。金丹大药，可得闻乎？”古丈夫曰：“余本凡人，但能绝其世虑。因食木实，乃得凌虚。岁久日深，毛发钳绿，不觉生之与死，俗之与仙，鸟兽为邻，同乐，飞腾自在，云气相随，亡形得形，无情无性，不知金丹大药为何物也？”二公曰：“敬闻命矣。”饮将尽，古丈夫折松枝，叩玉壶吟曰：

饵柏身轻叠嶂间，是非无意到尘寰。

冠裳暂备论浮世，一饷云游碧落闲。

毛女继和曰：

谁知古是与今非，闲蹑青霞到翠微。

萧管秦楼应寂寂，彩云空惹薜萝衣。

古丈夫曰：“吾与子邂逅相遇，那无恋恋耶？吾有万岁松脂、千秋柏子少许，汝可各分饵之，亦应出世。”二公捧受拜荷，以酒吞之。二仙曰：“吾当去矣。善自道养，无令漏泄伐性，使神气暴露于窟舍耳。”　　

二公拜别，但觉超然，莫知其踪去矣。旋见所衣之衣，因风化为花片、蝶翅，而扬空中。陶尹二公今巢居莲花峰上，颜脸微红，毛发尽绿。云台观道士，往往遇之，亦时细话得道之来由尔。柳归舜传

柳归舜传

吴兴柳归舜，隋开皇二十年，自江南抵巴陵。大风吹至君山下，因维舟登岸，寻小径，不觉行四五里。兴酣，逾越溪涧，不由径路。忽道旁有一大石，表里洞彻，圆而砥平。周匝六七亩，其外尽生翠竹。圆大如盎，高百余尺，叶曳白云，森罗映天。清风徐吹，戛为丝竹音。石中央又生一材，高百尺，条干僵阴为五色，翠叶如盘，花径尺余，色深碧蕊深红。异香成烟，着物霏霏。有鹦鹉数千，翱翔其间，相呼姓字，音旨清越。有名武游郎者，有名阿苏儿者，有名武仙郎者，有名自在先生者，有名踏莲露者，有名凤花台者，有名戴蝉儿者，有名多花子者。或有唱歌者曰：“吾此曲，是汉武钧弋夫人常所唱。词曰：‘戴蝉儿，分明传与君王语。建章殿里未得归，朱箔金缸双凤舞。’”名阿苏者曰：“我忆阿娇深宫不泪时唱曰：‘昔请司马郎，为作长门赋。徒使费百金，若王终不顾。’”又有诵司马相如大人赋者曰：“吾初学赋时，为赵昭仪抽七宝钗横鞭，余痛不彻。今日诵得，还是终身一艺。”名武游郎者曰：“余昔见汉武帝，乘郁金揖，泛积翠池。自吹紫玉萧，音韵朗畅，帝意欢适。李夫人歌以随。歌曰：‘顾鄙贱，奉恩私，愿吾君，万岁期。’”又名武仙郎者问归舜曰：“君何姓氏行第？”归舜曰：“姓柳，第十二，曰柳十二。”“自何许来？”归舜曰：“吾将至巴陵。遭风泊舟，兴酣至此耳。”武仙郎曰：“柳十二官偶因遭风，得臻异境，此所为因病致妍耳，然下官禽鸟，不能致力生人。为足下转达桂家三十娘子。”因遥呼曰：“阿春，此间有客。”　　

即有紫云数片，自西南飞来，去地丈余，云气渐散。遂见珠楼翠幕，重槛飞槛，周匝石际。一青衣自中出，年始十三四，身衣珠，颜甚姝美。谓归舜曰：“三十娘子使阿春传语郎君，贫居僻远，劳此检校，不知朝来食否？请垂略坐，以具蔬馔。”即有捧水精牀出者，归舜再让而坐。阿春因教凤花台鸟：“何不看客。三十娘子以黄郎不在，不敢接对郎君。汝若等闲，似前度受捶。”　　

有一鹦鹉即飞至曰：“吾乃凤花台也。近有一篇，君能听乎？”归舜曰：“平生所好，实契所愿。”凤花台乃曰：“吾昨过蓬莱玉楼，因有一章诗曰：

露接朝阳生，海波翻水晶。

玉楼瞰寥廓，天地相照明。

此时下栖止，投迹依旧楹。

顾余复何忝，日侍群仙行。”

归舜曰：“丽则丽矣。足下师乃谁人？”凤花台曰：“仆在王母左右一千余岁。杜兰香教我真篆，东方朔授我秘诀，汉武帝求大中大夫，遂在石渠署。见杨雄、王褒等赋颂，始晓箴论。王莽之乱，方得还吴。后为朱然所得，转移陆逊，复见机云制作，方学缀篇什。机云被戮，便至于此。殊不知近日谁为宗匠？”归舜曰：“薛道衡，江总也。”因诵数篇示之。凤花台曰：“近代非不靡丽，殊少骨气。”俄而，阿春捧赤玉盘，珍羞万品，目所不识，甘香裂鼻。饮食讫，忽有二道士自空飞下，顾见归舜，曰：“大难得与鹦鹉相对，君非柳十二乎？君船以风便索君甚急，何不促回？”因投一尺绮，曰：“以此掩眼，即去矣。”归舜从之，忽如身飞，却坠巴陵达舟所，舟人欲发。问之，失归舜已三日矣。

后却至此泊舟寻访，不复再见也。

元藏机

处士元藏机，自言后魏清河孝王之孙也。隋炀帝时，官任奉信郎。大业九年，为过海使判官。无何风浪坏船。黑雾四合，同济者皆不免，而藏机独为破木所载。殆经半月，忽达于洲岛间。洲人问其从来、则瞀然具以事告。洲人曰：“此沧洲，去中国已数万里。”乃出菖蒲花桃花酒饮之，而神气清爽。

其洲方千里，花木常如二月，地上宜五谷，人多不死。出凤凰、孔雀，灵牛、神马之属；更产分蒂瓜，长二尺，其色如椹，二颗二蒂。有碧枣、丹栗，皆大如梨。其洲人多衣缝掖衣，戴远游冠。与之话中国事，则历历如在目前。所居或金阙银台、玉楼紫阁。奏萧韶之乐，饮香露之醑。洲上有久视之山，山下出澄水泉。其泉阔一百步，亦谓之流渠，虽投之金石，终不沉没，故洲人以瓦铁为船肪。更有金池，方十数里，水石泥沙，皆如金色，其中有四足鱼。又有金莲花，洲人研之如泥，以间彩绘，光辉焕烂，与真无异，但不能拒火而已。更有金茎花如蝶，每微风至，则摇荡如飞，妇人竞彩之以为首饰，且有语曰：“不戴金茎花，不得在仙家。”更以强木造船，其上多饰珠玉，以为游戏。强木，不沉木也，方一尺，重八百斤，巨石缒之，终不没。

藏机淹留既久，忽念中国。洲人遂制凌风舸以送焉。激水如箭，不旬即达于东莱。问其国，乃皇唐也；询其年号，即贞元也；访其乡里，棒芜也；追其子孙，疏属也。有隋大业元年至贞元年末，已二百年矣。

有二鸟，大类黄鹏，每翔翥空中，藏机呼之即至，或令衔珠，或令受人语。乃谓之转言鸟，出沧洲也。

藏机工诗、好酒，混俗无拘检，十数年间，遍游江表，人莫之知。而赵归真常与藏机弟子九华道士叶通微相遇，求得其实。归真以藏机之异备奏上，上令谒者齎手诏急征。及至中路，忽然亡去，谒者惶恐即上疏具言其故。上览疏咨嗟曰：“朕不如明皇帝，以降异人。”后有人见藏机泛小舟于海上，至今江表道流，大传其事焉。

唐宪宗

唐宪宗好神仙不死之术。元和五年，内给事张维则自新罗国回，云于海中泊山岛间，忽闻鸡犬鸣吠，似有烟火，遂乘月闲步。约及一二里，则见花木，楼台殿阁，金户银阙，其中有数公子，戴章甫冠，衣紫霞衣，吟啸自若。维则知其异，遂请谒。公子曰：“汝何所从来？”维则具言其故。公子曰：“唐皇帝，乃吾友也。当汝旋去，愿为传语。”俄而，命一青衣捧出金龟印以授维则，乃置之于宝匣。复谓维则曰：“致意皇帝。”维则遂持之还舟中。回顾旧路，悉元踪迹。金龟印长五寸，上负黄金玉印，面方一寸八分，其篆曰“凤芝龙木受命无疆”。

维则至京师，即具以事上进。宪宗曰：“朕前生岂非仙人乎？”及览金龟印，欢异良久，但不能谕其文耳。因缄以紫泥玉锁置于帐内。其后往往见五色光，可长丈余。是月，寝殿前连理树上，生灵芝二株，宛如龙凤。宪宗因叹曰：“凤芝龙木，宁非此兆乎？”　　

时，又有处土伊祁玄解，缜发童颜，气息香洁，常乘一黄牝马，才三尺高，不啖刍粟，但饮醇酎，不施缰辔，惟以青毡籍其背，常游历青兖间。若与人款曲，话千百年事，皆如目击。帝知其异人，遂令密诏入宫内。馆于九华之室，设紫茭之席，饮龙膏之酒。紫茭席，类茭叶，光软香静，夏凉冬温。龙膏酒，黑如纯漆，饮之令人神爽。此本鸟戈山离国所献也。鸟戈山离国，见班固西京赋。帝每日亲自访问，颇加敬仰。而玄解鲁朴，未尝娴人臣礼。帝因问之曰：“先生春秋高而颜色不老，何也？”玄解曰：“臣家于海上种灵草食之，故得然也。”即于衣间出三等药实，为帝种于殿前。一曰双麟芝，二曰六合葵，三曰万根藤。双鳞芝，色褐，一茎两穗，穗形如麒，头尾悉具，其中有子如琴瑟焉。六合葵，色红而叶类于葵。始生，六茎其上，合为一株，共生十二叶，内出二十四花。花如桃花，而一朵千叶，一叶六影，其成实如相思子。万根藤，一子而生万根。枝叶皆碧，钩连盘曲，荫一亩。其状类芍药，而蕊色殷红，细如丝发，可长五六寸。一朵之内，不啻千茎，亦谓之绛心藤。灵草既成，人乃莫见。而玄解请帝自彩饵之，颇觉神验，由是益加时礼重焉。

遇西域有进美玉者，一圆一方，径各五寸。光彩凝冷，可鉴毛发。时玄解方坐于帝前，熟视之，曰：“此一龙玉也，一虎玉也。”惊而问曰：“何谓龙玉虎玉也？”玄解曰：“圆者龙也，生于水中，为龙所宝。若投之于水，必有霓虹出焉。方者虎也，生于岩谷，为虎所宝。若以虎毛拂之，紫光迸逸，而百兽慑服。”帝异其言，遂令尝之，各如所说。询得玉之由，使人曰：“一自渔者得，一自猎者获。”帝因命取龙虎二玉，以锦囊盛之于内府。

玄解将还东海，亟请于帝，未许之。遇宫中刻木作海上三山，彩绘华丽，间以珠玉。帝元日与玄解观之。帝指蓬莱曰：“若非人仙，朕无由得及是境。”玄解笑曰：“三岛咫尺，谁日难及？臣虽无能，试为陛下一游，以探物象妍丑。”即踊体于空中，渐觉微小，俄而入于金银阙内。左侧连声呼之，竟不复有所见。帝追思叹恨，近成赢疹。因号其山为藏真岛，每诘旦，于岛前焚凤脑香，以崇礼敬。后旬日，青州奏云：“玄解乘黄牝马过海矣。”　　

第三卷

灵光夜游彔

处士成令言，不求闻达，索爱会乩山水。天历间，卜居鉴湖之滨，诵“千岩竞秀、万壑争流”之句，终日游赏不绝。常乘一叶小舟，不施篙橹，风帆浪息，听其所之。或观鱼水涯，或盟鸥沙际，或洲呷鹭，或柳岸闻莺。沿江三十里，飞者、走者、浮者、跃者，皆熟其状貌，与之相忘，自去自来，不复疑惧。而樵翁渔叟、耕童牧竖遇之，不问老幼，俱得其欢心焉。

初秋之夕，泊舟千秋观下。金风乍起，白露未零。星斗交辉，水天一色。时闻莲歌菱唱，恍惚在渊渚之间。令言独卧舟中，仰天汉如白练，万丈横亘于南北。纤云扫迹，一尘不起。乃叩船舷歌宋之问《明河》之篇，飘飘然，有遗世独立羽化登仙之意。

舟忽自动，其行甚速，风水俱驶，一瞬千里，若有物引之者，令言莫测。须臾，至一处，寒气袭人，清光夺目。如玉田湛湛，琪花瑶草生其中；如银海洋洋，异兽神鱼隐其内。鸟鹊群鸣，白榆乱颠。令言度非人间，披衣而起，见珠官岌然，贝阙高耸。有一仙娥自内而出，披冰绡之衣，曳霜纨之帔，带翠凤步摇之冠，蹑琼纹九章之履。侍女二人，一执金柄障扇，一捧玉环如意。星眸月貌，光彩照人。行至岸侧，顾谓令言曰：“处士来何迟？”令言拱而言曰：“仆晦迹江湖，忘形鱼鸟，素乏诚约，又昧平生，何以有来迟之问？”仙娥笑曰：“卿安得而识我乎？所以奉邀至此者，盖以卿夙负高名，久存硕德，将有诚悃藉卿传之于世耳。”乃请令言登岸。

入门行数十步，见一大殿，榜曰“天章之殿”；后有一阁，题曰“灵光之阁”。阁内设云母屏，铺玉华簟，四面皆水晶帘，以珊瑚钧挂之，通明如白昼。梁间悬香球二枚，兰麝之气芬芳满室。请令言对席坐而语之，曰：“卿识此地乎？即世人所谓天河，妾乃织女之神也。此去人间，已八万余里矣。”令言离席而言曰：“下土愚民，甘与草木同腐。今夕何幸，身游天府，足践神宫，获福无量，受恩过望。然未知尊神欲托以何事，授以何言，愿得一闻，以释疑一。”仙娥乃低首敛躬，端肃而致词，曰：“妾乃天帝之孙，灵星之女。夙禀贞性，离群索居。岂意下土无知，愚氓好诞，妄传七夕之期，指作牵女之配，致令清洁之操，受此污辱之名。开其源者，齐谐多诈之书；鼓其波者，楚俗不经之语。附会其说而唱之者，柳宗元乞巧之文；铺张其事而和之者，张文潜七夕之咏。强词巧辩，无以自明；鄙句邪言，何所不至。往往形诸简犊，播于篇什。有曰：‘北斗佳人双泪流，眼穿肠断为牵牛。’又曰：‘莫言天上稀相见，犹胜人间去不回？又曰：‘未审牵牛意若何，须邀织女弄金梭。’‘时人不用穿针待，那得心情送巧来。’如此类者，不一而足。亵侮神灵，罔知忌讳，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令言问曰：“鹊桥之会，牛渚之游，今听神言，审亦误矣！然如　娥月殿之奔，神女高唐之梦，后土灵仇之事，湘灵冥会之诗，果有之乎？抑未然乎？”仙娥怃然曰：“　娥者，月宫仙女。后上者，地祗贵神。大禹开峡之功，巫山实佐之。而湘灵者，尧之女，舜之妃也。是皆贤圣之伦，贞烈之辈，乌有如世俗所谓哉；非若上元之降封涉，麻姑之过方平，兰香之嫁张硕，彩鸾之遇文萧，情欲易生，事迹难掩者也。世人咏月有曰：‘　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题峡之诗曰：‘一自高唐赋成后，楚乡云雨尽堪疑。’夫日月两曜，混沌之际，开辟之初，既以具矣。岂有羿妻之说，窃药之事，而妄以孤眠独宿侮之乎？云者山川灵气，雨者天地沛泽，奈何因宋玉高唐赋之谬，后之人辄指为房筛之乐，譬之席之欢？慢神渎天，莫此为甚！湘君夫人，贤圣之裔；李群玉者，果何人斯？敢以淫奔之词，混于黄灵之庙！曰：‘不知精爽落何处，疑是行云秋色中。’自述奇遇，引归其身，诞妄矫诬，名检扫地。后土之传，唐人不敢指斥则天之恶，故借名以讽之耳。世俗不识，便谓诚然，至有‘韦郎年少耽闲事，案上休看太白经’之句，夫欲界诸天，皆有配偶，其无偶者，则无欲者也。士君子于名教中自有乐地，何至造述鄙猥，诬谤高明，既以欺其心，又以惑于世，而自处于有过之域哉！幸卿至世，为一白之。无令云霄之上、星汉之间，久受黄口之谗、青蝇之玷也。”令言又问曰：“世俗之多诳、仙真之被诬，今听神言，详其伪矣。然如张蹇之乘槎，君平之辨石，将信然钦。抑妄说欤？”仙娥曰：“此事则诚然矣，夫博望侯乃金门直吏，严君平乃王府仙曹，暂谪人间，灵性俱在，故能周游八极，辨识众物，岂常人可及乎？卿非三生有缘，今夕亦乌得而至此？”遂出瑞锦二端以赠之，曰：“卿可归矣。所托之事，幸勿相忘。”　　

令言拜别，登舟。但觉风露高寒，涛澜汹涌，一饭之顷，却回旧所。则淡雾初生，天星渐落，鸡三鸣而更五点矣。取锦视之，与世间所织不甚相异。姑藏之箧笥，以待博物者辨之。后遇西域贾胡，试出而示焉，抚玩移时，改容而言曰：“此天上至宝，非人间物也。”令言问：“何以知之？”曰：“吾见其文顺而不乱，色纯而不杂。日映之瑞气葱葱而起，以尘覆之，则自飞扬而去。以为帐幄，则蚊蚋不敢入；以为衣服，则雨雪不能濡。隆冬御之，不必挟纩而附火；盛夏披之，不必纳凉而授风矣。其蚕盖扶桑之叶所饲，其丝则天河之水所濯，岂非织女机中之物乎？君何德得此？”令言秘之，不肯与语，遂轻舟短桌，一去不返。后二十年，有人遇之于玉笥峰下，颜貌加泽，双瞳湛然，黄冠，布裘，不中不带，揖而问之，则御风而去，其疾如飞，追之不能及矣。

西明夫人

道士杨稹家于渭桥，以居处繁杂，颇妨肆业，乃诣昭应县，长借石瓮寺文殊院。居旬余，有红裳既夕而至。容色姝丽，姿华动人，稹常悦者，皆所不及。徐步于帘外，歌曰：

凉风暮起骊山空，长生殿锁霜叶红。

朝来试入华清宫，分明忆得开元中。

稹曰：“歌者谁耶，何清苦之若是？”红裳又歌曰：

金殿不胜秋，月斜石楼冷。

谁是相顾人，褰帷吊孤影。

稹拜迎于门，既即席。问稹之姓氏，稹具告。稹祖父母、叔兄弟、中外亲族曾游石瓮寺者，元不熟识。稹异之，曰：“非鬼物乎？”对曰：“吾闻，魂气升于天，形魄归于地，是无质矣，何鬼之有？”曰：“又非狐狸乎？”对曰：“狐狸者，佞人也。一中其媚，祸必能及。其世业功德，实利生民；某虽不淑，焉能苟媚而欲奉祸乎？”稹曰：“可闻姓氏否？”对曰：“某燧人氏之苗裔也。始祖有功烈于人，乃统丙丁镇南方，复以德王。神农陶唐氏，后又王于西汉。因食彩于宋，远祖无忌，以威猛暴耗，人不可亲，遂为白泽氏所执，今樵童牧竖得以知名。汉明帝时，佛法东流。摩竺法，兰二罗汉，奏请某十四代祖，令显扬释教，遂封为长明公。魏武季年灭佛法、诛道士，而长明公幽死。魏文嗣位，佛法重兴，复以长明世子袭之。至开元初，玄宗治骊山，起造华清宫，作朝元阁，立长生殿，以余财因修此寺。群像既立，遂设东幢。帝与妃子，自汤殿宴罢，微行佛庙，礼伽境。妃于谓帝曰：‘当于飞之秋，不当令东幢岿然无偶。’帝即命立西幢，遂封某为西明夫人。因赐玻珀膏，润于肌肤；设珊瑚帐，固予形貌。于是巽生及蛾，不复强暴矣。”稹曰：“歌舞丝竹，四者孰妙？”曰：“非不能也，盖承先祖之明德，禀炎上之烈性，故奸声乱色，不置于心。其所能者，大则铄金为五兵、为鼎鼐钟镛，小则花食为百品。为炮燔烹炙。动即煨山岳而烬原野，静则烛幽暗而破昏蒙。然则抚朱弦、吹玉管、骋纤腰、矜皓齿，皆冶容之未事，是不为也。昨闻足下有幽隐之志，籍甚既久，愿一款颜，由斯而来，非敢自献。然宵清月朗，喜觌良人，桑中之讥，亦不能耻。倘运与时会，少承周旋，必无累于盛德。”稹拜而纳之。自是晨去而暮还。惟霾晦不复至。尝遇风雨，有婴儿送红裳诗，其词云：

烟灭石楼空，悠悠永夜中。

虚心怯秋雨，艳质畏飘风。

向壁残花碎，侵阶坠叶红，　　

还如失群鹤，饮恨在雕笼。

每侵晨请归，稹追而止之。答曰：“公违晨夕之养，就岩壑而居。得非求静，专习文乎？奈何欲使彩过之人，称君违亲而就偶，一被瑕玷，其能洗涤乎？非但损公之盛名，亦当速某之生命耳。”后半年，家童归告稹乳母，母乃潜伏佛榻以观之，果自隙而出入。西幢澄澄一灯耳，遂扑灭之，此后遂绝红裳者。

金凤外传

陈后金凤者，闽主王延钧之后，福清万安乡人也。父侯伦，少年美丰姿，唐景福初事观察使陈岩，以色见劈，居起辄与共，因得出入卧内。其妾陆氏与之私，有娠。未几，岩卒。婿范晖自称留后，陆托于范，生一女。其夕，梦飞凤入怀，因名金凤，冒姓陈。及王审知人闽，攻杀范氏，金凤流落民间，岩族人陈匡胜收养之。梁开平三年，审知封闽王。选良家女充后宫。时金凤年十八，性度窈窕，善歌舞，通音律。审知闻之，召为才人。特蒙宠幸，宫室服御之奉，与鲁国夫人黄氏比。尝筑水晶宫于西湖，旁列台谢，周回十余里，金凤时扈驾，从子城复道中出游，然不及荡。

后唐同光三年，审知卒，子延翰继之。延翰妻崔氏，陋而淫，性复妒。搜诸宫人之美者，辄幽之别室，系以大械。刻木为人手，击其颊，又以铁锥刺其臂。一岁中死者八十四人，时金凤已乞身为尼，深自匿，故得免。次年，延翰为周彦琛所杀，而延钧立。

延钧，审知次子。初娶汉主女清远公主，有美色，早逝。继选金氏、刘氏，皆贤而无宠。后宫数百，无可意者。内侍李仿，极誉金凤姿色超绝。延钧御紫宸门，宣见，大悦，封之为淑妃。长兴三年，延钧称帝。国号闽改元龙启，进封金凤为皇后。追封其假父陈岩为威武军节度使，母陆氏为长乐郡夫人，族人陈匡胜为殿使。

始筑长春宫居之。延钧数于其中，为长夜之宴。每宴辄燃金龙烛数百枝，环左右光明如昼。敕宫女数十人，擎一杯，皆金玉、玛瑙、玻珀、玻璃之属，以次递进，不设几筵。酒酣，张长枕大牀，拥金凤与诸宫女裸卧，随意幸之。又遣使，于日南造水晶屏风，周围四丈二尺，延钩与金凤淫狎于内，令宫女隔屏觇之，嬉笑为乐。

三月上已，延钧修楔桑溪，金凤偕后宫杂衣文锦，列坐水次，流觞娱畅。沉香之气，环佩之响，燎烛之光，达于远近。途中，丝竹管弦，更番迭奏，清音入云，观者塞道。端阳日，造彩舫数十于西湖，每舫载宫女二十余。衣短衣，鼓揖争先。延钧御大龙舟以观。金凤作《乐游曲》，使宫女同声歌之。曲曰：

龙舟摇曳东复东，彩莲湖上红更红。波澹澹，水溶溶，奴隔荷花路不通。

又曰：

西湖南湖斗彩舟，青蒲紫寥满中洲，波渺渺，水悠悠，长奉君王万岁游。

游人士女，绔绣夹岸，杂沓如市，夜收宫女入宫，多不知所之者，延钧亦不问。

有小吏归守明，弱冠美皙如玉，延钩嬖之，尝呼为归郎。延钧有风疾，归郎日侍禁中，夤夜与金凤通。又有百工院使李可殷，少与归郎狎，因归郎以通于金凤。可殷聪敏有智巧，归郎令造缕金五彩九龙帐于长春宫，织八龙帐，外以延钧为一龙。既成，进之。极其华靡。延钧欢甚，益昵归郎，日留宿于内不出。国人歌曰：“谁谓九龙帐，惟贮一归郎。”　　

初，金凤因李仿得进，及为后，仿自矜其功，且微闻九龙帐中事，颇横恣不为忌。金凤不能堪，令可殷谮之延钧。仿闻之，怨金凤负己谋，所以夺之宠，乃盛饰其妹春燕以进。

春燕，婉媚绝代。初入宫，年方十五。顾盼举止，动移上意，遂大见幸，册为贤妃，封仿为皇城使，擅爱专席，延钧从此不复御九龙帐矣。

有言：“真封宅龙，见者延钧。”就其地，造跃龙宫。又为春燕造东华宫，皆以珊瑚为，玻璃为棂瓦，檀为粱栋，真珠为帘幕，范金为柱础，穷工极丽，宫中供匠作者万人。用匮不给，仿举薛文杰充国计使。

文杰巧佞，善聚敛，多察民间阴事，致富人以罪，而籍没其资。被榜棰者，胸背分受，仍铜斗熨之。建州土豪吴光入朝，文杰利其财物，将求其罪治之。光怒，帅众叛奔吴，引吴人攻建州。延钧遣将救之。兵行在道，不肯进，曰：“得文杰乃进。”延钩不得已，送文杰于军中，磔杀之。

金凤讽右省常侍李询等，上言：“文杰导九重淫靡，竭万户膏脂。天怒人怨，祸乱旦夕，皆由李妃与仿为戎首。今文杰就诛，妃、仿不宜在上左右。”延钧意犹豫。明年元夕，御大殿，召前翰林学士承旨韩，弘文馆学士王倜，右补阙崔赵融，吏部郎中夏候淑等，观灯赐宴，命各赋大乐。

感长春宫失宠，赋诗曰：

泪滴珠难尽，容残玉易消。

倘随明月去，莫道梦魂遥。

延钧为之动，因返驾长春宫。

李仿知人心罪己，不自安，私与春燕画全身之策。以太子继鹏与匡胜有隙，乃言春燕之美于继鹏。继鹏入宫问病，遇春燕于前庑，悦之，就所居　焉。匡胜闻而白其事，延钧大怒，与次子继韬议杀继鹏。继鹏惧，与李仿图之。适医工陈究从宫中出，言延钧病不起。仿遽令壮士先杀李可殷于家，质明，金凤诉之。延钩强起视朝，诘可殷死状。仿闻惊惶，逼继鹏率皇城卫士入。延钧闻鼓噪声，走匿九龙帐中。卫士刺之，不死，宫人不忍其苦，为绝之，继韬及金凤、归郎皆遇害。

于是继鹏即帝位，改永和二年为通文元年，立春燕为皇后，以李仿判六军诸卫事。继鹏元妃，梁国夫人李氏，同平章事敏之女。继鹏嬖春燕，欲废夫人。内宣徽使参政事叶翘谏曰：“夫人，先帝之甥。聘之以礼，奈何以新爱弃之？”继鹏不听，翘复上书极争。继鹏批其纸尾曰：

春色曾看紫陌头，乱红飞尽不禁秋。

人情自厌芳华歇，一叶随风落御沟。

放翘归老永泰，梁国竟废。

春燕好巫，继鹏惑之。有妖人谭紫霄，以左道见幸，事无大小皆决焉。紫霄言紫微星临后宫，教继鹏别造紫蔽宫，为春燕游幸之所，土木之盛，倍于东华。又筑三清台三层于城中，括民间黄金数千斤，铸玉皇大帝、元始天尊、大上老君像，日焚龙脑薰陆诸香数十斤。紫霄导春燕诸后宫作乐其下，昼夜不辍，谓为继鹏延年永祚，而亵无忌。国人丑之。后紫霄事败被戮，仿亦以异志见杀，春燕之宠浸衰。

继鹏徙居长春宫，夜坐忽忽不乐。俄闻悲泣声渐近，仿佛见金凤衔哀至前，而归郎、李可殷、陈匡胜自宫外领红衣执戈矛者数百人，继鹏大惊，趋而避之。有顷，宫中火起，紫薇、东华、跃龙诸处顿成灰烬。继鹏疑控鹤都将连重遇纵火，将加诛。重遇惧，夜半绕军围长春宫。继鹏挟春燕、率黄门卫士斩关出奔，次梧桐岭。追兵至，执继鹏归，庄缢杀之。春燕度不免，触墙死，时通文四年七月十三日也。葬莲花山侧，号康陵。先是金凤与延钧亦葬是山，号惠陵。开运中，南唐师败，李仁达于古城，乱军发诸陵，剔取宝玉。金凤、春燕容色如生，鲜血流渍，山为之赤。后人名其山为胭脂山云。

第四卷

金钏记

天历己巳，建康有窦时雍者，家素寒微而骤富。一女名羞花，年已及笄，风流俊雅，尤长于诗。溧水士人章文焕，与窦为中表亲，然亦才貌出类，人以聪俊章郎称之，自幼每过窦家，时雍甚爱重之。尝戏指女曰：“长必以妹配汝。”生女亦各留意。乃私为之诗，曰：

春风连理两枝梅，曾向罗浮梦里来。

分忖东君好调护，莫教移傍别人开。

羞花踵韵答之曰：

庚岭清香一树梅，凌寒不许蝶蜂来。

料应一点春消息，留向孤山处士开。

生女情好甚勤，或与之对酌灯下，或与之吟眺花前，时雍不之禁也。

一日，文焕、羞花会于迎晖轩下，相与弃棋。文焕吟之曰：“纷纷车马渡河津，黑白分明目下真。”羞花续曰：“莫使机关争胜负，两家人是一家人。”生女大笑。又铺紫氍毹于中庭，摊牌较胜。文焕笑曰：“但要合着油瓶盖。”羞花笑曰：“只恐贪花，不满三十耳。”文焕兴浓，求与之合。羞花变色曰：“概为正配，岂效鹑奔？妾虽至愚，决非金夫而不有躬也。兄何忽略如此？”文焕跽而言曰：“人心翻覆，势若波澜。倘他日以兄妹为辞，将如之何？”羞花语塞，遂相交会。既而，柳眉半蹙，玉笋微寒，有体弱不胜之状，两情缱绻，极尽淫乐。文焕低吟曰：

鸾凤相交颠倒颠，武林春色会神仙。

轻回杏脸色钗坠，浅蹩蛾眉云鬓偏。

羞花续曰：

衣惹粉花香雪散，帕沾桃浪嫩红鲜。

迎晖轩下情无限，绝胜人间一洞元。

两情欢足。羞花脱臂上金钏一双与生曰：“好赏此钏，是即主盟。”文焕拜而受之。未几，时雍知觉，恐终败露，召生谓曰：“汝宜速回，倩媒求聘也。”文焕拜谢将行，羞花私贻馈赆，且叮咛“早来”，饮泣而别。文焕回见父母，备陈其情，父母悦从，卜日下礼。羞花因念生之故，寻命家人致缄，文焕启视，乃集古绝句十首。其一：

绣户纱窗北里深，灯昏香烬拥寒衾。

故园书动经年别，蒲地月明何处砧。

其二：

嗟君此别意何如，闲看江云思有余。

愁傍翠蛾分八字，酒醒孤枕雁来初。

其三：

风带潮声枕章凉，江流曲似九回肠。

朱门深闭烟霞暮，一点残灯伴夜长。

其四：

乱愁依旧锁眉峰，为想年来樵悴容。

离别几宵魂耿耿，碧霄何路得相逢。

其五：

双垂别泪越江边，待月东林月正圆。

云鬓罢梳还对镜，恐惊憔悴入新年。

其六：

欲于何处寄相思，懒对妆台拂画眉。

咫尺烟江几多地，好风偏自送佳期。

其七：

强拂愁眉下小楼，感时伤别思悠悠。

同来不得同归去，几度高吟寄水流。

其八：

百忧如草雨中生，十指宽催玉箸轻。

惆怅溪头从此别，子规枝上月三更。

其九：

寒窗灯尽月斜辉，桃李阴阴柳絮飞。

春色恼人眠不得，高楼独上思依依。

其十：

绿杨红杏蒲城春，不见当时劝酒人。

闻说驾啼却惆怅，带围宽尽小腰身。

文焕得诗，不胜欢悦。随即备札，倩媒求聘，择期人赘。合卺之夕，时雍欲试生才，即席上宣言曰：“门栏撤帐，不必旧词。今要新人，口占为之，毋容思索可也。”文焕作催妆诗二绝云：

红摇花烛二更过，妆就风流体态多。

织女莫教郎待久，速乘鹤驾渡银河。

又：

笙歌鼎沸满华堂，深院佳人尚晏妆。

愿得早乘云驭降，张郎久待杜兰香。

时雍贺客大奇其才，赞之不容口。生女会晤，重整新欢。而佳人才子之情遂矣。好事者皆作诗纪之，褒而成帙，号《金钏集》，行于当世。

宝环记

淳熙中，有阮生名华，美姿容。赋性温茂，犹善丝竹，时以三郎称之。上元夜，因会其同游，击筑飞觞，呼卢博胜，约为长夜之欢。既而相携踏于灯市。时漏尽铜龙，游人散矣，仰观皓月蒲轮，浮光耀彩。华欣然曰：“当此景而归枕席，奈明月笑人。孰若各事所能，共乐清光之下。”众曰：“善。”一友能歌，华吹紫玉萧和之，声人云表。

近居有女玉兰，陈太常子也。灯筵方散，步月于庭。忽闻玉管呜呜，因命侍儿窥之。还曰：“阮三郎会交于彼。”兰颔之数四，凝睬者久之。因低讽一绝曰：

夜色沉沉月满庭。是谁吹彻绕云声？　　

呜呜只管翻新调，那顾愁人泪染襟。

遂怏怏而入。华等曲终各散去，明夜复会于此，如是数夕皆然。

一夕，众友不至，华独徘徊星月之下。自觉无聊，乃吹玉萧一曲自娱，未终，忽一双鬟冉冉而至，华戏谓曰：“何氏子冒露而行？”鬟笑曰：“某陈宅侍儿也。因小姐玩月于庭，闻萧心醉，特遣妾逆郎，以图清夜之话。”华思曰：“彼朱门若海，阍寺守之。倘有不虞，何以自解？”因谢之曰：“予萎焉燕侣，敢望凤俦，既辱辱音，倍加雀跃。但云朗隔若天汉，露草畏乎夜行，愿酌斯心，达之幸也。”侍儿去。俄顷复至，出一物，曰：“如郎见疑，请以斯物为质。”华视之，乃镶金约指环也。遂约之于指，无暇疑思，心喜若狂，随之俱往。至三门，月色如昼，见兰独倚小轩，衣绛绡衣，幽姿雅态，风韵翩然。虽惊鸿游龙不足喻也。方欲把臂诉衷，忽闻传呼声，兰即遁去。华狼狈而归。寝不成寐，因吟一词曰：

玉萧一曲无心度，谁知引入桃源路。邂逅曲栏边，匆忙欲并肩。

一时风雨急，忽尔分双翼。回首洛川人，翻疑化作云。

遂日仿惶于陈氏之居，而香阁沉沉，无媒可达。日为赢瘦，寝食皆忘。父母及兄百方问之，皆隐而不露。

有友张远，华之至交也。闻华病，往视之，因就榻究其病源。华沉吟不答，惟时时以目顾其手，呜咽不胜。远因逼视之，惟指约一环而已。远会其意，因曰：“子有所遇乎？倘可致力，弟当力图之。”华终日支吾，而远苦叩不已。华度其可与谋，因长叹曰：“异香空染，贾院墙高，翠羽徒存，洛川云散，更何言哉！”远得其曲折，因曰：“彼重门深锁，握手诚难，幸有此环，容仆试筹之可也。”遂袖之而出。凝目于陈氏之门，以窥其罅。俄顷，一尼自其门出，迹其踪视之，乃避尘庵之尼。远喜曰：“吾计得矣。”遂尾尼至庵，出一白镪于前曰：“有事相烦，倘师能成之，当图重报。”尼叩其详，远曰：“吾友阮郎，钟情于陈太常之女。彼此相慕，会面无期。闻师素游其门，愿得良谋，以图一晤。”尼始有难色，远恳之数四，始曰：“俟有便可乘，当相报也。”遂收其环而别。

次日，尼清晨至陈大常家，见兰着杏黄衫子，云舍半偏，从其母摘玫瑰于庭。见尼至，惊谓曰：“露草未干，梁燕犹宿，师来何若此早？”尼笑曰：“不辞晓露而至，特有所请耳。”其母问之，曰：“敝庵新铸大士宝像，翌日告成。愿夫人同小姐随喜一观，为青莲生色。”其母曰：“女子差长，身当独行。”时兰方抱郁无聊，正思闲适，闻母不许，颜微佛然。尼再四怂恿，夫人因许共往。遂延早膳，兼致闲谈。尼因耳目四集，终难达情，遂推更衣于小轩僻所，兰蹑其后，因与俱行。尼遂微露指环，兰触目心惊，即把玩不已，逡巡泪下，不能自持。因强作笑容，叩其所自。尼曰：“日有一郎，持此祷佛，幽忱积恨，顾影伤心。默诵许时，遂施此环而去。”兰复叩其姓名，遂　欷泣下。尼故惊曰：“小姐对此而悲，其亦有说乎？”兰羞怩久之，遂含泪言曰：“此情惟师可言，亦惟师可达。但摇摇不能出口耳。”尼强之，曰：“昔者，闲窥青锁，偶遇檀郎，欲寻巫峡之踪，遂解汉江之佩。脱兹金指，聊作赤绳，蝶梦徒惊，鹊桥未架。适逢故物，因动新愁耳。”尼曰：“小姐既此关情，何不一图觌面？”兰叹曰：“秦台凤去，梦岫云迷。一身静锁重帏，六翮难生弱体。欲图幸会，除役梦魂耳。”尼见凄惨情真，遂告以所来之故。兰喜极不能言，惟笑颔其首而已。因出所题《闺怨》便作回音。其一曰：

日永凭栏寄很多，恹恹香阁竟如何？　　

愁肠已自如针刺，那得闲情绣绮罗。

其二曰：

清夜凄凄懒上牀，挑灯欲自写愁肠。

相思未诉魂先断，一字书成泪万行。

其三曰：

玉漏催残到枕边，孤帏此际转凄然。

不知寂寞嫌更永，却恨更筹有万千。

其四曰：

朝来独向绮窗前，试探何时了此缘。

每日慇懃偷问卜，不知掷破几多钱。

因更出一环，并前环付尼，临别曰：“师计固良，第恐老母俱临，元其隙耳！”尼笑曰：“业已筹之，小姐至庵，但为倦极思睡，某当有计耳。”尼因出别夫人，往复远信。未行数步，远已迎前，遂同至阮所，以诗及环付之。华喜不自持，病立愈矣。遽起栉沐。夜分以肩舆载至尼庵，匿于小轩邃室。次晨，夫人及兰果联翩而至。尼延茶毕，遂同游两廊。卓午，兰困倦不胜，时欲隐几，尼谓夫人曰：“小姐倦极思寝耳。某室清幽颇甚，能暂憩而归乎？”夫人许诺。遂送一小室中，更外为加钥。

兰入其内，果幽雅绝伦。旁设一门，随手可启，兰正注目，忽华自牀后冉冉而来。兰惊喜交加，令其蹑足，两情俱洽，遂笑解罗襦。虽戏锦浪之游鳞，醉香丛之迷蝶，亦不足喻也。欢好正浓，而华忽寂然不动，兰惊谛视，已声息杳如。遂惶惧不胜，推之牀壁，噘然而起，遽整云鬟。母虽讶其神色异常，第以为疾作耳，遂命舆别尼而归。

舆音未寂，张远及华之兄至，谓尼曰：“事成否？”尼笑曰：“幸不辱命。”远问：“三郎何在？”尼指其室曰：“犹作阳台梦未醒耳。”遂推门共入。唤之数四，近而推之，死矣，各相失色元言。因思其久病之躯，故宜致是。遂归报其父，托言养病于庵而殂，其事遂隐，而人无知者。惟兰中心郁结，感慨难伸。几寤寐之间，无非愁恨，乃续前之四韵。其一曰：

行云一梦断巫阳，懒向台前理旧妆。

憔悴不胜羞对镜，为谁梳洗整容光。

其二曰：

几向花间想旧踪，徘徊花下有谁同？　　

可怜多少相思泪，染得花枝片片红。

其三曰：

一自风波起楚台，深闺冷落已堪哀。

余烟空自消金鸭，耶得芳心化作灰。

其四曰：

云和独抱不成眠，移向庭前月满天。

别怨一声双泪落，可怜点点湿朱弦。

自此终日恹恹，遂已成娠，其母察其异，因潜叩。兰度不可隐，遂尽露其情，且涕泣而言曰：“女负罪之身，死无足惜。所以厚颜苟存者，为斯娠在耳。倘母生之，为阮氏之未亡妇，足矣。”母乃密白于太常。始犹怒甚，终亦无奈。遂请阮老于密室，以斯情达之，阮亦忻然，因托言曾聘于华者，遂迎之以归。数月而生一子，取名学龙。兰遂蔬缟终身，目不窥户。后龙年十六而登第，官至某州牧，兰因受旌焉。

彩舟记

福州守吴君者，江右人。有女未笄，甚敏慧，玉色浓丽，父母钟爱之，携以自随。秩满还朝，候风于淮安之版闸。邻舟有太原江商者，亦携一子，其名曰情。生十六年矣，雅态可绘，敏辩无双。其读书处，正与女窗相对。女数从隙中窥之，情亦流盼，而无缘致慇懃。偶侍婢有濯锦船舷者，情赠以果饵，问：“小娘子许适谁氏？”婢曰：“未也。”情曰：“读书乎？”曰：“能。”情乃书难字一纸，托云：“偶不识此，为我求教。”女郎得之微晒，一一细注其下。且曰：“岂有秀才而不识字者？”婢还以告。情知其可动，为诗以达之曰：

空复清吟托袅烟，樊姬春思满画船。

相逢何必蓝桥路，休负沧波好月天。

女得诗，愠曰：“与尔暂相萍水，那得以绝句撩人。”欲白父笞其婢。婢再三恳，乃笑曰：“吾为诗骂之。”乃缄小碧笺以酬，曰：

自是芳情不胜春，春光何事恼闺人。

淮流清浸天边月，比以郎心向我亲。

生得诗大喜，即令婢返命，期以今宵启窗虔候。女微晒曰：“我闺筛幼怯，何缘轻出，郎君岂无足者耶？”生解其意。候人定，蹑足蹬其舟，女凭栏待月，见生跃然，携肘入舟，喜极不能言，惟嫌解衣之迟而已。女羞涩娇懔，噤不能畅情。抚弄久之方洽。其婉娈胶密之态，虽吴生妙染，不能模写万一也。既而体慵神荡，各有南柯之适。风便月明，两舟解缆。东西殊途，顷刻百里。江翁晨起，觅其子不得，以为必登圂坠死淮流。返舟求尸，茫如捕影，但临渊号恸而去。

天明，情披衣欲出，已失父舟所在。女惶迫无计，藏之船旁榻下。日则分饷羹食，夜则出就枕席。如此三日，生耽于美色，殊不念父之离邈也。其嫂怪小姑不出，又撰兼两人，伺夜窥觇，见姑与少男子切切私语。白其母，母恚不信，身潜往视，果然。以告吴君，吴君搜其舱，得情榻下。拽其发以出，怒目，砺刃其颈，欲下者数四。情忽仰首求哀，容态动人。吴君停刃叱曰：“尔为何人，何以至此？”生具述姓名，且曰：“家本晋人，阀阅亦不薄。昨者猖狂，实亦贤女所招。罪俱合死，不敢逃命。”吴君熟视，久之，曰：“吾女已为尔所污，义无更适之理。尔肯为吾婿，吾为尔婚。”情拜位幸甚。吴君乃命情潜足挂舵上，呼人求援，若遭溺而幸免者，庶不为舟人所觉。生如戒，吴君令篙者掖之，佯曰：“此吾友人子也。”易其衣冠，抚之如子。抵济州，假巨室华居，召傧相，大讲合婚之仪。舟人悉与宴，了不知其所由。

既自京师返筛，延名士以训之，学业大进。又遣使诣太原，访求其父。父喜，赉珍聘至楚，留宴累月，乃别。

情二十三领乡荐，明年登进士第。与女归拜翁姑，会亲里，携家之官。初为南京礼部主事，后至某郡大守，膺翟之封。有子凡若干人，遐迩传播，以为奇遇云。

晁彩外传

大历中，有晁彩者，小字试莺，女子中之有文而能言者也。与母独居，深娴翰墨，丰姿艳体，映带一时。有尼常出入其家，言彩美丽，为天下冠：不施丹铅，而眉目如画；不佩芳芷，而体恒有香；不簪珠翠，而鬟鬓自冶。尝见其夏月着单衫子，右手攀竹枝，左手持兰花扇，按膝上，注目水中游鱼，低讽竹枝小词，若黄莺学啭，真神仙中人也。性爱看云，其尤爱者，赤黑色也。故其室名曰：“窥云室”，其馆名曰“期云馆”。一日，兰花始发，其母命赋之。彩即应声曰：

隐于谷里，显于澧浔；贵比于白玉，重匹于黄金；既入燕姬之梦，还鸣宋玉之琴。

其敏慧若此。

少与邻生文茂笔札周旋，每自誓言，当为伉俪。及长而散去，犹时时托侍女通慇懃。茂尝春日寄以诗曰：

美人心共石头坚，翘首佳期空黯然。

安得千金遗侍者，一烧鹊脑绣房前。

其二曰：

晓来扶病镜台前，元力梳头任髻偏。

消瘦浑如江上柳，东风日日起不眠。

其三曰：

旭日瞳瞳破晓霾，遥知妆罢下芳阶。

那能飞作梧花凤，一集佳人白玉钗。

其四曰：

孤灯才灭已三更，窗雨无声鸡又鸣。

此夜相思不成梦，空怀一梦到天明。

彩得诗，因遣侍儿以青莲子十枚寄茂，且曰：“吾怜子也”。茂曰：“何以不去心？”侍者曰：“正欲使君知其心苦耳。”茂持啖未竟，坠一子于盆水中。有喜鹊过，恶污其上，茂遂弃之。明早，有并蒂花开于水面，如梅英大。茂因喜曰：“吾事济矣。”取置几头，数日始谢，房亦渐长。剖之各得实五枚，如所来数。茂即书其异，托侍女以报彩。彩持阅大喜，曰：“并蒂之谐此其征矣。”因以朝鲜茧纸作鲤鱼，函两面俱画鳞甲，腹下令可以藏书，遂寄茂以诗，曰：

花笺制叶寄郎边，的的寻鱼为妾传。

并蒂已看灵鹊报，情郎早觅买花船。

荏苒至秋，屡通音问，而欢好无由。偶值其母有姻席之行，彩即遣人报茂。茂喜极，乘月至门，遂酬夙愿焉。晨起整衣，两不忍别。彩因自剪鬓发，持以赠茂，且曰：“好藏青鬓，早缔白头也。”　　

茂归，藏于枕畔。兰香芳烈，馥馥动人，因以诗寄之，曰：

几上金猊静不焚，匡牀愁卧对斜昏。

犀梳金镜人何处，半枕兰香空绿云。

绸缨之后，又复无机可乘。时值抄秋，金风淅栗。彩无聊之极，因遣侍儿以诗寄茂，曰：

珍簟生凉夜漏余，梦中恍惚觉来初。

魂离不得空成病，面见无由浪寄书。

窗外江村钟响绝，枕边梧叶雨声疏。

此时最是思君处，肠断寒猿定不如。

茂答曰：

忽见西风起洞房，卢家何处郁金香。

文君未奔先成渴，颛项初逢已自伤。

怀梦欲寻愁落叶，忘忧将种恐飞霜。

惟应会付青天月，共听牀头漏声长。

自此以后，间阔弥深，彩抱郁中怀，遂调素质。母察其异，苦询侍儿，侍儿因微露其情。母叹曰：“才子佳人，自应有此。然古多不偶，吾今当为成之。”因托斧柯，以彩归茂。定情之夕，更鬯幽怀，若比目之逝青波，文禽之逐绿水也。如此经年，并肩倚膝。试期逼迫，茂欲买悼长安。临行，茂因问曰：“吾舍汝而远行，天涯俄顷，得无悲乎？”晁彩惨然动容，曰：“君岂知也。窃闻分手，那御伤心。江上斜阳，正当春日，峡中行雨，已阻朝云，况兰叶之当醉，属文无之将贻。望长亭而跳脱缓，对离觞而腰骤宽。抚鸳枕于连宵，预湔怨泪，望鱼书于他日，宁事兰膏；幸践刀环之期，毋贻机锦之怨。”又口占诗曰：

夫君远别妾心愁，踏翠江边送画舟。

欲待相看迟此别，只愁红日向西流。

彩家畜一白鹤，名素素。一日雨中，忽忆其去，试谓鹤曰：“昔王母青驾、绍兰、紫燕皆能寄书达远，汝独不能乎？”鹤延颈向彩，若受命状。彩即援笔直书二绝，系于其足，竟致其夫。诗曰：

窗前细雨日啾啾，妾在闺中独自愁。

何事玉郎久离别，忘忧总对岂忘忧。

又曰：

春风送雨过窗东，忽忆良人在客中。

安得妾身今似雨，愿随风去与郎同。

彩痛夫远离，解足下青丝白云履一双，寄之曰：“如妾踵君而行也。”履下冥木，出于彩手，极为精巧。至京，遇博物君子，窥见之曰：“此谓白云青舄，王母御之会穆王于赤水之上者也。”故中国传其制，天子赤舄。凡舄色皆象裳。妇人之舄，饰以白云，口缀双珠。

越两月，茂得隽归，试问彩曰：“此履于古有制乎？”对曰：“此西王母御以降赤水者。”茂因益敬重焉。

一日，偶病消渴，生赠以武夷茶一函。彩谢曰：“猥辱来贶，不惟捐疾，勉我良深。第岸本不移，岂能止舟行之惑；日仍有度，宁可解云驶之疑。请讽匪石之言，永结断金之好。睹物心悲，力书不尽。”生以书示所知，都不解其指。一客在旁曰：“茶名‘不迁’，意在勉其一志，故有此答耳。”其博物皆类此。彩与茂赓和甚多，而其最艳者，《子夜歌》十八首，因附于后云。其一曰：

侬既剪云鬟，郎亦分丝。

觅向无人处，作同心结。

其二曰：

夜夜不成寐，拥被啼终夕。

郎不信侬时，但看枕上迹。

其三曰：

何时得成匹，离恨不复牵。

金针刺菡萏，夜夜得见莲。

其四曰：

相逢逐凉候，黄花忽复香。

颦眉腊月露，愁杀未成霜。

其五曰：

明窗弄玉指，指甲如水晶。

剪之特寄郎，聊当携手行。

其六曰：

寄语闺中娘，颜色不常好。

含笑对棘实，欢娱须是枣。

其七曰：

良会终有时，劝郎莫得怒。

姜蘖喂春蚕，要绵须辛苦。

其八曰：

醉梦幸逢郎，无奈乌哑哑。

中山如有酒，敢借千金价。

其九曰：

信使无虚日，玉寄盈觥。

一年一日雨，底事大多晴。

其十曰：

绣房拟会眼，西窗日离离。

手自施屏障，恐有女伴窥。

其十一曰：

相思百余日，相见苦无期。

寨裳摘莲花，要莲敢恨池。

其十二曰：

金盆盥素手，焚香诵普院。

平生酬所愿，与郎为一身。

其十三曰：

花池多芳水，玉杯挹赠郎。

避人藏袖里，湿却素罗裳。

其十四曰：

感郎金针赠，欲报物俱轻。

一双连素缕，与郎聊定情。

其十五曰：

寒风响枯木，通夕不得卧。

早起遣问郎，昨宵何以过。

其十六曰：

得郎日嗣音，令人不可睹。

熊胆磨作墨，书来字字苦。

其十七曰：　　

轻巾手自制，颜色烂含桃。

先怀侬袖时，然后约郎腰。

其十八曰：　　

侬赠绿丝衣，郎遗玉钩指。

郎欲系侬心，侬思着郎体。

紫竹小传

大观中，有紫竹者，工词，善于调谑，恒谓天下无其偶。一日，手李后主集，其父玄伯问曰“后主词中，何处最佳？”答曰：“‘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耳。”玄伯默然。尝游于野，有秀才方乔，乐至人也，一与紫竹遇，欲睹其状更不可见，昼夜思之。面貌恍惚，中心拂郁。每入　　，见卖美人图者，辄取视，冀其有相似者。或狭邪妓馆，无不留意，用计万端，竟无其人，终日悲慕，几成痼疾。有寄情诗曰：

眉如远岫首如螓，但得相思不相亲。

若使画工图软障，何妨百日唤真真。

一日，遇一道士持一锦囊，内有古镜，谓乔曰：“子之用心，诚通神明。吾有此纯阳古镜，藏之久矣，今以奉赠。此镜一触阴之气，留影不散，子之所遇少女，至阴独钟。试使人照之，即得其貌矣。然后令画工图之，所流之影，同此女。一得阳精，影即散去。他物尽然。”又戒乔：“不可照日，一照即飞入日宫，散为阳气矣。”镜背有篆书云“火府百炼纯阳宝镜”。乔试之，果然。遂以白玉盘螭匣盛斯镜，而达意焉。紫竹欣然而受，遂得以诗词往来。长夏，乔读书于种梅馆，怀思紫竹至于忘食。忽紫竹遗以书，其大略云：“欲结赤绳，应须素笺。泣珠成泪，久比鲛人，流火为期，聊同织女。春风鸳帐里，不妨雁语惊寒，暮雨雀屏中，一任鸡声唱晓。”乔答之词，亦多绔丽，柬尾附以《玉楼春》词，曰：

绿阴扑地莺声近，柳絮如绵烟草衬。双鬟玉面碧窗人，一纸银钩春鸟信。佳期远卜清秋夜，梧树梢头明月挂。天公若解此情深，今岁何须三月夏。

自此音问两绝，而想象难真。紫竹因觅银光，继序其悲愁眷恋之意，复缀以《卜算子》词，曰：

绣阁锁重门，携手终非易。墙外凭他花影摇，那得疑郎至。合眼想郎君，别久难相似。昨夜如何绣枕边，梦见分明是。

遂约于望云门暂会。因于墙阴之下，闲履苍苔，鞋底尽湿，而方不至，俄闻人语，遂归绣闺。独倚画屏，不胜怅恨，作《踏莎行》一阕，云：

醉柳迷莺，懒风熨草，约郎暂会闲门道。粉墙阴下待郎来，藓痕印得鞋痕小。尽花日移阴，香失袅，望郎不到心如捣。避人倚屏山，魂断还向墙阴绕。

紫竹既归，方乔始至约处，四顾仿惶，憾惋而去。遂以尺犊故相讥调。紫竹为《菩萨蛮》词，以戏语以解之曰：

约郎共会西厢下，娇羞竟负从前话。不道一腰违，佳期难再期。郎君知我愧，故把书相低，寄语不赴期，见时须打郎。

乔复为词，戏答云：

秋风只拟同衾枕，春归依旧成孤寝。爽约不思量，翻言要打郎。鸳鸯如共耍，玉手何辞打，若再负佳期，还应我打伊。

紫竹遂投誓于书，乔因寄《踏莎行》一阂云：

笔锐金针，墨浓螺黛，盟言写就囊儿袋。玉屏一缕兽炉烟，兰房深处深深拜。芳意无穷，花笺难载，帘前细祝风吹带。两情愿得似堤边，一江绿水年年在。

后因复寻旧约，遂得谐缱绻之私，自此两情相得益深。紫竹常目乔为重宝，尺犊之间，往往呼之。时紫竹有南蕾桃花片重数钱，色如桃花，而明莹如榴肉，市之得百金，因戏以词寄乔曰：

与郎眷恋何时了，爱郎不异珍和宝。一宝百金偿，算来何用郎。戏郎郎莫恨，珍宝何须论。若要买郎心，凭他万万金。

乔为之抚掌，但磋跎时景，忽复青阳，其父稍有所闻，遂召乔以紫竹妻之焉，然往来诗词甚多，不能毕彔，犹有一诗云：

晨莺不住啼，故唤愁人起。无力晓妆慵，闲弄荷钱水。欲呼女伴来，斗草花荫里。娇极不成狂，更向屏山倚。

又云：

思郎无见期，独坐离情惨。门户约花关，莫教轻风。生怕是黄昏，庭竹和烟。敛翠恨无涯，强把兰缸点。

观此，其风调可想矣。

姚月华小传

姚氏女月华，少失母。忽梦月轮坠于妆台，觉而大悟。自幼聪慧，组织，不习而能，独未尝读书。自此搦管，便有所得，其所为古文，词妙绝当。时随父寓于扬子江。时端午，江上有龙舟之戏，月华出看。近舟有书生杨达，见其素腕褰帘，结五色彩于跳脱，发如漆，玉凤斜簪，巧笑美盼，容色艳冶，达神魂飞荡，然非敢望也。每日怀思，因制曲序其邂逅，名曰《泛龙舟》。一日，月华见达《昭君怨》诗，爱其“匣中纵有菱花镜，羞向单于照旧颜”句，情不能已，遂私命侍儿乞其旧稿，且寄诗一纸，题曰《古怨》，云：

江水悠悠春草绿，对此思君泪相续。羞将离恨向东风，理尽瑶琴不成曲。

杨出于非望，乐不可言，立缀艳诗体，以致其情。自以遂各以尺牍往来。月华每得达书，有密语，皆伏读数过，烧灰入醇醪饮之，谓之“款中散”。

一日，达饮于姚氏，酒酣假寐。月华私命侍儿送合欢竹钿枕、温凉草文席，皆其香阁中物也。达虽心荡，亦无可奈何，遂怅然而归。次日晨，月华以石花遗达，云：“出丹洞玉池，异于他处，色如水晶清明而莹，久服延年。”达以词诵之曰：

青楼仙女隔蓬莱，玉树金窗向晓开。

燕子羽毛非广袖，慇懃也带石花来。

然月华虽工于组织，亦巧于丹青，凡花齐羽毛，世所鲜及。笔札之暇，聊复自娱，人不可得而见也。

一口，正挥毫画芙蓉匹鸟图，忽侍儿持达笺至，上云：“奉送不律糜。”二女侍在侧问曰：“不律糜，何也？”曰：“楚谓之‘聿’，吴谓之‘不律’，燕谓之‘弗’，皆笔名也。汉人有墨，名曰糜。”遂受之，答以所画芙蓉图。达见其约略浓淡，生态逼真，喜不自持，觅银光纸裁书谢之，其大略云：

连枝欲长，忽阻山溪，比翼将翔，遽乖云路。思结章台垂柳，心驰普救啼莺，幸传尺素之丹青，岂任寸心之铭刻。江湖恍在案，波浪倏翻窗。植写断肠，飞挥交颈。茧纸发其枝干，兔管借之羽毛。雌戏苹川，雄依苔石。色与露花同照烂，翼将风叶共低昂。明镜晓开，苦忆文君之面，疏萤夜度，遥思织女之机。所冀吾人，获同斯画。越溪吴水之上，常得双开；汉树秦草之间，永教对舞。

月华读之，称赏不已，以洒海刺二尺赠达曰：“为郎作履，凡履霜雪，则应履而解，乃西蕃物也。”又贴诗曰：

金刀剪紫绒，与郎作轻履。

愿化双仙凫，飞来入闺里。

盖达与月华虽文翰相通，而终未一睹，至是，见诗心醉若狂，乃赂女侍而得一会焉。临别，谓月华曰：“少日即来。”不觉爽约。及至，姚不即见，杨戏书一句，调之曰：“女姚虽美，只如半朵桃花。”姚正怒，索笔对曰：“人信为高，莫费一翻言说。”杨愈奇之，遂至往来无间。凡久会，谓之“大会”；暂会，谓之“小会”。又，大会谓之“鹣鹣会”；小会，谓之“白会”。而欢洽正浓，忽其父有江右之迁，已买舟于水畔矣。彼此仓皇，无计可缓，遂快快而别。

月华至舟，双眉云锁，两颊花愁，而饮食恹恹减矣。乃效徐淑体缀成一词，而犹多悲怨，以寄达，曰：

妾生兮不辰，盛年兮逢屯。寒暑兮心结，夙夜兮眉颦。循环兮不息，如彼兮车轮。车轮兮可歇，妾心兮焉伸。杂沓兮无绪，如被兮丝梦。丝棼兮可理，妾心兮焉分。空闺兮岑寂，壮阁兮生尘。萱草兮徒树，兹忧兮岂泯。幸逢兮君子，许结兮慇懃。分香兮剪发，赠玉兮共珍。指天兮结誓，愿为兮一身。所遭兮多舛，玉体兮难亲。损餐兮减寝，带缓兮罗裙。菱鉴兮情启，博炉兮焉熏。整袜兮欲举，塞路兮荆棒。逢人兮欲语，匝兮头。烦冤兮凭胸，何时兮可论。愿君兮见察，妾死兮何　。

达读之呜咽不胜，几绝者数四。

后达复至其旧院，惟见双燕斜飞，落英满地而已。遂亦整装于江右踪迹之，而竟无可查焉。尝为友语及之，犹呜呜泣下云。

投桃彔

刘尧举，字唐卿，舒州人也。淳熙未，父观官平江许浦，尧举从之行。是年，当秋荐，遂僦舟就试嘉禾。及抵中流，见执揖者一美少艾，年可二八上下，修鬟媚，眉眼含娇，虽荆布淡妆，而过人种种，真若“海棠一枝斜映水”也。唐卿惊讶间，不觉戚戚心动。因默访之，知为舟人子，乃叹曰：“有是哉，明珠出此老蚌耶。”唐卿始碍父在不敢通。

留连将午，情莫能已。驾言舟重行迟，促其父助纤。父去，试以眼拨之，少艾或羞怯而避颜，或严色以相拒。及唐卿他顾，则又睨觑流情，欲言还笑。唐卿见其明中装样，暗地撩人，心眼相关，神魂飞荡，乃以袖中罗帕系胡桃，其中绾同心一结，投掷女前。女执揖自如，若不知者。唐卿慌愧，恐为父觉，频以眼示意，欲令收取，女又不为动。及父收纤登舟，将下舱，而唐卿益躁急无措，女方以鞋尖勾掩裙下，徐徐拾纳袖中。父不觉也。且掩面笑曰：“胆大者亦　　如此耶！”唐卿方定色，然亦阴德之矣。

越明，复以计使父去，因得通问曰：“以子国色，兼擅巧能，宜获佳偶，但文　彩凤，误堕鸡栖中，令人不能无慨。”女曰：“君言差矣！红颜薄命，岂独妾哉。义当咨嗟，敢生尤怨。”唐卿益为叹服。自是，两情虽洽，然终碍父，咫尺隔若天涯，不能近体。

及抵秀州，唐卿引试毕，出院甚早。时舟人市易未还，遂使女移舟他处。因私恳曰。“仆年方壮，秦晋未谐，倘不见鄙，当与子缔百年之好。”女曰：“陋质贫姿，得配君子，固所愿也。第枯藤野蔓，难托乔松，而骥尾风驰，岂容蝇附。妾不敢叨，君请自重。”唐卿抚其肩曰：“嗑！是何足较。两日来，被子乱吾方寸久矣，恨不能一快豪情。今天与其便，而子复拒执如此，望永绝矣。英雄常激而死，何惜此生？即当碎首子前，以报隐帕之德。”言毕，踊跃投身于河。女急牵其衣裾曰：“姑且止，当自有说。”唐卿回顾曰：“子真怜我乎？”遂携抱枕席间，得谐私愿。欢乐之怀，不减天上。女起，自饰其鬓，且为生整衣曰：“辱君俯爱，冒耻仰承。一瞬之情，义坚金石，幸无使剩蕊残葩，空付余香于游水也。”唐卿答曰：“苟得寸进，敢负心盟，必当贮子金屋。”两相笑狎而罢。是夕，唐卿父母梦二黄衣人突报曰：“天门才放榜，郎君已首荐。”忽一人掣去，云：“刘尧举近作欺心事，宜殿一举。”父母惊觉。及揭示，果见黜落。少艾以为失望，快炔泪下。唐卿抚慰，久之方已。

及归谒父母，诘质以梦，唐卿匿不敢言，至次举，复领舒州首荐。唐卿感女夙约，遍令求访，竟莫能得。盖或流泛他所，而唐卿遂及篆。

第五卷

并蒂莲花记

杨州有张姓者，富冠郡邑。家有一女，小字丽春，年十有七。美姿容，善诗赋。远近缔姻者，其门如市。张翁不之许，尝曰：“相女配夫，古之道也。吾惟得佳婿，贫富有不较焉。”　　

同里曹姓者，家虽贫篓，一子聪俊，名壁，尤工文词。年十六，未有室。张固垂意于彼。彼以贫富肉量，不敢启齿。张一日开塾于家，令人招生过塾读书。生果负笈而至，丽春于花下窥之，见生仪容清雅，举止端详，窃念曰：“必得此郎，平生愿足矣。”张亦暗喜，寻命生宿于西轩静室，以便肄业。

时值菊节，张拉师出外登高畅饮。生兀坐书斋，不胜岑寂，乃长吟一绝，以遣闷云：

时值重阳令节边，满城风雨寂寥天。

可怜不带登高兴，孤负黄花又一年。

丽春潜听，情不能已，乃于窗外踵韵，继吟之曰：

花月空照两人边，安得团圆共一天。

可惜风流人未会，错教乌兔送青年。

生听其诗，趋出相见。丽春亦不回避，彼此交会，其札甚恭。丽春笑曰：“子知家君馆谷之意乎？东牀之选，其在兹矣。子宜郑重，妾亦忍死以待。”正叙话间，侍婢报曰：“家主回矣。”遂各散去。

翌日，丽春命侍儿兰香持彩笺，作词一阕以寄生，词曰：

清朝幔云，翠幕香凝。罗帏梦杳，深闺翡翠衾寒。可是一春惟悴，倦倚栏杆。最怪好花无主，狂蜂浪蝶几翩翻。伤情处，枝头杜宇，血泪成丹，荡荡游丝舞飞絮，奈芳心牵引，更有多般。叹香销玉减，愁锁朱颜。望赤绳系足，定应合浦珠还。洞房内，红摇花烛，鱼水同欢。

生得词，喜不自胜。审知女有相从之意，乃吟诗一律，书以复之，云：　　

曲栏深处遇娇姿，一日相思十二时。

自是琴中逢卓女，何须画里见崔徽。

绳牵丝幕应留意，腹袒东牀定有期。

昨夜嫦娥降消息，广寒已许折高枝。

丽春得诗，衷情悒怏。一夕，生明烛独坐，忽闻叩门声。生启视之，乃丽春也。延入寝室，揖逊而坐。丽春从袖中出花笺一幅，上书诗四绝，笑曰：“妾效唐人，作回文四时词，请君改教。”

其一：

花枝几朵红垂槛，柳树千丝绿绕堤。

鸦鬓两蟠乌袅袅，径苔行步印香泥。

其二：

高梁画栋栖双燕，叶展荷钱小叠青。

腰细褪裙罗带缓，销魂暗泪滴围屏。

其三：

明月晚天清皎皎，凛霜晴露冷悠悠。

情伤暗想闲长夜，泪血垂胸锁恨愁。

其四：

天冷雪花香堕指，日寒霜粉冻凝腮。

悬悬意想空吁气，夜月闲庭一树梅。

生诵毕，深赞其妙，将欲赓咏，丽遽曰：“不必和也。家君新构别墅，已状四景，士夫题咏甚富，但无作回文者。敢请不吝珠玉，光辉蓬荜，是所愿也。”生按题挥笔，亦作回文体四绝云。

其一：

东西岸草迷烟淡，远近汀花逐水流。

虹跨短桥横曲径，石粼粼砌路悠悠。

其二：

墙矮筑轩当绿野，树高连屋近青山。

香清散处残红落，酒兴诗怀遣日闲。

其三：

溪曲绕村流水碧，小桥斜傍竹居清。

啼乌月落霜天晓，岸泊闲舟两叶轻。

其四：　　

歧路曲盘蛇袅袅，乱山群舞凤层层。

枝封雪蕊梅依屋，独坐闲窗夜伴灯。

丽春诵之，叹曰：“下笔立成，才高七步也。”时漏下二更，生恳欲求合，丽春正色曰：“所谓归妹愆期。迟归有待。君姑俟之，终有结之会耳。”遂各归寝。

张公倩媒，择日下聘，赘生入门。花烛洞房，鸾交凤友，其乐可知矣，已而与生交会，极尽绸缪。丽春谓生曰：“曩夕之会，非逆君情，第以妾非桑间妇，君非弃金夫，终为鹑奔诮耳。今日名正言顺，其乐岂不宏长乎哉！”生曰：“高见也。”自此，两情愈密，欢爱殊深。

咸淳未，海寇犯扬州。官军败绩，城遂陷。贼众大掠，市肆一空。殆至张宅，家人奔窜，生女卧榻，适临大池，仓卒无避，恐致辱身，乃相搂共溺池中而死。逾年，其中忽生并蒂莲花，红香可爱，人争以为异，观者如市。士大夫题咏甚多，彔其尤者于：

佳人才子是前缘，不作天仙作水仙。

白骨不埋黄壤土，清魂长浸碧波天。

生前曾结同心带，死后仍开并蒂莲。

千古风流千古恨，恩情不断藕丝牵。

诗词成帙，名之曰《并蒂莲集》，至今传诵不绝。

秋千会记

元大德二年戊戌，孛罗以故相齐国公子，拜宣徽院使，奢都刺为佥判，东平王荣甫为经历。三家联住海子桥西。宣徽生自相门，穷极富贵，第宏丽，莫与为比。然读书能文，敬礼贤士，故时誉翁然称之。私居后有杏园一所，取“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之意。花卉之奇，庭榭之好，冠于诸贵家。每年春，宣徽诸妹诸女，邀院判经历宅眷于园中，设秋千之戏，盛陈饮宴，欢笑竟日。各家亦隔一日设馔，自二月末至清明后方罢，谓之秋千会。

适枢密同金帖木耳不花子拜住过园外，闻笑声，于马上欠身望之，正见秋千竞就，欢哄方浓，潜于柳阴中窥之，睹诸女皆绝色，遂久不去。为阁者所觉，走报宣徽，索之亡矣。拜住归，具白于母。母解意，乃遣媒于宣徽家求亲。宣徽曰：“得非窥墙儿乎？吾正择婿，可遣来一观。若果佳，则当许也。”媒归报同佥，饰拜住以往。宣徽见其美少年，心稍喜，但未知其才学，试之曰：“尔喜观秋千，以此为题，《菩萨蛮》为调，赋南词一阕，能乎？”拜住挥笔，以国字写之，曰：

红绳画板柔荑指，东风燕子双双起。夸俊要争高，更将裙系牢。

牙牀和困睡，一任金钗坠，推枕起来迟，纱窗月上时。

宣徽虽爱其敏捷，恐是预构，或假手于人，因盛席待之，席间再命作《满江红》咏莺。拜住拂拭藤，用汉字书，呈宣徽。宣徽喜曰：“得婚矣。”遂面许第三夫人女速哥失里为姻，且召夫人并呼女出，与拜住相见。他女亦于窗隙中窥之，私贺速哥失里曰：“可谓门栏多喜气，女婿近乘龙也。”　　

择日，遣聘，礼物之多，词翰之雅，宣传都下，以为盛事。拜住莺词附彔于此：

嫩日舒晴，韶光艳，碧天新霁。正桃腮半吐，莺声初试。孤枕乍闻弦索俏，曲屏时听笙簧细。爱绵蛮柔舌韵，东风愈娇媚。

幽梦醒，闲愁泥。残香褪，重门闭，巧音芳韵，十分流丽。人柳穿花来又去，欲求好友真无计。望上林，何日得双栖，心迢递。

既而，同佥豪宕，　簋不饰，竟以墨败，系御史台狱。得疾囹圄间，以大臣例，蒙疏放回家医治。未逾旬，竟尔弗起，阖室染疾，尽为一空，独拜住在。然冰消瓦解，财散人亡。宣徽将呼拜住回家教而养之，三夫人坚然不肯。盖宣徽内劈虽多，而三夫人独秉权，专宠。见他姬女皆归富贵之门，独己婿家反凋敝如此，决意悔亲。速哥失里谏曰：“结亲即结义，一与订盟，终不可改。儿非不见诸姊妹家荣盛，心亦慕之。但寸丝为定，鬼神难欺，岂可以其贫贱而弃之乎？”父母不听，另议平章阔阔出之子僧家奴。仪文之盛，视昔有加，暨成婚，速哥失里行至中道，潜解脚纱缢于轿中。比至，而死矣。夫人以其爱女舆回，悉倾家奁及夫家聘物殓之，暂寄清安僧寺。

拜住闻变，是夜私往哭之，且叩棺曰：“拜住在此。”忽棺中应曰：“可开柩，我活矣。”周视四隅，漆钉牢固，无由可启。乃谋于僧曰：“劳用力，开棺之罪，我一力承之，不以相累，当共分所有也。”僧素知其厚殓，亦萌利物之意，遂斧其盖。女果活。彼此喜极，乃脱金钏及首饰之半谢僧。计其余，尚值数万缗，因托僧买漆整棺，不令事露。拜住遂挚速哥失里走上都。住一年，人无知者。所携丰厚，兼拜住又教蒙古生数人，复有月俸，家道从容。

不期宣徽出尹开平，下车之始，即求馆客。而上都儒者绝少。或曰：“近有士自大都挚家寓此，亦色目人。设帐民间，诚有学术。府君欲觅西宾，惟此人为称。”亟召之，则拜住也，宣徽意其必流落死矣，而人物整然。怪之，问：“何以至此，且娶谁氏？”拜住实告。宣徽不信，命舁至，则真速哥失里。一家惊动，且喜且悲。然犹恐其鬼假人形，幻惑年少，阴使人诣清安询僧，其言一同。及发殡，空榇而已。归以告，宣徽夫妇愧叹，待之愈厚，收为赘婿，终老其家。

拜住三子，长教化，仕至辽阳等处行中书省左丞，早卒。次子忙古歹、幼子黑厮俱为内怯薛带御器械。忙古歹先死。黑厮官至枢密院使。天兵至燕，顺帝御清宁殿，集三宫后妃皇太子同议避兵。黑厮与丞相失列门哭谏曰：“天下者，世祖之天下也。当以死守。”不听，夜半开建德门而遁。黑厮随入沙漠，不知所终。

张红桥传

张红桥，闽县良家女也。居于红桥之西，因自号日“红桥”。聪敏博学，雅善属文。豪宗右族，争欲聘之，张悉不从。父母问其故，张曰：“欲得才如李青莲者事之耳。”于是操觚之土闻之，咸托五字为媒。张但第其优劣，终无所答。邑人王恭寄以诗曰：

重帘空见月昏黄，络纬啼来也断肠。

几度系书君不答，雁飞应不到衡阳。

永泰王尤所钟念，乃税其邻舍以居。一日，张方睡起，窃见之，遂寄以诗曰：

象牙筠簟碧纱笼，绰约佳人睡正浓。

半抹晓烟笼芍药，一泓秋水浸芙蓉。

神游蓬岛三千界，梦绕巫山十二峰。

谁把棋声惊觉后，起来香汗湿酥胸。

张得之，怒其轻薄，遂深居不出。久之，悒悒而归。最后之友福清林鸿道过其居，留宿东邻，适见张焚香庭前，因托邻妪投之诗曰：

桂殿焚香酒半醒，露华如水点银屏。

含情欲诉心中事，羞见牵牛织女星。

张捧诗为之启齿，援笔而答曰：

梨花寂寂斗婵娟，银汉斜临绣户前。

自爱焚香消永夜，从来无事诉青天。

妪持诗贺鸿曰：“张娘子自束发以来，持诗求通者，无虑数十，曾未挥毫。今得君诗而为此以答，诚所希有。”鸿亦大喜过望。因使妪通慇懃，越月余，始获命。鸿遂舍于其家，以外室处之，定情之夕，鸿作诗曰：

云娥酷似董妖娆，每到春来恨未消。

谁道蓬山天样远，画栏咫尺是红桥。

张诗曰：

芙蓉作帐锦重重，比翼和鸣玉漏中。

共道瑶池春似海，月明飞下一双鸿。

自是唱和推敲，情好日笃。

王闻其事，即盛饰访鸿，求张一见。张愈自匿。鸿谓张曰：“卿独不闻庞公之妻，拜司马德操乎？”张曰：“以吾之不可，学柳下惠之可，不亦可乎？”于是，鸿不能强。乃密赂侍者，潜窥室内，见鸿适与张狎。因作《酥乳》、《云鬓》二诗以戏之。《酥乳》诗曰：

一双明月贴胸前，紫禁葡萄碧玉圆。

夫婿调疏绮窗下，金茎几点露珠悬。

《云鬓》诗曰：

香鬟三尺络芙蓉，翠耸巫山雨后峰。

斜倚玉牀春色去，鸦翎蝉翼半蓬松。

张愈恚怒。　

知其意，乃挽鸿游三山。越数日，鸿绝逃归，夜至所居，张方倚桥而望。鸿作诗曰：　　

溶溶春水漾琼瑶，两岸菰蒲长绿苗。

几度踏青归去晚，却从灯火认红桥。

其二曰：　　

素馨花发暗香飘，一朵斜簪近翠翘。

宝马未归新月上，绿杨影里倚红桥。

其三曰：　　

玉阶凉露滴芭蕉，独倚屏山望斗勺。

为惜碧波明月色，凤头鞋子步红桥。

张属而和曰：　　

桂轮斜落粉楼空，漏水丁丁烛影红。

露湿暗香珠翠冷，赤栏桥上待归鸿。

其二曰：　　

桥红千花照碧空，美人遥隔水云东。一声宝马嘶明月，惊起沙汀几点鸿。

其三曰：　草香花暖醉春风，郎去西湖水向东。

斜倚石栏频怅望，月明孤影笑飞鸿。

后一年，鸿有金陵之游，乃作《大江东》一阕留别：曰：

钟情太甚，人笑我，到老也无休歇。月露烟云多是恨，况与玉人离别。软语叮咛，柔情婉恋，熔尽肝肠铁。歧亭把酒，水流花谢时节。

应念翠袖笼香，玉壶温酒，夜夜银屏月。蓄喜含嗔多少态，海岳誓盟都设。此去何之，碧云春树，合晚翠千叠。图将羁思，归来细与伊说。

张亦依韵赋别曰：

凤凰山下，玉漏声，恨今宵容易歇。一曲阳关歌未毕，栖乌哑哑催人别。含怨吞声，两行珠泪，渍透千重铁。柔肠几寸，断尽临歧时节。还忆浴罢画眉，梦回携手，踏碎花间月。谩道胸前怀豆，今日总成虚设。桃叶渡头，河冰千里，合冻云叠叠。寒灯旅邸，荧荧与谁闲说。

又明年，鸿寄《摸鱼儿》一阕，绝句七首。其词曰：　　

记得红桥，少年游冶，多少雨情云绪。金鞍几度归来晚，香靥笑迎朱户。断肠处，半醉微醒，灯暗夜深，语问情几许？情应似吴蚕吐茧，撩乱千万缕。

别离处，淡月乳鸦啼曙。泪痕深，红袖污。深怀遐想何年了，空寄锦囊佳句。春欲去，恨不得长缨系日留春住。相思最苦。莫道不消魂，衷肠铁石，涕泪也如雨。　

其诗曰：

女螺江上送兰桡，长忆春纤折柳条。

归梦不知江路远，夜深和月到红桥。

其二曰：

骊歌声断玉人遥，孤馆寒灯伴寂寥。

我有相思千点泪，夜深和雨滴红桥。

其三曰：

残灯暗影别魂消，泪湿鲛人玉线绡。

记得云娥相送处，淡烟斜月过红桥。

其四曰：

春衫初试淡红绢，宝凤搔头玉步摇。

长记看灯三五夜，七香车子度红桥。

其五曰：

一襟拥恨怨魂消，闲却鸣鸾白玉萧。

燕子不来春事晚，数株杨柳暗红桥。

其六曰：

伤春雨泪湿鲛绡，别雁离鸿去影遥。

流水落花多少恨，日斜元语立红桥。

其七曰：

绮窗别后玉人遥，浓睡才醒酒未消。

日午卷帘风力软，落花飞絮满红桥。

先是，张自鸿去后，独坐小楼，居常郁郁无聊，及鸿诗词至，遂感念成疾，不数月而卒。无何，鸿归，遽往访之，道中作诗曰：

三千客路动行镳，远别归来兴欲飘。

只恐凤楼人待久，玉鞭催马上红桥。

及至红桥，闻张已卒，失声号绝。仿惶之际，忽见牀头玉佩　悬一缄。拆之，有《蝶恋花》一阕及七绝句。其词曰：

记得红桥西畔路，郎马来时，系在垂杨树。漠漠梨云和梦度，锦屏翠幕留春住。

其诗曰：

牀头络纬泣秋风，一点残灯照药丛。

梦吉梦凶都不定，朝朝望断北来鸿。

其二曰：

井落金瓶信不通，云山渺渺暗丹枫。

轻罗露湿鸳鸯冷，闲听长宵嘹唳鸿。

其三曰：

寂寂香闺枕簟空，满阶秋雨落梧桐。

内家不遣园陵去，音信何缘寄塞鸿。

其四曰：

玉簪双垂满颊红，关山何处寄书筒。

绿窗寂寞无人到，海阔天高怨落鸿。

其五曰：

衾寒翡翠怯秋风，郎在天南妾在东。

相见千回都是梦，楼头长日妒双鸿。

其六曰：

半帘明月影　，照见鸳鸯锦帐中。

梦里玉人方下马，恨他天外一声鸿。

其七曰：

一南一北似飘蓬，妾意君心恨不同。

他日归来也无益，夜台应少系书鸿。

鸿得诗词悲感哀怨，殆不胜情，因赋物词曰：

柔肠百结泪悬河，瘗玉埋香无奈何。明月也知留佩　，晓来长想画青蛾。仙魂已逐梨云梦，人世空传薤露歌，自是忘情惟上智，此生长抱怨情多。

王亦以诗哭之，曰：

湿云如醉护轻尘，黄蝶东风满四邻。

新绿只疑销晓黛，落红犹记掩歌唇。

舞楼春去空残月，月榭香飘不见人。

欲觅梨云仙梦远，坐临芳沼独伤神。

自后，鸿每再过红桥，辄为之吁悒累日。

翠翠传

翠翠，姓刘氏，淮安民家女也。生而颖悟，能通诗书。父母不夺其志，就令入学。同学有金氏子者，名定，与之同岁，亦聪明俊雅。诸生戏之曰：“同岁者当为夫妇。”二人亦私自许。金生赠翠翠诗曰：

十二栏杆七宝台，春风随处艳阳开。

东园桃树西园柳，何不移来一处栽。

翠翠和之曰：

平生每恨祝英台，怀抱何为不早开。

我愿东君勤用意，早移花树向阳栽。

已而，翠翠年长，不复至学，父母为其议亲，辄悲泣不食。以情问之，初不肯言，久乃曰：“西家金定，妾已许之矣。若不相从，有死而已，誓不登他门也。”父母不得已而听焉，遂卜日结婚。凡币帛之类，羔雁之属，皆女家自备。迎入门，二人相见，喜可知矣。是夕，翠翠于枕畔作《临江仙》一阕赠生曰：

曾向书窗同笔砚，故人今作新人。洞房花烛十分春，汗沾蝴蝶粉，身惹鹰香尘，雨尤云浑未惯，枕边眉黛羞颦，轻怜痛惜莫辞频。顾郎从此始，日近日相亲。

邀生继和，生遂次韵曰：　　

记得书斋同笔砚，新人不是他人。扁舟来访武陵春。仙居邻紫府，人世隔红尘。海誓山盟心已许，几番浅笑深颦。向人犹自语频频。意中无别意，亲外有谁亲？

二人相得之乐，虽翡翠之在赤霄，鸳鸯之游绿水，未足喻也。

未有一载，张士诚兄弟起兵高邮，尽陷淮东诸郡。翠为其部下将李将军者所掠。至正末，士诚纳款元朝，愿奉正朔，道途始通，行李无阻。生于是辞别内外父母，愿求其妻。星霜屡移，囊橐又竭，然而此心终不少阻。草行露宿，丐乞于人，仅而得达湖州。则李将军方贵重用事，威焰隆赫。生仁立门墙，踌躇窥伺，将进而未能，欲言而不敢。阍者怪而问焉，生曰：“仆，淮安人也。丧乱以来，闻有一妹在于贵府。今不远千里至此，欲求一见，非有他也。”阍者曰：“然则汝何名姓，妹年貌若干？吾得一闻，以审虚实。”生曰：“仆姓刘，名金定。妹名翠翠，识字能文。当失去时，年始十七，以岁月计之，今则二十有四矣。”阍者闻之曰：“府中果有刘氏者，淮安人也。年二十余，识字，善为诗，性又慧巧。本使宠之专房，汝言信不虚，吾将告之于内，汝且以此以待。”遂奔走入告。须臾，令生入见。将军坐于厅上，生再拜而起，具述其由。将军，武人也，信而不疑。即命内竖告于翠翠曰：“汝兄自乡中来此，当出见之。”翠翠承命而出，以兄妹之礼见于厅前。不能措一词，但悲伤硬咽而已。将军曰：“汝既远来，道途疲倦，且于吾门下休息。吾当徐为之所。”即出新衣一袭，令其服之。并以帏帐衾席之属，设于门西小馆，令生处焉，翌日，谓生曰：“汝妹既能识字，汝亦通书否？”生曰：“仆在乡中，以儒为业，以书为本。凡六经群史，诸子百家，涉猎尽矣，又何疑哉？”将军喜曰：“某自少失学，乘乱崛起。今方见用于时，趋附者众，宾客盈门，无人延款；书肩盈案，无人裁答。汝便处吾门下，足充一记室矣。”生，明敏者也。性既温和，才又秀发，处于其门，益自检束。应上接下，咸得其欢，代书回简，曲尽其意。将军大以为得人，待之甚厚。

然而，生之来此，本为求访其妻。自厅前一见之后，不可再得。闺阁深远，内外颇严。欲达一意，终无间可乘。荏苒数月，时及授衣，西风夕起，白露为霜。生独处空斋，终夜不寐，乃成一诗曰：

好花移入玉栏杆，春色无缘得再看。

乐处岂知愁处苦，别时虽易见时难。

何时塞上重归马，此夜庭中独舞鸾。

雾阁云烟深几许，可怜辜负月团圆。

诗成，题于片纸，拆布衣之领而缝之。以百钱纳于小竖，而告之曰：“天道已寒，吾衣甚薄，望持入付于吾妹，令其拆而缝纫之，将以御寒耳。”小竖如言，持入。翠翠解其意，拆衣而诗见。大加伤感，吞声而位，别为一诗，亦缝于衣领之内，付出还生。诗曰：

一自乡关动战锋，旧愁新恨几重重。

肠虽已断情难断，生不相从死亦从。

长使德言藏破镜，终教子建赋游龙。

绿珠碧玉心中事，今日谁知也到侬。

生得诗，知其以死许之，无复致望。但愈加抑郁，遂感沉疾。翠翠闻之，请于将军，始得一至牀前问候，而生病已亟矣。翠翠以臂扶生而起，生引首侧视，凝泪满眶，长吁一声，奄然死于其手。将军怜之，葬于道场山麓。

翠翠送殡而归，是夜得疾，不复饮药，展转衾席，将及一月。一旦，告将军曰：“妾弃家相从，已得八载。流离外郡，举眼无亲。只有一兄，今又死矣。病必不能起，乞埋骨兄侧，使黄泉之下，庶有依托，不至作他乡孤鬼也。”言尽而卒。将军不违其志，竟附葬于生坟左，宛然东西二丘焉。

洪武初，张氏既灭，翠翠家有一旧仆，以商贩为业，道由湖州过道场山下，见华屋数间，槐柳扶疏，翠翠与金生并肩而立于门。遽呼之入，问父母存亡及乡井旧事，因留之宿。明早以一启与之。父母得书，甚喜。其父即货舟访焉。至道场山下，向日相遇留宿之处，则荒烟野草，狐兔之迹交道，前所见华屋，乃东西两坟耳，时日已暮，因宿于坟下。三更后，忽见翠翠与金生拜于前，悲啼宛转。父惊而抚问之，翠翠乃具述其始末曰：“往者乱起，萧墙祸生，衽席不能效窦氏女之死，乃致为沙咤利之驱，忍耻偷生，离乡去国。恨以蕙兰之弱质，配兹狙狯之下材。惟知夺石家买笑之姬，岂暇怜息国不言之妇。叫九阍而无路，度一日如三秋。良人不弃旧恩，特蒙远访。托兄妹之名，而仅获一见；隔夫妇之义，而终遂不通。彼感疾而先殂，妾含冤而继殒。欲求附葬，遂得同归。大略如斯，微言莫尽。”言毕，因抱其父而大哭。父遂惊觉，乃一梦也。明以牲酒奠于墓下，与仆返桌而归。至今往来者，指为金翠墓云。

太曼生传

太曼生者，东海人。风流尔雅，从父宦游四方，年十九。自吉州还闽，僦寓城东，恶其嚣杂妨功，因税居于委巷。屋虽数椽，而主人之园圃近焉。草树扶疏，花柳间植，有濠濮间想。生常散步园中，吟咏自适。一日，偶值双鬟导一女郎，年可十六七，后园彩花，不知生之先在也。生逡巡避之。女见生风神俊爽，且闻其善词章，情亦不能自禁。回眸转盼，百倍撩人。生自是神爽飞越，读书之念顿灰。

越旬余，复于园内遇向者双鬟，因慇懃询之曰：“君家女郎识字乎？”鬟曰：“女郎时手一编，日夕不辍，岂不识字乎？”生曰：“吾有一诗，欲致之，能为一达否？”鬟曰：“郎君善诗，女郎稔知之。某当为作寄诗邮耳。”生遂赋一绝云：

春园花事斗芳菲，万绿丛中见茵衣。

自愧含毫非子建，水边能赋洛川妃。

女得诗，见其词翰双绝，吟不置口。遂次其韵以答之，云：

小园芳草绿菲菲，粉蝶联翩展画衣。

首愧一双莲步阔，隔花人莫笑潘妃。

自此槐黄期迫，生以省试促归，不敢通问。及秋不第，复携书于别业。女时时遣双鬟慰劳之。由此荏苒，遂结同心。定情之后，倍相狎昵。因赠生玉　半规，紫罗囊一枚。生赋诗云：

数声残漏满帘霜，青鸟衔笺事渺茫。

剖赠半规苍玉　，分将百合紫罗囊。

空传垂手尊前舞，新结愁眉镜里妆。

一枕游仙终是梦，桃花春色误刘郎。

时生已约婚，而女亦受彩。女常居花楼之下，所著有《花楼吟》一卷，其寄生诗甚多。有云：

重门深锁断人行，花影参差月影清。

独坐小楼长倚恨，隔墙空听读书声。

逾年，生当就婚，女亦适人，踪迹遂永绝焉。然诗札往来，岁犹一二。至越数载，生举宾荐，戒行有日，女寄书以通慇懃。生赋《柳梢青》一阕别之：

茸莺声吞，蛾眉黛蹙，总是销魂。银烛光沉，兰闺夜永，月满尊樽。罗衣空湿啼痕。肠断处，秋风暮猿，潞水寒冰，燕山残雪，谁与温存？

后隔数月，女因念生得瘵疾，卧牀日久，思一见生。实出无名，生乃托为医以诊脉进。女见生，

挥涕如永诀状。遂不交一言而出。是夕，女一拗而卒。生哭之以诗，曰：

玉殒珠沉思悄然，明中流泪暗相怜。

常图峡蝶花楼下，记刺鸳鸯绣幕前。

只有梦魂能结雨，更无心胆似非烟。

朱颜皓齿归黄土，脉脉空寻再世缘。

不数日，而生亦卒。

乌山幽会记

林生子真，读书乌石山房。往返里巷间，有一姝，素服淡妆，倚门露半面曰：“徐徐行，谁氏郎君耶？”林愕然大惊，且口噤，猝无可语。行道之人复沓至，目招而过之，阳顾侍儿言他事。侍儿心知微指，志其居。归，令复往通慇懃。因访邻妪，知为张壁娘。

张壁娘者，良家女也，于归半岁夫亡。壁娘光丽艳美，妖冶动人。里中少年，闻其新寡，竞委币焉，张皆不受。独窃从户窥林，心悦而好，恐不得当也。

张所居后即山，山上折而数十武，即林读书处。张即期以旦日踏青来会。当是时，载酒游者，趾相错也。张出，适与诸游者会，诸游者薄而观之。林亦混其中，各自引嫌，不交一语而归。林郁郁不自得，乃赋诗云：

秋波频传瞥檀郎，脉脉低回暗断肠。

只为傍人羞不语，缟衣缥缈但闻香。

张所居妆台之上，又有复阁枕山麓，甚秘。先是林遣侍儿至张所，张阴教置之。是夕，张使侍婢引林匿复阁中。夜静，张篝灯至，遂为长夜之欢。平明，林从山麓而出。如是者累月。而张亦时诣林读书山房，谑浪绸缪，无所不至。无何，林移家临汀，就父公署。临别之夕，不复与言，但与张极欢痛饮而已。明日登车迳去。久之，张始知林去远，忽忽若有亡。又以林去不为一言，轻负其德，感想懊恨，遂成沉痾。因为诗一章，以寄林云：

黄消鹅子翠消鸦，簟拂层波帐凡华。

裙帛褪来腰束素，钏金松尽臂缠纱。

牀前弱态眠新柳，枕上回鬟压落花。

不信登墙人似玉，断肠空盼宋东家。

林得诗，始知张病，惟日饮泣而已，因觅入会城者，附书问起居，且与为约。而张于数日前死矣。使者归言其状，林失声投地，几不自胜。因作悼亡二绝云：

有客何来自越城，闻君去伴董双成。

相期总在瑶池会，不向人间哭一声。

潘岳何须赋悼亡，人间无验返魂香。

更怜三载穷途泪，犹洒秋风一万行。

明年，林自临汀归闽，逡巡过张所居。尘网妆楼，燕鸣故垒，而张已埋玉西郊矣。林自是不复读书旧馆，复赋感旧诗二章曰：

落梅到地夜无声，挂空阶碎月明。

徙倚朱栏人不见，双悬清泪听寒更。

梅花历落奈愁何，梦里朱楼掩泪过。

记得去年今夜月，美人吹入笛声多。

壁娘素善音，而尤善吹萧，往诣林书房，曾倚梅三弄，故林诗及之云。

双鸳冢志

林澄字太清，侯官人。年十七。与同时戴贵共学，馆于戴之西轩。一日，购得佳书，期贵分彔，澄匝旬犹未卒业，而贵五日已缮写成帖，且点画媚人。澄心异之，征其故。贵曰：“余女弟伯磷，素闲翰墨，为我分其任，故速成耳。”时生未议聘，而女亦未字人，因阴有所属，第不敢白之父母耳。一日，适贵他往，女刺绣帘中，窥生容颜韶秀，相视目成者久之。生归西轩，情不自禁，乃题一诗于团扇之上，云：

目似秋波鬓似云，绣帘深处见红裙。

东风袅袅吹香气，梦里犹闻百和薰。

女有侍儿名寿娘者，颇亦解事。值以他故之西轩，而见生所题之扇，因携以示女。女见诗，知生之属意有在也。乃密赋古风一章，命寿娘以寄生，云：

妾本葑菲姿，青春谁为主。

欲结箕帚缘，严亲犹未许。

怜君正年少，胸中富经史。

相逢荷目成，愁绪千万缕。

咫尺隔重帘，脉脉不得语。

愿君盟勿渝，早谐鸾凤侣。

莫学楚襄王，梦中合云雨。

自后，书札往还，无间晨夕。上元之夜，女至西轩，赴生期约。鸡鸣而别，且订偕老之期。生因赋诗云：

四邻歌吹玉缸红，始信蓝桥有路通。

无赖汝南鸡唱晓，惊回魂梦各西东。

女亦有诗云：

风透纱窗月影寒，鬓云掩乱晚妆残。

胸前罗带无颜色，尽是相思泪染斑。

踪迹由是益密，家人莫之觉也。

中秋之夕，生复会女于绣房。枕席绸缪，极其款曲。漏下四鼓，甫毕余欢，而贵之家奴贵郎阴知其事，因持斧突入，意有所挟。而生急奔出，不谓触斧遽殒。女见生气绝，乃取罗帕自经，双手抱生尸而死。两家父母闻之，无不嗟悼。检其箧，得诗数十首，皆情至之语。不忍读竟焚之。女兄贵素与生深交，议为合葬。因殡于东郊清贵里，题曰“双鸳家”云。时有文士吴子明为之铭曰：

壁碎珠沉，兰摧玉折。生愿同衾，死期共穴。冢号鸳鸯，魂为蝴蝶：华山畿，英台墓，连理枝，合欢树，古有之，今再遇。

时正德三年事也。

娟娟传

木生字元经，少有俊才。成化中，以乡荐入大学，尝登泰山观日出。夜宿秦观峰，梦有老妇携一女子，相见甚欢，如有平生之分。既又遗一诗扇，展诵未终，忽钟鸣惊寤而起。其所梦道路第宅，历历皆能记忆。明年，将入都，道出武清，散步柳阴中。过一溪桥，道旁有遗扇在草中。收视之，上有诗云：

烟中芍药朦胧睡，雨底梨花浅澹妆。

小院黄昏人定后，隔墙遥辨麝兰香。

仿佛是梦中所见者，珍袭藏之。行未几，遥见一女郎从二女侍游树下，迤逦将近，生移避之。时为三月既望，新雨初雾，微风扇暖。女郎徐邀二侍穿别径结伴而去。生仁立转盼，但见带袂飘举，环佩锵然。百步之外，异香袭道，绰约若神仙中人。遂以所佩错刀，削树为白，题一绝句曰：

隔江遥望绿杨斜，联袂女郎歌落花。

风定细声听不见，茜裙红人那人家。

徙倚弥望，乃行前至野店中，问诸村民。或曰：“此去里许，有田将军园林，岂即其家眷属乎？”生明日又往树下，竟日无所遇。惟见溪水中落花流出，复题一绝句，续书于树曰：

异鸟娇花不奈愁，湘帘初卷月沉钩。

人间三月无红叶，却任桃花逐水流。

自后，不复相闻。然前所得遗扇，每遇良辰胜会，未尝不出入怀袖，把玩讽咏，爱如珙壁。

壬午，生谒选天官，隶名营缮。当春，牡丹盛放，生拟闲游。因勒马道旁。值马渴奔水，左右皆前逐马。生下立井畔民家，其家以贵客在门，召一邻翁延入。初经重屋，仅庇风日，再过曲径，越小院，其中楼台栏　，金碧辉耀，恍非人世。生稍憩，便欲辞出。翁曰：“内人乃老夫寡妹，年亦逾五旬矣。幸暂留，伺马至，行无伤也。”生起，挥扇逍遥，历览画壁。翁从旁见其扇，进曰：“此扇何从得之？”生曰：“吾数年前过武清，所得道旁遗弃也。”翁借观，遽持入内。顷之，出告生曰：“天下事，萍梗遭逢，固有出于偶然者。适见扇头诗，疑为吾甥女手笔。入示吾妹，果非误也。”生初入其室庐，皆若梦中所经行者，心已异之；及闻翁言，愈骇异。再引入一曲室，帏帐妍丽，金玉焕然。至一几榻整洁，琴瑟静好，莫能名状。须臾，一老妇出拜。自言：“姓钱氏，老夫田忠义，官至上轻车都尉。往岁扈从西征，为流矢所中，舆疾归武清。小女娟娟，时年十四，随侍汤药。偶遗此扇，不意乃入君子之手。今夫亡三载矣，睹物兴怀，不觉遂生伤感。然当时溪树上有二绝句，不知何人所书？小女因寻扇，再至其地，经览而归，至今吟哦不绝于口。”生请诵之，即其旧题也。老妇因请命娟娟出见。传呼良久，不至。母自入谓女曰：“客即树上题诗人也。”娟娟强起，严服靓妆，与母相携而出。至则玉姿芳润，内美难征，严然秦观峰梦中所见也。生又以梦告母，共相叹异久之。马至，珍重辞谢而去。

明日，邻翁以娟母命来，请以弱女为君子姬侍。生喜出望外，遂以其年四月成礼。娟娟妙解音律，通贯经史，凡诸戏博杂艺，靡不精晓，情好甚笃。未阅月，生以督运南行，乃锁院而去。母先亦暂至武清，遣人间问。娟娟从门隙中附诗于母，寄生曰：

闻郎夜上木兰舟，不数归期只数愁。

半幅御罗题锦字，隔墙裹赠玉搔头。

是夕，生适自潞还，娟出迎。生曰：“方从马上得诗，未有以复。”　　

即口占赠娟娟曰：

碧窗无主月纤纤，桂影扶疏玉漏严。

秋蒲芙蓉偏献笑，半窗斜映水晶帘。

其冬十月，生以大夫人忧去职。河冰既合，娟适病不能偕。生存亡抱恨，计无所出。邀母与娟同居，约以冰解来迎，相与悲咽而别。明年春，娟病转剧，遣翁子钱郎，即以诗寄生曰：

楚天风雨绕阳台，百种名花次第开。

谁遣一番寒食信，合欢廊下长莓苔。

生遣使往迎，比至则不起匝月矣。辛卯冬，生再入都过母家，见娟娟画像，题诗其上曰：

人生补过□张郎，已恨花残月减光。

枕上游仙何迅速，洞中乌兔太匆忙。

秦娘似比当时瘦，李卫惭多旧日狂。

梅影横斜啼鸟散，绕天黄叶倚绳牀。

时人多传诵焉。

第六卷

杨玉香

林景清，闽县人。成化己亥冬，以乡贡北上，归过金陵。金陵杨玉香者，娼家女也。年十五，色艺绝群，性善读书，不与俗人偶，独居一室。贵游慕之，即千金不肯破颜。姊曰邵三，虽乏风貌，然亦一时之秀。景清与之狎，饮于瑶华之馆，因题诗曰：

门巷深沉隔市喧，湘影里篆浮烟。

人间自有瑶华馆，何必还寻弱水船？

又曰：

珠翠行行间碧簪，罗裙浅淡映春衫。

空传大令歌桃叶，争似花前倚邵三。

明日，玉香偶过其馆，见之，击节叹赏。援笔而续曰：

一曲霓裳奏不成，强来别院听瑶笙。

开觉道春风暖，满壁淋漓白雪声。

题甫毕，适景清外至，投笔而去。景清一见魂销，坚持邵三而问。三曰：“吾妹也，彼且简对不偶，诗书自娱，未易动也。”景清强之，乃与同至其居，穴壁潜窥，玉香方倚牀仁立，若有所思。顷之，命侍儿取琵琶作数曲。景清情不自禁，归馆以诗寄之，曰：

倚牀何事敛双蛾？一曲琵琶带恨歌。

我是江州旧司马，青衫染得泪痕多。

玉香答之曰：

销尽炉香独掩门，琵琶声断月黄昏。

愁心正恐花相笑，不敢花前拭泪痕。

明日，景清以邵三为介，盛饰访之。途中诗曰：

洞房终日醉流霞，闲却东风一树花。

问得细君心内允，双双携手过邻家。

既至，一见交欢，恨相知之晚也。景清诗曰：

高髻盘云压翠翘，春风并立海棠娇。

银筝象板花前醉，疑是东吴大小乔。

玉香诗曰：

前身侬是许飞琼，女伴相携下玉京。

解佩江干赠交甫，画屏凉夜共吹笙。

夜既阑，邵三避酒先归。景清留宿轩中，则玉香真处女也。

景清诗曰：

十五盈盈窈窕娘，背人灯下御红妆。

春风吹入芙蓉帐，一朵花枝压众芳。

玉香诗曰：

行雨行云侍楚王，从前错怪野鸳鸯。

守宫落尽鲜红色，明日低头出洞房。

居数月，景清将归。玉香流涕曰：“妾虽娼家，身常不染。顾以陋质，幸侍清光。今君当归，势不得从。但誓洁身以待，令此轩无他人之迹。君异日幸一过妾也。”景清感其意，与之引臂盟约，期不相负。遂以“一清”名其轩，乃调《鹧鸪天》一阕留别，曰：

八字娇蛾恨不开，阳台今作望夫台。月方好处人相别，潮未平时仆已催。

听嘱咐，莫疑猜，蓬壶有路去还来。移移一树垂丝柳，休傍他人门户栽。

玉香亦以《鹧鸪天》答之，曰：

郎是闽南第一流，胸蟠星斗气横秋。新词宛转歌才毕，又逐征鸿下翠楼。

开锦缆，上兰舟，见郎欢喜别郎忧。妾心正似长江水，昼夜随郎到福州。

景清遂诀别归闽，音信不通者六年。

至乙巳冬，景清复携书北上，舟泊白沙，忽于月中见一女子，甚美，独行沙上，谛视之，乃玉香也。且惊且喜，问所从来。玉香曰：“自君别后，风枝南北，天各一方。鱼水悬情，相思日切。是以买舟南下，期续旧好。不意于此邂逅耳。”景清喜出望外，遂与联臂登舟，细叙畴昔。景清诗曰：

无意寻春恰遇春，一回见面一回新。

枕边细说分移后，夜夜相思入梦频。

玉香诗曰：

雁杳鱼沉各一天，为君终日泪潸然。

孤篷今夜烟波外，重诉琵琶了宿缘。

吟毕，垂泣悲啼，不能自止。天将曙，遂不复见。景清疑惧累日。

及至金陵，首访“一清”轩，门馆寂然，惟邵三缟素出迎，泣谓景清曰：“自君去后，妹闭门谢客，持斋诵经，或有强之，万死自誓。竟以思君之故，遂成沉疾，一月之前死矣。”景清闻之大骇，入临其丧，拊棺号恸。是夜，独宿轩中，吟诗曰：

往事凄凉似梦中，香奁人去玉台空。

伤心最是秦淮月，还对深闺烛影红。

因徘徊不寐。惘惘间，见玉香从帐中出，　欷良久，亦吟曰：　　

天上人间路不通，花钿无主画楼空。

从前为云为雨处，总是襄王晓梦中。

景清不觉失声呼之，遂隐隐而没云。

书仙传　　

曹文姬，本长安娼女也。生四五岁，好文字戏，每一卷能通大义，人疑其夙习也。及笄，姿艳绝伦，尤工翰墨，自笺素外，至于罗绮窗户，可书之处，必书之，日数千字，人号为“书仙”，笔法为关中第一。当时工部周郎中越，马观察端，一见而称赞不已。家人教以丝竹官商，则曰：“此贱事，吾岂乐为之哉！惟墨池笔家，使吾老于此间足矣。”由是籍籍声名，豪富之上，愿输金委玉求与偶者，不可胜计。女曰：“岂吾偶也。欲偶者，请先投诗，当自裁择。”自是长篇短句，艳词丽语日驰数百，女悉无意。

有岷江任生，客于长安，赋才敏捷，闻之喜曰：“吾得偶矣。”或问之，则曰：“凤梧而鱼跃渊，物有所归耳。”遂投之诗曰：

玉皇殿上掌书仙，一点尘心谪九天。

莫怪浓香熏腻骨，霞衣曾惹御炉烟。

女得诗喜曰：“此真吾夫也。不然何以知吾行事耶？吾愿妻之，幸勿他顾。”家人不能阻，遂以为偶。自此，春朝秋夕，夫妇相携，微吟小酌，以尽一时之景。如是五年。因三月晦日，送春对饮。女题诗曰：

仙家无夏亦无秋，红日清风满翠楼。

况有碧霄归路稳，可能同驾五云游？

吟毕，呜咽泣下曰：“吾本上天司书仙人，以情爱谪居尘寰二纪。”谓任曰：“吾将归，子可偕行乎？天上之乐，胜于人间，幸无疑焉。”俄闻仙乐飘空，异香满室。家人惊异，共窥见朱衣吏持玉板朱书篆文，且曰：“李长吉新撰《玉楼记》就，天帝召汝写碑，可速驾无缓。”家人曰：“李长吉，唐之诗人，迄今仅三百年，焉有此妖也！”女笑曰：“非尔等所知，人世三百年，仙家犹顷刻耳。”女与生易衣拜命，举步腾空。云霞烁烁，鸾鹤缭绕。于时观者万计。以其所居地为书仙里。

瑞卿

欧阳彬，衡山人。世为县吏，至彬，特好学，工于词赋。马氏之有湖南也，彬将希其用，乃携所著诣府。求见之礼，必先通名纸。有掌客吏，众谓樊知客，好贿。阴使人谓彬曰：“足下之来，非徒然也，实欲显族致身。而不以一物为贶，其可乎？”彬耻以贿进，竟不与。既而，樊氏怒，掷名纸于地曰：“岂使人之子乎？欲干谒王侯耶！”彬深恨之，因退而为诗曰：“无钱将乞樊知客，名纸生毛不为通。”因而落魄街市。歌姬酒徒，无所不狎。

有歌人瑞卿者，慕其才，遂延于家。瑞卿能歌，每岁武穆王生辰，必歌于筵上。时湖南自旧管七郡外，又加武陵、岳阳是九州，彬作《九州歌》以授瑞卿，至时使歌之，实欲感动武穆。既而，竟不问。彬叹曰：“天下分裂之际，厮徒负养皆能自奋，我何负而至此耶！”计无所出。思欲窜入邻道，但未有所向。居无何，闻西蜀图纲将发，彬遂谋入蜀，且私谓瑞卿曰：“吾以干谒不遂，居于汝家，未尝有倦色，其可轻弃乎！然土以功名为不朽，不于此时图之，恐贻后悔，今恐他适，庶几有成。勿以为念。”瑞卿曰：“君于妾不可谓之无情，然一旦不以妾自滞，割爱而去，得非功名之将至耶！妾诚异之。家财约婚，虽不丰，愿分为半，以资路途。”彬亦不让，因以瑞卿所赠尽赂纲吏，求为驾船仆夫。纲吏许之。

既至蜀，遂献《独鲤朝天赋》，蜀王大悦，擢居清要，其后官至尚书左丞相，出为夔州节度使。既领夔州，穆王已薨，其子希范继立。因致书于希范，叙畴昔入蜀之由，仍以衡宗族为托。希范得书大惭，彬之亲友悉免其赋役。遂与瑞卿偕老焉。

王翘儿

王翘儿者，故临淄民家女也。自少鬻于娼家，冒其姓为马，假母呼之曰“翘儿”。携之来江南，教之吴，即善吴　；教之弹胡琵琶，即善弹胡琵琶。翘儿貌不逾中色，而音吐激越，度曲婉转，往往倾其座人。一时平康里中诸老妓皆从翘儿习新声，竟不能过之也。然翘儿有至，惟雅不喜媚容。大腹贾齎多金赂翘儿，意稍不属，辄不开明，或竟夕虚寝而罢，明日大腹贾恚而收金去。以是假母日窘，而数苔骂翘儿，翘儿愈益厌之。苦会有少年私金与翘儿者，遂以计脱假母，而自徙居海上，更称王翠翘云。海上多文懦贵游，尤好以音律相贾重令。翘儿一启齿，以为绝世无双，争艳惜之，以是翘儿之名满江南。岁所得缠头无算，乃翘儿更以施诸所善贫客，橐中一钱不留也。

久之，倭人寇江南，掠海上，焚其邑。翘儿窜走桐乡，已而转掠桐乡，城陷，翘儿被虏。诸酋执以见其寨主徐海。徐海者，故越人，号明山和尚者是也。海初怪其姿态不类民间妇女，讯之，知为翘儿。试之吴，及弹胡琵琶，以侍酒，绝爱幸之，尊为夫人。斥帐中诸姬罗拜，咸呼之为王夫人。翘儿既已用事，凡海一切计划惟翘儿意指使。乃翘儿亦阳昵之，阴实幸其败事，冀一归国以老也。

会督府遣华老人檄召：海肯来降与之官。海怒而缚华老人将斩之。翘儿谏曰：“今日之势在君，降不降何与来使也。亲解华老人缚而厚与之金劳苦也。”华老人者，海上人也，翘儿故识之。而华老人亦私觑所谓王夫人者，心知为翘儿，不敢泄也。归告督府曰：“贼未可图也。第所爱幸玉夫人者，臣视之有外心，当借以磔贼耳。”督府曰：“善。”乃更遣罗中书诣海说降，而益市金珠宝玉以阴贿翘儿。翘儿日夜在帐中，从容言：“大事必不成，不如降也。江南苦兵久矣，降且得官，终身当共富贵。”海遂许。罗中书约降于督府。督府选日大整兵，佯称逆降，比迫海寨。海信翘儿言，不为提备。督府急麾兵鼓噪而进，斩海首而生致翘儿，尽诸倭人歼焉。捷至，督府供张辕门，以飨诸参佐。令翘儿歌而遍行酒。诸参佐皆起，为督府寿。督府酒酣心动，亦握槊降阶而与翘儿戏。夜深，席大乱，明日，督府颇悔夜来醉中事，而以翘儿功高，不忍杀之，乃以赐所调永顺酋长。翘儿既从永顺酋长，去之钱塘舟中，辄悒悒不自得，叹曰：“明山遇我厚，我以国事诱杀之，杀一酋而更属一酋，何面目生乎？”夜半投江死。

外史氏曰：“余过海上，海上之缗绅先生，多能道翘儿死事，盖得之华老人口云。昔李陵陷虏，欲乘匈奴之间为汉内应，迄无成立，溃其家声，悲夫。翘儿以一贱娼，能审于顺逆。身陷不测，竟灭贼以报国，诚伟烈矣！”　　

大史公曰：“祸之生由爱姬殖，则海之谓也。而翘之卒死以殉海，其或可附于堕楼之义也乎！”　　

王幼玉记

王氏名真姬，字仙才，小字幼玉。本京师人，随父流落于衡州。女弟女兄三人，皆为名娼。而其颜色歌舞，角于伦辈之上，群妓亦不敢与之争高下。幼玉又出于弟兄之上。所与往还，皆衣冠士大夫。舍此虽巨商富贾，不能动其意。夏公酉游衡阳，郡侯开宴召之，公酉曰：“闻衡阳有歌妓名王幼玉，妙歌舞，美颜色，孰是也？”郡侯张郎中纪，乃命幼玉出拜。公酉见之，嗟吁曰：“使汝居东西二京，未必在名妓之下。反居于此，其名不得闻于天下。”因命左右取笺为诗，赠幼玉曰：

真宰无私心，万物逞殊形。

嗟尔兰蕙质，远离幽谷青。

清风暗助秀，雨露濡其泠。

一朝居上苑，桃李让芬馨。

由是益有光，但幼玉暇日，常幽艳愁寂，含芳未吐。人或询之，则曰：“此道非吾志也。”　　

会东都人柳富，字润卿，豪俊之士。幼玉一见曰：“兹我夫也。”富亦有意室之，然富方倦游，凡于风前月下，执手恋恋，两不相舍。既久，其妹窃知之。一日，诟富以语曰：“子若复为向时事，吾不舍子，即讼子于官府。”富从是不复往。一日，遇幼玉江上。幼玉泣曰：“过非我造也，君宜以理推之。异时幸有终身之约，无为今日之恨。”相饮于江上。幼玉云：“吾之骨，异日当附子之先垄。”复谓富曰：“我平生所知离而复合者甚众，虽言爱勤勤，不过取其财帛，未尝以身许之也。我发委地，宝之若玉，他人无敢窥觇，于子无所惜。”乃自解鬟剪一缕以遗富。富感悦深至，去，又羁思不得会，并为恨，因而忧枕。幼玉日夜怀思，遣人侍病。既愈，富为长歌赠之，云：

紫府楼阁高相倚，金碧户牖红晖起。

其间宴息皆仙子，绝世妖姿妙难比。

偶然思念起尘心，几年谪向衡阳市。

娇烧飞下九天来，长在娼家偶然耳。

天姿材色拟绝伦，压倒花衢众罗绮。

绀发浓堆巫峡云，翠眸横剪秋江水。

素水纤长细细圆，春笋脱向青烟里。

缓步莲花窄窄弓，凤头翘起红裙底。

有时笑倚小栏杆，桃花无颜乱红委。

王孙送目以劳魂，东邻一见还羞死。

自此城中豪富儿，呼童控马相追随。

千金买得歌一曲，暮雨朝云镇相续。

皇都年少是柳君，体段风流万事足。

幼玉一见苦留心，慇懃厚遣行人嘱。

青羽飞来洞户前，惟郎苦恨多拘束。

偷身不使父母知，江亭暗共才郎宿。

犹恐恩情未甚坚，解开鬟髻对郎前。

一缕云随金剪断，两心浓密更如绵。

自古美事多磨隔，别时两意空悬悬。

清宵长叹明月下，花时洒泪东风前。

怨入朱弦危更断，泪如珠颗自相连。

危楼独倚无人会，新书写恨托传难。

奈何幼玉家有母，知此端倪蓄嗔怒。

千金器醉属佣人，密约幽欢镇相误。

将刃欲加连理枝，引弓欲弹鹣鹣羽。

仙山只在海中心，风逆波紧无船渡。

桃源去路隔烟霞，咫尺尘埃无觅处。

郎心玉意共慇懃，同指松药情愈固。

愿郎誓死莫改移，人事有时自相遇。

他日得郎归来时，携手同上烟霞路。

富因久游，亲促其归。幼玉潜往别，共饮野店中。玉曰：“子有清才，我有丽艳，才色相得，誓不相舍。我之心，子之意，卜诸神明，结之松筠，久矣，子必异日有潇湘之游，我亦待君之来。”于是，二人共盟焚香，致其灰于酒中，共饮之。是夕，同宿江上。

翌日，富作词别幼玉，名《醉高楼》，词曰：

人间最苦，最苦是分离。伊爱我，我怜伊。青草岸头人独立，画船归去橹声迟。楚天低。回望处，两依依。

后会也知俱有愿，未知何日是佳期。心下事，乱如丝。好天良夜还虚过，辜负我，两心知。愿伊家衷肠在，一双飞。

富唱其曲以佐酒，音调辞意，非惋不能终曲。乃罢酒，相与大恸。富乃登舟。

富至都下，以亲年老，家又多故，不得如约，但对镜洒涕。会有客自衡阳来，出幼玉书，但言幼玉多卧病。富遽开其书疾读，书尾有二句云：“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富大伤感。

一日，残阳沉西，疏帘不卷。富独立庭筛，见有半面出于屏间。富视之，乃幼玉也。玉曰：“吾以思君得疾，今已化去。欲得一见，故有是行。我以平生无恶，不犯幽狱。后日当生衷州西门张遂家，复为女子。彼家卖饼。君子不忘昔日之旧，因有事相过，幸见我焉。我虽不省前世事，然君之情当如是。我有遗物在侍儿处，君求之以为验。千万珍重。”忽不见。富惊愕，但终叹惋。

异日，有过客自衡阳来，言幼玉已死。闻未死前，嘱其侍儿曰：“我不得见郎，死亦不安，郎平日爱我手、发、眉、眼，他皆不可寄附，我今剪头发一缕，手指甲数个，郎来访我时，子可与之。”后数日，幼玉果死也。

长安李姝

李姝者，长安女娼也。家甚贫，年未笄。母以旧于宗室四王宫，为同州节度之妾，才得钱十万。王宠嬖专房，渐长益美，善歌舞，能敬事王意。

一日，惮旨命车载之戚里龙舟刺史张侯别第。张顷于宴席，见其人心动不能忍，私愿得之，虽竭死无惮。既而获焉。以为笼中物，喜骇交拘，罄所蓄伎乐，张筵五六日不息。姝事之曲有礼节，大率如在王宫时。然每至调谑诱呷，辄庄色敛在。饵以奇玩珍异，却而弗顾。

张固狂淫者，必欲力制之。乘其理发檐下，直前拥致之，姝大呼嚼泣，走取其佩刀将自刭。婢媵夺救得止。由是浸不合张意。张耻且怒，被酒挺刃突入室逼之。姝殊自若，谓之曰：“妇人以容德事人，职主中馈。姝不幸幼出贱流，鬻身官邸，委质妾御，不获托久，要于良家，罪实滋大。辛蒙同州怜爱，许侍中屡。同州性严忌，虽亲子弟犹不得见姝之面。偶因微谴，暂托于君侯之侧，所以相待愈于爱子矣。不图君侯乃欲持货利见蛊，而又凭酒仗剑，威胁以死，欺天罔人，暴如此，诚烈谊丈夫所不忍闻。姝宁以颈血污君侯刀，愿速斩姝头送同州，正死不憾！”遂膝行而前，拱手就刀。张羞愧流汗，拽之使起，曰：“我安敢如是！而今而后，何施面目复见同州哉！”自是不复与戏言。姝竟缢死。他日，张昼寝，见披发而立，曰：“为姝报同州，已辩于地下矣！”张大惧，悒闷不食，数日而卒。

铁氏二女

铁氏，色目人。父铉为山东布政使。靖难师攻城，百计终不能下。文皇入正大统，擒铉至，杀之。其家属发教坊司为乐妇。二女入司数月，终不受辱。有铉同官至，二女各献以诗。长女诗曰：

教坊脂粉洗铅华，一片寒心对落花。

旧曲听来犹有恨，故园归去已无家。

云鬟半挽临妆镜，两泪空流湿绎纱。

今日相逢白司马，尊前重与诉琵琶。

次女诗曰：

骨肉相残产业荒，一身何忍去归娼？　　

泪垂玉着辞官舍，步磁金莲入教坊。

揽镜自怜倾国色，向人羞学倚门妆。

春来雨露宽如海，嫁得刘郎胜阮郎。

同官以诗上达文皇，曰：“欲终不屈乎。”乃赦出之。皆适士人，以终老焉。

蜀容妓

翁客自蜀挟一奴（妓）归，蓄之别室，率数日一往。偶以病少迹，妓疑之。翁作词自解，妓即韵答以《踏莎行》，云：

说盟说誓，说情说意。动便春愁满纸。多应念得脱空经，是哪个先生教底。不茶不饭，不言不语。

一味供他樵悴。相思已是不曾闲，又那得工夫咒你！　　

灵犀小传

朱小姬，名葵，字心阳。其先姑苏人。母梦人以犀钗投其怀，感而孕，乃小字犀也。生四岁，父客宛洛间，不返，母又善病。值岁饥展转，乃徙之就李，就李富人王姓者，与其母故中表，稍周贷之。已而，富只又以赀入京。贫益甚。母利人金，卖为俞家姬，故又名俞葵。时姬年十二，玉肤雪理，风骨媚人。喜闭户焚香，鼓琴为哀凤之音，人莫不凄绝者。久之，乃入武林。闽郑翰卿方侨居西湖，夏日偕友人陈伯孺坐长堤绿阴中，见小艇载红妆者，知为葵，招与语，悦之。葵亦慕郑名士，遂与俱归。陈伯孺赠葵诗云：

相逢刚道不魂销，抱得云和曲未调。

莲子有心张静婉，柳枝无力董妖烧。

春风绮阁流苏帐，夜月高楼碧玉萧。

莫忆西陵松柏下，断肠只合在今宵。

居月余，葵缱绻不舍，郑乃出犀簪为赠。葵见之曰：“此吾母梦征也，或者其天乎？”郑乃出重资聘之。葵既嫁，遂屏去艳饰，亲作劳工女红。与郑居吴山之麓。

且半载，值月妓周丽卿者以他事被逮。周恐，匿不出。翰卿与杭守令皆雅交，乃以二绝为之从吏卒得脱。诗云：

不扫蛾眉黯自伤，谁怜多病老徐娘？　　

腰肢剩有梅花瘦，刺史看时也断肠。

妾家朱楼垂柳边，闲人湖上逗春烟。

使君打鸭浑闲事，一夜鸳鸯飞上天。

及翰卿携家人苕溪，俞之假父素无赖，窥郑逆旅，乃募恶少数十人，邀诸途，夺姬归。闭之幽室中。葵断发矢曰：“吾宁有死，不受辱。”人卒不敢犯之。

翰卿鸣之当道，檄下二令君杂治之。今曰：“曩君为他人居间，乃有‘打鸭惊鸳鸯’语，不意遂成奇谶。”因捕治诸恶少，之法，而断葵归郑。送断词云：

俞氏，良妇也。丽籍期年，愿得好　而偕老。郑卿，才士也。倾赀三斛，将携淑女以于归。何期枭獍之无良，几致凤鸾之失偶。相如涤器临邛，令甚耻之，襄王行云巫峡，梦不虚也。凌宵琰气，幸逢合浦之珠；向日葵心，堪并章台之柳，鸳鸯谐波面之好，行看比翼，鬼蜮潜水中之影，敢复含沙！任将一片云帆携作八闽春色。苏长公原自风流，只借数言为三尺；韩夫子岂长贫贱，用联双璧以百年。

今且十年所，朱氏生三女皆韶秀。徐曲公寄之诗云：

秋叶何须倩作媒，画堂红拂肯怜才。

荥阳公子遗鞭过，湘浦佳人解佩来。

绣户星稠　合卺，玉闺春早镜安台。

只缘十斛明珠换，掌上于今有蚌胎。

寥庵高大史曰：“朱小姬义不辱，卒归郑生，身名俱完。即烈丈夫奚让焉！令君翩翩有裴哉，其文之辞也。”　　

义娼传

杨玉，山松之商人也，性爱小妓。其丹帕积至数十以为帐，号“百喜帐”。

南京有女妓曰张小三者，稚齿雅容，不肯就门户，曰：“能妻我者，当与之谐。”杨以税事入京，闻而恳求之，捐数十金，乃成婚。逾月，欲随之还家，曰：“奴固誓之矣。今不归君为妾，复何归乎？”杨妻妒，不敢许，约以半载为期。及去，妓守志不渝，父母无如之何。数寄声杨所。杨感其诚，岁四五至，至必留旬月。所赠遗以千万计，往来如家焉。久之，赀日削，既二十年，田产为一空。男女未婚，薪水且不给，而日受妻子怨言，快快悔叹，两目皆为失明。

妓怪其久不来，使使谂焉，盲矣。乃扁舟下江，直造杨氏之庐，登堂拜主母。奉杨首大恸曰：“主君贫困，职我之由，奴当为君婚嫁，君幸无苦，悉出前所赠珠机器具，以为资业。嫁其二女。又出仪物筵设之费，为二子纳室。亲侍汤药者一年，杨郁郁心恚以死，妓又脱簪珥殡之，守其柩不去。妻亦哀悯其志，语之曰：“姊院中衣食自丰，何为困此与我同辛苦？”妓谢曰：“奴非碌碌市门女也，少有不涯之誓。与主君交往廿载，名虽风尘，身固不异杨氏之少房也。且主君为我而死，忍背盟山复沦入苦海为？愿从主母侧，执庖扈之劳，殁且不悔！”闻者莫不叹异之。既免丧，其父母强之不归，讼诸礼曹，移牒逮之甚急。妓不得已，乃泣别其灵而去。后卒不面一男子，老终于旧院云。

第七卷

玄妙洞天记

人生若梦耳！至楚襄荐枕于高唐，淳于获配于南柯，余始不信，以为寓言。近余之梦，有类于是，乃始信其真有耳。然高唐一夜，南柯片时，未足为异。乃余之所梦，有足纪者。

伊昔夏夜，爱坐萧馆，厌世俗之陈言，揽神仙之往牒。既感于刘晨、阮肇，遂暨乎兰香、智琼。当吾之世，庶几一遇。悠然兴慨，颓尔思卧。甫就枕闲房，辄游神异境。

睹金殿之嵯峨，仰珠宫之璀璨。楼台濒水，则蓬莱仿佛；户牖绕山，则赤水依稀，有璇甍玉柱，榜曰“玄妙洞天”。见一少女，独立于中。舞袖飘于轻飙，回徘徊久之，朗然高咏其词曰：

欢非有父，亲自不来。彼何人也，两心是怀。惟君与妾，双双不散。女既嫁，得国之半。

其声袅袅，如丝如竹，歌已，命侍儿传语曰：“与君有缘，把臂密迩。今时未至，请速退矣。”余心异之，翻然而醒。于是，曙色横于窗棂，栖鸟鸣于林木矣。自是之后，不数夕一梦，其事至奇，不敢轻泄。至所歌之词，聊籍于此，以示好事。失其邂逅之详，自有私志。其《谒金门》词曰：

真堪惜，锦帐夜长虚掷。挑尽银灯情脉脉，绣花无气力。

女伴声停刀尺，蟋蟀争吟四壁。自起卷帘窥夜色，天青星欲滴。

其《临江仙》词曰：

飞尽流萤无兴扑，扇儿闲却秋风。远山夜半又闻钟。解衣斜对影，欲寝恨牀空。

凄断银　浑欲灭，数声窗外孤鸿。夜凉如水出帘栊。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

其《山花子》词曰：

剖得新橙掷绣筐，酿成美酒覆闲房。寒闺无计会萧郎。

夜色暗随鸿雁后，秋光争绕菊花旁。满城风雨近重阳。

其《玉楼春》词曰：

韶阳欲暮莺声碎，望远凭栏伤妾意。杂花满地绣成茵，人在绣茵深处醉。

妾非飞鸟无双翅，空想郎边芳草媚。愿为柳絮倩东风，吹向郎身撩乱坠。

其《踏莎行》词曰：

香罢宵薰，花孤昼赏。粉墙一丈愁千丈。多情春梦苦抛人，寻郎夜夜离罗幌

好句刊心，佳期束想。甫愁春到还愁往。消魂细柳一时垂，断肠芬草连天长。

其《临江仙》词曰：

花影半帘初睡起，绣鞋着罢慵移。窥妆强把绿窗推。隔花双蝶散，犹似梦初回。纤指弹瓯呼女伴，出帘聊共徘徊。闲将罗袖倚朱扉。楼台临水处，日午燕争飞。

其《菩萨蛮》词曰：

兰闺日永花慵绣，纱窗独倚垂罗袖。燕子做巢忙，诗成难寄郎。新篁窥绿水，荷叶青无比。风暖不知吹，游丝日在飞。

其《踏莎行》词曰：

佳约易乖，韶光难驻，柳丝飞尽江村树。朝来为甚不钩帘，残花铺满帘前路。春赏未阑，春归何遽，问春归向何方去？有情燕子不同归，呢喃独伴春愁住。

其《孤鸾》词曰：　　

暇须初揭，正寺日停钟，窗风鸣铁。懒自梳妆，乱挽鬟儿非滑。追想昨宵瞥见，有多少动情谁说。杜在屏风背后，立歪罗袜。听玉人言去苦难泄，任树上黄莺歌道离别。强欲排余恨，反寸肠悲裂。试使恃儿挽住，想未离画桥东折。传道行踪已远，但垂杨烟结。

其《蝶恋花》词曰：

梳罢晓妆屏上倚，欲把金针玉腕娇无比。不卷珠帘窥竹里，翠禽飞下栏杆嘴。步向荷缸闲弄水，荷叶田田似有清香起。照面水中私自喜，美蓉四月先开矣。

其《踏莎行》词曰：

玉臂宽，纱衫缓纽，绣牀针线无心久。豹头枕冷射兰轻，　

须帘静尘埃厚。

紫燕风头，黄梅雨后，柳条乱拂长江口。但言幂柳如烟，谁知摇曳愁如柳。

其《玉蝴蝶》词曰：

为甚夜来添病？强临宝鉴，憔悴娇慵。一任钗斜鬓乱，永日薰风。恼脂消榴红径里，羞玉减粉蝶丛中。思悠悠，垂帘独坐，倚遍薰笼，朦胧，玉人不见，裁罗素绮锦写笺封。约在春归，夏来依旧各西东。粉墙花影来疑是，罗帐雨梦断成空。最难忘，屏边瞥见，野外相逢。

其《眼儿媚》词曰：

石榴花发尚伤春，草色带斜昏，芙蓉面目蕙兰心，病柳叶眉颦。

如年长昼虽难过，入夜更消魂。半窗淡月，三声鸣鼓，一个愁人。

其《踏莎行》词曰：

红叶空传，朱绳未缩，天涯可见人难见。绿窗病起落悔繁，玉萧梦断行云短。

波眼将穿，柳腰似剡，寂寥偏与东风管。水仙愁绝翠闱寒，春云空谷兰香远。

其《玉楼春》词曰：空闺日夜和尘闭，郎马何时门外系？愁中眉让远山长，病里腰添垂柳细。

如烟一种津头树，可喜谁知还可怒。榆钱难买少年回，柳絮能牵幽梦去。

其《念奴娇》词曰：

鸳帏睡起，正飞花，兰径啼莺琼门。对镜梳妆，愁见那怯怯容颜瘦弱。一自仙郎，题诗寄简，屡订西厢约。墙花拂影，独眠何事如昨？

谁怜潘果空投，贾香难与，愁肠安托。带眼轻拴，须看取杨柳腰肢如削。珠履玲珑，罗衫雅淡，件件无心着。何时厮见，得偿今日萧索。

其《踏莎行》词曰：

花径争穿，珠帘屡认，正逢梅雨芹泥润。画梁无处可安巢，玉纤为把花枝衬。

社日才来，端阳已近，寻巢为甚偏迟钝。算来一似凤鸾期，跎蛇渐觉无真信。

其《临江仙》词曰：

昨夜惊眠梅雨大，枕前窗上频敲，天明翻觉梦魂遥。起来看女伴，薰袖已香消。

云锁房栊烟锁竹，卷帘水湿鲛绡。菱花低照拂眉梢，玉梳云发润，不喜上兰膏。　

丘道人曰：“玄之梦游，必有所为，难于显言，托之华胥耳，何词之多而佳也，一至此哉！不然则关关乍觉，屏合在旁，观宝梦回，玉簪匪妄。人间固有此真梦，则吾不可得而知矣。”　　

荔枝梦

闽越旧产荔枝，品奇绝。至六月成熟，味美可嘉，色红可爱，世珍异之。

元符未，建宁有谭徽之文士也。一日，拉友人同游附郭诸名山。攀梯逐磴，深入幽岑。至一谷，见石牀但峭，溪涧迂回。友人曰：“此商山乎？”徽之感怀，遂占一律诗曰：

南入商山松路深，石牀溪水昼阴阴。

云中采药旄族节，洞里耕田映绿林。

直上烟霞空举手，回经丘垄自伤心。

武林花木应长在，愿与门人更一寻。

诗成，谓友人曰：“君无言乎？”友人亦占一律曰：

危峰百尺树森森，虽有山光未有阴。

鹤侣正宜芳景引，玉人那为簿书沉。

山含瑞气偏当日，鸟逐轻风不在林。

更有阮郎迷路处，万株红树一溪深。

诗毕，二人携手而归。载歌载笑，亦云乐矣。友人先别，独徽之迤逦而行。至近郊见一园荔枝垂熟，累累然红鲜足爱。徽之彩之食，觉倦，遂少憩树下。

蒙胧中，梦至一室，一美人盛服出迎，曰：“辱大君子垂一盼，已切感佩矣。敢屈少叙。”遂携手人，行夫妇之礼。徽之间其姓，美人吟曰：

妾生原自越闽间，六月南州始荐盘。

肉嫩色苞丹凤髓，皮枯棱涩紫鸡冠。

咽残风味消心渴，嚼破天心溅齿寒。

却忆当年妃于笑，红尘一骑过长安。

吟已而寝，情极委婉。美人又于枕上吟古意二首：

君好桃李姿，妾好松柏老。

桃李摇春风，飘零委芳草。

不如松柏枝，青青长自好。

又：

君好红螺杯，妾好青鸾镜。

螺杯贮香醪，饮之乱人性。

不如镜生光，可以照欹正。

翌日，徽之求去，美人泣曰：“恩情易阻，会晤难期，君何言去之速耶？”徽之曰：“固知情稠而意密，亦恐乐极以悲生，此予之所以欲去也。”美人不得已，为设酒以饯。肴无所治，惟一具盘列席中。见其果，红色，颗颗如珠。徽之亦不暇食，惟沉吟而已。美人为慰解，拭泪复吟曰：

相见更何日，相思洵独悲。

红颜奉中帚，白发满路岐。

别来曾几何，霜露忽凄其。

仰见明月光，众星罗参差。

耀已宵飞，蟋蟀鸣庭帏。

感之不成寐，泪下乃可挥。

西风吹罗幕，念子寒无衣。

岂不盛娇爱，知者当为谁。

愿君成令德，努力爱容辉。

弃捐勿复道，沉忧令人老。

吟罢，送徽之行至门外，涕泣不已。徽之亦为之动情。彼此缱绻，带泪而别，才移数步，亟回首，不觉倾跌而惊醒矣。张目视之，乃惬卧于荔枝树下，心始悟其感妖，甚惊叹之。

浣衣

张泌，江南人，字子澄，仕南唐为内史舍人。初与邻女浣衣相善。经年不复睹，精神凝一，夜必梦之。尝有诗寄云：

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栏斜。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情人照落花。

烷衣计无所出，流泪而已。

蔡少霞

蔡少霞者，陈留人也。性情恬和，幼而奉道。早岁明经得第，选蕲州参军。秩满，漂寓江浙间。久之，再授兖州泗水丞。遂于县东二十里，买山筑室，为终焉之计。居处深僻，俯瞰龟蒙，水石云霞，境象殊胜。少霞世累早绝，尤谐夙尚。偶一日，沿溪独行，忽得美荫，因憩焉。神思昏然，不觉成寐。

因为褐衣鹿帻之人梦中召去，随之远游，乃至城郭一所。碧天虚旷，瑞日瞳，人俗洁净，卉木鲜茂。少霞举目移足，惶惑不宁，即被导之令前。经历门堂，深遽莫测。遥见玉人，当轩独立，少霞遽修敬谒。玉人谓曰：“悯子虔心，今宜领事。”少霞靡知所谓。复为帻帧人引至东廊，止于石碑之侧，谓少霞曰：“召君书此，贺遇良因。”少霞素不工书，即极辞让。鹿帻人曰：“但按文而彔，胡乃拒违。”俄有二童自北而来，一捧牙箱，内有两幅紫绢文书，一齎笔砚，即付少霞。凝神搦管，顷刻而毕。因览读之，已记于心矣。题“云苍龙溪新宫铭，紫阳真人山玄卿撰”：

良常西麓，源泽东泄。新宫宏宏，崇轩，雕珉盘础，镂檀栋臬。碧瓦鳞差，瑶肪截。阁凝瑞霞，楼横祥霓。驺虞巡徼，昌明捧。珠树规连，玉泉矩曳。灵飙逻集，圣日俯晰。太上游诣，无极便阙。百神守护，诸真班列。仙翁鹄立，道师冰洁。饮玉成浆，馔琼为屑。桂旗不动，兰幄互设。妙乐竞奏，流铃间发。天籁虚徐，风萧泠澈。凤歌谐律，鹤舞会节。三变玄云，九成绛雪。易迁徒语，童初讵说。

方更周视，遂为鹿帻人促之。忽遽而返，醒然遂寤。急命纸笔，登即纪彔。自是兖豫好奇之人，多诣少霞，谒访其事。有郑还古者，为立传焉。且少霞乃孝廉一史耳，固知其不妄矣。

范微

合州之成纪县，有富家者，辟一圃，植四时奇花于其内，名曰“百花园”。方圆计里许，州邑之簪缨贵客，罔不游乐其中。

宣德七年春仲时，范生名微者，诗人也，亦闻百花园之名，至而游赏焉。见百花争秀，万卉竞妍，微心悦怿，乃吟诗二律。其一曰：

九十春光似酒浓，裁红剪翠费天工。

清香喷破胭脂国，丽色妆成锦绣丛。

富贵昔归金谷里，繁华又胜洛阳中。

一年一见东风面，回首那堪梦幻同。

其二曰：

春园春色正相宜，少妇同行少妇随。

竹里登楼人不见，花间觅路鸟先知。

樱桃解结垂檐子，杨柳能低入户枝。

山间醉来歌一曲，参差笑杀合州儿。

诗成，酒兴愈狂，豪饮自放，不觉盛醉，曲肱而卧于花棚之下。芳魄随花香以馥郁，游魂逐蝶翅以飘扬。仿佛杳冥中，忽梦五美人嬉嬉然携手而入，色皆殊绝，芳馨袭人。微见而奇之，揖而问其所自来，且历恳其名氏。五美人各自陈。一曰陶氏，二曰李氏，三曰杏氏，四曰唐氏。五曰牡氏。复自言：“见才郎在此，故来相探询耳。”微喜甚，因以亵狎动。五美人不之拒，遂与交会于棚之下。其春心荡漾，逸兴飞，固倍常品上矣。乐极，各为赋诗自表。陶氏吟曰：

仙姿绰约绝纤埃，曾是刘郎去后栽。

一种天工惟我爱，十分春色为谁开。

玉皇殿上红云合，金谷园中绛锦堆。

好看化成三汲浪，蚊龙乘此起风雷。

李氏吟曰：

玉蕊银英贮淡香，不随红紫竞芬芳。

冰霜骨格笼春色，水月精神缟夜光。

魏武台前含粉泪，汉皇宫内作梅妆。

幽人雅性真清素，吟对琼林逸兴长。

杏氏吟曰：

二月东皇醉艳阳，靓妆倚遍午桥庄。

红光照满珊瑚树，紫艳薰成锦绣裳。

几度晚香来野店，一枝春色出邻墙。

书生对此多高兴，题品新诗入锦囊。

唐氏吟曰：

江南二月好韶乐，一种芳菲迥异常。

色艳春风熏醉脸，泪凝晓露湿啼妆。

绝怜西子偏贪睡，却恨东君不与香。

何事当年杜工部，懒吟诗句入奚囊。

牡氏吟曰：

落尽残红始吐芳，佳名号作百花王。

竟夸天下无双艳，独占人间第一香。

醉态迎风娇欲语，奇姿含露湿啼妆。

闹花浪蕊君休看，足称栽培对锦堂。

五美人吟毕，共为欢跃。彼此牵纽，作携手联行之态。微遂梦觉焉。举目四顾，依然独卧于花棚之下，乃始知其身幻于花境矣。

扶离佳会彔

明皇既幸蜀，贵妃缢死于马嵬。十八娘亦归里中，居晋安城东报国院，至德三载，无疾而卒。遂就院旁之隙地瘗焉。万历中有东海生者，闽人也。一日出游东邻，少憩于报国院。昼长假寐。梦至一所，朱户红楼，丹楹紫阁，极其壮丽。徘徊间，俄见一双鬟侍儿，红裙翠袖，揖生而进曰：“奉十八娘命，敬邀“郎君。”生从之。入未及百步，香气袭人。行止一室，匾曰“扶离别馆”。少顷，见绿纱侍儿导一女郎，衣绛绡衣，颜色殊绝，冉冉而至。生进曰：“偶因休暇，驾言出游，既昧平生，敢逢胜果。”女郎曰：“妾开元皇帝侍儿也。以江彩之荐，得幸于上。今归此中，以与郎君有夙缘，故相屈耳。”因出金钟，贮琼液以酌生。生饮之，如醍醐甘露。酒酣，姬容色转丽，因歌以侑觞。盖《菩萨蛮》也。其词曰：

妾身本是琅玡种，当年曾被君主宠。艳态斗红妆，人称十八娘。绛绢笼玉质，纤手金盘擘。驿路起尘埃，骊山一骑来。

生闻之愈加叹赏，因请问开元遗事。姬曰：“妾忆在宫中时，正月十五夜，上御赏春殿，遣妾撒锦丸于地，令宫人竞拾之，多者受赏。又一日，上幸长生殿，奏新曲未有名，值妾为贵妃称觞，大悦，遂以妾名其乐。此皆妾受宠于上，人所未闻者。”生闻之愈惊骇。

既而侍儿报江家、周家、陈家三姬至。江衣绿，周衣红，陈衣紫，种种妖丽。三姬曰：“闻吾梯今有佳宾，故来相贺。”三姬各奏诗二章，皆集古所成者。江诗曰：

百般红紫斗芳菲，隔水残霞见画衣。

别有玉杯承露冷，红妆飞骑向前归。

野人相赠满筠笼，时似开元天宝中。

火树风来翻绛艳，树头树底觅残红。

周诗曰：

红树枝头日月长，一枝浓艳露凝香。

菱花并作新妆面，玉碗盛来琥珀光。

绿萝阴下到山庄，丹粉经年染石牀。

饱食不须愁内热，已分甜雪饮琼浆。

陈诗曰：

何处横钗带小枝，可怜妖冶正当时。

曾缘玉貌君王宠，莫比潘家大谷梨。

可爱深红间浅红，离离朱实绿丛中。

不知多少开元事，香气潜来紫陌风。

三姬吟毕，十八娘亦集古吟曰：

遥指红楼是妾家，琼枝日出晒红纱。

摘时正带凌晨露，应服朝来一片霞。

晓漱琼膏冰齿寒，一生长对水晶盘。

香随翠笼擎初到，长得君王带笑看。

吟毕，十八娘因以红绣鞋一双赠生，且嘱之曰：“愿君以此传之人也。”既而，江姬出麝囊一函、周姬出真珠一颗、陈姬出紫琼一枚为赠。

生方与别而遽然已觉。惟见荔枝垂熟，繁星离离。询其旁，果有十八冢家云。因赋诗曰：

骊山一骑红尘起，七日能行数千里。

丹荔飞来色正新，金盘满注华清水。

花外遥闻百步香，寒冰一片剖罗囊。

长生殿上连枝进，太液池头半醉尝。

乐工初制梨园曲，小部音声听不足。

佳名新赐荔枝香，左右欢呼动山谷。

一声鼙鼓震渔阳，西幸鸾舆道路长。

蛾眉宛转含情死，马上君王掩面伤。

炎方仍进青丝笼，垂涕还思当日宠。

丹实犹然贡士方，朱颜久已归荒冢。

妃子妖魂去渺茫，千秋何处识红妆？　　

梦中细说前朝事，不及王家十八娘。

郑翰卿

郑翰卿寓都中邸第，昼寝梦一黄衣少年邀至庑下，绮席已备，与共饮。少焉，呼一丽人至，靓妆宛转，容色绝代。少年曰：“高贤邂逅，不容寂寂。”遂自起舞蹁跹，歌《春游》之曲，曰：

芳草多情，王孙未归。

迟我良朋，东风吹衣。

次及丽人作迎风之舞，歌《春愁》之曲，曰：

老莺巧妇送春愁，几度留春更不留。

昨日漫天飞柳絮，玉人从此懒登楼。

饮正欢适，少年曰：“文羌校尉来矣。”见一人绿袍危冠，高视阔步，踉跄至前，遂罢席而寤。起视庭中，牡丹一花，映日婉媚；一黄蝶翩翩未去，乃花神与少年耳。绿叶上一螳螂，长二寸，则文羌校尉也。

剑客

有士人为畿尉，常任贼曹。有一贼系械，狱未具。此官独坐厅上，忽告曰：“某非贼，颇非常辈，公若脱我之罪，奉报有日。”此公视状貌不群，词彩挺拔。意已许之，佯为不诺。夜后密呼狱吏放之，仍令狱吏逃窜。既明，狱中失囚，狱吏又走，府司谴罚而已。

后官满数年，客游困甚，羁旅至一县。忽闻县令与所放囚姓名同，往谒之。令通姓字，此宰惊惧，遂出迎拜，即所放者也。因留厅中，与对榻而寝。欢洽旬余，其宰不入宅。忽一日归宅，此客遂如厕。厕与令宅惟隔一墙。客于厕室闻宰妻问曰：“公有何客，经于十日不入？”宰曰：“某得此人大恩，性命昔在他手，乃至今日，未知何报？”妻曰：“公岂不闻‘大恩不报’，何不看时机为？”令不语久之，乃曰：“君言是矣。”　　

此客闻已，归告奴仆，乘马便走。衣服悉弃于厅中。至夜，已行五六十里，出县界，止宿村店。仆从但怪奔走，不知何故。此人歇定，乃言此贼负心之状，言讫吁嗟，奴仆悉涕泣之次，忽牀下一人，持匕首出立。此客大惧。乃曰：“我，义士也。宰使我来取君头。适闻说，方知此宰负心，不然枉杀贤士。吾义不舍此人也。公且勿睡，少顷与君取此宰头，以雪公冤。”此人怕惧愧谢。剑客持剑，出门如飞。二更已至，呼曰：“贼首至。”命火观之，乃令头也。剑客辞诀，不知所之。

虬须叟传

吕用之在维扬日，佐渤海王擅政害人。中和四年秋，有商人刘损挚家乘巨船，自江夏至扬州。用之凡遇公私来，悉令侦觇行止，刘妻裴氏有国色，用之以阴事下刘狱，纳裴氏，刘献金百两免罪。虽脱非横，然亦愤惋。因成诗三首，曰：

宝钗分股合无缘，鱼在深渊日在天。

得意紫鸾休舞镜，断踪青鸟罢衔笺。

金杯倒覆难收水，玉枕倾欹懒续弦。

从此靡芜山下过，只应将泪比黄泉。

又云：

鸾辞旧伴知何止，凤得新梧想称心。

红粉尚存香幕幕，白云将散信沉沉。

已休磨琢投泥玉，懒更经营买笑金。

愿作山头似人石，丈夫衣上泪痕深。

又云：

旧尝游处遍寻看，睹物伤情死一般。

买笑楼前花已谢，画眉窗下月空残。

云归巫峡音容断，路隔星河去住难。

莫道诗成无泪下，泪如泉滴亦须干。

诗成，吟咏不辍。

因一日晚，凭水窗，河街上一虬须老叟，行步迅速，骨貌昂藏，眸光射人，彩色晶莹，如曳冰雪。跳上船来，揖损曰：“子衷心有何不平之事？抱郁塞之气。”损且对之。客曰：“只今使为取贤阃及宝货，回即发，不可更停于此也。”损察其意，必侠士也。再拜而启曰：“长者能报人间不平，何不去蔓去根，岂更容奸党？”叟曰：“吕用之屠割生民，夺君爱室，若令诛殛，固不为难，实衍适已盈，神人共怒。只候冥灵聚彔，方食身首支离，不惟及身，须殃连七祖。且为君取其妻室，未敢遽越神明。”　

乃入吕用之家，化形于斗拱上，叱曰：“吕用之，昔违君亲，时行妖孽，以苛虐为志，以淫乱律身，仍于喘息之间，更慕神仙之事，冥官方彔其过，上帝即议行刑。吾今彔尔形骸，但如罪叱。所取刘氏之妻，并其宝货，速还前人。倘更悦色贪金，必见头随刀落！”言讫，铿然不所适。用之惊悸，遽起焚香再拜。夜遣干事并齎金及裴氏还刘损。损不待明，促舟子解维。虬须亦无迹矣。

申屠氏

申屠氏，宋时长乐人。美而艳，申屠虔之女也，少名以粪。既长，慕孟光之为人，列名希光。十岁能属文，读书一过辄能成诵。其兄渔钓海上。作诗送之曰：

生计持竿二十年，茫茫此去水连天。

往来酒洒临江庙，昼夜灯明过海船。

雾里鸣螺分港钓，浪中抛缆枕霜眠。

莫辞一悼风波险，平地风波更可怜。

其父常欲奇此女，不妄许人。年二十。侯官有董昌，以秀才异等，为学宫弟子。虔既见之学宫，遂以希光予昌。希光临行作留别诗曰：

女伴门前望，风帆不可留。

岸鸣蕉叶雨。江醉寥花秋。

百岁身为累，孤云世共浮。

泪随流水去，一夜到闽州。

入门，绝不复吟，食贫作苦，宴如也。居久之。当靖康二年，郡中大豪方六一者，虎而冠者也。闻希光美，心悦而好之。乃使人诬昌阴重罪，罪至族。六一复阳为居间得轻，比独昌报杀，妻子幸毋死。因使侍者通慇懃。强委禽焉。希光具知其谋，谬许之。密寄其孤于昌之友人。乃求利匕首，怀之以往。谓六一曰：“妾自分身首异处矣。赖君高谊，生死而骨肉之。妾之余君之身也，敢不奉承君命。但亡人未归浅土，心窃伤之，惟君哀怜，既克葬，乃成礼。”六一大喜，立使人以礼葬之。于是，希光伪为色喜，装入室。六一既至，即以匕首刺之帐中，六一立死，因复杀其侍者二人。至夜中，诈谓六一卒病委笃，以次呼其家人。家人皆愕，卒起不意，先后奔入，希光皆杀之，尽灭其宗。因斩六一头置囊中，驰至董昌葬所，以其头祭之。明旦，悉召山下人告之曰：“吾以此下报董君，吾死不愧魂魄矣。”遂以衣带自缢而终。

碧线传

至正间，有道士真本无、文固虚，不知何许人，客威顺王家下，通剑术，晓兵机。王虽畜之，未始奇也，惟樊口卫君美重之。一日，王游别苑，召二人侍，因从容讽曰：“方今天下太平日久，极盛而丰，朝政废弛，祸在旦夕。大王朝廷懿亲，宜阴为之备。万一风尘有警，即使指麾义旗，纾君父之急，使神州光复，为大元宗英，岂不伟哉！”王曰：“尔病，风狂耶？何出言若是？”二人默然而退曰：“竖子不足谋。不去祸且至。”于是题诗黄鹤楼而遁。诗曰：

芙蓉出匣照寒，上带仇家血影光。

前席早知非圣主，悔将三策说君王。

王知而求之，隐矣。未几乱作，悉如前言，于是陈友谅、明玉珍皆遣人物色之。不可得。高皇帝既平群寇，四海一家，君美兄君彦为西充丞，因往省之。回途覆舟，幸而不死，因踯躅路侧，觅火燎衣，纵步间，忽二道士前揖曰：“卫君一寒如此哉！视之，真、文二故人也。告以困苦之状，曰：“无忧也。”遂邀往其家，则青城山也。高墙华屋，深院曲房，苍头数人，列侍左右。与君美话旧，欢若平生。因询其乱中出处，二人曰：“自辞黄鹤，即入黄牛。久隐青城，忽逢青眼。所惜壮心凋落，一事无成。俯仰乾坤，飘摇萍梗。索居闲处，有愧故人。”乃与痛饮。酒酣气豪，议论蜂起。君美曰：“二公炼质名山，犹未能忘情尘世，将不为修真之累乎！”二人大笑曰：“循行数墨，儒之土苴；熊经鸟伸，仙之糟粕。吾所谓修真，岂在是哉！”因引君美周视其家。锦绮充盈，金玉山积，各有美人掌之。最后，至一山岩中，有髑髅百枚。二人指曰：“此世间不义人也，余得而诛之。”君美为之吐舌。

明日大设宴，君美首席。两美人捧牙盘，盛明珠十、黄金百两为寿。君美不敢却，但唯唯谢。

于是剧饮大醉，本无赋诗曰：

几年兵火接天涯，白骨丛中度岁华。

杜宇有冤能泣血，邓攸元子可传家。

当时自诧辽东豕，今日翻成井底蛙。

一片春光谁是主，野花开满蒺黎沙。

固虚续吟曰：

豪杰消磨叹五陵，发冲乌帽气填膺。

眼前不是无豪杰，身后何须论废兴。

当道有蛇魂已断，渡江无马识难凭。

可怜一片中原地，虎啸龙腾几战争。

其诗大抵类此，则其人可想矣。君美知所吟不能出其右，乃制《喜迁莺》一阕，执杯酬谢于二公，自歌以侑焉。词曰：

乾坤如昨。叹往事凄凉，长才萧索。景物非非，人民俱换，非是旧时城郭。世事恰如棋子，当局方知难着。胜与败，似一场春梦，何须惊愕。寥落，相见处萍水异乡，烂慢清宵酌。说到英雄，自同梦，涩尽剑锋莲愕，看破浮云变态，休问谁强谁弱，堪叹惜，这一番归去，似辽东鹤。

明日求归。二人曰：“唐有红线，今有碧线，当令送君也。”至则一好女子，年可十七八，负竹箱随真、文同送君美。青城道上，顾谓曰：“后会难期，请为起舞。”碧线开箱，取白丸四，大如鸡卵，乃雌雄剑也。二人而伸之，飞跃上下。须叟，天地晦冥，风云惨淡，惟于尘埃中见电光翕，交绕互缠。君美股战，行不成步。回望其居，皆陵欲若星，殊无有路。君美乃气不得出，目不得合，常若刃在其颈，心胆俱落。舞罢，失二人所在，独碧线旁立。君美倒皮囊中酒共饮。伺夜握君美手，东南而逝。将三更许抵家，但见金珠在榻，碧线变去久矣，竟不知其何术也。

猪嘴道人

洛阳李，少年豪迈，以财雄一乡。常薄游阡陌间。遇心惬目适，虽买一笑，掷钱百万不靳。宣和间，某太守自南郡解印还洛。家富声乐，列屋一宠姬，最殊秀夭丽。西都人家伎妾，虽百数莫能出其右。尝以暮春游名园，玩赏牡丹，偕侣相携穿花径。

望见，兀兀如痴，寄目不暂瞬。姬亦窥其容状，口虽笑叱而心颇慕之。两人遥相注意，俱不能出言，恨恨而去，明日，又邂逅于别圃，度无由得狎，方寸帻乱，摇摇若风中悬旌，思得暂促膝，成须臾欢，罄百计不就。

时有猪嘴道人者，售异术于尘中，能颠倒四时生物，人莫能识，独厚遇。忽造门求醉。欣然接纳，深思叩以其事，或能副所欲。乃设宴馔延款，且以诚告。客初难之，请至再四，乃笑曰：“姑试为之。”拜曰：“果遂愿，不敢忘报。”明日，招往城外社坛，四顾无人，拈一片瓦，呵祝移时，以付曰：“吾去矣。尔持此于庭壁间，上下划之，当如愿矣。善藏此瓦，每念至则怀以来。”谨受教。划壁未几，然中开，竦身而入，迳趋曲室内，斗帐画屏，极为华美，妇卧其中，宿酲未醒，见人惊起，颜微怒曰：“谁家儿郎，强暴至此！辄入房院，谁引汝来？”却立凝笑不敢言。熟视良久，盖真所愿慕者，妇人亦悟而笑。略道曩事，即登榻共卧，相与极欢。既而曰：“太守且至，即宜引避疾回。后会可期也。”遂循故道而出。壁合如初，瓦故在。手携还家，珍秘于椟。过三日，率一游，每见愈款昵。经累月，杳无人知。

会其密友贾生者，讶久不相过，意其有奇遇，潜伺所向，迹至社坛侧。觉而舍去。贾随诘问。不能隐，具有始未告之。贾不信，曰：“果尔？吾岂不可往耶！如不吾同，当发其妖幻，首于官，且白某太守。”甚惧，曰：“今日已暮矣。俟明日，同诣道人谋之。”　　

拂旦往，道人不悦，曰：“机已泄，恐不能神，当作别计。城西某家有园池之胜，能从吾饮乎？”皆曰：“幸甚。”即具酒肴，偕往小饮。一亭前有大假山，道人酒酣，振衣起，举手指划山石，一峰中分。两人就视，见楼台山水，花木靓丽，渔舟从溪上来，碧桃红杏缤纷。方注目间，道人登舟，其去如飞。贾引袖力挽，石缝遽合，伤其指。道人杳无踪矣。他日，两人复至社坛，用前法施之，已无所效，惘然怨侮而归。后访乳医尝出入大守家者，使密叩，姬云：“梦中恍惚与一男子宴私。今久不复然矣。”　　

张山人

唐曹王贬衡州时，有张山人技术之士。王常出猎，因得群鹿十余头。围已合，计必擒获。无何失之，不知其处，召山人问之。山人曰：“此是术者所隐。”遂索水，以刀禁之。少顷，于水中见一道士，长才及寸，负囊拄杖，敝敝而行。众人视之，无不见者。山人乃取布针，就水刺道士左足，遂见跛足而行。即告曰：“此人易追，止十余里。”遂命走向北逐之，十余里，果见道士跛足而行，与水中见者状貌同，遂以王命邀之。道士笑而来。山人曰：“不可责怒，但以礼求请之。”道土至，王问：“鹿何在？”曰：“鹿在也。向见诸鹿无故即死，故哀之，所以禁隐，亦不敢放，今在山侧耳。”王遣左右视之，诸鹿隐于小坡而不动。王问其患足之由。曰：“行数里，忽患之。”王召山人与之相视，乃旧识焉。其足寻亦平复。乃是郴州连山观侯生，即从容遣之。

末期有一客过郴州，寄宿此观。缚马于观门，粪污颇甚。观主见而责之。客大怒，垢骂道士而去。未十日，客忽遇张山人。山人谓曰：“君方有大厄，盖有所犯触。”客即说前日与道士争骂之由。山人曰：“此异人也，为君致祸，却速往辞谢之。不然，不可脱也。彼为雷厄君，今夕所至，当截一柏木，长与身齐，致所卧处，以衣裳盖之，身别处一室，以枣木作钉子七枝钉地，依北斗状，仍建辰位，身居第二星下伏当免矣。”客大惊，登时却回，求得柏木来郴州，宿于山馆，如是设法。半夜，忽大风雨雷电，震于前屋。须臾，电光直入人所止。客伏于星下不敢动。电入屋数四，如有搜获之状，不得而止。比明，前视柏木，已为粉矣。客益惧，奔谢观主，哀求生命。久而方解。谓客曰：“人不可轻也。毒蛇之辈，尚能害人，岂合无状相忤乎。今已舍子矣。”客首罪而去，遂求张山人，厚报之也。

陈季卿

陈季卿者，家于江南。辞家十年，举进士不就，羁栖辇下，鬻书判给衣食。尝访僧于青龙寺，遇僧他适，因息于暖阁中以待僧还。有终南山翁亦伺僧归。方拥炉而坐，揖季卿就炉，坐久，谓季卿曰：“日已哺矣，君得无馁乎？”季卿曰：“实饥矣。僧且不在，为之奈何。”翁乃于肘后解一小囊，出药方寸，止前一杯与季卿曰：“粗可疗饥矣。”季卿啜讫，充然畅适，饥寒之苦，洗然而愈。东壁有寰瀛图，季卿乃寻江南路，因长叹曰：“得自滑泛于河，游于洛，泳于淮，济于江，达于家，亦不悔无成而归。”翁笑曰：“此不难致。”乃命僧童折阶前一竹叶，作叶舟，置图中渭水之上，曰：“公但注目于此舟，则如公向来所愿耳。然至家慎勿久留。”季卿熟视之，稍觉渭水波浪，一叶渐大，席帆既张，恍然若登舟。始自渭及河，维舟于禅窟兰若，题诗于南楹云：

霜钟鸣时夕风急，乱鸦又望寒林集。

此时辍掉悲且吟，独向莲花一峰立。

明日次潼关，登岸题句于关门东普通院门云：

度关悲失志，万绪乱心机。

下坂马无力，扫门尘满衣。

计谋多不就，心口自相违。

已作羞归计，还胜羞不归。

自陕东凡所经历，一如前愿。旬余至家，妻子兄弟拜迎于门侧。有《江亭晚望诗》题于书斋云：

立向江亭满目愁，十年前事信悠悠。

田园已逐浮云散，乡里半随逝水流。

川上莫逢垂钓叟，浦边难得旧沙鸥。

不缘齿发未迟暮，吟对远山堪白头。

此夕，谓其妻曰：“吾试期近，不可久留，即当进桌。”乃吟一章，别其妻云：

月斜寒露白，此夕去留心。

酒至添愁饮，诗成和泪吟。

离歌栖凤管，别鹤怨瑶琴。

明夜相思处，秋风吹半衾。

将登舟，又留一章别诸兄弟云：

谋身非不早，其奈命来迟。

旧友皆霄汉，此身犹路歧。

北风微雪后，晚景有云时。

惆怅清江上，区区趑试期。

一更后复登叶舟，泛江而逝。兄弟妻子恸哭于家，谓其鬼物矣。一叶漾漾，遵旧途，至于渭滨。乃赁乘复游青龙寺，宛然见山翁拥炉而坐。季卿谢曰：“归则归矣，得非梦乎！”翁笑曰：“后六十日方自知。”时日将晚，僧尚不至。翁去，季卿还主人。后二月，季卿之妻子，齎金帛自江南来谓：“季卿厌世矣，故来访之。”妻曰：“某月某日归。是夕作诗于西斋，并留别二章。”始知非梦。明年春，季卿下第东归，至禅窟及关门兰若，见所题两篇，翰墨尚新。后年季卿成名，遂绝俗，入终南山去。

第八卷

宗立本

登州黄县宗立本，年长无子。行商抵潍洲，野宿古庙。仆持杖卫，击柝达旦。明日，途遇六七岁儿，遮拜于前，语言儇利可爱。曰：“我昌邑县公王忠彦之子也。父母俱丧，”鞠养于某。某今舍我而去，势必死于虎狼魑魅矣。”立本曰：“肯从我乎？”乃泣拜。命之神授。教之读书，一目辄记。能作一丈阔字，篆隶草不学而成。见古帖墨迹，摹临曲尽其妙。立本遽弃旧业，而携此儿行游，借以自给。

后至济南，逢胡僧曰：“你从何处得此儿？”立本曰：“吾之子也。”僧曰：“是五台山五百小龙之一。失之三岁矣，再欲留之，祸也。”索水喷儿立化朱龙，跃入净瓶。僧顶笠不别而去。

昭潭三姝

元和中，有高昱处士，以钓鱼为业，尝舣舟昭潭。夜仅三更不寐，忽见潭上有三大芙蓉花，红芳颇异。有三美女各踞其上，俱衣白，光洁如雪，容华艳媚，莹若神仙。共语曰：“今夕，阔水波澄，高天月皎，怡情赏目，堪话幽玄。”其一曰：“旁有小舟，莫听我语否？”又一曰：“纵有，非耀缨之士，不足惮也。”相谓曰：“昭潭无底橘州浮，信不虚耳。”又曰：“各请言其所好何道？”其次曰：“吾性习释。”其次曰：“吾习道。”其次曰：‘吾习儒。”各谈本教道义，理极精微。一曰：“吾昨宵得不祥之梦。”二子曰：“何梦也？”曰：“吾梦子夜仓惶，窟宅流徙，遭人斥逐，举族奔波，是不祥也。”二子曰：“游魂偶然，不足信也。”三子曰：“各算来晨得何物食？”久之，曰：“从其所好，僧、道、儒耳。听我适来所论，便成先兆，然未必不为也。”言讫，逡巡而没。

昱听其语，历历记之。及旦，果有一僧来渡，至中流而溺。昱大骇曰：“昨宵之言不谬耳！”旋踵，一道士舣舟将济。昱遽止之。道士曰：“君，妖也。僧偶然耳。吾赴知音所召，虽死无悔，不可失信。”叱舟人而渡。及中流，又溺焉。续有一儒生，挚书囊迳渡。星恳曰：“如前，僧道已没矣。”儒正色正言：“死生有命也。今日吾族祥斋，不可亏其吊礼。”将鼓悼，昱挽书生衣袂曰：“臂可断，不可渡！”书生方叫呼于岸侧，忽有物如练，自潭中飞出，绕书生而入。昱与渡人遽前，捉其衣襟，　涎流滑，手不可制，昱长叹曰：“命也，”顷刻而没三子。

俄有二客乘叶舟而至，一叟一少，昱遂谒叟，问其姓字。更曰：“余祁阳山唐勾鳖。今适长沙访张法明。”昱久闻其高道，有神术，礼谒甚谨。俄闻岸侧有数人哭声，乃三溺死者亲属也。叟诘之，昱具述其事。叟怒曰：“焉敢如此害人！”遂开箧取丹笔篆字，命同舟弟子曰：“为吾持此符入潭，勒其水怪，火急他徙！”　　

弟子遂捧符而入，如履平地。循山脚，行数百丈，观大穴明莹，如人间之屋室。见三白猪寐于石榻，有小猪数十，方戏于旁。及待符至，三猪忽惊起，化白衣美女，小者亦俱为童女。捧符而泣曰：“不祥之梦果中矣。”曰：“为某启仙师：住此多时，宁无爱恋？容三日徙归东海。”各以明珠为献。弟子曰：“吾无所用。”不受而返，具以白叟。皇大怒曰：“汝更为我语此畜生，明晨速离此。不然，当使六丁就穴斩之！”弟子又去。三美女号恸曰：“敬依处分。”弟子归。

明晨，有黑气自潭面而出。须臾，烈风迅雷，激浪如岛，有三大鱼，长数丈，小鱼无数，周绕沿流而去。叟曰：“吾此行甚有所利。不有子，何以去昭潭之害！”遂与昱乘舟东去。

樊氏女

江浦人樊里长暴戾，为里人所憎，恒冀其败亡。其女为妖物凭藉，人皆笑之，樊恨甚，闻陈法官者神术，乃具牒请之。法官至曰：“汝能舍此女，我则为治。”主人曰：“欲女活耳，奈何舍之死？”曰：“非也。能舍彼裸衣一，随我行法，则妖物授首，而女身无害矣。如何？”曰：“惟命。”　　

乃取炭数百斤，炽之地穴，取大铁索炙而赤之。诵咒毕，女着单，自内出，坐胡牀上。道士取火索缠之数重，不知痛。缠已，狂奔十余里，跃入一水塘中。众谓必死，父母亦悲怖。法官曰：“无事也。”三时，乃自水中抱一大黑鱼而出，水随之涌至家。擒鱼而其铁索贯鱼腮，长一丈五尺，重七百余斤。乃拽入火中炙杀之。少选，女苏。问其痛苦，曰：“无苦也。惟见一巨神有胡髯，引我入一处，见一黑男子卧，曰：‘魅汝者，非此物耶？’吾曰：‘是。’遂以索穿腮锁之。原不知赤身受辱也。”法官悉辞其家谢物，但受一鞍马而去。女得生，嫁为孙氏妇。

江郎

吴少帝五凤元年四月，会稽余姚县王素有女，年十四。美，父母惜而不嫁。有一少年，姿润玉洁，自称江郎，请婚，父母心爱而许之。后数日，领三四妇人，老者、少者并二少年，持币财以聘，遂成婚。逾年而始孕，再十二月而始生。所生者，状如绵囊，其大如升。家人以刀剖之，白鱼子也。素问之，郎曰：“吾不幸有此，何须问也。”母独使人密候江郎解衣，取之，衣尽有鳞甲之状。素命以巨石镇之。及晓，江郎，求衣，异常诟骂。寻仆地有声，家人视之，见牀下有白鱼，长六七尺，未死，而鳞尽脱者。素斫断之，投江中。女别嫁。

彭城男子

彭城有娶妻而外宿者。妻问其故，夫曰：“汝已出房伴我，我何不外宿？”妻曰：“无之。此必妖也。”是夕，夫仍外宿，俟其似妻者而捉之。似妻者曰：“君向与妖外宿，今我所以伴君，君反疑我耶。”夫仍与之寝。夜半，心悟，乃捉之求火，则渐渐缩小。视之，一鲤鱼也，长二尺。

谢飞

石城山有神庙，灵应非常，祭祷不绝。丹阳道士谢飞偶宿焉，惧而大声曰：“吾是天帝使者！”然终惶惑，不自胜也。才二更，有至庙门呼阿铜者曰：“庙中有人气，是谁？”门有人应云：“彼自言天帝使者。”须臾，又来呼问，铜答如前。乃叹息而去。

飞益惶惧，反大声呼铜问之，答曰：“来者是水边穴中白鼍，我是庙北岩嵌中龟也。”非迨旦而告里人，共往发掘，杀之，遂坏庙绝祀，民始得安堵焉。

岛胡

近世波斯人，舟漂入大海。至一岛中，见衣草叶胡人。问之，乃知亦是失风漂流者。众哀而载之。胡即日献山中磲、玛瑙、玻璃等诸宝，不可胜数，舟人都争取之。满载挂帆，行舟可三四十里，遥见山峰有赤物如蛇，渐至巨大。胡曰：“山神惜宝，来逐我也，为之奈何？”舟人无不战惧。俄见两山从海中出，高数百丈。胡喜曰：“此两山者，大蟹鳌也，其蟹常好与山神斗，神多不胜，我等必无忧矣，”赤物寻至，两山盘斗，良久，见蟹夹蛇头，死于水上，状如连山。舟乃得渡。

历阳丽人

干道间，历阳芮不疑从父扫墓。路遇青衣小鬟持简邀之。顷引至一宅，金碧璀璨，赫然华屋也。内一美丽妇人出迎，分庭抗礼，若素识相欢。坐定，谛观容貌服饰，真神仙也。芮为之心动。少焉，张宴奏乐，丽人捧觥曰：“累劫同修，冥数未合，今夕获奉，从容为寿。”宴罢，登榻。绣衾甲帐，目所未识，遂讲衽席之好。未旦，芮求归。丽人曰：“郎何来之晚，何去之速？陋巷草舍，固不容车马，愿以十日为期。”芮曰：“大人刚严，不得不辞去耳。”丽人乃挥涕送之曰：“来日当于修阁致谒。”至期，未二鼓，丽人先遣仆妾，施牀帐，具酒肴，俄拥一香车，丽人下与芮接。从此每夕辄至。商榷古今，咏嘲风月。虽文人才土，无有及者。但戒芮曰：“我非凡品，得侍巾栉，夙昔使然。若泄天机，必受大累。”　　

芮瘠岁余，父母叩之，不言也。母使人密窥之，而密谓之曰：“我知汝有奇遇，但虑所饮膳者，恐或幻化，食之疾矣。试辍一味示我。”芮即明达丽人。丽人令遗母蒸羊一碟。母尝之，非伪也。

适值屈道人来，自称精于天心法。父备白其故，屈曰：“岛洞列仙，为淫佚之行，吾能治之，况于他乎！”遂索线十丈，以针贯小符于抄，藏诸合中，祝芮曰：“君甘妖惑，有死而已。如未甘死，俟彼去时，将此符黏于衣裙，任其带线而去。彼若正神明，无妨也，聊资一笑之适。”芮如之。明日，屈先生遍访野外，有一巨蟒死焉。尸横百尺，其符在鳞甲可见也。芮始醒焉如醉。

第九卷

紫珍记

隋，汾阴侯生，天下奇士也。王度常以师礼事之。临终，赠度以宝镜，曰：“持此则百邪远人。”度受而宝之。镜横径八寸，鼻作麒麟蹲伏之象，绕鼻列四方，龟龙凤虎，依方陈布；方外设八卦，封外置十二辰，而具畜焉；辰畜之外，又置二十四字，周绕轮廓，文体似隶，点画无缺，而非字书所有也。侯生云：“二十四气之象形，承日用之，则背文墨画入影，纤毫无失。举而叩之，清音徐引，竟日方绝。”　　

大业七年五月，度自御史罢归河东，适遇侯生卒，而得此镜。至其年六月，度归长安，至长乐坡，宿于主人程雄家。雄新受寄一婢，颇甚端丽，名曰鹦鹉。度既税驾，将整冠履，引镜自照，鹦鹉遥见，即便叩首流血，云“不敢住”。度疑精魅，引镜逼之。便云“乞命，将变形。”度即掩镜曰：“汝先自叙，然后变形，当舍汝命。”婢再拜，自陈云：“某是华山府君庙前长松下千年老狸，大行变惑，罪合至死，遂为府君捕逐。逃于河渭之间，为下陈思恭义女，蒙养甚厚，嫁与同乡人柴华。华意不惬，逃而东出韩城县，为行人李无傲所执。无傲，粗暴丈夫也，遂将鹦鹉游行数岁。昨随至此，忽尔见留，不意遭逢天镜，隐形无路。”度又谓曰：“汝本老狐，变形为人，岂不害人也。”婢曰：“变形事人，非有害也。但逃匿幻惑，神道所恶，自当至死耳。”度又谓曰：“欲舍汝可乎？”鹦鹉曰：“辱公厚赐，岂敢忘德。然天镜一照，不可逃形。但久为人形，羞复故体，愿缄于匣。许尽醉而终。”度又谓曰：“缄镜于匣，汝不逃乎？”鹦鹉笑曰：“公适有美言，尚许相舍。缄镜而走，岂不终恩？但天镜一临，窜迹无路。惟希数刻之命，以尽一生之欢耳。”度即匣镜致酒，悉召雄家邻里与宴。婢顷大醉，奋衣起舞，而歌曰：

宝镜宝镜，哀哉予命。

自我离形，于今几姓？　　

生虽可乐，死必不伤。

何为眷恋，守此一方。

歌讫，再拜，化为老狸而死。一座惊叹。

大业八年四月一日，太阳亏。度时在台直，昼卧厅阁，觉日渐昏。度引镜，镜亦昏昧。俄而光彩渐出，日亦渐明。每月蚀亦然。

其年八月十五日，友人薛侠者获一铜剑。长四尺，剑连于把。把盘龙凤之状，左文如火焰，右文如水波，光彩灼烁，非常物也。侠持过度曰：“此剑，侠常试之，每月十五日，天地清朗，置之暗室，自然有光，旁照数丈，侠持之有日月矣。明公好奇爱古，愿与君一试。”度喜甚。其夜密闭一室，无复脱隙，与侠同宿。度亦出宝镜，置于座侧。俄而镜上吐光，明照一室，相视如昼，剑横其侧，无复光彩。侠大惊曰：“请内镜于匣。”度从其言。然后剑乃吐光，不过一二尺耳。侠抚剑叹。是后，每至月望，贝灿镜于暗室，光尝照数丈。若月影入室，则无光也。

大业九年正月朔旦，有一胡僧行乞而至。度弟见之，觉其神采不俗，邀入具食。僧谓曰：“檀越家似有绝世宝镜，可得见耶？”曰：“法师何以知之？”僧曰：贫道受明彔秘术，颇识宝气。檀越宅上，每日常有碧光连日，绛气属月，此宝镜气也。贫道见之两年矣。今择良日，故欲一观。”出之。僧跪捧欣跃，又谓曰：“此镜有数种灵相，皆当未见、但以金膏涂之，珠粉拭之，举以照日，必影彻墙壁。”又曰：“更作法，应照见腑脏，所恨卒无药耳。但以金烟熏之，玉水洗之，复以金膏珠粉如法拭之，藏之泥中，亦不晦矣。”遂留金烟玉水等法，行之无不获验。而胡僧遂不复见。

其年秋，度出兼芮城令。令厅前有一枣树，围可数丈，不知几百年矣。前后令至，皆祠此树，否则殃祸立及。度以为妖由人兴，淫祀宜绝。县吏皆叩头请。度不得已，为之举祀。然阴念此树，当有精魅所托，人不能除，养成其势。乃密悬此镜于树之间。其夜二鼓许，闻其厅前磊落有声若雷霆者。起视之，则风雨晦冥，缠绕此树，电光晃耀，忽上忽下。至明，有一大蛇，紫鳞赤尾，绿头白角，额上有王字，身被数创，死于树。度收镜，命吏出蛇，焚于县门外。仍掘树，树心有一穴，于地渐大，有巨蛇蟠泊之迹。妖怪遂绝。

其年冬，度以御史兼芮城令，持节河北道，开仓粮赈给陕东。时天下大饥，百姓疾病，蒲陕之间，宿疠尤甚。有河北人张龙驹，为度下小吏。其家良贱数十口，一时遇疾。度悯之，入其家，使龙驹持镜夜照，诸病者皆惊起，云持一月来相照。光阴所及，如水着体，冷彻腑脏，即时热定，至晚并愈。以为无害于镜，而可济于众，令密持此镜，遍巡百姓。其夜，镜于匣中，泠然自鸣，声甚彻远，良久乃止。度心怪之。明早龙驹来，谓度曰：“龙驹昨梦一人，龙头蛇身，朱冠紫服，谓龙驹：‘我，镜精也，名日紫珍，常有德于君家，故来相托，为我谢王公，百姓有罪，天与之疾，奈何使我反天救物。且病，至后月当渐愈，无为我苦。’”度感其灵。至后月，病果渐愈。

大业十年，度弟自六合丞弃官归，又将遍游山水，以为长往之策。　

曰：“此行也，未知所之，愿求兄宝镜为佩。”度曰：“吾何惜于汝也。”与之。　

得镜，遂行，至大业十三年六月始归长安，以镜还度，曰：“此镜真宝也。辞兄之后，先游嵩山少室，降石梁，坐玉坛，属日暮，遇一嵌岩，有一石堂，可容三五人，栖息止焉。月夜二更后，有两人，一貌胡须皓而瘦，称山公；一面阔，白须眉长，黑而矮，称毛生。谓曰：‘何居斯也？’曰：‘寻幽访奇者。’一人坐与谈久，往往有异义出于言外。疑其精怪，引手取镜。镜光出而二人失声俯伏，矮者化为龟，胡者化为猿。悬镜至晓，二身俱殒。龟身带绿毛、猿身带白毛。“即人箕山，渡颍水，历太和，视玉井，井旁有池水湛然绿色。问樵夫，曰：‘此灵湫耳。村闾每八节祭之，以祈福　，若一祭有缺，即池出黑云大雹，浸堤坏阜。’引镜照之，池水沸涌有声如震，池水尽行腾出铺地。有一鱼，长丈余，粗如人臂，首红额白，身作青黄间色，无鳞有涎，龙形蛇角，嘴尖，状如鲟鱼，动而有光，在于泥水，困而不能远去。　

刃而为炙，甚膏有味，以充数朝口腹。“遂出于宋汴。汴主人张琦有女患魅。　

问其故，病已经年，白日即安，夜常呼痛，实不堪闻。停宿开镜照之，女子曰：‘戴冠郎杀。’其病者牀下有大雄鸡死矣。乃即家畜七年之鸡也。

“游江南，将渡广陵扬子江。忽暗云覆水，黑风波涌，舟子失容。　

携镜照江中，明朗彻底，风云四敛，波涛遂息，须臾之间，达济天堑，跻摄出，芳岭，或攀绝顶，或入深洞。逢其群鸟，环人而噪，数熊当路而蹲。以镜挥之，熊鸟奔骇。是时，涉浙江，遇潮出海，涛声振吼。舟人曰：‘涛既近，未可渡。’　

出镜照江，四面江水，豁开五十余步。水渐清彻，鼋鼍散走。举帆翩翩，直入南浦。然后回视所渡之所，波涛汹涌，高数十丈。

“遂游豫章，见道士许藏秘，云是族阳七代孙。有咒登刀履火之术。丰城县仓督李敬慎有三女，魅病，入莫能识。藏秘疗之无效。　

因问其故，敬慎曰：‘三女同居堂内阁子，每至日晚，即靓妆服，黄昏后，即归所居阁子。灭灯听之，窃与人言笑。及至晓眠，呼唤不觉。日日渐瘦，不能下食。制之，不令妆梳，即欲自缢投井，无奈之何。’谓敬曰：‘引示阁子之处。’其阁东有窗，恐其门闭固而难启，遂昼断窗根四条，却以物支拄之如旧。至日暮，敬报曰：‘妆梳入阁矣，’至一更，听之言笑自然，拔窗棂，持镜人阁照之。三女叫云：‘杀我婿也！’悬镜至明，有一鼠狼，首尾长一尺三四寸，身无毛齿；有一老鼠，亦无毛齿，其肥大可重五斤；又有守官，大如人手，身披鳞甲，焕烂五色，头上有两角，长可半寸，尾长五寸以上，尾头一寸，色白，并于壁孔前死矣。从此疾愈。

“其后寻真至庐山，婆娑数月。或栖息长林，或露宿草莽。虎豹接尾，豺狼连迹。举镜视之，莫不窜伏。

“庐山处士苏宾，奇识之士也，洞明易道，藏往知来，谓曰：‘天下神物，必不久居人间。今宇宙丧乱，他乡未必可止吾子，此镜尚在，卫之速归可也。’然其言，即时北归，便游河北，夜梦镜谓曰：‘我蒙卿兄厚礼，今当舍人间远去，欲得一别。卿请早归长安也。’梦中许之，即时西首。今既见兄，不负诺矣。”　　

大业十三年七月十五日，匣中悲鸣，其声纤远，俄而渐大，若龙咆虎吼，良久乃定。开匣视之，既失镜矣。

虢国夫人

长安有一贫僧，衣甚褴褛，卖一小猿。会人言，可以驰使。虢国夫人闻之，命僧至宅，问其由，僧曰：“本住西域山居，偶群猿过，遗下此少猿，怜悯收养。才半年以来，此小猿识人意，又会人言语，随指顾，无不应人使用，实不异一弟子耳。僧昨至城郭，资用颇乏，无计可施，将小猿鬻之于市。”夫人曰：“今与汝束帛，可留此猿。我当养之。”僧乃感谢，留猿而去。其小猿旦夕在夫人左右，夫人甚爱怜之。后半载杨贵妃遗夫人芝草。夫人唤小猿看玩，小猿对夫人面前倒地，化为一小儿，容貌端妍，年可十四五。夫人甚异，呵而问之。小儿曰：“我本姓袁。僧昔在蜀山中，我偶随父人山采药。居林下三年，我父尝以药苗啖我。忽一日，自不觉变身为猿，我父惧而弃我，所以彼此僧收养，而至于夫人宅。我虽前日口不能言，每至深夜，惟自泣下。今不期却变人身，不测尊意如何？”夫人奇之，遂命衣以锦衣，侍从随后，常秘密其事。又三年，小儿容貌甚美，贵妃曾屡顾之。复恐人见夺，因不令出，安于小室。小儿惟嗜药物，夫人以侍婢尝供饲药食。忽一日，小儿与此待婢，俱化为猿。夫人怪异，令人射杀之。其小儿，乃木人也。

张秀才

东都陶化里有空宅。太和中，张秀才借之肄业。夜深敬枕，乃见道士与僧徒各十五人，从堂中出，形容长短皆相似。排作六行，威仪容止，一二可敬。秀才以为灵仙所集，因阳寝以窥之。良久，别有一物，展转于地。每一物各有二十一眼，内四眼，剡剡如火色，相驰逐而目光眩转，砉砉有声。逡巡间，僧道三十人，或驰或走，或东或西，或南或北。道士一人独立一处，则被一僧击而去之。其二物周流于僧道之间，未尝暂息。如此争相击搏，或分或聚。一人忽叫云：“卓绝矣。”僧道皆默然而息。乃见二物相谓曰：“向者，群僧与道流，妙法绝高，然皆我二物成其教行耳，不然，安能称卓绝哉？”秀才乃知必妖怪也，因以枕而掷之。僧道三十人与二物一时惊走，曰：“不速去，吾辈且为措大所使也。”遂皆不见。明日，搜寻之，壁角中得一败囊，中有长行子三十个，并骰子一双耳。

阮文雄

静江有阮姓名文雄者，家积饶裕，性恢廓，耽嗜山水佳趣。绍定己丑秋，庄舍当租课时，阮生乘机图游赏之乐，乃携一二苍头，桌一叶小航，沿水滨而轻桌发时，则白红蓼，败芰残荷，晴岚耸翠笼云，远树含青挂日，听鸣禽，观跃鲤，凡景属意会，罔不收赏，停衍飘　。舟至七里湾，不觉天色已瞑矣。四顾寂无人居，俄而前有楼阁，作岿然状，即命仆移舟近之。舟甫舣定，忽闻楼上哑然有声。生窃视之，乃三美人倚栏颦笑。生一见不能定情，遂于舟中朗声吟曰：

愁倚溪楼望，还因见月明。

月明如有约，偏照别离情。

美人闻之，楼上吟曰：

细草春来绿，闲花雨后红。

思君不能见，惆怅画楼东。

生愈添悒怏，惜不能效冯虚之御风也。已而美人以红绒绳坠于舟中，生乃攀援而上，美人笑曰：“郎君将为梁上君子乎？”生笑曰：“将效昔人之折齿也。”遂谐衾枕欢笑。周且复始，情觉倍浓。一美人曰：“妾辈非山鸡、野骛之能驯，路柳、墙花之可折，盖因时感兴，物既能然，睹景伤情，人奚免此。故宁违三尺法，以恣六欲私，君倘不嫌噬肤之易合，而守金之至坚，毋鄙缓缓之态，得遂源源而来，则妾辈夕死可矣。”一美人曰：“‘窈窕淑女，君子好’，今日之乐是矣。可无诗乎？”金谓诺诺。美人乃先吟曰：

峄阳自古重南金，制作阴阳用意深。

灵籁一天孤鹤唳，寒涛千顷老龙吟。

奏扬淳厚羲农俗，荡涤邪□郑卫音。

慨想子期归去后，无人能识怕牙心。

一美人吟曰：

云和一曲古今留，五十弦中逸思稠。

流水清泠湘浦晚，悲凤萧瑟洞庭秋。

惊闻瑞鹤冲霄舞，静听嘉鱼出涧游。

曾记湘灵佳句在，数峰江上步高秋。

未后一美人吟曰：

龙首去头巧制成，螳螂为样抱轻清。

玉纤忽缀一声响，银汉惊传万籁鸣。

似诉昭君来虏塞，如言都尉忆神京。

征人归息频闻处，暗恨幽愁郁郁生。

未几，夜色将阑，晨光欲散，美人急扶生起曰：“郎君速行，毋令外人觉也。”生仓皇归舟，命仆整顿装束，思为久留计，忽回首一望，楼阁美人，杳无存矣。生大惊异，乃即其处访之，但见一古冢累然，旁有穴隙，为狐兔门户，见内有琴瑟琵琶，取归而货之，得重价。

搴绒志

洪武间，本觉寺有一少年僧，名湛然。房颇僻寂。一夕，方暑，独坐庭中，见一美女，瘦腰长裙，行步便捷，丰姿绰约袭人，而妆亦不多饰。僧欲进问，忽不见矣。明夜登厕，又过其前，湛然急走就之，则又隐矣。自是惶惑殊深，淫情交引，苦思不置。越两日，又徐步于侧，僧急牵其衣，女复佯为惭怯之态，再三恳之，方与入室。及叙坐，僧复逼体近之，渐相调谑，云雨事毕，问其居址姓字，女曰：“妾乃寺邻之家，父母钟爱，嫁妾之晚。今有私于人，故数数潜出。不料经此，又移情于汝，然当缄密其事，则交可久。不然，彼此玷矣。”僧喜，唯唯从命。于是，旦去暮来，无夕不会。僧体枯瘦，气息恹然，渐无生息，虽救治百端，罔效。一老僧谓曰：“察汝病脉，劳瘵兼攻。阴邪甚盛，必有所致。苟不明言，事无济矣。”湛然骇惧，勉述往事。众曰：“是矣。然此祟不除，则汝恙不愈。今若复来，汝伺其往而踪迹之，则治术可施也。”是夕，女至，僧仍与交合。将行，欲起随送。女止之曰：“僧居寂寥，夜与美妇欢处，是亦乐矣，何苦自惑如此。”湛然不能强而罢。翌日告众，众乃忖曰：“明夜彼来，当待之如常，密以一物置其身。吾辈避于房外，俟临别时，击门为约，吾辈协当追尾，必得所止，则祟可破矣。”湛然一一领记。后一夕，湛然觉神思恍惚，方倚牀独卧，女果推门复入。僧与私亵，益加款曲。鸡鸣时，女辞去。僧潜以一绒花插女鬓上，又戏击其门者三。众僧闻击声，俱起追察。但见一女冉冉而去。众乃鸣铃诵咒，执锡持兵，相与赶逐，直至方丈后一小室中乃灭。此室传言三代祖定化之处，一年一开奉祭，余时封闭而已。众僧知女隐迹，即踊跃破窗而入，一无所见。但西北佛厨后，烁烁微光，急往烛之，则竖一弊帚耳。竹质润滑，枝束鲜莹，盖已数十年外物也。众方疑惑，而绒花在柄，因共信之，乃持至堂前，抽折一管，则水流滴地。众僧惊异，明灯细视，管中非水，实精也。湛然见之，悔悟惊惧，不能自制。

招提嘉遇记

邓州人金生，名鹤云，灵风调，乐琴书，为时辈所称许。宋嘉熙间，薄游秀州，馆一富家。其卧室贴近招提寺，夜闻隔墙有歌声，乍远乍近，或高或低。初虽疑之，自后无夜不闻，遂不为意。

一夕，月明风细，人静更深，不觉歌声起自窗外。窥之，则一女子，约年十七八，风鬟露鬓，绰约多姿，料是主家妾媵，夜出私奔，不敢启户。侧耳听其歌曰：音、音、音，你负心，你真负心。孤负我，到如今。记得当时低低唱，浅浅斟，一曲值千金。如今寂寞古墙阴，秋风荒草白云深。断桥流水何处寻？凄凄切切，冷冷清清，教奴怎禁。

女子歌竟，敲户言曰：“闻君倜傥俊才，故冒禁以相亲。今乃闭户不纳，苦效鲁男子行耶？”鹤云闻言，不能自抑。才启户，女子拥至榻前矣。鹤云曰：“如此良夜，更会佳人，奈何烛灭樽前，竟不能为一款曲也？”女子曰：“得抱衾稠，以荐枕席，期在岁月，何必泥于今宵？况醉翁之意不在酒乎。”乃解衣共入帐中，罄尽缱绻之乐。迨隔窗鸡唱，邻寺钟鸣，女子揽衣起，曰：“奴回也。”鹤云嘱之再至，女子曰：“拂多言，管不教郎独宿。”遂悄悄而去。

次夜，鹤云具酒肴以待，女子果迄逦而来，相与并坐酣畅。

女子仍歌昨夕之词。鹤云曰：“对新人，不宜歌旧曲；逢乐地，讵可道优情。”因赓前韵而歌之，曰：

“音、音、音，知有，知伊有心。勾引我，到如今。最堪斯夕灯前耦，花下斟，一笑胜千金。俄然云雨弄春阴，玉山齐倒绛帷深。须知此乐更何寻。来经月白，去会风清，兴益难禁。

女子闻歌起而谢曰：“君之斯咏，可谓转旧为新、翻忧就乐也。”彼此欢情，顿浓于昨。自是无夕不会。

荏苒半载，鲜肴知者。忽一夕，女子至而泣下。鹤云怪问，始则隐忍，既则大恸。鹤云慰之良久，乃收泪言曰：“女，本曹刺史之女。幸得仙术，优游洞天。但凡心未除，遭此谪降。感君夙契，久奉欢娱，诓料数尽今宵。君前程远大，金陵之会，夹山之从，殆有日耳。幸惟善保始终。”云亦不胜凄怆。至四鼓，赠女子以金。别去未几，大雨覆盆，霹雳一声，窗外古墙，悉震倾矣。鹤云神魂飘荡。明日，遂不复留此。

二年后，富家筑墙，于基下掘一石匣，获琴与金，竟莫晓其故。时闻鹤云宰金陵，念其好琴，使人携献。鹤云见琴光彩夺目，知非凡材，欣然受之，置于石牀。远而望之，则前女子；就而抚之则依然琴也。方悟女子为琴精，且惊且喜。适有峡州之游，鹤云得重疾，临死，乃命家人以琴送葬。精之言，胥验之矣。

苏还妻

嘉定月浦镇人苏还妻张氏，颇有姿容。一日，乘船送其女甥之嫁。舟泊某港桠树下，一男子蓬首黑面，顾张而笑。问之旁人，不见也。及归，则见向男子至曰：“吾与汝当为夫妇。”时妇有孕；不就。既产乃来，遂与交接。妇昏瞑如寐，有顷而醒。自是无夕不至。夫登榻，则为束缚于地，其所衣不过一，而时时之，仅掩其阴，殆类市井丐乞。白昼迳出入其家，家人畏而不敢犯。

夫甚爱其妻，百方祈祷，屡延术士镇治之，数年弗效。后一羽士，召将王灵官至，附箕直入井中，捞得红漆箸一双及斛概一事，碎之灰以饮妇，遂愈。盖二物为祟也。

幼卿

吴兴姚察，少时宿于人家。夜闻一人呼曰：“幼卿，视我岂杀人者哉！今人欲药我，我不能药人乎？”即去。察异之，因效其声呼曰：“幼卿，向与而语者何人也？”答曰：“陈二公公，即鼠也。”察曰：“而何人？”答曰：“我，牀头面铜盆也。公平生爱惜物命，当不害我，与主家买我归，能福公，使公至吏部尚书者，我也。”　　

明晨，闻哭，问其故，乃主人早起欲会客，食隔宿饭，未尽半碗，即仆地暴死。察乃知其以药毒鼠，而为鼠所毒也。遂买早铜盆以归，戒人勿得毒鼠。自后，察家日以昌，果仕陈，至吏部尚书。今人呼面盆为幼卿，鼠为陈二公公，由此也。

牛邦本

淮人刘还，以事系泅州狱。有王翁者，亦坐词牒至，周旋拔契出狱，共诣酒家话别。忽有一人，问翁姓名，即下拜。翁不识，其人曰：“家有一女，为邪魅所挠，之不动。昨忽云，只畏泅州王某耳。一路访公行止，特此恳告。勿借万里之远，救女生全，当不靳十全之报。”翁曰：“我实无他伎俩，岂堪治怪？其人请不已，翁曰：“向年自凤阳还泅，乘一驴，复挚一空驴行。见一道人，被而步，惫且喘。吾问之，答云乏钱，吾以空驴借之。道人感荷，以一卷书授我，曰：‘依此而行，可断百怪。然勿受人酬谢也，受则不验。’吾漫置书于笥，亦未省视。尔家怪所畏见者，其即此耶？”乃归，觅书，令其人先还，曰：“具瓮一口，方砖一块，血狗皮一张，炽炭以待。”且戒勿泄。其人喜而去。

次日，翁乃齎符剑以往。入门，怪即言于室曰：“果请王法师来，吾当敛避。”方欲出，而王翁已入，大叱曰：“死老魅何之！”怪躅谓女曰：“何处可逃？”女指瓮曰：“此中可。”怪即跃入。翁以狗皮封之，而令主人以砖覆焉。外加重符，其热如火，乃举置积炭上。初，极口骂翁。瓮热，乃乞哀曰：“法师舍我，我有妻、妹可怜。”瓮问：“尔何妖？”答曰：“丑氏。”翁曰：“何物？”曰：“牛骨也。牛而曰丑者，讳之也。”促令供状，乃曰：“供状人牛天锡，字邦本，系多年牛骨。在城隍庙后苑，某年庚申日，某人踢伤脚趾，以血拭邦本身上，因而变幻成形。不合扰害某家小姐云云。妻红砖儿，妹绣鞋儿，见在某处，得相见，死不复恨。”乃停火作法，召将搜捕，得两女子于屋栋上，别以瓮覆之。齐呼牛骨，相与叙泣。翁问：“二物何以作妖？何为与天锡连亲？”答云：“某等一是赵千户家刺梅花下古砖，以庚丙日，其少女彩花，伤手滴血吾身，因而得气；一是王郎中妻绣鞋，庚申日沾月水，弃于小院，亦得变化。与牛邦本假合妻妹，实非一体。法师能恕我三人，当远迹市城，永不敢更近人世矣。”翁大笑，竟发火炙杀之，哀声震瓮，良久寂然。启其封，有一牛骨长尺许，女鞋、古砖皆焦灼云。

石占娘

黎阳儒生，姓纪名纲，字廷肃。少负大志，稍长嗜学，因葺旧庐为书舍。前则疏渠引泉，清流见底；后则高峰入云，两岸石壁，五色交辉，青林翠竹，四时具备，晓雾将歇，猿鸟和鸣，夕日欲颓，沉鳞竞跃，纪生日读书其间，黄卷青灯，忘倦。

一日，读至夜分，觉微寒，披衣独坐，忽有叩门声。启视之，乃见一女子，体态盈盈，面莹寒玉，笑谓纲曰：“妾，邻家女也。闻君高韵，乃尔唐突，意在请益也。”纲见之大悦，与之携手而入，并肩而坐。女曰：“愿献一诗。”纲曰：“善。”女诵诗曰：

霜冷秋高白帝城，闺中力尽恨难平。

西风庭院叮当响，晓夜楼台断续声。

捣碎乡心愁欲结，惊回客枕梦难成。

惟应不入笙歌耳，空恼玉关无限情。

纲称赞，将犯之。女佯拒之曰：“‘聘则为妻，奔则为妾’，古人之格言也。妾非草木，岂不知贞洁之可嘉而淫奔之可丑耶！君何易视妾而犯之耶？”纲恳请再三，女翻然改曰：“云情雨意，人所同然，妾非不欲顺从，第一身易丧，美誉难全，此妾所以宁拂君情而不改也。”于是，与纲就寝。女复吟曰：

君住竹棚口，妾家桃花津。

来往不相识，青山应笑人。

已而欢足，纲因问女何里何氏。女曰：“妾姓石，名占娘。家坐午向，树木为记，与君为同里人。君果不弃，明当访之。”纲曰：“汝能歌乎，”女曰：“仅尔供韵。”纲遂以“思君与别来”为题，命女作歌歌之。”女不思，乃口占一歌以答，歌曰：

思君与别来，两见落叶黄。

迢迢隔千里，各在天一方。

欲飞恨无翼，欲涉川无梁。

昔者面胶漆，今胡做参商。

平平长安道，人马自辉光。

不念莫逆好，虚名竟乖张。

南箕岂堪簸，牵牛难服箱。

忧来不可辍，抚膺独仿惶。

谅无金石心，与君永相忘。

已而鸡三唱，女闻之，这遽披衣，谓纲曰：“郎君珍重，明当重来，不待请矣。”纲执意留之，曰：“只此自匿，奚必去耶，”女怒曰：“家有父母，倘事败露，罪将安归。不惟有玷于妾，抑且不利于君。”纲不从，女力奔，纲以被裹而抱之。久之不动，及启视，则一砧杵也。

第十卷

真如八宝记

开元中，有李氏者，嫁于贺若氏。贺若氏卒，乃舍俗为尼，号曰真如。家于巩县孝义桥，其行高洁，远近宗推之。天宝元年七月七日，真如于精舍户外，盥濯之间，忽有五色云气自东而来。云中引手，不见其形，徐以囊授真如曰：“宝之，慎勿言也。”真如谨守，不敢失坠。

天宝未，禄山作乱，中原鼎沸，衣冠南走，真如展转流寓于楚州安宜县。肃宗元年建子月十人日夜，真如所居忽见二人，衣皂衣，引真如东南而行，可五六十步，值一城，楼观严饰，兵卫整肃，皂衣者指之曰：“化城也。”城有大殿，一人衣紫衣，戴宝冠，号为天帝。复有二十余人，衣冠亦如之，呼为诸天。诸天坐。命真如进。既而，诸天相谓曰：“下界丧乱时久，杀戮过多。腥秽之气，达于诸天，不知何以救之？”一天曰：“莫若以神宝压之。”又一天曰：“当用第三宝。”又一天曰：“今厉气方盛，秽毒凝固，第三宝不足以胜之。须以第二宝，则兵可息、世可清也。”天帝曰：“然。”因出宝授真如，曰：“汝往，令刺史崔进达于天子。”复谓真如曰：“前所授汝小囊，有宝五段，人臣可得见之。今者八宝，惟王所宜见，汝慎勿易也。”乃具以宝名及所用之法，授真如。已而，复令皂衣人送之。

翌日，真如诣县，摄令王滔之以状闻州。州得滔之状，会刺史将行，以县状示从事卢恒曰：“安宜县有妖尼之事，怪之甚也。”亟往讯之。恒至县，召真如，欲以王法加之。真如曰：“上帝有命，谁敢废坠？且宝非人力所致，又何疑焉？”乃以囊中五宝示恒。其一曰玄黄天符，形如笏，长可八寸余，阔三寸，上圆下方，近圆有孔，黄玉也。色比蒸栗，润若凝脂，避人间兵疫邪疡。其二曰玉鸡，毛文悉备，白玉也。王者以孝理天下，则见。其三曰谷壁，白玉也。径五六寸，其文粟粒自生，无异雕镌之状，王者得之，则五谷丰稔。其四曰玉珍，有两枚，亦白玉也。径六寸，好倍于肉。王者得之，能令外国归服。其玉色光彩溢发，特异于常。卢恒曰：“玉信玉矣，安知宝乎？”真如乃悉出宝盘，向空照之。其光皆射日，仰望，不知光之所极也，恒与县吏同视，咸异之。翌日至，恒白于曰：“宝盖天授，非人事也。”　

复验无异。叹骇久之，即白节度使崔圆圆，异之，征真如诣府，欲历观之。真如曰：“不可。”圆固强之，真如不得已，又出八宝。一曰如意宝珠，其形正圆，大如鸡卵，光色莹彻，置之堂中，明如满月。其二曰红　　，大如巨栗，赤烂若朱樱。视之，可应手而碎；触之，则坚重不可破也。其三曰琅汗珠，其形如环，四分缺一，径可五六寸。其四曰玉印，大如半手，其纹如鹿，着物则鹿形现。其五曰皇后彩桑钩。二枚，长五六寸，其细如箸，屈其未似金又似银，又类熟铜。其六曰雷公石。二枚斧形，长可四寸，阔寸许。无孔，腻如青玉。八宝置之日中，则白气连天；措之阴室，则烛耀如月。其所厌胜之法，真如皆秘，不可得而知也。圆为彔表奏之，真如曰：“天命崔，争若何？”圆惧而止。

优乃遣卢恒随真如上献。时史朝义方围宋州，又南陷申州。

淮河道绝，遂取江路而上，抵商山入关。以建巳月十三日达京时，肃宗寝疾方甚。视宝，促召代宗谓曰：“汝自楚王为皇太子，今上天赐宝，获于楚州，天许汝也。宜宝爱之。”代宗再拜受赐，即日改为宝应元年。上既登位，乃升楚州为上州，县为望县。改县名安宜，为宝应焉。刺史及进宝官，皆有超擢。号真如为宝和大师，宠锡有加。自后兵革渐偃，年谷丰登。封域之内，几至小康，宝应之符验也。真如所居之地，河高敞，境物润茂，为六合县尉崔所居。

玉清三宝记

杜陵韦，字景昭。开元中，举进士第，寓游于蜀。蜀多胜地，会春末，与其交数辈，为花酒宴，虽夜不怠。一日，有请者曰：“郡南去十里，有郑氏亭。亭起苑中，真尘外境也。愿偕去。”闻其说，喜甚。遂与俱南出十里，得郑氏亭。当空巍巍，巍然四峙，门用花辟，砌用烟矗。

望之，不暇他视，真所谓尘外境也。使人揖入。既入，见亭上有神仙十数，皆极色也，凝立若仁，半掉云袂，飘飘然。其侍立左右者，亦十数，纹绣杳渺，殆不可识。有一人望而语曰：“韦进士来。”命左右请上亭，斜栏层曲，既上，且拜。群仙喜曰：“君不闻刘阮事乎？今日亦如是。愿奉一醉，将尽春色。君以为何如？”谢曰：“不意今日得为刘阮，幸何甚哉。然则次为何所，女郎又何为者，愿一闻知。”群仙曰：“我玉清之女也，居于此久矣。此乃玉清宫也。向闻君为下第进士，寓游至此，将以一言奉请，又惧君子不顾，且贻其辱，是人假郑氏之亭以命君，果副吾志。虽然，此仙府也。虽云不可滞，世间人君居之，固无损耳。幸不以为疑。”即命酒乐宴亭中，丝竹尽举，飘然泠泠，凌云越冥，不为人间声曲。酒既酣，群仙曰：“吾闻唐天子尚神仙，吾有新乐一曲，曰《紫云》，愿授圣王。君，唐人也。为吾传之，一进可乎？”曰：“一儒也。在长安中，徒为区区于尘土间。望天子门，且不可见之，又非知音者，曷能致是？”群仙曰：“君既不能，吾将以梦传于天子可也。”又曰：“吾有三宝，将以赠君，能使君富敌王侯，君其受之。”乃命左右，取其宝。始出一杯，其色碧而光润洞彻。顾谓曰“碧瑶杯”也，又出一枕，似玉微红，麸枕也。又出一小函，其色紫，亦似玉，而莹彻则过之。曰“紫玉函”也，已而皆授。拜谢别去。行未及一里，回望其亭，茫然无有。

异之，亦竟不知何所也。遂挈其宝还长安。

是年下第，东游广陵。因以其宝，集于广陵市。有胡人见而拜曰：“此天下奇宝也。虽千万年，人无得者。君何德而有？”

以告之。因问曰：“此何宝乎？”曰：“乃玉清三宝也。”遂以数千万为值而易之。

由是建甲第，居广陵中为豪士，竟卒于白衣也。

宝母

唐安史定后，有魏生者，少以勋戚，历任王宫，家财累万。然其交结不轨之徒，由是穷匮，为士旅所摈。因避乱，携妻入岭南数年，方宁后归。舟行虔州界，因暴雨后，登岸肆目。忽于砂碛中，见有地气冲上，直数十丈，从而寻之。石涧中，见石片，大如手掌，状似瓮片，又类玉，半青半赤，甚辨焉。生异之，取置箧中。及抵家，故旧荡尽，无财贿以求叙彔，假屋市肆。贾客胡人等多旧相识者，哀之，皆分以财帛。

尝因胡客，自为宝会，胡客法，每年一度，与乡人大会，各阅宝物。宝物多者，戴帽居上坐，其余以次分列。召生观焉。生怀石片与坐，不敢宣言。食讫，诸胡出宝。上坐者，出明珠四，其大，逾径寸余。胡皆起，稽首礼拜。其次以下所出者，或二或三，悉是宝。至生坐，诸胡咸笑，戏曰：“君亦有宝否？”生曰：“有之。”遂出所怀以示之，而自笑。三十余胡皆起，扶生于坐首，礼拜。生犹疑见谑，不胜惭悚。后知诚意，大惊。其老胡亦有泣者。众遂请市此宝。生大言索百万，众皆怒曰：“何轻辱此宝。”加至千万乃已。生潜问胡，胡云：“此国之宝。因乱失之，已经三十余年。我王求之，云‘获者，拜国相，得厚偿’，岂止于数百万哉。”问其所用，则宝母也。王自海岸，设致之。一夕，明珠宝贝等，皆自聚，故名宝母也。生由是倍富于初。

张牧

张牧过点苍山，拾一圆石，径寸，明于水晶。映月视之，则有绿树阴，阴下有一女子，坐绳牀，观白兔捣药，兔不停忤，树叶若风动，女子亦时时以手拂鬓髻，或微笑。意其为　娥也。一夕，召客看月，出以示之。忽跃入空中，明于月，不知所之。

龙枕石

太仓玉万户苍野，为相国宗人。领兵巡海，泊舟山下。一小寺僧骇曰：“此非泊舟所，得无惧乎？”王疑僧厌客。又其地为港口，可避风。而是夜宴寝，益谓僧言虚也。旋登山顶，见古庙无人。庙后台际，石长二丈有余，阔厚皆尺余，明莹如水晶，照见内趺坐金观音，大奇之。问前僧曰：“此石谁主者？”僧曰：“无主。第石名龙枕，晴时，常见二龙枕卧其上，谓不泊者，恐不可犯耳。”王疑僧吓己，又恃力众，竟运至舟。大喜，少顷，黑云四起，微见风雷。而港口山自攒合，数十舟碎如□压，溺死者数十人。王与众竭蹶奔山，乃得免。愧见前僧。及访山巅，石依旧在焉。

上清童子

唐贞元中，岑文本尝于山亭避暑。忽有叩山亭院门者，云：“上清童子元宝。”文本纳之。仪质爽迈，衣服纤异，冠青圆角，履青圆头，衣服轻细如雾，曰：“仆，生自汉，本于吴。已得不凝滞之道，遂为吴王进入汉帝。汉帝有事，拥遏教化，不得者无不相问。仆尝以方圆行下，皆得通畅，由是自着。文武二帝，迄今至哀帝，皆相眷。王莽作乱，方出外方，所至皆沐人怜爱。自汉成帝时，遂厌人间，乃尸解而去。或秦或楚，不常厥居。闻公好道，故此相谒耳。”文本诘以汉、魏、齐、梁间君王社稷之事，了了如目睹。因言史传间，屈者、虚者亦甚多。文本曰：“冠帔，何制度之异？”对曰：“夫道，在于方圆之中。仆外服圆而心方正，相时之仪也。”又问曰：“衣服皆轻细何？”对曰：“此是上清五铢服。”又问曰：“比闻六铢者，天人衣何五铢之异？”对曰：“尤细者，则五铢也。”谈论不觉日晚，乃别去。才出门，而忽不见。

文本知是异人，后令人潜送。诣其所止，出山亭门，东行数步，于院墙下，瞥然而没。文本命工掘之三尺，得一古墓。墓中无余物，惟得古钱一枚。文本方悟：上清童子，是青铜；名元宝，钱之文也；外圆心方，钱之状也；青衣，铜衣也；五铢服，亦钱之文也；汉时生于吴，是汉朝铸五铢钱于吴土也。文本得之，而钱帛日盛，后官至中书令。十余年，忽失古钱所在，而文本遂薨。

聚宝竹

温州巨商张愿，世为海贾。往来数十年，未尝失。时绍兴七年，因涉大洋，遭风漂船，不知所届。经五六日，得一山，修竹戛云，弥望极目，乃登岸伐十竿，拟为篙桌之用。方毕事，见白衣翁云：“此非汝所当留，宜急回，不可缓也。”篙师叩首白曰：“某辈已迷失路，将葬鱼腹，仙翁幸教归途。”翁指东南，得还。

十竹已杂用其九。临岸有倭客及昆仑奴，望桅樯拊膺大叫“可惜”者，不绝口。既泊，众凝涕船内，见一竹尚存，争欲求买。曰：“吾不论价，愿索钱二千缗。”众齐声欢答，即就近取钱以偿。愿曰：“此必定至宝也，非五千绢不可。”昆仑奴尤喜，如其数，辇钱授之，而后立约。约定，愿问之，曰：“此竹既成交易，不可反侮。然我实不识为何宝，而汝曹竞欲售，盍为我言之？”对曰：“此乃宝伽山聚宝竹。每立竿于巨浸中，则诸宝不彩而聚，吾毕世寻求，视鲸波滔天如平地。然但知其名，未尝获睹也，虽累千万价，亦所不惜。尔奚知之。”愿乃嗟叹而去。

龟宝

徐太尉彦若之，赴广南，将渡小海，有随军于海浅濑中，得一小琉璃瓶，大如婴儿之拳。内有一小龟，长可寸许，往来旋转其间，略不停止。瓶口仅如钱，不知所人之由也。因取而藏之。是夕，忽觉舟重，而且欹，有危覆之状，亟起视之，乃有众龟，千万层叠，就船而上。彦大惧，急取瓶投诸海，众龟遂散。既而以告胡人，胡人曰：“此所谓龟宝也，希世之灵物。若得而藏诸家，何虑宝藏之不丰哉。”　　

波斯人

昔波斯人来闽，相古墓，有宝气，乃谒墓邻以钱数万，墓邻不许。波斯曰：“此墓已无主五百年矣。”墓邻始受钱。波斯发之，见棺中惟存一心，坚如石。锯开有佳山水，青碧如画，旁有一女，靓妆凭栏凝睇，益此女有爱山水癖，朝夕玩望，吞吐清气，故能融结如此。

陆传

吴郡陆，家于长城，世以明经仕。自幼嗜面为食，食愈多而质愈瘦。及长，从本军贡于礼部。既下第，遂为生太学中。后数月，有胡人数辈，携酒食，诣其门。既坐，顾谓曰：“吾，南越人，生长蛮貊。闻唐天子罗天下英俊，且欲以文化动四夷，故我航海梯山来中华，将观太学文物之光。惟吾子峨焉其冠，焉其，庄然其容，肃然其仪，真唐朝儒生也，我故愿与子交欢。”谢曰：“幸得籍，名于太学，然无他才能、何足下见爱深也？”于是，相与欢宴，酪酊而去。信士也，以为群胡不敢欺。

旬余，群胡又至。持金缯为寿，始疑其有他，即固拒之。胡人曰：“吾子居长安中，惶惶然有饥寒色，故持金缯，为子一日仆之费。所以交吾子欢耳，无有他渎，幸勿疑也。”　　

不得已，受金缯。及胡人去，太学中诸生闻之，偕来谓曰：“彼胡率爱利，不顾其身，争盐菜之微，尚致相贼杀者，宁肯弃金缯为子寿乎？且太学中诸生甚多，何为独厚君耶，是必有故，君宜匿身郊野间，以避之也。”

遂侨居渭上，杜门不出。仅月余，群胡又诣其门，大惊。胡人喜曰；“比君在太学中，我未得尽言。今君退居郊野，果吾心也。”既坐，胡人挈手而言曰：“我之来，非偶然也，盖有求君耳。幸望诺之。且我所祈，于君，固无害；于我，则大惠也。”曰：“谨受教。”胡人曰：“吾子好食面乎？”曰：“有之。”曰：“食面者非君也，乃君腹中一虫耳。今我欲以一粒药进君，君饵之，当吐出虫，则我以厚价从君易之，其可乎？”　　

曰：“若诚有之，又安有不可耶？”已而，胡人出一粒药，其色光紫，命饵之。有顷，遂吐出一虫，长二寸许，色青，状如蛙。胡人曰：“此名消面虫，实天下之奇宝也。”曰：“何以识之？”胡人曰：“吾每旦，见宝气亘天在大学中，故我辈得以谒君。然自一月余，清旦望之，见其气移于渭水上，果君迁居焉。此虫禀天地中和之气而结，故好食面。盖以麦自秋始种，至来年夏季成实，受天地四时之全气，故嗜其味焉。君宜以面食之，可见矣。”即以面斗余致其前，虫乃食之，立尽。又问曰：“此虫所用也？”胡人曰：“夫天下之奇宝，但禀中和之气，此虫乃中和之粹也。执其本而取其未，其远乎哉。”既而以筒盛虫，又以金函扃之，命置于寝室，谓曰：“明日当即来。”及明旦，胡人以十两重辇金玉绢帛，约数万，献于。共持金函而去。

自此大富，致园屋，为治生具，日食粱肉，衣鲜衣，游于长安中，号豪士。仅岁余，群胡又来，谓曰：“吾子能与我偕游海中乎？我欲探海中之奇宝，以耀天下，而吾子岂非好奇之士耶？”既以甚富，素用闲逸自遂，即与群胡俱至海上。胡人结宇而居，于是置油膏于银鼎中，构火其下，投虫于鼎中，炼之七日不绝燎。忽有一童，分发，衣青襦，自海水中出，捧白盘。盘中有径寸珠甚多，来献胡人。胡人大声叱之，其童色惧，捧盘而去。仅食顷，又有一玉女，貌极冶，衣露绡之衣，佩玉珠，翩翩自海中而出，捧紫玉盘，中有大珠数十，来献胡人。胡人骂之，玉女捧盘而去。俄有一仙人，戴碧瑶冠，衣紫霞衣，捧绛帕籍盘，中有一珠，径二寸许，奇光泛彩，照数十步，仙人以献胡人，胡人笑而受之，喜谓曰：“至宝来矣。”即命绝燎，自鼎中收虫，置金函中。其虫虽炼之且久，而跳跃如初。胡人吞其珠，谓曰：“子随我入海中，慎无惧。”　

即执胡人佩带，从而入焉。其海水皆豁开十步，鳞甲之族皆辟易回避去，游龙宫，入鲛室，珍珠怪宝任意所择。才一夕，而获甚多。胡人谓曰：“此可以致亿万之富矣。”已而，又以珍具数品遗于。　

售于南越，得金千镒，由是益富。后竟不仕，老于闽越中。

第十一卷

魏沂

越魏沂居近天台。一日，过赤城，仰瀑布，因而彩草实，备药饵，遂深入焉。迨晚，至一林下，见一老叟，红中素服，曳杖而行，有自得意。沂进揖曰：“山深路迷，晚无所之，敢问老丈，此处有旅店乎？”叟曰：“山中安得旅店，老夫敝室甚迩，愿赐光临何如？”沂闻之，欣然从行。穿林涉涧，入一茅屋，藤牀石凳，甚整洁焉。茶毕，出豆饭，共沂食之。沂见壁上有轴，轴上有诗。诗云：

养就丹砂寿算绵，鸡群独出势昂然。

数声唳月归三岛，几度乘风上九天。

长夜听琴来蕙帐，清晨觅食在芝田。

自从华表归来后，沧海桑田几变迁。

沂读未毕，叟笑曰：“此老夫之自赞也。”沂不喻，止宿其屋。翌日辞归，叟携手送至旧路而别，曰：“君行宜珍重，勿轻回顾。”沂乃缓行，数步而窃回视之，见叟忽然化为白鹤，腾空而去。始忆诗赞为鹤焉。

陶必行

陶必行，江湖之逸士也。一日，放舟洞庭，泊于群山之下。是夜月色皎洁，必行豁然吟一绝曰：

一湖烟水绿于罗，藻凉风起白波。

是处扁舟归去晚，满篷豪兴月明多。

吟间，闻岸上笑语声。视之，乃二女子，容色绝美，衣裳甚腴，相与吟诗于沙诸。一锦衣者吟曰：

采采珍禽世罕俦，天生匹偶得风流。

丹心不改常同旧，翠羽相辉每共游。

齐瓦对眠金殿晚，点沙双蹲玉田秋。

此生莫遣轻离别，交颈成双到白头。

一素衣者吟曰：

同盟三五共优游，镇日清闲得自由。

片雪晴飞红蓼晚，玉衣寒映碧波秋。

相亲相近来还去，无束无拘没又浮。

岁暮江湖谁是侣，忘机长伴钓鱼舟。

必行登岸趋之，二女亦不骇走，乃徐言曰：“先生遨游江湖，曾识妾二人否？”必行曰：“不识。”锦衣者曰：“妾杨氏，此素衣妹欧氏也。”必行曰：“然则何以夜行？”女曰：“妾辈生长于斯。就此玩月博笑耳。”必行挑曰：“予舟中无人，肯过访否？”女欣然从之。乃携手登舟，酌于篷下，极其戏谑。已而就寝，两情甚浓。必行喜而吟曰：“倚翠偎红情最奇，巫山黯黯雨云迷。”二女同声和曰：“风流好似偷香蝶，才过东来又向西。”　　

天将曙，二女急起，跃舟涉波而去。必行但见一鸳鸯，一白鸥也。

陈元善

苏州娄门陈元善，情度潇洒，尤好奉道，常学请仙召将诸术，自称洞真。往来嘉定诸大家，尝寓谈氏。谈氏有一鸡，畜十八年矣。一日，元善与主人语，鸡自庭中飞至其前，舒翅伸颈，遂死于地。

夜睡书房中，有女子款门笑而入，自称“主人之女，慕君旷达，故来相就。”元善视之，姿色妍丽。问其年，曰“十八矣”。遂留与狎。自是晨往暮来。尝自言属鸡。陈元善所至，女辄随之。每来，元善遂觉昏沉如梦，去则洒然。如是岁余。元善亦疑之，以语谈氏。主人惊曰：“吾家安有此女，是必祟也。且彼云年十八而属鸡，以今岁计之，生肖不合。独吾家所畜鸡，其年十八，得无是乎？”乃用法水符咒以辟之，女来如故。密藏符于怀袖，女辄怒曰：“尔乃疑我！”手反覆扑之，俟符坠地，则夺去。或教以《周易》置裹肚中。女至，扑之再三，终不堕，乃去。

一夕与数友同宿。数友相戒无睡，以觇其来。忽闻元善梦中有声，视之，见有物凭牀，如交合者。讯元善，则遗精矣。众乃大噪逐之。见帐顶一黑团，作鸡声飞去。元善乃结坛，召术士遣之。女来谢曰：“无逐我，我数日将往无锡托生矣。汝送我不可至井亭，惧为井神所收。当送我于野地耳。”如其言，以符水祭物送城外数里荒僻处，自是遂绝。

令史妻

唐开元中，户部令史妻有色，得魅疾。家有骏马，恒倍刍秣，而瘦劣愈甚。令史疑之。邻舍胡人，术士也。曰：“马行百里犹倦，况夜夜行千里余乎？”令史益疑。隐身密察，见妻起靓妆，令婢鞍马，临阶御之。婢骑扫帚随后，乘空而去。始大骇，谓胡曰：“信魅疾矣，奈何？”胡令再伺之。

一夕，令史在堂前幕中，妻还，问婢：“何以有生人气？”婢即以扫帚烛火，遍燃堂庑，令史狼狈入堂大瓮中。须臾复往。婢已烧扫帚，无可骑，仓卒间遂骑大瓮而行。令史在瓮中，惧不敢动。须臾至一处，是山顶林间。供帐幕，宴席甚盛，群饮者七八辈，各有匹偶。宴饮洽昵，良久方散。妻既上马，婢将骑瓮，惊云：“瓮中有人！”妻醉，婢亦醉，推令史出瓮。令史不敢言，妻婢亦不知令史也，仍骑瓮而去。

及明，四顾无人，但余烟烬而已。乃寻径路，崎岖约数千里，行乞数月而归。妻惊问之，令史以他事远出答之，言不泄而阴谋之胡人。胡曰：“魅已成。伺其再去，可遽缚取，火焚之。”如其言，则闻空中乞命不已。顷之，有苍鹤堕火中焚死。妻疾愈。

京师女

京师有民家女，为阴鬼所侵，夕昏朝爽，恒若酗宴。父母延毉巫治之，经年不除。乃召朝天宫道士建醮。其女出礼神，道士问：“姐姐见此物作何形？”女曰：“戴赤冠，衣白衣，而腰有赤带，足着褐皮靴。每来，作叩齿声。旦去如飞。问其家所在，但笑而不答。”女退，道士相与论究。俄而群鸡出于庭中，一白而雄者，腰毛赤色，昂昂独立，约重七八斤，盖其女之过关鸡也。道士想像其形，指之而笑曰：“夜与处女为欢者，非汝也耶？”鸡正立凝视，若嗔其言。众告主人曰：“必此物耳。”主人亦悟曰：“此鸡已十二年矣。因其每日上屋、不食，至暮乃下，又不入埘，心窃怪焉。今其然乎。”遂呼童烹之以祭。其夕，女见此怪浴血而至，曰：“我已为汝父害，永不复欢好矣。”连泪言别，女为惨然。明起，神爽复旧。

刘潜女

陇右刘潜家富，惟一女美，家养一鹦鹉，能言，此女每日与之言话，后得佛经一卷，鹦鹉念之，或有差误，女必正之。每念此经，女必焚香。忽一日，鹦鹉谓女曰：“开我笼，尔自居之，我当飞去。”女曰：“何谓也？”鹦鹉曰：“人不识尔，我固识尔。尔本与我同偶。尔既托化刘家，今须却还本族，元怪我言。”女惊白于父母。父母遂放鹦鹉飞去，日夜监守其女。后三日，女无故而死。父母惊哭不已。忽见一白鹦鹉，从尸中飞出而去。

蚍蜉王传

有徐玄之者，自浙东迁于吴，于立义里居。其宅素有凶怪，玄之利其花木珍异，乃营之。

月余，夜读书，见武士数百骑，升自牀之西南隅，于花坛上置缯缴，纵兵大猎，飞禽走兽，不可胜计。猎讫，有旌旗豹纛，并导骑数百，又自外入至西北隅。有带剑操斧，手执槌镬者，凡数百。挈幄幕帘榻、盘碟鼎筐者，又数百。负器盛陆海之珍味者，又数百。道路往返，奔走探侦者，又数百。玄之熟视转分明。至中军，有错彩信旗，拥帻帧紫衣者，侍从数千。至案之右，有大铁冠执钺前宣言曰：“殿下将欲观渔于紫石潭。其先锋后军及甲士执戈朝勿从。”于是赤帻者下马，与左右数百，升玄之石砚之上，北设红拂庐帐，俄尔。盘榻、幄幕、歌宴、客席毕备。宾旅数十辈，绯紫红绿。执签竽萧管者又数十辈，更歌迭舞，俳优之目，不可尽记。酒数巡上，客有酒容。赤帻顾其左右曰：“索渔具。”复有扯纲网笼罩之类凡数百，齐入砚中。未顷，获小鱼数百千头。赤帻谓诸客曰：“予请为渭滨之业以乐宾。”乃持钧于砚中之南滩，众乐徒歌《春波引》，曲未终，获鲂鲤鳜百余。遽命操促膳，凡数十味，皆馨香不可言。金石丝竹，訇铿齐奏。酒至，赤帻者持杯顾玄之，而谓众宾曰：“吾不习周公礼，不读孔氏书，而贵居王位。今此儒发鬓焦秃，饥色可掬，虽孜孜屹屹，而又奚为。肯折节为吾下卿，亦得陪今日之宴。”玄之忽乃以书卷蒙之，执烛以　，一无所见。

玄之舍卷而寝。方寐间，见披坚执锐者数千骑，自西牖下，分行布伍，号令而至。玄之惊呼仆夫，数骑已至牀前。乃宣言曰：“蚍蜉王子猎于羊林之泽，钓于紫石之潭，玄之庸奴，遽自迫胁，士卒溃乱，宫车震惊。既无高共临危之心，须有晋文还国之伐。付大将军龚（　）灯追过。”宣讫，以白练系玄之颈，甲士数千罗曳而去，其行迅疾。倏忽加入一城门，观者架扃叠足，凡五六里。又行数里，见子城，入城，有宫阙甚丽。玄之至阶下，有赤衣冠者唱言：“追徐玄之至！”蚍蜉王大怒曰：“服儒服，读儒书，不修前言往行，而敢肆勇凌上。付三事已下议。”乃释缚，引入会议堂。见紫衣冠者十人，玄之遍拜，皆　目踞受。所陈设之类，尤炳焕于人间。是时王于以惊恐入心，厥疾弥甚。三事已下议请置肉刑。议状未下，太史令马知玄进状论曰：“伏以王子自不遵轨法，游佚失度，视险如砥，自贻震惊。徐玄之性气不回，博识非浅，况修天爵，难以妖诬。今大王不能度己，反恣胸臆，信彼多士，欲害哲人。窃见云物频兴，怪屡作；市言讹，众情惊疑。昔者秦射巨鱼而衰，殷格猛兽而灭。今大王欲害非类，是蹑殷秦，但恐季世之端自此而起。”王览疏大怒，斩太史马知玄于国门，以令妖言者。是时大雨暴至。草泽臣慰飞上疏曰：“臣闻纵盘游、恣渔猎者位必亡；罪贤臣、戮忠谠者国必丧。伏以王子猎患于绝境，铸祸于幽泉。信任幻徒，荧惑儒士。丧履之戚，所谓自贻。今大王不究湛游之非，反听诡随之议。况知玄是一国之元老，实大朝之世臣。是宜彩其谋，匡此颠仆。全身或止于一谏，犯上未伤于一言；肝胆方期于毕呈，身首俄惊于异处。臣窃见兵书云：‘无云而雨者天泣。’今直臣就戮，而天为泣焉。伏恐比干不恨死于当时，知玄恨死于今日。大王又不贷玄之峻法，欲正名于肉刑，是抉眼而观越兵，又在今日。昔者虞以官之奇言为谬，卒并于晋公；吴以伍子胥见为非，果灭于勾践。非敢自周秦悉数，累黩聪明；窃愿以尘埃之卑，少益嵩岳。”王得疏，即拜飞为谏议大夫，追赠太史马知玄为安国大将军，以其子为太史令，赙布帛五百段，米粟各三百石。某徐玄之待后进止。于是诣官门进表曰：“伏奉恩制云：‘马知玄有殷王于比干之忠贞，有魏中尉辛毗之谏诤。而我亟以用己，昧于知人。焚栋梁于将立大厦之晨，碎舟揖于方济巨川之日。由我不德，致彼非辜。是宜褒赠其亡，赏延于后者。’宸翰忽临，载惊载惧，叩头断号，回心止泣。伏以臣先父臣知玄，学究天人，艺穷历数，因通玄鉴，得居圣朝。当大王彩刍荛之晨，是臣父展嘉谟之日。逆耳之言难听，惊心之说易诛。今蒙恩泽旁临，照此非罪。鸿恩沾洒，犹惊已散之精魂；好爵弥缝，难续不全之腰领。今臣岂可因亡父之诛戮，冒国家之崇荣。报平王既非本心，效怕禹亦非素志。况今天图将变，历数堪忧。伏乞斥臣遐方，免逢丧乱。”王览疏不悦，乃退寝于候雨殿。既寤，宴百执事于凌云台，曰：“朕有嘉梦，能晓之使我心洗然而亮者，赐爵一级。”群臣有司，皆顿首敬听。王曰：“吾梦上帝云：‘助尔金，开尔国，展尔疆土，洎南自北，赤玉洎石，以答尔德。’卿等以为如何？”群臣皆拜舞称贺曰：“启邻国之庆也。”飞曰：“大不祥，何庆之有！”王曰：“何谓其然？”熨飞曰：“大王逼胁生人，滞留幽穴，锡兹咎梦，由天怒焉。夫助金者，锄也；开国者，辟也；展疆土者，分裂也；赤玉泊石，与火俱焚也。得非玄之锄吾土，攻吾国，纵火南北，以答系颈之辱乎？”王于是赦玄之之罪，戮方术之徒，自坏其宫以禳厥梦。又以安车送玄之归。才及榻，玄之梦觉，汗流浃洽。

既明，乃召家童，于西牖掘地五尺余，得蚁穴如三石缶。因纵火焚之，靡有于遗。自此宅不复凶矣。

木师古

贞元初，游士木师古，行金陵村落，投古精舍，僧乃送一陋室。师古怒责僧。僧曰：“诚非敢慢也，实因客厅向有妖怪，三十年内，伤三十人矣。是以不敢。”师古不允。僧不得已，令启户洒扫，内之。师古亦自惶惑。遂取箧中便手刀一口，置于牀头。寝至二更，忽觉增寒，漂沸风冷，如有扇焉。师古乃抽刀一挥，状如中物，堕声牀左。寝至四更，前扇又至，师古亦挥刀如故。僧及侧近天明叩户，师古乃朗言告之。僧徒视牀左，则二死蝙蝠也。翅长一尺八寸，珠眼圆大，爪银色。按《神异秘经法》云：“百岁蝙幅，于人口上，服人精气，以求长生。至三百岁，能化人形，飞游诸天。”今据师古能制，神力犹浅，尚且杀人。毙之不亦宜乎。

科斗郎君

隋炀帝征辽，十二军尽没，总管（来护）坐法受戮。炀帝欲尽诛其家，子君绰忧惧，与秀才罗巡、罗逖、李万进结为奔友，共亡命。至海州，夜黑迷路，路旁有灯火，因与共趋之。叩门，有一苍头迎拜曰：“此是科斗郎君，姓威，即当府秀才也。”遂启门秉烛，引客入。牀塌茵褥甚备，主人辞采朗然，文辩纷错。自通姓名威污蠖，曰：“污蠖忝以本州乡试，得与足下同声。清宵良会，殊是欣愿。”即命酒洽坐，渐至酣畅，谈谑交至，众所不能及。君绰颇不能平，欲挫之无计，因举觞曰：“请起一令，以座中姓名双声者罚。”乃曰“威污蠖”，众皆柑手大笑，以为得言。污蠖改令曰：“以座中人姓为歌声，自二字至三字。”令曰“罗李、罗来李”。罗巡曰：“君声足比云龙，何玉名之自贬耶？”污蠖曰：“仆久为主司所屈，既后于群士，何异尺蠖于污池乎。”巡曰：“君何氏族？”污蠖曰：“我本出于齐威王，亦犹桓丁之类耳。”既蜗儿举方丈盘至，水陆珍羞，无有不备。君绰等及仆□元不饱饫。夜阑彻烛，连榻而寝。

迟明叙别，恨怅俱不自胜。君绰等行数里，犹念污蠖，复来昨所，了无人居。惟污池边有大，长数尺。又有鳃螺，皆大异常。方知污蠖及二竖，皆此物也。各呕吐不已，出青泥及污水数升。

石宪

长庆二年夏，太原石宪尝商于代北，往雁门关，中途暑盛，但大木下。忽见一僧，蜂目褐衲，谓宪曰：“我庐于五台山之南，有穷林积水，出尘俗甚远，实群僧清暑之地。可偕我游乎？”宪遂与西去。数里，果有穷林积水，群僧在水中。宪怪而问之，僧曰：“此玄阴池。我徒浴于中，以荡炎燠。”引宪环池行。宪独怪群僧在水中，服饰森然，其状貌又无一异者。日暮，僧曰：“可听吾徒之梵音也。”于是宪立池上，群僧即于水中合声而噪。少顷，僧挈手曰：“可与我偕浴于池，慎无畏也。”宪随僧入池，忽觉一身尽冷，噤而战。由是惊悟，因亟趋于大木下。衣湿寒栗，抵宿村舍。

明日，往寻之，果有玄阴池，穷林积水，其蛙甚多。宪曰：“此能易形以惑人，岂非怪乎。”乃尽杀之而去。

蝎魔

西安有蝎魔寺，塑大蝎于栋间。相传国初有女子，素不慧。病死复生，遂明敏，以文史知名。时有布政适丧偶，娶之。后布政方视事，使阍人入谒夫人。夫人不应，但见老蝎大如车轮，卧于榻。阍出以白，布政怒叱之。阍请曰：“他日相公下堂，愿无发声，必可见也。”如其言，果见老蝎伏榻上，展转间，又成好女子矣。是夕人定，乃出拜灯下曰：“妾本蝎魔。所以夤缘见公者，非敢为幻惑，欲有求耳。公不终拒，乃也输情。”许之。乃曰：“我昔为魔，得罪冥道，赖观音大士救拔免死。因假女尸为人，获侍左右。觊公建一像宇，以报大士之德耳。今丑迹已彰，幸公哀怜。”布政颔之，女子遂隐。他日命司建寺，至今存焉。

王双

宋文帝元嘉初，盂州王双，忽不欲见明。常取水沃地，覆以菰，荐席眠焉。恒称：“有女着青裙白，来就寝。”荐下常历历有声。发之，有青色白缨（颈）蚯蚓，长二尺许。

朱诞给使

淮南朱诞，字永长，吴孙皓时，为建安太守。有给使疑妻为人所奸者，隐身穿壁窥之，见妻遥瞻树上笑语。给使仰视树上，有青衣少年人。给使射之，化为鸣蝉，其大如箕，翔然飞去。给使怪其故。

后又见二儿于陌上相语曰：“何以久不见兄？”答曰：“为人所射，病耳。赖朱府君梁上膏以敷之，然后得愈。”给使乃白诞曰：“人盗君膏药，颇知之否？”诞曰：“吾膏久致梁上，人安盗之。”给使请诞视之。视之封如故。给使曰：“试开之。”则膏已去过半，掊刮趾迹存焉。诞奇而问之，给使具告。自是树间之人亦绝迹矣。

瘦腰郎君

天宝中，桃源女子足甚小，因呼名吴寸趾。夜恒梦与书生合。问其姓氏，曰：“仆瘦腰郎君也。”始而梦，久之若非梦矣。一日昼寝，书生忽入帐，既合而去，出户渐小，化蜂飞入花丛中。女取而养之。自后恒引蜜蜂至，甚众。后女家竟以作蜜，富甲里中。

第十二卷

山庄夜怪录

大中年，有宁菌秀才，假大僚庄于南山下。栋宇半坏，墙垣又缺。因夜风清月朗，吟咏庭际。俄闻叩门声，称“桃林班特处士相访”。菌启门，睹处士形质瑰玮，言词廓落，曰：“某田野之士，力耕之徒。向畎亩而辛勤，与农夫而齐类。巢居侧近。睹风月皎洁，闻君吟讽，故来奉谒。”菌曰：“某山居甚僻，农具为邻；蓬荜既深，轮蹄罕至。幸此见访，颇慰羁怀。愿闻处士之业如何。”特曰：“某年少时，兄弟竟生头角。每读《春秋》，至颖考叔挟辕以走，恨不得佐助其间。读《史记》至田单破燕之计，恨不得奋击其间。读《东汉》至光武新野之战，恨不得腾跃其间。此三事快意，俱不能逢，但恨恨耳。今则老倒，又无嗣子，空怀舐犊之悲耳。又慕徐孺子吊郭林宗言曰：‘生刍一束，其人如玉。’其人加玉，即不敢当；生刍一束，堪令讽咏。”　　

俄闻人叩门曰：“南山班寅将军奉谒。”菌遂延入。气貌严耸，旨趣刚猛。及二班相见，亦甚慰意。寅曰：“老兄知得姓之根本否？”特曰：“昔吴太伯逃荆蛮，断发文身，因兹遂有班姓。”寅曰：“老兄大妄，殊不知根本。且班氏出自斗谷于菟，有文班之象，因以命姓。远祖姑婕妤好辞章，大有称于汉，皆有传于史。其后英杰间生，蝉联不绝。后汉有班超，立功万里外，封定远侯。某为虎贲中郎将，官在武班。因有过窜于山林，昼伏夜游，露迹隐形，但偷生耳。适闻松吹月高，墙外闲步，闻君吟咏，因来追谒。况遇当家，尤增慰悦。”寅因睹棋局在牀，谓特曰：“愿接老兄一局。”特遂欣然为之。良久未有胜负。菌玩之，教特一两着。寅曰：“主人莫是高手否？”菌曰：“若管中窥豹，时见一斑两斑。”寅笑曰：“大有微机，真一发两豹。”遂倾菌壶请饮。及罢局，而饮数巡。寅请备脯修以送酒，菌出鹿脯，寅啮决，须臾而尽。特即不如。茵诘曰：“何故不食？”特曰：“无上齿，不能咀嚼故也。”　　

数巡后，二班使酒作剧，言语纷。特曰：“弟倚爪牙之士，而苦相凌耶！”寅曰：“老凭轼之士，苦相低何也！”特曰：“弟夸猛毅之躯，若值人如卞庄子，子当为粉矣。”寅曰：“兄夸壮勇之力，若值人如庖丁，当碎头皮耳。”菌前有削脯刀，长尺余。菌怒而言曰：“吾有尺刀在是，二客不得喧竞，但旦饮酒，勿喧也。”二客怀悚久之。特举曹植诗曰：“‘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此一联甚不恶。”寅曰：“鄙诗云：‘鹊鸠树上鸣，意在麻子地。’”俱大笑。菌曰：“无多言，各请赋诗一章。”菌曰：

晓读云水静，夜吟山月高。

焉能履虎尾，岂用学牛刀。

寅继之曰：

但得居林啸，焉能当路蹲。

渡河何所适，终是怯刘琨。

特曰：

无非怜宁戚，终是怯庖丁。

若遇龚为守，蹄　向北溟。

菌览之曰：“大是奇才。”寅见菌称特奇才，大怒，拂衣而起曰：“宁生何党此辈。自古只有班马之才，岂有班牛之才。且我生三日，便欲噬人。此人况偷我姓氏。但未能共语者，盖恶伤其类耳。”遂曰：“终不能摇尾于君门下。”乃长揖而去。特亦怒曰：“古人重者白眉，君今白额，岂复有人延誉耶！何相怒如斯。”特遂告辞。

及明，视其门外，惟虎迹牛踪而已。宁生方悟。寻之数百步，人家废庄内，有一老瘦牛卧，而犹带酒气。虎即入山。菌后更不居此而归京。

陈丰

成化年，长乐士人陈丰，独坐山斋。梁上忽坠二鼠相斗。

俄化两老翁，长可五六寸，对坐剧谈，声如小儿。合复为鼠，分复为老翁，回此者四三遍。既而由两而四，由四而八，由八而十六，合坐共饮。中有两女子歌舞劝酬。其歌词曰：

天地小如喉，红轮自吞吐。

多少世间人，都被红轮误。

又歌曰：

去去去，此中不是侬住处。

侬住三十三天天外天，玉皇为侬养男女。

酒既阑，乃合为一大鼠，向士人供揖而去。

淮南猎者

张景伯之为和州也，州有猎者，常逐兽山中。忽有群象来，围猎者，令不得去。一大象独前，鼻绞猎夫，置之于背。猎夫刀仗坠地，象皆衔送还之。驮猎夫入深山。经五六十里，有大盘石，石际无他物，尽象之皮骨血肉存焉。猎夫私念曰：“得无于此啖我乎。”象仍驮过之，至五十步外，有大松树。象以背依树，猎夫因得登木焉。弓坠于地，象又鼻取仰送之，猎夫深怪其故。象亦驰去。俄而一青兽，自树南细草中出，毳衣，爪牙可畏，其大如室，电目雷音，来止盘石，若有所待。有顷，一小象自北而来，遥见之，俯伏膝行，既至，恐栗战惧。兽手取之，投于空中，随即接取，如是再三。猎夫叹曰：“向来将予于山，欲予毙此兽也。畜类尚求救于人，予曷可不救。”于是引毒箭射兽，中左腋。兽即释象，来取猎夫。又迎射贯心，兽始踣焉，展转而死。小象驰还。既而有象二百余头，来至树下跪伏。大象复驮猎夫出山，诸象围绕喧号，将猎夫至一所，奋鼻破阜，出所藏之牙，凡三百余茎，猎夫尽取之，象乃跪谢而去。

嵩山老僧

嵩山一僧，修持不出。忽一儿求为弟子，僧诵经不顾。自旦至暮。僧伶而问之，其意甚真，其辞甚恳，僧为之祝发。精进勤劬，聪明颖慧，演法悟道，僧一不如。

后数年，秋日凄凉，木凋溪清。忽慨然四望，朗吟曰：

我本生深山，何更入他门。

争如访旧伴，朝夕休劳神。

吟讫，长啸。有群鹿过，即脱衣化鹿，跳跃而去。

冀州刺史子

唐冀州刺史令子之京。未出境，见贵家女，容美丽，心悦而问之。老婢怒曰：“我幽州卢长史家娘子，因丧夫在此。君非州县，何由得问。”子曰：“吾父现任冀州，欲求婚好。”女甚惊，佛然其阴动□缱绻情者，笔不能述也。子留恋不已，终成野合。遂与同归。刺史爱子心胜，亦不究其不之京矣。其妇仆从甚盛，且兼应答如流，刺史亦不之疑矣。

夫妻欢乐仅逾月，忽妇马相踢。刺史使婢等往视，妇遂禁婢等不之出。及晓，房中不见奴婢，枥中又不见马。家人疑之，白刺史。刺史至房前，呼子不应。令人坏门入之，止有一大白狼冲人走去，其子被食略尽矣。

巴西侯传

开元中，吴郡卢溪尉张罢秩，调选不补，竟归成都，行次巴西，日暮。方促马前，忽一人道左山径中出，拜而请曰：“吾君闻客暮无所止，将欲奉邀，命某以请。愿随某去。”因问曰：“尔君为谁，得非太守见召乎？”曰：“非也，乃巴西候耳。”　

挺即随之入山。行数里，望见朱门甚高，人物甚多，甲士环卫，虽侯伯家不如也。及至，使者止于门曰：“愿先以白吾君，客当伺焉。”入久之而出，乃引曰：“客且人矣。”　

既入，见一人立于堂上，衣褐革之裘，貌及（甚）异。绮罗珠翠，拥侍左右。趋而拜。既拜，乃揖升，谓曰：“吾乃巴西侯也，居此数十年矣。适知君暮无所止，故辄奉邀。幸少留以尽欢。”　　

拜谢。命开宴致酒。其所玩用，皆华丽珍具。又令左右邀六雄将军、白额侯、沧浪君、五豹将军、巨鹿侯、玄丘校尉，且传命曰：“今日贵客来，愿得尽欢，故命奉请。”使者难（诺）而去。久之乃至。有六人皆黑衣，　然其状，曰六雄将军。巴西侯起而拜，六雄将军亦拜。又一人锦衣白冠，貌甚狰狞，曰白额侯也。巴西侯起而拜，白额侯亦拜。又一人衣苍，其质魁岸，日沧浪君也。巴西侯起而拜，沧浪君亦拜。又一人斑衣，似白额侯而稍小，曰五豹将军也。巴西侯又拜，五豹将军亦拜。又一人衣褐，首有三角，曰巨鹿侯也。巴西侯揖之。又一人亦异状，类沧浪君，曰玄丘校尉也。巴西侯揖之。然后延坐。巴西候南向坐，北向，六雄、白额、沧浪处于东，五豹、巨鹿、玄丘处于西。既坐，饮酒、命乐，美人歌者舞者十数，丝竹既发，穷极其妙。白额侯酒酣，顾谓曰：“吾今尚未夜食，君能为吾致一饱耶？”曰：“未卜君侯所以食者，愿教之。”白额侯曰：“君之躯，可以饱吾腹，亦何贵他味乎。”惧，悚然而退。巴西侯曰：“无此理。奈何宴席之上，有忤贵客耶？”白额侯笑曰：“吾之言乃戏耳，安有是哉。”久之，有报洞玄先生谒事。其人黑衣，头长而身甚广。拜，巴西侯揖之，与坐。且问曰：“何为而来乎？”对曰：“某善卜者也。知君将有甚忧，故辄奉白。”巴西侯曰：“所忧者何也？”曰：“席上人将有图君。君不除之，将必为害。愿君详之。”巴西侯怒曰：“吾欢宴方洽，何处有怪。”命杀之。其人曰：“用吾言，皆得安。不用吾言，则吾死君亦死，将若之何。虽有后悔，其可追乎。”巴西侯遂杀之，致于堂下。时夜将半，众尽醉，而卧于榻。　

亦假寐焉。天将晓，忽悸而寤，见己身卧于大石龛中，其中设绣帷服玩，珠玑犀象。有一巨猿，人状，醉卧于地，盖所谓巴西侯也。有巨熊，卧于前者，盖所谓六雄将军也。一虎，顶白，卧于前，所谓白额侯也。又一狼，所谓沧浪君也。一文豹，所谓五豹将军也。一巨鹿，一狐，皆卧于前，盖所谓巨鹿侯、玄丘校尉也。有一龟，死于龛前，形状甚异，即洞玄先生也。　

始大惊，驰出山，告里中。里人相集，得百数。遂执弓挟矢入山，至其所。猿忽惊而起，且曰：“不听洞玄先生言，今日果如是矣。”遂围其龛，尽杀之。其所陈器玩，莫非珍丽。乃具事以告太守。先是，人有持金贝缯帛过此山者，则必不知所失，且有年矣。自后始绝其患。

连少连

饶州安仁连仲举之子连少连，与母贫居，未室。寄馆于里中富家读书。一夕，灯月交辉。有紫衣老媪，丰颐皤腹，前宣言曰：“予媒婆也。东里萧家小娘子，色艳赀厚，因慕秀才成疾，父母怜之，使我道意。”生曰：“俟归白母行之。”媪曰：“事在迅速，岂宜少缓。且汝终岁勤苦，何如一夕豪富，无论汝母荣生，即汝父亦必阴为乐死，何禀命之有。此舜之所不告娶也。姑待明日，设或此姻不谐，将若之何！”生许之。

少顷，则两鬟率众，茵帐金玉锦绣，不可胜计。已而音乐渐近，翠幢宝盖，画扇围列。女子乃下花舆，席地步入，真国色也。生私念曰：“姑与之结好，则室中之物，皆吾有矣。”老媪即知之，咄曰：“秀才何遽起薄念！”生讳谢之。礼成，就寝，但觉女两肩有牛吻气。生疑，迟曰：“此地多盗。”急起收金玉锦帛等于箧中藏之。忽一羊头人自外持梃入，喝曰：“秀才无礼！”风起烛灭，一切奔散。起视之，月色依然，小童熟睡，吹灯发箧，并己之衣衾书策亦失之矣。

明日，走告主翁。主翁偶曰：“吾将祭祖。有大牛一，大羊一，储于祠后。”生往观之，则牛若自惭，羊若含笑者然。

韩生

唐贞元中，大理评事韩生，家西河郡。畜一黑犬，一良马。忽马无故而倦，乃责圉人。圉人不之解也，窃卧于厩舍，终夜于隙中窥之。忽见黑犬至厩，且曝且跃，化一大黑人，驾马而行矣。至门垣，则鞭马跃过。逮其归，仍嗥跃化犬。圉人恐，不敢言也。

一夕，雨后犬出，马迹可寻，圉人乃循马迹，则直南十余里，一古墓中，马迹绝矣。围人乃潜墓侧俟之，果见黑人来。系马入墓，与数辈欢语。褐衣人曰：“韩氏名籍安在？”黑人曰：“吾收在捣练石下，无以为忧。”褐衣曰：“无泄。”黑人曰：“谨受教。”褐衣曰：“彼稚童有名乎？”曰：“未也，彼未有乳名耳。”　　

圉人密以白韩生，缚犬而启石，则信有姓名存焉。只韩生之于，生阅月矣，未之载也。韩生怒，乃杀食之。而搜古墓，复得数犬，毛状皆异。

天元邓将军

法师赵善蹈，来之宗室也，适奉化董松妻王氏，为祟所凭。始，见少妇狎之，未几而化一男子矣。王氏遂心倾爱之，常梦登宝车，入朱门，华屋佳苑，名花节物，长如春景。松常睡榻，睡醒，则见已身睡榻下矣。举家苦之，以告赵。赵以法印印其胸，乃醒曰：“我与少年饮，忽赤衣使者来，少年避，我随归耳。”自是只三夕不至。

赵乃设坛圆光。圆光者，黏纸于壁，纸上生烟，烟中生光，其光甚圆；光中生像，其像人形人言，昭然可见，朗然可听者也。忽见光中据胡牀坐者曰：“吾天元考召邓将军也。汝等所启，特一兽耳，何足告我。大凡畜产，死不可埋，日辰相符，合为怪矣。”董始悟曰：“曾埋黑犬，三年矣。”即发视之，皮毛依然如故。将军又曰：“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杀之无益，徒令秽气触人，反受其损。不若复其本形，然后杀之。”赵乃复设法，请于上帝，其犬即醒。乃奉帝命斩之。时淳熙八年暮冬也。

蓬瀛真人

黄岩祝氏子未娶。尝邀紫姑，暇则焚香致请，有蓬瀛真人下降。妄请留宿，真人不拒。自是每夕必来，已半年矣。其母第见子形之减、神之耗也。叩之不已，始得其情。乃曰：“此必怪也。焉有仙而始终皂衣，不能一更者乎，既与人处而反令人受损者乎，已经半载，而不能一白昼相接者乎？子盍欲诣其居以观其应子否也。”子以告真人，真人许之。携手同行，穿荆棘，半里许，乃其宅也。虽不华敞，而短垣周匝，护以曲栏。命童置饮。曰：“暮夜无品，只得豆羹浊醴耳。”及陈器具，不甚丰备也。观其役使，仅小童八九而已。

祝归以白母。母使遍索无踪。或曰：“吾闻物久则妖。君畜牝猪已过十年，其豚现在八九。况皂其本色也。”母然之，议鬻诸屠肆。是夕，真人与子诀曰：“相从有几，冥缘遂绝，劝子自爱，无以我思。”言之涕泣而去。

大士诛邪记

洪武间，盐官会骸山中有一老道，缁服苍颜，幅中绳履，居常恂恂，诙谐则秀发如泻。虽不事生业，而日常醉歌于市间。歌毕长舞，或跳木，或缘枝，宛转盘旋，惊鱼飞燕，莫能过也。又且知书善咏，尝与登游文士相赓歌焉。山居熟识者，虽以道人呼之，而心甚疑议，然卒莫能根究其实也。一日大醉，索酒肆中笔砚，题《风》、《花》、《雪》、《月》四词于石壁，阅者称赏。后见墨迹渐深，磨涅不能去，人又怪之。词并彔于后。其一：

风袅袅，风袅袅，冬岭泣孤松，春郊摇弱草。收云月色明，卷雾天光早。清秋暗送桂香来，极夏频将炎气扫。风袅袅，野花乱落令人老。

春二：

花艳艳，花艳艳，妖娆巧似妆，锁碎浑如剪。露凝色更鲜，风送香尝远。一技独茂逞冰肌，万朵争妍含醉脸，花艳艳，上林富贵真堪羡。

其三：

雪飘飘，雪飘飘，翠玉封梅萼，青盐压竹梢。洒空翻絮浪，积槛耸银桥。千山浑骇铺铅粉，万木依稀拥素袍。雪飘飘，长途游子恨迢遥。

其四：

月娟娟，月娼娟，乍缺钧横野，方圆镜挂天。斜移花影乱，低映水纹连。诗人举盏搜佳句，美女推窗迟月眠。月娼娟，清光千古照无边：　　

离山里许，有大姓仇氏者，夫妻四十无嗣。乃刻慈悲大士像供礼于家，朝夕香花，欲求如愿。每年于二月十九则斋戒虔诚，躬往天竺而祷。如是者三，越岁果妊，得育一女孩。及周，名为夜珠，取掌上珠意也。时年十九，父母已六十余矣。端慧多能，工容兼妙。夫妻望之甚重，必得佳婿，倚托残年，故荏苒以待也。讵料为老魅所知，不求媒的，自荐于其门。父母大怒，逐之使出。老魅从容不动曰：“吾丈误矣。盖闻选择东牀，不过为老计耳。仆能孝养吾丈于百岁前，礼祭吾丈于百岁后，是亦足以任所重矣，酬所托矣。此不为佳，何为佳乎？”大姓复叱曰：“不思人凤薰莸，甚非偶类，而乃冒渐妄语，狎侮伤人，非病狂则爽心者，奚足与较。”复呼壮力持杖逐之。老魅行且言曰：“今则去矣。后虽追悔，何门求见我哉。”大姓复指詈曰：“视汝罪骨已枯，棺冢待之方急，人形鬼质，求汝奚为。行将见汝为犬鸦所饱，则有之矣。”老魅掀髯长笑而退。

越两日，夜珠方倚窗绣鞋，忽见巨蝶一双飞至，红翅黄身，黑须紫足，如流霞飞火，旋绕夜珠左右而不舍，似若眷恋其香者。夜珠喜异，轻以袖罗扑之。扑不能得，笑呼女奴徐相追逐，直至后园牡丹花侧，二蝶渐大如鹰，扶掖夜珠，从空逾垣飞去。女奴骇报大姓，大姓惊走号呼，莫可挽救，时夜珠虽心知堕术，而此身则无主也。履荆榛，践险阴，方至山窟中。一洞甚小，仅可容头。洞边老魅拱立，伸把珠手。不觉轰然有声，洞忽开裂，而身已进内。回视其门，则抱合不可启矣。洞中宽敞如堂。人面猴形者二十余，皆承应老魅所役。旁有一房精洁，颇类僧室，几窗间且置笔砚书史，竹牀石凳，摆列两行。又有美妇闺鬟八九人，或坐或立。牀前特设一席，无烹炙味，香花酒果而已。老魅因谓众曰：“试与新人成礼。”遂牵珠衣。夜珠且恐且怒，却之甚严。老魅喝猴形者四五辈，揪按并坐。老魅喜，频自行酒，顷之大醉。一妇一鬟，扶伴中牀而寝。夜珠虽蹲踞凳下，苦不成寐。明起，老魅见珠悲泣，拊肩慰之曰：“家园咫尺，胜会方新，何乃不趁少年，徒为自苦。若欲执迷，则石烂河枯，此中不可复出。不知从事之为得也。”夜珠闻言，触壁欲尽。老魅私使众美劝之。珠遂不食水米，欲自饿死。奈处及旬，一毫无恙。因见老魅秋收田间稻花，贮之石柜，日则炊花合余，则玉粒满釜。又能以水盛瓮，用米一撮，仍将纸封其口，藏于松灰间，不开。二三日开封取吸，湛然香醪也。或天雨不出，则剪纸为戏，有蝶者、凤者、犬者、燕者、狐狸者、猿猱蛇鼠者，嘱之使去往某家取某物来，则时刻即至。用后复使还之。其桃梅榛栗等果，日轮猴形者二人供办。然皆带叶连枝，非货殖市中物也。数者皆怪异，又不知何法。一日老魅他出，众美亦叹息谓珠曰：“吾辈岂山妖野偶乎？但今生不幸，为彼术致此中，撇父母，弃糟糠：虽朝暮优思，竟成无益。所以忍耻偷生，譬作羊豕牛马以自解耳。事势如斯尔，吾力且何奈？不若稍宽一二，待命于天。苟彼罪恶有终，或可披云再世。”言毕，各各泪下如雨。忽传老魅至，俱掩拭而散。

是夜珠遭摄之后，大姓思望虽殷，无所用力。但日夕于慈悲大士前，哭祝而已。一日，会骸岭上、忽幡竿直竖，竿未挂一物莫识。好事者船梯而至其所，但见中一洞甚大，妇女十余人，倚卧不一，如醉迷之状。其老猴数十，皆身首异处，膏血交流。竿上之物，则一骷髅高缀耳。好事者惊异，急报其令长官，令长官即差兵捕收勘，方知皆良家妇女，为妖所误。出示召领间，而大姓喜跃奔探，女果在内。及视幡竿，方识天竺大士殿前物也，年月犹存。一旦徙至于此，非神力讵可能乎。因悟大姓感神之诚，同还者皆来拜谢。于是协资建庙山顶，奉像其中，香火不绝。其石壁书词又且拂灭如洗，人遂得知道人即老魅云。

申屠澄传

申屠澄者，贞元九年，自布衣调补濮州什　尉，之官，至真符县东十里许，遇风雪大寒，马不能进。路旁茅舍中为烟火甚温煦，澄往就之。有老父、妪及处女，环火而坐。其女年方十四五，虽蓬发垢衣，而雪肤花脸，举止妍媚。父妪见澄来，遽起曰：“客冲雪寒甚，请前就火。”澄坐良久，天色已晚，风雪不止。澄曰：“西去县尚远，乞宿于此。”父妪曰：“苟不以蓬室为陋，敢不承命乎。”澄遂解鞍，施衾帱焉。其女见客，更修容靓饰，自帷箔间复出，而闲丽之态，尤倍昔时。

有顷，妪自外挚酒壶至，于火前暖饮。谓澄曰：“以君冒寒，且进一杯，以御凝冽。”因揖让曰：“始自主人。”翁即巡行，澄当婪尾。澄因曰：“座上尚欠小娘子。”父妪皆笑曰：“田舍所育，岂可备宾主。”女子即回眸斜睨曰：“酒岂足贵，谓人不宜预饮也。”母即牵裙，令坐于侧。澄始欲探其所能，乃举令以观其意。澄执盏曰：“请征书语，意属目前事。”澄曰：“厌厌夜饮，不醉无归。”女低鬟微笑曰：“天色如此，归亦何往哉。”俄然巡至女，女复今曰：“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澄愕然叹曰：“小娘子明慧若此。某幸未婚，敢请自媒如何？”父曰：“某虽寒贱，亦尝娇保之。颇有过客以金帛为问，某先不忍别，未许。不期贵客又欲援拾，岂敢惜，即以为托。”澄遂修子婿之礼，祛囊以遗之。妪悉无所取，曰：“但不弃寒贱，焉事资货。”明日又谓澄曰：“此孤远无邻，又复湫隘，不足以久留。女既事君，便可行矣。”又一日，咨嗟而出，澄乃以所乘马载之而行。

既至官，俸禄甚薄。妻竭力以成其家，交结宾客，旬日之内，大获名誉。而夫妻情义益侠，其于厚亲族，抚甥侄，泊童仆厮养，无不欢心。后秩满将归，已生一男一女，亦甚明慧。澄尤加敬爱焉。尝作赠内诗一篇，曰：

一官惭梅福，三年愧孟光。

此情何所喻，川土有鸳鸯。

其妻终日吟讽，似默有和者，然未尝出口。每谓澄曰：“为妇之道，不可不知书，倘更作诗，反似妪妾耳。”　　

澄罢官，罄室归秦。过利州，至嘉陵江畔，临泉藉草憩息。其妻忽怅然谓澄曰：“前者见赠一篇，寻即有和。初不拟奉示。今遇此景物，不能终默之。”乃吟曰：

琴瑟情虽重，山林志自深。

常忧时节变，孤负百年心。

吟罢，潸然良久，若有慕焉。澄曰：“诗则丽矣，然山林非弱质所思。倘忆贤尊，今则至矣，何用悲泣乎？人生姻缘业相之事，皆由前定。”后二十余日方至，至则草舍依然，但不复有人矣。澄与其妻即止其舍。妻思慕之深，尽日涕位。于壁角故衣之下，见一虎皮，尘埃积满。其妻见之，忽大笑曰：“不知此物尚在也。”乃披之，即变为虎，咆哮拿攫、突门而去。澄惊走避之，携其二子寻路归，望林大哭数日，竟不知所之。

王知古

唐咸通中，卢龙节度使检校尚书左仆射张直方，抗表请修入觐之礼，优诏允焉。先是张氏世莅燕土，燕民亦世服其恩。礼燕台之嘉宾，抚易水之壮士，地沃兵庶，朝廷每姑息之。自直方之嗣事也，出绔纨之中，据方岳之上，未尝以民间休戚为意。而酗酒于室，淫兽于原，巨赏狎于皮冠，厚宠袭于绿帻。暮年而三军大怨，直方稍不自安。左右有为其计者，乃尽室西上至京。懿宗授之左武卫大将军。而直方飞苍走黄，莫亲徼道之职。往往设置罘于通道，则犬彘无遗。臧获有不如意者，立杀之。或曰：“辇毂之下，不可专戮。”其母曰：“尚有尊于我子者耶？”其槽轶可知也。于是谏官列状上，请收付廷尉。天子不忍置于法，乃降为燕王府司马，俾分务洛师焉。

直方至东都，既不自新，而慢游愈极。洛阳四旁，翥者攫者，见皆识之，必群噪长嗥而去。

有王知古者，东诸侯之贡士也。虽博涉儒术，而数奇不中春官选。乃退处于山川之上，以击鞠飞觞为事，遨游于南邻北里间。至是有介绍于直方者。直方延之，睹其利喙赡辞，不觉前席。自是日相狎。壬辰岁冬十一月，知古尝晨兴，则僦舍无烟，愁云塞望，悄然弗怡，乃徒步造直方第。至则直方急趋，将出猎也。谓知古曰：“能相从乎？”而知古以祁寒有难色。直方顾小童曰：“取短皂袍来，请知古衣之。”知古乃上加麻衣焉。遂联辔而出长夏门，则微霰初零，由闭塞而密雪如注。乃渡伊水而东南，践万安山之阴麓。而鞲戈之获甚伙。倾羽觞，烧兔肩，殊不觉有严寒意。及霰开雪霁，日将夕焉，忽有封狐突起于知古马首。乘酒驰之，数里不能及，又与猎徒相失。须臾，鹊噪烟瞑，莫知所之。隐隐闻洛城暮钟，但仿惶于樵径古陌之上。

俄而山川闇然，若一鼓将半。长望间，有烛火甚明。乃依积雪光而赴之，复若十余里。至则乔木交柯，而朱门中开，皓壁横亘，真北阙之甲第也。知古及门下马，将徙倚以待旦。无何，小驷顿辔，阍者觉之，隔阖而问阿谁，知古曰：“成周贡士太原王知古也。今日有友人将归于崆峒旧隐者，仆饯之伊水滨，不胜离觞。既掺袂，马逸，复不能止，失道至此耳。迟明将去，幸毋见让。”阍者曰：“此乃剑南副使崔中丞之庄也。主父近承天书赴阙，郎君复随计吏西征，此惟闺闱中人耳，岂可少淹乎。某不敢去留，请闻于内。”知古虽怵惕不宁，自度中宵矣，去将安适，乃拱立以俟。少顷，有秉密烛自内至者，振管辟扉，引保母出。知古前拜，仍述厥由。母曰：“夫人传语，主与小子皆不在家，于礼无延客之道。然僻居与山薮接畛，豺狼所嗥，若固相拒，是见溺而不援也。请舍外厅，翌日可去。”知古辞谢，从保母而入。过重门恻厅所，栾栌宏敞，帷幕鲜华，张银灯，设绮席，命知古坐焉。酒三行，复陈方丈之馔，豹胎鲂腴，穷水陆之珍。保母亦时来相勉。食毕，保母复问知古世嗣官秩，及内外姻党，知古具言之。乃曰：“秀才轩裳令胄，金玉奇标，既富春秋，又洁操履，斯实淑媛之贤夫也。小君以钟爱稚女，将及笄年，常托媒妁为求佳对久矣。今夕何夕，获遘良人。潘杨之睦可遵，鸾凤之兆斯在，未知雅抱何如耳。”知古敛容曰：“仆文愧金声，才非玉润，岂室家为望，惟泥涂是忧。不谓宠及迷津，庆逢子夜，聆清音于鲁馆，逼佳气于秦台。二客游神，方兹莫计；三星委照，惟恐不扬。倘获托彼强宗，眷以佳偶，则平生所志，毕在斯乎。”保母喜，谑浪而入白。复出致小君之命曰：“儿幼移天崔门，实秉懿范：奉蘩之敬，如琴瑟之和。惟以稚女是怀，思配君子。既辱高义，乃协夙心。上京飞书，路且不遥，百两成礼，事亦非僭。欣慰孔多，倾瞩而已。”知古磐折而答曰：“某虫沙微类，分及湮沦，而钟鼎高门，忽蒙彩拾。有如白水，以奉清尘，鹤企凫趋，惟待休旨。”知古复拜。保母戏曰：“他日锦雉之衣欲解，青鸾之匣全开，貌如月华，室若云遽，此际颇相念否？”知古谢曰：“以凡近仙，自地登汉，不有所举，孰能自媒。谨当铭彼襟灵，志之绅带，期于没齿，佩以周旋。”复拜。时则燎况当庭，良夜将艾。保母请知古脱服以休。既解麻衣而皂袍见。保母曰：“岂有缝掖之士，而服短役之衣耶？”知古谢曰：“此乃假之契与所最熟者，固非己有。”又问所从，答曰：“乃卢龙张直方仆射所借耳。”保母忽惊叫仆地，色如死灰。既起，不顾而走入宅。遥闻大呼曰：“夫人差事！宿客乃直方之徒也。”复闻夫人者叱曰：“火急逐出，无启寇！”于是婢子小竖辈群出，秉猛烛，曳白棒而登阶。知古，走于庭中，四顾逊谢，詈言狎至，仅得出门。才出已横关阖扉，犹闻喧哗不已。知古愕立道左，自叹久之。将隐颓垣，乃得马于其下，遂驰去。

遥望大火若燎原，遂乃纵辔赴之。至则输租车方饭牛附火耳。询其所，则伊水东，草店之南也。复枕辔假寐。食顷而震方洞然，心思稍安。乃扬鞭于大道。比及都门，已有直方骑数辈来迹矣。趋至其第，既见直方，而知古愤懑不能言。直方慰之。坐定，知古乃述宵中怪事。直方起而抚髀曰：“山魑木魅，亦知人间有张直方耶？”且止知古。复益其徒数十人，皆射皮饮胄者，飨以酒豚肩，与知古复南出。既至万安之北，知古前导。残雪中马迹宛然，直诣柏林下。至则碑板废于荒坎，樵苏残于密林，中列大冢十余，皆狐兔之窟穴，其下成蹊。于是直方命四周张罗，彀弓以待，内则束蕴荷锸，且掘且熏。少顷，群狐突出，焦头烂额者，挂者，应弦饮羽者，凡获狐大小百余头，以其尸归之水。

何让之

唐神龙中，庐江何让之赴洛。遇上已日，将涉老君庙，瞰洛中游春冠盖。庙之东北二百余步，有大丘三四，时亦号后汉诸陵。故张孟阳《七哀》诗云：“恭文遥相望，原陵郁。”原陵即光武陵。一陵上独有枯柏三四枝，其下盘石，可容数十人坐。见一翁，姿貌有异常辈，眉鬓皓然。着中、襦裤、帻乌纱，抱膝南望，吟曰：

野田荆棘春，闺阁绮罗新。

出没头上日，生死眼前人。

欲知我家在何处，北邙松柏正为邻。

俄有一贵戚，金翠车舆，如花之婢数十，连袂笑乐而出徽安门，抵榆林店。又睇中桥之南北，垂杨拂于天津，繁花明于上苑，紫禁绮陌，轧乱香尘。让之方叹栖迟，独行踽踽，已讶前吟翁非人。翁忽又吟曰：“洛阳女儿多，无奈孤翁老去何。”让之遽欲前执，翁倏然跃入丘中，让之从焉。初入丘，昏黑不辨。其逐翁已复本形矣，遂见一狐跳出，尾有火焰如流星。让之却出玄堂之外。门东有一筵已空。让之见一几案，上有殊盏笔砚之类。有一帖文书，纸尽惨灰色，文字则不可晓解。略题云：“应天狐超异科策八道。”后文甚繁，难以详载。让之获此书帖，喜而怀之，遂跃出丘穴。

后数日，水北同德寺僧志静来访让之，说云：“前者所获丘中文书，非郎君所用，留之不祥。其人近捷上界之科，可以祸福中国。郎君必能却归此物，它亦酬谢不薄。其人谓志静曰：‘吾以备三百缣，欲赎购此书。’如何？”让之许诺。志静明日，挈三百缣送让之。让之领讫，遂给志静，言其书已为往还所借，更一两日，当征之，便可归本。让之复为朋友所说，云：“此僧亦是妖魅，奈何欲还之。所纳绢，但讳之可也。”后志静来，让之悉讳云：“殊元此事，兼不曾有此文书。”志静无言而退。

经月余。让之先有弟在东吴，别已逾年，一旦，其弟至焉，与让之话家私中外，甚有道理。夜则兄弟联牀。经五六日，忽问让之：“某闻此地多狐作怪，诚有之乎？”让之遂话其事，而夸云：“吾一月前，曾获野狐之书文一帖，今见存焉。”其弟固不信：“宁有是事！”让之至迟旦，揭箧，取此文书帖示弟，弟捧而惊叹，即掷于让之前，化为一狐矣，俄见一少年，若新官之状，跨白马，南驰疾去。适有西域胡僧贺云：“善哉，常在天帝左右矣。”少年叹让之相绐。让之嗟异。

未几，遂有敕捕，内库被人盗贡绢三百匹，寻踪及此。俄有吏掩至，直挚让之囊检焉，果获其缣，已费数十匹。执让之赴法。让之不能雪，卒毙枯木。

第十三卷

王秋英传

韩梦云，福清诸生也。嘉靖甲子，授经于邑之蓝田。道过石湖山，见遗骸焉，哀而掩之。其夜宿于蓝田书舍，忽闻异香满室。顷之，一童子入门投刺曰：“娘子奉谒。”梦云愕然，则丽人已立灯下，敛而拜曰：“妾藁里之累也，委身草莽，二百年于兹矣，君子厚德，惠及骼。静言感念，衔结焉忘。偶作小图，用伸寸报。”遂取袖中彩蟑一轴以遗之，题其标曰“万鸟啼春”。梦云馨折拜受，因询其家世。丽人曰：“妾楚人也，姓王氏，名秋英，淡容其别号也。父曰德育，元至正间，以兵曹郎参军入闽。妾从父之任，见执强寇，至石湖山，不忍受污，投崖而死，曩者车骑临况，蹑踵相从。此亦夙世姻缘，非偶尔也。”因与梦云共谈，言如悬河。梦云曰：“卿能诗乎？”曰：“惟先生命。”于是启齿微吟曰：

咄咄复咄咄，二百年来滞闽越。

口头往事付空华，泪逐西风寒刺骨。

当时恨不早见几，扁舟一叶陇襄归。

海上风烟蓦地起，一家骨肉随流水。

渺渺残魂寄碧岑，花开花落古犹今。

相逢此日无他物，赠尔平生一片心。

梦云击赏久之。遂申伉俪之私。

枕上作《满江红》一阕曰：

偶度银河，霎时间云收雨歇。在做了丛莽溪头，一场轰烈。江山风雨百年心，家国存亡千里月。愧今宵勾引蔓藤，又添凄切。

烟花耻，应难雪。云雨债，何时灭。只为尘缘把白瑜玷缺。高唐梦里情如海，望帝山中泪成血。羞睹着嫦娥长自在，琼瑶阙。

晓起，谓梦云曰：“妾以感遇之故，失身于君，惟君始之终之，君之惠也。不者曲且在君，妾何敢言。”遂飘然而去。

自是数日一至，则究校经籍，扬榷古今，意洒如也。

是岁之冬，梦云归自蓝田，独坐于其家之小楼。秋英遣向者之童子遗以诗曰：

朔风振撼似潇湘，满树归鸦噪夕阳。

不见王孙停驷马，惟闻牧竖唤牛羊。

荒山野水悲长夜，懒鬓疏容怯冻霜。

漠漠阴云愁黯黯，几时相对一炉香。

梦云乃以除夕设主于楼，荐以酒馔。其夜，秋英盛妆饰而至，与梦云宴饮。酒酣，凭云肩作《临江山》一阕曰：

灯火满城鸣竹爆，家家收拾残年。春阳初转动朱弦。金炉香几缕，袅袅长转烟。

人事天时又一岁，迎春送腊开筵。多情杯酒更烹鲜。慇懃斟玉　，相对泪潸然。

明年寒食，梦云复携鸡黍，过秋英坟上。少顷秋英至，设席藉草，讴唱相和。梦云以巨觥酌秋英曰：“今日之乐，千古一时，可无片词以纪盛事？”于是秋英乃作《潇湘逢故人慢》一阕曰：

春光将暮。见嫩柳拖烟，娇花带雾。顷刻间风雨。把堂上深恩，闺中遗事，钻火留饧，都付却落花飞絮。又何心挈　提壶，斗草踏青载路。子规啼，蝴蝶舞。遍南北山头，纸灰绿醑。奠一丘黄土。嗟海角飘零，湘阴凄楚，无主泉扃，也能得有情鸡黍。画角声，吹落梅花，又带离愁归去。

因谓梦云曰：“妾怀君之子，今将免身矣。当产君家，食以生人乳少许，乃可育于人间也。”

遂与梦云并辔同归。梦云妻子皆安之。客有问及淡容前身者，以诗答之曰：

地老天荒一化人，寒烟衰草度芳晨。

冥冥渺渺无生死，岂有前身与后身。

其二曰：

茕茕瘦魄濯寒流，偶为尘缘世外游。

莫道此生原不灭，生生灭灭一浮沤。

后月余，产一丈夫子，时乙丑年四月十八日也。梦云妻闻之大喜，遍觅人乳以食之。于是里人求观者如堵矣。秋英乃谓梦云曰：“神奇之事，愚者骇焉。儿育于君，恐招物议。妾当归楚，寄儿于楚人。后十八年，图与相见未晚也。”乃作留别诗曰：

两年欢会梦魂中，聚散人间似转蓬。

岁月无情催去燕，关河有信寄来鸿。

剑沉延浦光终合，瑟鼓湘灵调自工。

他日扁舟寻旧约，夕阳疏影楚云东。

遂将儿擘瓦升屋而去。

忽一日，遗梦云以诗曰：

处处青山叫子规，家家乳燕铸芹泥。

独怜知己千山外，遥望白云双眼迷。

是后每岁巧夕，一过小楼。

尝作《满江红》一阕曰：

蓐暑谁收，秋声报，梧桐一叶。又听得蛩泣阶除，雁啼沙碛。清光玉字本无尘，无奈妒云遮素魄。意难忘，倏忽驭飙轮，寻旧约。

柳风疏，欢情拆。芙露冷，离愁结。这滴滴丁丁，不堪苦咽。梦魂河汉隔年期，骨肉关山千里别。两关情极目楚山云，龙江月。

迫至万历壬午，遗书梦云，招之入梦曰：“儿寄湘阴黄朱桥，今弱冠矣，君得无意乎？妾请为向导。暇间赋得《长相思》二篇，请教。其词曰：

长相思，相思长。独鹤高飞九回翔。楚天嘹唳惊胡霜，侧身东望泪沾裳。思君间阻天一方，欲往从之河无梁，临流欲溯川无航。江东渭北恨参商，安得共此明月光。长相思，相思长。

其二曰：

长相思，相思长。寒虫卿卿九回肠。中夜为君起彷徨，期君不至倚胡牀。衰草淡烟漫陇襄，愿言载道历盘塘，扁舟一叶过武昌。身随鸿雁度衡阳，无令戚戚滞湖湘。长相思，相思长。

是年梦云不果行，明年乃行。自洪塘买舟，秋英已先至矣。与之同寝处，他人莫见也。及至湘阴，果有黄朱桥者，湘阴豪宗也。有三子，日鹤算、鹤龄、鹤鸣。鹤算得之神女，叩门授儿忽不见，以白布裹儿也，而题以血书曰：

血书尺帛裹呱儿，抱送君家好护持。

乙丑之年辛已月，甲申日主丑初时。

闽生楚长人非幻，阳气阴胎事亦奇。

莫道螟岭难似我，恩深还有报恩期。

末书“十八年后，闽有韩梦云来，此其子也。”及梦云至，相视愕然。梦云具道其详，朱桥大骇。鹤算持父哭，几不自胜。是时鹤算已婚易氏女，不能从父之闽，梦云遂留之二十日而别。秋英乃从梦云入闽。闽士大夫及当道诸公，往来玉融，卜事求诗者，踵相接也。

万历癸已年，秋英谓梦云曰：“妾以冥数，得侍巾栉，不自韬敛，籍籍人间。今者宾客如云，答之则事涉漏泄，不答咎且归君。然亦尘缘已尽，吾将从此逝矣。”梦云及妻子闻之，惊愕挽留，秋英亦挥涕而别。于是合家皆号恸，为之举丧。今遂寂然。

游会稽山记

天顺年间，有邹生者，名师孟，字宗鲁，庆元县人。年二十一，丰姿貌美，善会吟咏，博学才高。素闻杭州有山水之胜，西湖之景，遂乃令仆携琴囊书剑，以往观之。凡遇胜迹名山，琳宫梵宇，无不登临游之。又闻会稽山以为天下第一奇观，遂策马往游。爱其秀丽，下马步行，进不知止。顷间，斜阳归岭，飞鸟争巢，天色将哺，退不及还。正交杂左右，乃一巨室也。俄有一青衣童子自内而出。邹生近前而揖曰：“失路至此，欲假一宿，未知尊意如何。”青衣人报，出复命曰：“主母已允，请先生入内相见。”生随之而进。只见叠谢重楼，麝兰馥郁。引至中堂，但见一少年美人，盛妆危坐，其颜色如花。见生降榻祗迎。生女相见礼毕，分宾主而坐。青衣遂捧茶至。茶毕，美人启唇致问，邹生实告乡贯姓名。美人即呼侍妾设酒以待。但见肴醴馨香，迥异尘俗。旁立二美姬，身衣锦绣，手执檀香拍板，歌《天仙子》词一阕以侑酒。词曰：　　

金屋银屏畴昔景，唱彻鸡入眠未醒，故宫花落夜如年，尘掩镜，笙歌静。往日繁华都是梦。天上晓星先破瞑，明灭孤灯随只影。翠眉云鬓麝兰尘，空叹省，成悲哽。无数落红堆满径。

歌讫，美人遽止之曰：“勿歌此曲，徒增伤感。”生起坐致问曰：“仙娃高姓，阀阅何郡，郎君何人？”美人颦蹩曰：“妾本姓花，名唤丽春，临安府人也。侨居于此二百余年。先夫赵，表字咸淳，与妾为夫妇，十年而卒。妾今寡居。誓若有人能咏四季宫词者，以称妾意，不论其门户高下，即与成婚。杳无其人。不知先生能之乎？”生曰：“但恐鄙陋，有污清听。”遂濡笔而吟四绝云。

其一曰：

花开禁院日初晴，深锁长门白昼清。

侧倚银屏春睡醒，绿杨枝上一声驾。

其二：

锁窗倦倚鬓云斜，粉汗凝香湿绛纱。

宫禁日长人不到，笑将金剪剪榴花。

其三：

桂吐清香满凤楼，细腰消瘦不禁愁。

朱门深闭金环冷，独步瑶阶看女牛。

其四：

金炉添炭烛摇红，碎剪琼瑶乱舞风。

紫禁孤眠长夜冷，自将锦被傍薰笼。

下笔立成四景宫词，不加点缀。美人曰：“咏出宫词，若身处其地者，真佳作也。妾今芳年无主，形影相吊。幸遇君子，才华出众。妾不违誓，愿托终身。君亦不可异心，妾身更无外慕。从兹偕老，永效于飞。”生起致谢。

已而夜静酒阑，彼此忘怀，笑语欢谑，挨肩携手，淫情各炽，遂入室解衣就寝，云情雨意，两相欢合，口送丁香，极尽绸缪。美人就枕上吟诗一律。诗曰：

幽闭深宫几度秋，妆台尘锁不胜愁。

故园冷落凌波袜，尘世经添海屋筹。

阴伉俪偕阳伉俪，新风流是旧风流。

追思向日繁华地，尽付湘江水上沤。

自是生与美人情好日密。每旦，令生居于宅内，不容出外，将及一年矣。忽一日美人对生语曰：“灯前对酌，尽此之欢。”然泪下如雨。生曰：“深蒙不弃，俯赐玉成。虽六礼之未行，谅一言而已定。仙娥何故发悲？”美人曰：“本欲与君共期偕老，不料上天降罚，祸起萧墙。今夕尽此一欢，明朝永别。君宜速避，不然祸且及君。”生固问之，美人终不肯言，但悲咽流涕而已。生以温言抚慰，复相欢狎。美人长叹，吟诗一律。诗曰：

倚玉偎香甫一年，团圆却又不团圆。

怎消此夜将离恨，难续前生未了缘。

艳质罄成兰蕙土，风流尽化绮罗烟。

谁知大数明朝尽，人定如何可胜天。

迫次日黎明，美人急促生行。生再三留意，不胜悲怆。行未数里，忽然玄云蔽空，若失白昼。生急避林中，少顷，雷雨交作，霹霹一声，火光遍天。已而云散雨收。生复往其处视之，则华屋美人，不知所在。只见旁边有一古墓，被雷所震，枯骨交加，骷髅震碎，中流鲜血。生大恐惧。急寻归路，回至寓所。询问诸人，乡人言曰：“此处闻有花丽春者，乃宋度宗之嫔妃。其墓亦在此山之侧。”生因忆其言：所谓姓赵名，即度宗之讳名；而咸淳乃其纪年。又况宋之陵寝，俱在此山。而自宋咸淳年间，至我朝天顺年间，实二百余年。其怪即此无疑矣。急治装具，回至庆元县，备以前事白之于人，众皆惊异。生感其异情，不复再娶。后修炼出家，游云梦各省。将家业尽废，遂入天台山，再不复返，不知所终矣。

赵合

进士赵合，貌温气直，行义甚高。太和初，游五原，路经沙碛，观物悲叹，遂饮酒，与仆使并醉。因寝于沙碛，中宵半醒，月色皎然，闻沙中有女人悲吟曰：

云鬟消尽转蓬稀，埋骨穷荒无所依。

牧马不嘶沙月白，孤魂空逐雁南飞。

合遂起而访焉，果有一女子，年犹未笄，容色绝代。语合曰：“某姓李氏，居于奉天，有姊嫁洛源镇帅，因往省焉。道遭党羌所掳，至此挝杀，劫其首饰而去。后为路人所悲，掩于沙内。今经三载。知君颇有义心，倘能为归骨于奉天城南小李村，即某家榆耳。当有奉报。”合许之，请示其掩骼处。女子感泣，告之。合遂收其骨，包于橐中。

伺旦，俄有紫衣丈人跃骑而至，揖合曰：“知子仁而义，信而廉。女子咨祈，尚有感激。我李文悦尚书也。元和十三年，曾守五原。为犬戎三十万围逼，城池之四隅，兵各厚数十里。连弩洒雨，飞梯排云，穿壁决壕，昼夜攻击。城中负户而汲者，矢如毛。当其时，捍御之兵才二千。激励其居人，妇女、老幼，负土而立者，不知寒馁。犬戎于城北，建独脚楼，高数十丈。城中巨细，咸得窥之。某遂设奇定计，其楼立毁。羌酋愕然，以为神功。又语城中人曰：‘慎勿拆屋烧。吾且为汝取薪，积于城下，许人钧上。’及太阴稍晦，即闻城之四隅，多有人物行动声，云以夜攻城。城中慑栗，不敢暂安。某曰不然，潜以铁索下烛而照之，乃空驱牛羊行胁其城。兵士稍安。又西北隅被攻，摧十余丈。将遇昏晦，群胡大喜，纵酒狂歌，云候明晨而入。某以马弩五百，张而拟之，遂下皮墙障之。一夕并工暗筑，不使有声。涤之以水。时严寒，来日冰坚，城之莹如银，不可攻击。又羌酋建大将之旗，乃赞普所赐，立之于五花营内。某夜穿壁而夺之如飞。众羌号泣，誓请还前掳掠之人，而赎其旗。纳其老幼妇女百余人，待其尽归，然后掷旗而还之。时　迳救兵二万人，临其境，股栗不进。如此相持三十七日，羌酋乃遥拜曰。‘此城内有神将，吾今不敢欺。’遂卷甲而去。不信宿达宥州，一昼夜而攻破其城。老小三万人，尽遭掳去。以此厉害，则余之功及斯城不细。但当时赏罚无章，不得仗节出此城，空加一貂蝉耳。余闻延陵韦大夫旧筑一堤，将防水潦。后三十年，尚有百姓及廉问周公愿其功，而奏立德政碑然。若余当时守壁不坚，城中之人，尽为羌胡之贱隶，岂存今日子孙乎？知子有心，请白其百姓，讽其州尊，与立德政碑足矣。”言讫，长揖而去。合既受教，就五原以语百姓及刺吏，俱以为妖，不听。惆怅而返。至沙中，又逢昔日神人，谢曰：“君为言，五原无知之俗，刺史不明。此城当有大灾，方与祈求幽府。吾言于五原之事不谐，此意亦息。其祸不三旬而及矣。”言讫而没。果如期灾生，五原城馑死万人，老幼相食。

合挈女骸骨至奉天，访得小李村而葬之。及明日，道侧遇昔日女子曰：“感君之义。吾之大父，乃贞元中得道之士，有《演参同契》、《续混元经》，子能穷之，龙虎之丹，不日而成矣。”合受之，女子已没。合遂舍家，究其玄微。居于少室。烧之一年，能使瓦砾为金宝；二年，能起毙者；三年，饵之度世。今时有人遇之于嵩岭耳。

虞秀才

陆次孙家阊门下塘。有琴川吴氏，僦其旁室居焉。其女美而知书，解词曲，雅好楼居，倚栏吟眺，甚适也。既而徙上塘。过期不偶，忧思成疾死。

死后五年，次孙延昆山虞秀才廷皋教子，馆于此楼。一旦，戏谓虞曰：“此吴家小娘子所居，余香犹在也。今君孤眠长夜，得无怜而至乎。”虞年少子，闻之恍然。

迫夜入房，则此女在灯下。遂神迷心荡，相与绸缪。自此无夕不至。后虽白昼，尝见其在旁。久而瘵擦日甚。其父亦授徒他处，亟来叩之，不言。固问，始吐实，云：“陆次孙害我。”父惊惋，具舟遣归，女已在舟中矣。归而坐卧相随，妻虽同牀，弗能间。未几竟死。

第十四卷

褚必明

镇江褚必明，医人也。少业举之，弗偶，乃弃儒业医。明歧黄之精蕴，察药饵之君臣。远近迎接者，络绎于道，一时称国手云。

正统乙已，因视疾往远村，归抵中途，天色已瞑。俄大雨如注，雷与电交作。必明甚怖，不能前进。俄见路旁一丛林，蓊郁可依，疾趋避之。至则昂然一居所，且灯烛有光。必明见之，大喜过望。遂叩其门。忽见一丫鬟秉烛而出，问曰：“客何来？”必明曰：“夜深迷路，且值暴雨，欲假宿耳。”丫鬟喏喏，引至中堂，入报。少顷，一女盛妆出迎。花容压西子，月貌赛嫦娥，丰彩动人，异香满室，年可十八九。接必明叙礼毕，坐分宾主。言词举止，悉中矩度。茶罢，女起问曰：“官人尊姓，阀阅何居？”必明揖曰：“仆本郡鄙人，以医为业。因远视疾，迷路至此，暂借贵宅一止宿，未审容否？”女即首肯之。既而泣下曰：“妾早丧严君，鸳帏失偶，即今春秋十八矣。每因时而感叹，恒睹物以伤情。《诗》云：‘阜螽，腰腰草虫。’微物遇时，常能感兴，矧人为万物之灵，反独守闺房而空老耶？妾之慨叹者殆此耳。”必明闻言大悟。乃徐言曰：“日月逝矣，岁不我与。青春易失，良晤难期。且男女居室，人之大伦。故《诗》咏《关睢》，《易》首《咸》、《恒》。河间女子非不足称，而西厢佳人尤企仰止耳。娘子年芳美貌，何患无配。倘不弃鲰生，敢效鱼目之混珠也。”女笑而谢曰：“诚良缘，事出天定，非人耳。”即携生手共至寝榻。见壁中挂《彩莲曲》一幅，曲乃女所自制者。生朗诵之。曲曰：

彩莲朝下湖西曲，短袂轻绡斗妆束。小红艇子驾双挠，荡破摇摇镜光绿。荷叶荷花　锦云，鸳鸯两两护波纹。荷钱却喜似依钿，藕丝还爱似侬裙。湖头昨夜西风雨，沙嘴新添三尺水。翠倒红翻相向愁，波心半露青莲子。彩莲复彩莲，回船正迎浪。不恶归去迟，只嫌明月上。明月团圆湖水秋，清光满面照人羞。郎家只隔湖南宅，咫尺横波日夜流。湖南复湖南，彼岸石头岩。欲上无由上，掩面空自惭。

阅诵既毕，深赞其妙。遂解衣就寝，极其欢美，彼此缱绻之私情，固有不待言者。久之，女复请曰：“与君一夕夫妻，犹胜百年姻眷。君他日过此，毋忘旧情可也。”生心疑其言。已而闻鸡鸣声，女辞起，生复就睡。梦中不觉，一张目，但见天色爽明，日光映体。亟起视之，乃袒卧于一荒冢间焉。

赤丁子

牟颖，洛阳人。少年时，因醉误出郊野，夜半方醒，息于路旁。见一发露骸骨，颖甚伤之，达曙，躬自掩埋。其夕，梦一少年，衣白练衣，仗一剑，拜颖曰：“我强寇耳。平生恣意杀害，作不平事。因与同辈争，遂为所害，埋于路旁。久经风雨，所以发露。蒙君藏我，故来谢君，我生为凶勇人，死亦为凶勇鬼。若能容我栖托，但君每夜微奠祭我，我常应君指使。我既得托于君，不至饥渴，得令君所求徇意也。”颖梦中许之。及觉，乃试设祭飨之，暗以祈祷。夜又梦鬼曰：“我已托君矣。君每欲使我，即呼‘赤丁子一声，轻言其事，我必应声而至也。”颖遂每潜令窃盗，盗人之财物，无不应声随意，致富有金宝。

一日，颖见邻家妇有美色，爱之。乃呼赤丁子令窃焉。邻妇至夜半，忽自逾垣而至。颖惊起款曲，问其所由来。妇曰：“我本无心。忽被一人擒我至此，恍如梦觉。不知何怪也。何计却得还家？”悲泣不已。颖甚怜之。潜留数日。而其夫家人求访极切，至于告官。颖知之，乃与妇人诈谋，令妇人出别墅，却自归，言不知被何妖精取去，今却得回。

妇人至家后，每三夜或五夜，依前被一人取至颖家，不至晓即却送归。经一年，家人皆不觉。妇人深怪颖有此术。后因至切，问于颖曰：“若不白我，我必自发此事。”颖遂具述其实。邻妇遂告于家人，共图此患。家人乃密请一道流，作禁法以伺之。赤丁子方夜至其门，见符篆甚多，却反白于颖曰：“彼以正法拒我，但力微。再与君力争，当恶取此妇，此来必须不放回也。”言讫复去。须臾，邻家飘风骤起，一宅俱黑色，但是符篆禁法之物，一时如扫。复失妇人。

至曙，其夫遂告官，同来颖宅擒捉。颖乃携此妇人逃，不知所之。

赵庆云

天水赵君锡，富而好礼者也。侧室有一女，名庆云，年及笄，未许字。聪明美貌，出于天然。父母钟爱之。于后园中构屋数椽，匾曰“百花轩”，女居其内。尝题诗于白壁曰：　　

千红万紫竞芬芳，正值清明景艳阳。

春意不容轻漏泄，任它蜂蝶往来忙。

时深秋之节，草木黄落，景物萧条。庆云不胜凄怆。因散步后园，用以自适。过太湖石畔，俄见隔壁一少年，聪明卓荦，休夸宋玉之才；俊雅风流，不下潘安之貌。问其年，可十六七而已。往来窃视，幽情潇然。女虽不以介怀，然而春心飘荡，深有不能以自拘禁者。自此庆云日往园中，则少年日在窥。彼此目成既久，一日庆云以白罗香帕掷与少年，少年以水晶扇坠复之。吟曰：“花下遇乔才，令人倍怆怀。”女曰：“鹊桥今夜驾，专待粉郎来。”是夜女独俟于门侧，侍妾悉屏去。甫漏尽，少年果至，相与携手而入，解衣就寝，极其欢娱，虽世所称鱼水相投，胶漆孔固，莫是过也。

一夕，女与少年酌于花下，金风乍起，秋思爽然。少年乃歌《秋风》词一阕。词曰：

秋风萧萧兮雁南归，草木黄落兮夕露沾衣。明月皎皎兮照我帷，蟋蟀在壁兮吟声悲。嗟予山中之人兮猿穴与居，怅独处此兮情莫能娱。怀佳人兮路修阻而莫随，涉川无梁兮登山无车。岁冉冉其逾迈兮曷云能来，念昔者之欢会兮今焉别离。爱而一见兮使我踌躇。

女亦口占一律以答云：

小衾孤枕兴萧然，蟋蟀微吟近枕边。千里有缘谁约信，几秋多病只高眠。残云淡月梧桐影，孤雁西风蜡炬烟。人道少年行处乐，我今惆怅酒尊前。

吟毕尽欢。

自是旦去暮来，倏经半载。而庆云日见其眉锁春愁，脸消粉黛，神思恍惚，肌肤疲弱，病觉深矣。父母怪问其故，女终不答。忽云“郎君至矣”，遂昏沉半晌。君锡知其为鬼祟所惑，乃潜于卧处窥之，直更余，见一少年自外而入，抚女曰：“慎勿以此情，泄于汝父母。万一不谨，不惟贻累于我，抑且取罪于汝。汝之症将久而自愈也。”女唯唯而已。临别，少年曰：“会晤难先期，居诸不再得。”女应声曰：“今日百花亭，明朝何地客。”少年泣别而去。君锡乃尾之，至后园桑下而没。

翌日，令人伐木发其地，得一伏尸，俨然若生者状。君锡怒斩其首，而焚其骸骨，夷其故址。少年遂不复见，而女病亦寻愈矣。

郑婉娥传

洪武初，吴江沈韶，年弱冠，美姿容。尝遨游襄汉间，次于九江。偶秋雨新雾，水天一色。韶偕陈、梁二生，同访琵琶亭。吟白司马芦花枫叶之篇，想京城女银瓶铁骑之韵，引睇四望，徘徊久之。于时月明风细，人静夜深。方取酒共酌，闻月下仿佛有歌声，乍远乍近，或高或低。三人相顾错愕。梁生戏曰：“得非商妇解事乎？”韶曰：“尔时乐天尚须千呼万唤，今日岂得容易呈身哉。”陈生曰：“老大蛾眉，琵琶哀怨，纵使尊前轻拢慢捻，适足以增天涯沦落之感，岂能醉而成欢耶？”韶曰：“且静听之。”良久而寂。酒罢回船，竟莫知其何故。

独韶迭宕，好事多情，翌日往究其实。踌躇之间，了无所见。兴阑体倦，方欲言还，忽奇香馥郁，缥缈而来。韶异之，延仁以俟。茶顷，一丽人宫妆艳饰，貌类天仙。二小姬前导，一持黄金吊炉，一抱紫罗绣褥，冉冉登阶。意必贵家宅眷，临赏于此。隐壁后避之。小姬铺褥庭心，丽人席地而坐。顾姬曰：“何得有生人气，元乃昨夕狂客在是乎？”韶惧其使人搜索，趋出拜见，且谢唐突，丽人曰：“朝代不同，又无名分，何唐突之有？但诸郎夜来谈笑，以长安娼女、浮梁商妇见目，无亦太过乎？”韶仓卒莫知所对。丽人呼使同茵，辞让再四，固命之，乃就席。因问姓氏，丽人曰：“欲陈本末，惧骇君听。然吾非祸于人者，幸勿见讶。妾伪汉陈主捷妤郑婉娥也，年二十而死，殡于近亭，二侍女，一名钿蝉，一名金雁，亦当时之殉葬者。”韶素有胆气，兼重风情，不以为怪也。丽人曰：“妾沉郁独居，无以适意，每于此吟弄，聊遣幽怀。诅意昨宵为诸郎所据，败兴浩歌而返。今幸对此良宵，复遇佳客，足以偿矣。”使钿蝉归取酒肴，饮于亭上，自歌其词曰：“郎忆之乎，即昨日所讴之《念奴娇》也。”词曰：

离离禾黍。叹江山似旧，英雄尘土。石马铜驼荆棘里，阅遍几番寒暑。剑戟灰飞，旌旗乌散，底处寻楼艘。暗呜叱咤，只今犹说西楚。樵淬玉帐虞兮，灯前掩面，泪交飞红雨。凤辇羊车行不返，九曲愁肠慢苦。梅瓣凝妆，杨花翻曲，回首成终古。翠螺青黛，绎慵画眉妩。

歌竟，劝韶尽饮数杯。后韶豪态逸发，议论风生。与丽人谈元末群雄起灭事，历历如目睹，且询陈王行事之详。丽人凄然泣数行下。泣已收泪曰：“且谈风月，不必深言，徒令人怀抱作恶耳。”因口占一诗曰：

风槛龙舟事已空，银屏金屋梦魂中。

黄芦晚日空残垒，碧草寒烟锁故宫。

隧道鱼灯油欲尽，妆台鸾镜匣长封。

凭君莫话兴亡事，泪湿胭脂损旧容。

诵而索和。韶即依韵赓以酬之曰：

结绮临春万户空，几番挥泪夕阳中。

唐环不见新留袜，汉燕犹余旧守宫。

别苑秋深黄叶坠，寝园春尽碧苔封。

自惭不是牛僧孺，也向云阶拜玉容。

丽人　　曰：“可谓知音。”于是促席畅饮，共宿于庭，相与媾欢，一如人世。少焉，天上啼鸟，城头鼓歇。两人扶携而起曰：“今夕当归舍中，谋为久计。不宜风眠露宿，贻俗子辈嗤笑。”韶颔之。

亟返逆旅，则陈、梁二生紧候开舟。乃绐曰：“昨得家书，促回甚急，必有他故，不得同行矣。”二生信之，执手而别。韶是晚再去，金雁已先在矣。遂导过亭北竹阴中，半里余，见朱门素壁，灯烛交辉。才及重堂，丽人迎笑。出紫玉杯饮韶曰：“此吾主所御，今以劝郎，意亦不薄矣。”宿留月余，不啻胶漆。一夕，丽人语韶曰：“妾死时伪汉方盛，主宠复深，故玉匣珠襦，殡送极一时之富贵，幽宫神道，坟茔备一品之威仪。是致五体依然，三魂不昧。向者庐君爱女南极夫人偶此嬉游，授妾以太阴炼形之术。为之既久，不异生人。夜出昼藏，逍遥自在。君宜就市求青羊乳半杯，勤勤滴妾目中，乳尽眼开，白日可起。”韶如言求乳，以滴其两。屈指三旬，然能步。或同携素手，游衍隧中，或并倚香肩，笑歌亭上。韶迷恋情深，乡闾念浅，春来秋去，四载于兹。虽比目并游之鳞，戢翼双栖之羽，未足以喻其绸缪婉恋也。

是年冬初，丽人无故忽耳。”韶闻言，凄惶感怆，欲自缢于隧间。丽人不可，曰：“郎阴寿未终，妾阴质未化，倘沉溺世缘，致君非命，冥司必加重谴。彼此牵缠，何时是了。兼之定数，举莫能逃。纵曰舍生，亦为徒死。”韶乃止。金雁、钿蝉辈亦依依不忍舍。咸设饮食，与韶送程。既晓，丽人奉赤金条脱一双，明珠步摇一对，付生曰：“表诚寓意，睹物思人。再会无期。愿郎珍重。”亲送至大门之外，掩袂障面而还。韶犹悲不自己，残泪盈眶。顾盼之间，失其所在。乃重寻原店，收拾归家。

数月，梁生至自襄阳。陈生客死房县。方咎韶负约，韶密以告，弗信也。出条脱步摇示之，乃惊曰：“此非尘上间物，奇宝也，诚子之遇仙矣。”知此事者，惟梁生一人。故生有《琵琶佳遇》诗，并附于此。诗云：

忆昔少年日，加冠礼初成。

春衣紫罗带，白马红繁缨。

吴中自昔称繁华，回环十里皆荷花。

窥红问绿谢游冶，与余共泛星河槎。

星槎留连盆浦边，空亭醉访琵琶弦。

银　击节不堪问，锦袜生尘殊可怜。

庐山月下犹未去，婢停玉貌湖边遇。

追随钿雁双娇娆，直入金屏最深处。

春风东来绽牡丹，洞房香雾　椒兰。

合情惯作云雨梦，鸳枕生愁清夜阑。

前朝佳丽夸环燕，图出千人万人羡。

太真颜色赵肌肤，绣帐悬灯几回见。

情缘忽断两分飞，归来如梦还如痴。

缥囊留得万金赠，凄凉忍看徒伤悲。

徒伤悲，难再得。当初若悟有分离，　　

此生何用逢倾国。韶从此不复再娶，投礼道士周玄初为师，授五雷斩勘之法。往来两浙间，驱邪治病，祷雨祈晴，多有应验。后失所在，近有人于终南及嵩山诸处见之，疑其得道云。

马仲叔

辽东马仲叔、王志都，相知至厚。仲叔先亡。忽现形谓志都曰：“吾不幸先亡，心恒相念。念卿无妇。当为卿得妇。”遂与之期。至日，大风昼昏。向暮，果有妇人在寝室中。志都问其由，曰：“我河南人，父为清河太守。临当见嫁，不知何得至此。”志都告之故。遂成夫妇。往诣其家，大喜，以为天相与也。志都后为南郡太守。

三赵失舟

淳熙十二年，赵宗室叔侄三人，自临安调选。共买小舟经吴兴，过溪中一滩，午风大作，天色晦瞑，舟即沦覆，水浅不死。适一笼漂至，则叔之诰敕袍靴之属也。叔甚喜。继又漂至一笼，则二侄文书在焉。日已暮，投宿村舍。清晨徒步而行，见田父荷锄治地。以昨事告之，父曰：“何不问赵法师也。”三赵行访，则法师亦宗室素相善者。法师曰：“彼小小川渎，何能坏舟，是必有异。吾术制神鬼，立可知矣。”少顷，神鬼盈门。询昨为祟者，即此田父也。法师责之，索舟中之物，答曰：“一一皆分属鬼家矣。”法师怒曰：“汝既溺舟，又取所齎，安得逃罪！”对曰：“某忝为当界土地，前此奉城隍司牒，命覆此舟。舟中物皆据牒交领，惟三人诰命书制，非籍中所载，旋送还之矣。牒存可验。”法师取而视之，果然。

张生

张余庆年十四。其老仆王某有女，年十三而美。嬉戏相得，曰：“吾他日为官，则以尔为次夫人。”至女年十六，有孕未产，王某夫妇，俱不知其为余庆好也，令之自缢。女哀哭乞命，而余庆竟不之白。迨死焚尸，但日夜饮泣而已。

嗣后，余庆常见此女，红裳绿衣，于静中现形。及余庆将娶，见女贺曰：“大舍成亲乎？吾当以一白羊相赠。”及成婚三四旬，余庆于枕下抚一人臂，以为妻也。问妻，而妻不知。乃于密室独处，时见其来，然不及乱。后病，则盛妆而至，登榻求合，不能拒也。乃祖延一道者，教以修炼。道者对榻，闻其梦中作咿嗄声，揭被视之，则遗精矣。道者再三问故，以告。道者愠曰：“君误我事。我术每三月必调摄见效，而谁知君有此哉。”乃向空祝曰：“若张生阳寿合终，小娘子今夕再至。若不当夭，则舍之何如？”是夕余庆复见此女力求欢合，余庆坐以挥之，三夕不就枕。又十五日而亡，年仅二十九。

来仪

高邮张同知，里中有王氏女，以夫贫不能娶而死，女亦自缢。张嘉其节，为言于有司，欲表其阍，未之竟也。张有仆名来仪者，年弱冠。使之运小舟，旋风大作，舟几覆者数。忽见空中一宫妆女子下，有二仆青衣小帽，号曰“先锋”，一名张宝，一名王友宣。言曰：“我天仙织女也，爱汝俊少，愿为夫妇。”来仪不从，欲执而鞭之，不允，乃去。明日又至，如是再三。张疑拟曰：“来仪得非因里中王氏故感怪耶？”言已，此女即传言：“我非织女，实王氏女也。感汝厚意，故来就汝，汝何用固辞。”张乃为文祭女子：“汝弃生全节，方得乡誉。奈复自污，甘人唾骂，汝必不为。或他鬼假托汝名，汝亦不可不诉诸天曹治之，以清汝迹。”祭毕，女不复至。

鬼国母

建康巨商杨二郎，本以牙侩起家，数贩南海，往来十余年，累资千万。淳熙中遇盗，同舟尽死，杨坠水得免。逢木抱之，沉浮两日，漂至一岛。登岸信脚所之，入一洞中。男女多裸形，杂沓聚观。一最尊者称鬼国母，令引前问曰：“汝愿住此否？”杨无计逃生，应曰“愿住”。母即命鬟治室，合为夫妇。饮食起居，与世间不异。或旬日，或半日，常有驶卒持书至曰：“真仙邀迎国母，请赴琼室。”母往，其众悉从，杨独处洞中。他日杨亦请行，母曰：“汝凡人，不可。”杨累恳，母许之。飘然履虚，如蹑烟云。至一馆宇，优乐盘肴，极为丰洁。母正位而坐，引杨伏于桌帏，戒之屏息勿动。移时，庭中焚楮，哭声齐发。审听之，即杨之家人声也。乃从桌下出，家人皆以为鬼。惟妻泣曰：“汝没于海中二年余，我为汝发丧行服，招魂卜葬。今夕除灵，故设水陆做道场。何由在此，人耶鬼耶？”杨曰：“我原不曾死。”具道所遇曲折，妻方信之。鬼母在外招呼，继以怒骂，然终不能相近。少顷寂焉。杨乃调药数岁，顶项始复本形。

僧智圆

郑余庆知梁州时，有龙兴寺僧智圆，善持禁鬼术，制邪理病如神，候门者日数十人。后老稍倦，郑颇礼之。因求往城东隙地，起草舍而居，有沙弥二人服役。

数年，有布衣妇人，甚端丽，至阶作礼，泣曰：“妾不幸夫亡子幼，老母病危，求神师特救。”僧曰：“贫僧老倦，请母就此。”妇人再三泣请，且言“母病亟，不可扶举”，许之。妇言：“从此向北二十余里，至一村，村侧近有鲁家庄，但访韦十娘是也。”僧诘朝如言访之，不得乃还。明日妇人复至，僧责曰：　　

“昨我远赴约，不意差谬如此。”妇人曰：“只去师所二三里耳。”僧怒曰：“老僧衰暮，决不往矣。”妇人乃大声曰：“既作慈悲，何难此耶？今须去！”因上阶牵僧臂。僧亦疑其非人也，以刀刺之，即一沙弥死矣。僧遽瘗之。

是日，有人备报沙弥之死于其家人。家人即诣僧，僧犹绐焉。家人遂诉官。郑公大骇。僧曰：“此宿债也，有死而已。但求假七日，得归持念，为将来资粮。”郑公许之。僧沐浴设坛，急印契缚考其魅。凡三夕，妇人见于坛上，言：“我类所求食处，辄为师所破。沙弥且在，若设誓，必相还也。”智圆设誓，妇人喜曰：“沙弥在城南古丘中。”僧言于官。吏如言寻之，沙弥果在，神已痴矣。发棺中尸，乃一苕帚也。僧自是绝其术。

唐俭

唐俭过洛城，渴甚。见路旁一室，有妇人向明缝袜，因乞浆焉。妇转别室取浆，俭视其室，无厨灶也。问之“何不置火？”妇曰：“贫无以炊，侧近求食耳。”言未已，即缝袜如故，观其意绪，甚忙也。又问之，曰：“妾夫薛良，贫贩者也。妾谨事舅姑十余年矣。明早吾夫将来，故忙耳。”俭微挑之，坚拒不答。俭愧谢之，致饼两轴而行。

明晨，因遗失要书，复反，则途遇货师薛良之枢也。俭骇异，随至墓所，即昨之路旁耳。及启穴葬良，见良妻棺上有饼两轴，新袜一双。即问其死之年，葬之地，信舅姑之侧也，十余年矣。

俭遂东去，舟次扬州。州有二墓，一太湖令韦漳之子，葬已十年；一江都尉裴冀之爱妾，葬期年。适值两发其棺，则韦之一履在妾棺中，妾之一履在韦棺中。韦父大叹，妾夫唾骂。俭讯之，因知其未死前之通奸者。俭思念曰：“贫贩之妻，死犹有事舅姑之心。逾宠之妾，既死而好心不已，况于生乎！信士君子不可厚于此辈，而薄薄妻也。”

第十五卷

钮婆

郸州司法关某，有佣妇人，姓钮，年长，谓之“钮婆”。并有一孙名万儿，关氏子名封六，年俱五六岁。关氏亦优视万儿焉，每封六制一新衣，即将故者与万儿，钮婆忽怒曰：“皆是小儿，何贵何贱！而彼衣皆新，我儿独旧，甚不平也。”关妻曰：“此吾子。尔孙仆隶耳。吾念年齿相类，故以衣之，奈何不知公理。”钮婆笑曰：“二子何异乎？”关妻曰：“仆隶那与好人同。”钮婆曰：“审不同？吾请试之。”遂引封六及其孙，悉内于裙下，着地按之，封六即与万儿无别。乃曰：“此即同矣。”关妻大惧，与司法同请，仍以二子致裙下按之，复还封六本形。关氏始另居钮婆，阳厚待之，阴欲害之。令妻以酒醉之，司法伏户下，以攫击之，中脑有声，而窥视其形，乃数尺栗木也。关氏夫妻大喜，命斧砍而焚之，钮婆又自室中出矣。曰：“郎君何戏之酷耶？”言笑如前，殊不介意。郸州之人知之。关不得已，将白于观察便。已见有一白于观察使者，即己之身形面貌也。惧而归家中，已有一己之身形面貌者先归矣。妻子莫能辨，又哀求钮婆，始两关身复合为一。自此钮婆在关氏十数年，无敢患之者。

刘氏子妻

刘氏子者，少任侠，有胆气。常客游楚中，交游多恶少，邻人王氏有女，刘求聘之，王氏不许。

后数年，仍游楚中，与旧交昼猎夜饮。一日，于郊外十余里，见墓棺暴露。夜归饮酒，雷雨忽作。是日王氏女暴卒于家，雷雨失尸，莫知之也。众见雷雨才息，群戏曰：“此时能至坏冢者，当设一筵以赏其事。”刘曰：“我能之。”乃取一砖，写列众名，持去墓所，夜半方至。见有物蹲踞棺上，刘视之，乃即王氏女之死尸也，刘舍砖于棺上，负尸而归。众方欢饮，闻刘有负重之声，门开，直人灯前，则置尸于地，尸亦卓立。一座惊倒。刘曰：“此我妻也。”遂拥尸同寝。至四更，忽觉口鼻微微有气，已渐苏矣。问所以，乃知即是日暴疾亡者女，亦不知尸踞棺上何由也。刘遂与之洗面耀手，整钗髻。闻邻相骇：王氏女暴卒未殓，因雷失尸。乃始告王氏，成婚焉。

大历士人

唐大历中，有士人独行，到凤凰台，望见一男子与一妇人相和而歌，声彻云际。妇人歌曰：

深闺闲锁难成梦，那得同衾共绣牀。

一自与郎江上别，霜天更自觉宵长。

男子和曰：

纤阿敛照窗风起，渐觉霜寒逼玉牀。

幽恨从来无早暮，不知宵漏向人长。

又歌曰：

愁听黄莺唤友声，空闺曙色梦初惊。

窗间总有花笺纸，难寄妾心字字明。

和曰：

遥知把笔怯禽声，密语书来屡自惊。

若道花笺传不尽，幽情含处已分明。

又歌曰：

寂静璇闺度岁年，并头莲叶又如钱。

愁人独处那堪此，安得君来独枕眠。

和曰：

愁多四月日如年，金错囊无买醉钱。

满地落花愁不寐，非关明月夜迟眠。

又歌曰：

卧病匡牀香屡添，夜深犹有一丝烟。

怀君无计能成梦，更恨砧声到枕边。

和曰：

寒灯未灭夜愁添，轻帐垂罗薄似烟。

忘却闺中病无寐，空教魂梦到君边。

歌罢，其人迫而视之，乃二兽焉。一类猪而体特高，蔚有文采；一类龙而小，遍体纯黄色。其人惊而走。行者问之，因语其故。共往观之，寂然无所见。

王守一

唐贞观初，洛城有一布衣，自称终南山人，姓王名守一。常负一大壶卖药，其药神效，人皆德之。然人求其药，而或不之与；人不求药，而或强与之。

有柳信者，其子弱冠。忽于眉头生一肉块，疗之不能。守一焚香，备酒脯，若祭祝者。乃于壶中探一丸药，嚼敷肉块。复请具樽，须臾，肉块破，有一小蛇堕地，长半尺，五彩烂然，渐长及丈。守一将酒尽饮，叱一声，其蛇腾起，云雾昏暗。守一即乘蛇而去，不知所在。

臂龙

大江金山寺，有行者，素佻达。尝昼寝，同袍戏之，画一龙于其臂，状颇逼真。行觉曰：“吾寝而臂出龙，岂非天授乎。当黥之以成其异。”乃以针刺而加墨焉。

积数月，墨色渐紫，又数月，其纹隆起，约高一黍米。每风雨之夕，此龙蜿蜒如动，一臂为之摇摇不安。行病之。他日澡于江，江水为之开豁数丈。此臂腾掉，如非己有者。行益以为神。时没水中，见鼋鼍鱼鳖，历历在目。一旦，自念曰：“金山盘踞江心，其下疑有根着。盍探之。”乃下投，穷至江底，见山根，大仅数抱，若一柱擎其山焉。因运臂撼之，山为摇不止，屋字皆动。僧怖，以为地震，焚香祝三宝。食顷而定。行既登山，而窃笑之。旬日，乃为同袍说其实。同袍惊以白长老。长老曰：“此妖人也。”潜诣镇江告官，请杀之。官谓诬妄，不为理，僧惧其为己累也，醉行而缢之。行既亡，龙亦顿逝，无灵焉。

张茂先

张茂先博学强记。尝为建安从事，游于洞宫，途遇一人问曰：“君读书几何？”对曰：“往古之书，茂先尽读之矣。”其人笑而不应。张见其人议论超然，心服欢交，随之入大石中，则见别是天地，宫室嵯峨。一别室，陈书满架。其人曰：“此历代史也。”又一室，则曰“万国志也”。室室不同，书名不一，皆世所未有者。如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祷机》、《春秋》，亦皆在焉。惟一室宇高封密，二犬守之。其人指二犬曰：“此龙也。内藏玉京、紫蔽、金真、七玻、丹书、紫字诸秘籍耳。”张心乐之，愿赁住数日。其人笑曰：“君痴矣。此岂可赁地耶？”即命童送出。张讯地名，童曰：“　福地也。”

张出，回首视之，但见杂草藤萝苔薛，周围绕石而已，抚石徘徊，不忍速舍。良久，下拜而去。随着《博物志》，多琅　　中所得。帝使削去，惜哉。

王布女

永贞年，（东市）百姓王布知书，藏镪千万。生女年十四，艳丽聪明，非凡人比。而两鼻孔垂寸许息肉，如皂荚子，根如麻线，触之痛入心髓。布为之求医，不治。偶有乞食梵僧求治，布许之。僧以白色药吹鼻，摘息肉而珍藏之，鼻仍无恙，略出黄水而已。僧不受谢，行疾如飞。

少顷，一美少年叩门曰：“有胡僧来否？”布白之。少年不悦曰：“我因马小，竟后此僧矣。”布问之，曰：“上帝失乐神二人，藏于君家女鼻中。我奉帝命来取，不意僧先取之。吾当获谴矣。”布方作礼，举首而失。

海贾

大观中，广南有海贾，舟落一所。舟中有一老于海者曰：“此海外怪洋也。我曾至此，百怪出没，几丧其命。今已矣夫！”至暮，天水皆黄浊。忽一山峙水，山巅崩，巨声振厉，激水高丈余。黑云亘山横起，云中两朱塔，隐隐有光。老者趋移舟曰：“是龙怪也。”令众持弓矢满引，鸣钲鼓，齐噪而行。一巨人长丈余，出水面，持金刚杵来。众齐声诵观音，投经文，乃没。老者曰：“此不宜夜泊，盍入怪港。”指示篙师，水迅急，转盼即到，磴泊港心。风止月明。老者命抟饭数百枚，或问其故，老者不应。忽大舟然来，掷饭与之，且唾且骂。彼人争夺而食。少顷舟益多，或出或没。掷饭如前，约四更始散。老者曰：“是皆覆舟鬼也，月中无影。常视舟行求食者。”将晓，张帆前进，忽觉水气腥秽，大蟒千百出没波间。将舟浮至高岸，隆然如山，多荆棘。少壮数人登之以问途。行四五里，见长城横亘，不知所极，高百尺。到一门，两巨人坐门下，各持众髻，挂于大木杪。入门，携火盆出，取一人炙焦黑，分食之。旋携盆入。众乘其入也。悉断发，沿水疾走。老者亦不之识也。适幸风便，犹数月到家。

第十六卷

卢生

李弘农令之女，卢生聘之矣。及吉日，女巫谓夫人曰：“佳婿卢郎，信长髯者乎？”夫人曰“然”。女巫曰：“是非夫人之子婿也。夫人之婿，形中而白，且无须也。”夫人惊曰：“吾女今夕得适人乎？”巫曰“得”。夫人曰“既得适人，又何云非卢郎也？”巫曰：“我亦不识也。”举家怒巫而逐之。

及卢亲迎，见女，忽惊而奔。众宾追之不返。李弘农素负气，不胜其愤，且恃女容可人，尽邀客人，呼女出拜。指之曰：“此女岂惊人者耶？今不觌面，人且以为兽形也。”众皆愤叹。弘农曰：“此女已奉见矣，如有能聘者，愿应今夕佳期。”郑任为卢之滨，在焉。遂起拜，成礼。家众视其貌，即巫之所言也。

后郑任逢卢，问其故。卢曰：“两眼赤且大，如盏。牙长数寸，出口两角。宁不惊而奔乎。”郑、卢素相善，乃出妻以示之，卢大惭而退。

李君

江陵副使李君，未第时，于华阴店中见白衣人，与之围炉饮啜，随与同行。至昭应，白衣人曰：“凡事预定，不可多求。君欲知后事，当留一笔。”乃书三封，题缄云：“甚急则开之。”遂谢别而去：后连求第，不得，且无资粮。乃开书一封，则曰：“青龙寺门前坐。”遂往，已晚矣。坐良久，不敢归。适寺僧将闭门，见李君，延入。熟视久之，曰：“得非松滋李长官之子乎？”李君曰：“然。”僧曰：“长君，我故旧也。曾有钱二千贯，寄在我处。今还付郎君，幸之幸矣。”明日李君载而行，遂为富室。后又不第，进退两难。再开书一封，则曰：“西市辔行头坐。”即往坐楼饮。适楼下有议将钱买科甲者。问之，曰：“曾有愿出钱一千贯买及第者，约之不至。所以主试郎君在此。”李君即自买之，及第，官至殿中江陵副使。后患心痛危急，开第三封书，则曰：“可处置家享矣。”由是遂卒。

李行修

故谏议大夫李行修，娶江西廉使王仲舒女。贞懿贤淑，行修敬之如宾。王久有幼妹，尝挈以自随。行修亦深所鞠爱，如己之同气。

元和中，有名公与淮南节度李公论亲，诸族人在洛下。时行修罢宜州从事，寓居东洛。李家吉期有日，固请行修为傧。是夜礼竟，行修昏然而寐，梦己之再娶，其妇即王氏之幼妹。行修惊觉，甚恶之，遽命驾而归。入门，见王氏晨兴，拥膝而泣。行修寻究其由，家人皆曰：“老奴于厨中自说，五更作梦，梦阿郎再娶王家小娘子。”行修以符己之梦，尤恶其事，乃强喻王氏曰：“此老奴梦，安足信。”元何，王氏果以疾终。

王公悲恸且极。遂有书疏，意托行修续亲。行修伤悼未忘，固阻王公之请。有秘书卫随者，即故江陵尹伯玉之子，有知人之鉴，言事屡中，忽谓行修曰：“侍御何怀亡夫人之深乎？如侍御要见夫人，奚不问稠桑王老。”

后二三年，王公屡讽行修，托以小女，行修坚不纳。及行修除东台御史，是岁，汴人李介逐其帅，诏征徐泅兵讨之。行修缓辔出关，程次稠桑驿，已闻敕使数人先至，遂取稠桑店宿。至是日造昏瞑，往逆旅间，有老人自东而过，店之南北，争牵衣请驻。行修讯其由，店人曰：“王老善彔命书，为乡里所敬。”行修忽悟卫秘书之言，密令召之。遂说所怀之事。老人曰：“十一郎欲见亡夫人，今夜可也。”乃引行修，使去左右，屣屦，由一径入土山中。又涉一坡，近数仞，坡侧，隐隐若见丛林。老人止于路隅，谓行修曰：“十一郎但于林下呼‘妙子’，必有人应。应即答云：‘传语九娘子，今夜暂将妙子，同看亡妻。’”行修如王老教，呼于林间，果有人应。仍以老人语传人。有顷，一女子出，行年十五，便云：“九娘子遣随十一郎去。”其女子言讫，便折竹一枝跨焉。行修观之，迅疾如马。须臾，与行修折一竹枝，亦令行修跨，与女子并驰。依依如抵西南。行约数十里，忽到一处，城阙壮丽，前经一大宫，宫有门。乃云：“但循西廊直北，从南第二院，则贤夫人所居。内有所睹，必趋而过，慎勿怪。”行修心记之。循西廊，见朱里堤幕下灯明，其内有横眸寸余数百。行修一如女子之言，趋至北廊。及院，果见行修十数年前亡者一青衣出焉，迎行修前拜，乃齎一榻云：“十一郎请坐，娘子续出。”行修比苦肺疾，王氏尝与行修备治疾皂英子汤。自王氏之亡也，此汤少得。至是，青衣持汤，令行修啜焉，即宛似王氏手煎之味。饮未竟，夫人遽出，涕位相见。行修方欲伸离恨之久，王氏固止之曰：“今与君幽显异途，深不愿如此，贻某之患。苟不忘平生，但得纳小妹鞠养，即于某之道尽矣。所要相见，奉托如此。”言讫，已闻门外女子叫：“李十一郎速出！”声甚切。行修仓卒而出，其女子且怒且责：“措大不别头脑，宜速返！”依前跨竹枝同行。有顷，却至旧所。老人枕块而寐，闻行修至，遽起云：“岂不如意乎？”行修答曰“然”。老人曰：

“须谢九娘子遣人相送。”行修亦如其教。

行修困惫甚。因问老人曰：“此等何哉？”老人曰：“此原上有灵应九子母祠耳。”老人行，引行修却至逆旅。壁荧荧，枥马啖刍如故，仆夫等昏惫熟寐。老人因辞而去。行修心帻然一呕，所饮皂英子汤出焉。

时王公亡，移镇江西矣。从是，行修续王氏之婚，后官至谏议大夫。

卢求

杨嗣复，李翱之妹婿也。卢求者，翱之子婿也。嗣复主试时，卢求不第。翱典合肥郡，识一道士，奇之。令备奏章，问卢功名焉。道士乃饮酒数斗，稍寝，整衣北拜。对案手疏二缄，授翱曰：“有主试，方开小缄。见榜，方开大缄。不可错乱。”及定主试，仍杨嗣复也。小缄云：“裴头黄尾，三求六李。”翱亦未知卢求之果得功名否也。及张榜，状元即裴求也。卢求次之。榜未者黄驾也。翱始开大缄，缄中并无他说，但抄彔所张之榜耳。翱益奇敬之。

后翱领襄阳，道士复来曰：“公之政美，当有善报。盍出子女示之。”既视翱子，乃曰：“不及公矣。”又曰：“三女皆贵人母也，外孙必皆宰辅。”后果卢求子卢携，郑亚子郑畋，杜审权子杜让能，皆官将相。

秀师言记

唐建中未，崔晤、李仁钧，表兄弟也，同候调京师。荐福寺一僧名神秀，晓阴阳术，崔李共问己之祸福焉。僧不应，而私厚礼李曰：“君今选江南县，甚称意。又六年，摄本府纠曹，合监刑小僧。乞将小僧骸骨，葬于瓦棺寺后松林中，则僧愿也。”言讫堕泪。又曰：“崔之福，已尽此矣。崔之孤子，君实扶之。崔之孤女，君之继室也。秘之秘之。”崔诘朝问李，李曰：“无他说也，但云李当作崔之婿耳。”崔妄其言不信。

后果僧坐泄宫中密事，付李笞死。李捐俸，赁瓦棺寺地，筑浮图以葬之。未几。一军伶前白曰：“一女子求婚于君。云君之表侄女也。”召而问之，乃：知即崔晤之女也。晤已死五六年矣。晤子女因不能糊口，乃随叔晔来至李之任所，而晔又不知所之矣。李怜而纳之，曰：“僧之言信也。”

尉迟敬德

隋未，太原一书生，家邻官库，因穴入之。内有金甲人持戈曰：“此钱数万贯，尉迟公之有也。得尉迟帖来，任汝所取。”书生乃遍访之，适裸身锻铁处得尉迟敬德焉。尉迟方蓬首锻炼，书生乃伺其歇也，拜之曰：“生贫困，乞借君钱五百贯可乎？”尉迟曰：“吾打铁人耳，何故侮我。”生曰：“若能哀悯，但赐一帖足矣。尉迟大笑，即书付之。书生以帖至库，金甲人即令书生系之于梁上，而以五百贯与之。

后敬德立殊功，请归乡里，敕赐钱一库。阅其簿，则失五百贯矣。主库者乃于梁上得帖，即尉迟之手笔也。尉迟大惊，召书生问其故而礼之。出库钱，聚故旧而分之。

车公

唐贞元中，万年县捕贼官李公，以脍食客。脍未至，适一客遽然来曰：“我能识定数。”李公曰：“今日食脍，抑谁不得食者？”客微笑曰：“惟足下不得食耳。”李公不信。适京兆尹来召，李公趋赴，且曰：“庖人必留脍以待我。”及李公归，御脍将食，适屋毁堕，盘碎脍泥，竟不得食。

崔洁

太府乡进士陈彤，能知定数。崔洁谓其妄，不信也。同寓长安。一日，陈谓崔曰：“我当与汝食于裴公亭。”崔笑之，不应也。至午，同过天门街，逢卖者。崔爱其鲜也，买之，乃谋食所。左右曰：“裴公亭近，可食也。”崔始惊悟，谓陈曰：“解是者谁也？”陈曰：“第一部乐人，衣紫者也。”乃备砧刀待之。适衣紫者三四人来，熟视曰：“甚鲜也。”其一人拊刀砧曰：“有脍不能解乎？我解之，但祈分而已。”崔谓陈曰：“彼得食乎？”陈曰：“不得食也。止有三千里外九品官，得食半碗汁耳。”既解，忽人来呼紫衣曰：“驾幸龙首池，唤第一部乐人。”紫衣急应呼而去。崔、陈食毕，适延县尉李耿来谒。崔索食之，止半碗汁矣。李果捧食之而去。

张太

京师有王四老，镪贯巨万。张太者，其故人之子也。贫无糊口，丐于王门，王遽叱之。王妻曰：“叱者谁也？”王老曰：“故人子也。”妻曰：“既故人子，不周之，而叱之何哉？”遂呼太礼食，教之话言，助之十金。曰：“以是贸易，慎毋妄费。”太亦能警省，王老亦颇爱之，遣侄随太贩木荆南。奈江行甚迟，二子谋先陆进。一夕，月下见水面有缸盛物，自远浮来，其行如飞。二子揽之，缸流不止，止得缸爿一片。明夕，舍于田翁。田翁曰：“得非张太乎？”太曰：“子何以知我也？”翁曰：“昨夕得一缸金银，内有一银牌曰：‘张太应得五百金。’故拱候久矣。”随以五百金还张太。复出五十金赠之，太不受。翁乃作饼五十，每饼藏银一两送之。二子途中渴甚，乞浆，一田妇欣然与之。二子衔感，以五十饼酬之。妇随以一付儿，以四十九示夫。夫曰：“盍同一鸡，携送汝父，告借银息肩可乎？”妇之父，即得缸之田翁也。翁笑曰：“饼中五十金不受，反来告贷耶？”妇惊，将儿手中饼开之，则又无银者。翁究其故，乃知妻作饼时，偶有一饼失置银者。翁乃叹曰：“数也，命也，不可强也。”予女十金而遣之。

第十七卷

刘长史女

吉州刘长史，与司丘掾高广相善。俱秩满，同归。刘无子者也。生三女，皆殊色，甚爱之，而长女年十五，忽以病死，尸载舟中。广之子，年二十，貌扬质慧。两船相去百余步。一夕，子披书未睡，适一婢来借火，曰：“我长史船中也。”子甚爱之，通焉。婢曰：“我家小娘子，比奴更艳。奴当为郎致之。”明夕又来，曰：“事谐矣，郎可少待。”子喜，立候船外。是时风清月朗。女子自后船来，子遥望见之，不自禁也，纵步相搂，倍常款爱。嗣此月余，来无虚夕。忽谓子曰：“有言欲启，得无相猜乎？”子固请说之。乃曰：“我长史亡女也。今肖更生，为汝之妻。汝当白我家尊开棺，使我得面承霜露，可耳。”子以告父广。广即达长史。长史不信，子更苦求之。长史怒。长史夫妻同梦女有言，乃信之。开棺视之，面如生。乃帷岸置棺，守焉。达旦，能饮。数日，依然如旧。遂择吉于此地成婚。后生数子。因以“礼会村”名其地焉。

丽春

丽春者，唐韦讽祖母之美婢也。祖母妒之，乘夫他出，生埋丽春于园中。至韦讽时，已九十年矣。讽好园事，锄地，见发，掘之，乃丽春也。眉目渐开。已而前来拜讽曰：“丽春初蒙冤死，即被二黑人引至一王府。春亦不敢自诉，而阴府已经知悉。减主母十一年禄以与春，乃付判官处分。适判官去职，此事遂寝，九十年矣。盖阴司亦以下人故，不急也。昨天官来搜幽司，积滞者皆决遣。春是以得生。”讽问曰：“天官何状？”曰：“绛衣赤冠，如今道士一也。”又问曰：“汝尸何得不毁？”曰：“冥事未结，尸不毁也。盖地界主以药敷之耳。”讽遂以为室。相道幽冥事，劝讽修德。曰：“天报之以福，信也。”劝讽修炼。曰：“入仙之路，福之福也。”嗣后数年，忽失讽、春所在。

秋英

临海乐安章泛，年二十，死经日而苏。乃曰：“吾之外兄，即天曹主也，吾是以得免，不惟免吾身，并一女子名秋英者，吾亦乞免之矣，其女即与我同归。日暮路宿共枕，约以夫妇。当访问之，彼云：‘吴县乌门，临渎徐家，门前有倒枣树者。’至其所问秋英。主人亦心知矣，阳为不知者，而递示以婢数人。泛曰：“皆非也。”乃出秋英示之，遂成婚，生子日“天赐”。

郄惠连

大历中，山阳人郄惠连，始居泗上。以其父尝为河朔官，遂从居清河。父没，惠连以哀瘠闻。廉使命吏临吊，赠粟帛。既免丧，表授漳南尉。

岁余，一夕独处于堂，忽见一人，绣衣佩刀，趋至前，谓惠连曰：“上帝有命，拜公为司命主者，以册立阎波罗王。”即以锦纹箱贮书，进于惠连曰：“此上帝命也。”轴用琼钿，襟以纹锦。又象笏、紫缓、金鱼、玉带以赐。惠连且喜且惧，心甚惶惑，不暇顾问，遂受之。立于前轩，有相者趋入，赞曰：“驱殿吏卒且至。”已而有数百人，绣衣红额，左右佩兵器，趋入，罗为数行，再拜。一人前曰：“某幸得为使之吏，敢以谢。”词竟又拜。拜讫，分立于前。相者又曰：“五岳卫兵主将。”复有百余人趋入。罗为五行，衣如五方色，皆再拜。相者又曰：“礼器乐悬吏、鼓吹吏、车舆乘马吏、符印簿书吏、帑藏厨膳吏。”近数百辈，皆趋而至。有顷，相者曰：“诸岳卫兵，及礼器乐悬车舆乘马等，请使躬自阅之。”惠连曰：“诸岳卫安在？”对曰：“自有所自耳。”惠连即命驾。于是控一白马至，具以金玉。其导引控御从辈，皆向者绣衣也。数骑夹道前驱，引惠连东北而去，传呼甚严。可行数里，兵至万余，或骑或步，尽介金执戈，列于路。枪槊旗旆，文绣交焕。俄见朱门外，有数十人，皆衣绿执笏，曲躬而拜者，曰“此属吏也”。其门内，悉张帷几榻，若王者居。惠连既升阶，据几而坐，俄绿衣者十辈，各齎簿书，请惠连判署。已而相者引惠连于东庑下一院，其前庭有车舆乘马甚多，又有乐器鼓萧，及符印管钥，尽致于榻上，以黄纹帕蔽之。其榻绕四墉。又有玉册，用紫金填字，似篆籀书，盘曲若龙凤之势。主吏白曰：“此阎波罗王之册也。”有一人具簪冕来谒，惠连与抗礼。即坐，谓惠连曰：“上帝以邺郡内黄县南兰若海悟惮师有德，立心画一，册为阎波罗王，礼甚重。以执事有至行，故拜执事为司命主者，统册立使。某幸列宾掾，故得侍左右。”惠连问曰：“阎波罗王居何？”府掾曰：“地府之尊者也。冠岳读，总幽冥之务；非有奇特之行者，不在是选。”惠连思曰：“吾行册礼于幽冥，岂非身已死乎？”又念及妻子，怏怏有不平之色。府掾已察其旨，谓惠连曰：“执事有忧色，得非以妻子为念乎？”惠连曰：“然。”府掾曰：“册命之礼用明日。执事可暂归治其家。然执事官至崇，幸不以幽显为恨。”言讫遂起。惠连即命驾出行，而昏然若醉者，即据案假寐。

及寤，已在县。时天才晓。惊叹且久，自度上帝命，固不可免。即具白妻子，为遗命，又白于县令。令曹某不信。惠连遂汤沐，具绅冕，卧于榻。是夕，县吏数辈，皆闻空中有声若风雨，自北来，直入惠连之室。食顷，惠连卒，又闻其声北向而去。叹骇。因遣使往邺郡内黄县南问，果是兰若院禅师海悟者近卒矣。

苍壁

苍壁性聪慧，唐李林甫之爱仆也。暴死而苏。以告林甫曰：“我初见门首，仪仗拥一贵人，如君上者。方窥视之，即被后人擒去，至一奇山一大楼下。望见殿上珠帘、碧玉案，道袍白玉冠。殿下仗卫千人。即门首贵人也。一朱衣人奏一文簿，备载安禄山颠未。贵人曰：‘唐君之祚绝，而唐君之寿未绝，何也？’朱衣对曰：‘唐君奢侈，所以绝祚。独不好杀，所以寿不绝也。’贵人曰：‘继安禄山者，不一伪主，无令多叙，以伤帝心，今李林甫、杨国忠等，宜早追之，毋残民也。’朱衣曰‘诺’。少顷，又一朱衣奏一文簿，乃大唐第六朝天子复位，及佐命大臣全具者。贵人曰：‘但可惜秦世民耳。’乃召苍壁曰：‘当语林甫，速归我紫府。应知人间之苦也。’言讫，遣人送我，我由是复醒，初不知身之死，但觉身之归也。”林甫由是恣酒色，不视事。

第十八卷

卢氏

上谷侯生妻韩氏，梦黄衣数辈，召至官署。轩宇华壮，人物极众。随引至一院。院主青衣，危冠方履，状甚峻峙。左右数百。韩氏再拜。有一妇人，年二十许，身长丰丽，衣碧襦绛袖，以金玉钗为首饰，门外而来，自称卢氏，谓韩氏曰：“妾与子仇敌，且久，子知之乎？”韩氏曰：“妾一女子，未尝出深闺，安得有仇敌耶？”卢氏怒曰：“我前身，尝为子诬告，使吾野死，非仇敌乎？今我诉帝，且欲雪冤，汝之死，不朝夕矣。”韩氏惧而辩，而卢氏喋喋不已。青衣谓卢氏曰：“汝之冤固如是，然韩氏未当死，不可为也。”遂令吏出案牍。吏曰：“韩氏余寿一年。”青衣曰：“可疾遣归。”行未数里，忽若惊，而是梦醒矣。恶之，不敢言。自是神色沮丧，若抱疾者。侯生讯之，以告。后韩氏又梦卢氏曰：“子将死矣。”韩氏惊寤，疾甚遂卒。侯生窃叹异，未尝告人。后旅游襄汉，复娶萧氏。萧氏尝衣绛袖碧襦，以金玉钗为首饰，身长丰丽，与韩氏先梦同。生因以韩氏之梦告焉。萧氏不乐曰：“妾外族卢氏。妾孩提时，为伯舅见念，命为己女，故以卢为小字。则君亡室之梦信矣。”

绿翘

唐咸通戊子，西京咸宜观有女道士，名鱼玄机，字幼微者，色丽能文，尤善吟咏，人多私焉。绿翘者，即其女童也。亦聪慧有色，而性贞节，人咸敬之。

玄机适邻院。有访玄机者，即玄机之私昵也。闻玄机出，即策马而回。绿翘亦未之面也。玄机归，疑绿翘与之通也。迨更余，扃户，裸而笞之数百。将死，请杯水酹地曰：“今必死矣。无天则无可诉，若有，谁能禁我。”言讫命绝。机瘗之于后庭，自谓无人知者。不意人之多踪迹绿翘也。机应之曰：“逃矣。”而人疑益甚。客宴于机室，见瘗地苍蝇集，视之则血痕存焉，且腥也。客私语仆，仆归语兄。仆兄，府卒也，而素不悦机者。闻之，即至观。观门有数人聚语绿翘事者，仆兄引之，同发绿翘之尸，则貌犹如生也。报官伏罪。而朝士犹多袒机者。机狱中诗云：“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独府尊上表求决，言甚真恳。是秋，竟枭首示众。

王士真

唐贞元中，有李生者，家河朔间。少有膂力，恃气好侠，不拘细行，常与轻薄少年游。年二十余，方折节读书，为诗歌，人颇称之。屡为河朔官，后至深州彔事参军。生美丰仪，善谈笑，曲晓吏事，廉谨明干。至于击鞠饮酒，皆号为能，雅为太守所知。

时王武俊帅成德军，恃功负众，不顾法度，支郡守畏之侧目。尝遣其子士真巡属郡，至深州。太守大具牛酒，所居备声乐，宴士真。太守畏武俊，而奉士真之礼甚谨。又虑有以酒忤士真者，以故僚吏宾客一不敢召。士真大喜，以为他郡莫能及。饮酒至夜，士真乃曰：“幸使君见待之厚，欲尽欢于今夕。岂无嘉宾，愿得召之。”太守曰：“偏郡无名人，不敢奉宴席。惟彔事参军李某，足以侍谈笑。”士真曰：“但命之。”于是召李生入，趋拜。士真目之，色甚怒。既而命坐，貌益恭，士真愈不悦，瞪顾攘腕，无向时之欢矣。太守惧，莫知所谓。顾视生，腼然而汗，不能持杯。一坐皆愕。有顷，士真叱左右，缚李某系狱。左右即牵李袂疾去，械狱中。已而士真欢饮如初。迨晓宴罢，太守且惊且惧，乃潜使于狱中讯李生曰：“君貌甚恭，且未尝言，固非忤于王君。君宁自知耶？”李生悲泣久之，乃曰：“常闻释氏有现世之报，吾知之矣。某少贫，无以自资，由是好与侠士游，往往掠夺里人财物。常驰马弯弓，往还大行道，日百余里。一日遇一少年，鞭一骏驴，负二巨囊，吾利其资，顾左右皆岩崖万仞，而曰渐昏黑，遂力排之，堕于崖下。即疾驱其驴至逆旅，解其囊，得缯百余段。自此家稍赡。因折弓矢，闭门读书，遂仕而致此。及今凡二十七年矣。昨夕君侯命与王公之宴，既入而视王公之貌，乃吾曩时所杀少年也。一拜之后，中心惭惕。自知死不朝夕，今则延颈待刃，又何言哉。为我谢君侯，幸知我深，敢以身后为托。”有顷，士真醉悟，急召左右，往取李某首。左右即于狱中斩其首以进。土真熟视而笑。既而又与太守大饮于郡斋，酒醉。大守因欢而讯其故，士真笑曰：“李生亦无罪。但吾一见之，遂忿然激吾心，已有戮之之意。今既杀之，吾亦不知其所以然也。吾无复言。”及宴罢，太守密讯其年，则二十有七矣。盖李生杀少年之岁，而士真生于王氏也。太守叹异久之。因以家财厚葬焉。

军使女

唐西川节度使严武，少时仗气任侠。尝于京师与军使邻居。军使女美，窥见之，赂左右诱而窃之以逃。军使告官，且以上闻。诏遣万年县捕贼官乘递追逐武舟。自巩县闻，惧不免，饮女酒，解琵琶弦以缢之，沉于河。明日，诏使至，搜之不得。此武少时事也。

及病甚，有道士从峨嵋山来谒。武素不信巫祝之类，门者拒之。道士曰：“吾望君府，鬼祟气横，所以远来。”门者纳之。未至阶，自为呵叱，论辩久之。谓武曰：“君有宿怨。君知之乎？”武曰：“无之。”道士曰：“阶前冤女，年十六七，颈系一弦者谁乎？”武叩首曰：“有之。奈何？”道士曰：“彼云欲面，盍自求解。”乃洒扫堂中，令武斋戒，正笏立槛内，一童独侍槛外。道士坐于堂外行法。另洒扫东阁，垂帘以俟女至。良久，阁中有声。道士曰：“娘子可出。”其女被发颈弦，褰帘而出。及堂门，约发拜武。武惊惭掩面。女曰：“妾虽失行，元负于公，公何太忍！纵欲逃罪，何必忍杀？含冤已久，诉帝得伸。”武悔谢求免，道士亦为之请。女曰：“事经上帝，已三十年矣。期在明晚，言无益也。”遂转身还阁。未至帘而失其形矣。道士谢去，武乃处置家事，明晚遂卒。

唐绍

唐给事中唐绍，能记忆前生事。独善视里中李邈，虽事亲不之若也。人皆异之。邈亦不知其故。

及开元初，骊山讲武之昨日，召家人曰：“李邈者，前生被我杀之犬也。我前生为灞陵王氏妇。姑严。而吾年十七，于冬至夜，奉姑命主馔，惫甚。姑又命我缝罗裙，倦灯忙针，周章不暇。适犬自外冲扉，击灯油仆。叱之，犬走突扉，扉阖，犬不得出，伏于牀下。举火，则见裙之尽油也，惧甚。乃以剪刀刺犬于牀下，折剪一股。以一股又刺之，犬毙。又二年而我卒，遂生于此。明日之死，盖缘报也，执刀者其李邈乎？

及明日讲武，唐绍摄札部尚书。玄宗授桴击鼓，而郭元振遽令绍奏毕。帝怒，将斩元振。众请元振有功，乃斩绍。李邈行戮。初刀折，亦易刀焉。绍妻子因是骇愕。

满少卿

满生少卿者，失其名，世为淮南望族。生独弛不羁，浪游四方。至郑圃，依豪家。久之，觉主人倦客。闻知们出镇长安，往投谒，则已罢去。归次中牟，适故人为主簿，　之，不能足，又转而西抵凤翔。穷冬雪寒，饥卧寓舍。邻望焦大郎见而恻然，饭之，旬日不厌。生感幸过望，往拜之。大郎曰：“吾非有余，哀君逆旅披褐，故量相济。非有他意也。”生又拜：“幸异时或有进，不敢忘报。”自是日诣其家，亲昵无间。杯酒流宕，辄通其室女。既而事露，惭愧无所容。大郎叱责之曰：“吾与汝本不相知，过为拯拔，何所为不义若此，岂士君子行哉！业已尔，虽侮何及！吾女亦不为无过。若能遂为婚，吾亦不复言。”生叩头谢罪，愿从命。既成婚，夫妇相得，欢甚。

居二年，中进士第。甫唱名即归。绿袍槐简，跪于外舅前，邻里争持羊酒往贺，歆艳夸诧。生连夕宴饮。然后调官，将戒行，谓妻曰：“我得美官，便来取汝，并迎丈人俱东。”焦氏本市并人，谓生富贵可俯拾，便不事生理，且厚赆厥婿，赀产半空。

生至京，得东海尉。会宗人有在京者，与相遇，喜其成名，拉之还乡。生甚不欲，托辞以拒。宗人骂曰：“书生登科名，可不归展坟墓乎？”命仆负其囊装先赴舟，生不得已而行。到家逾月，其叔父曰：“汝父母俱亡。壮而未娶，宜思嗣续计。吾为汝求宋都朱从简大夫次女，今事谐矣。汝需次尚岁余，先须毕姻，徐为赴官计。”叔性严毅，历显官，且为族长，生素敬畏，不敢违抗，但唯唯而已。心殊窘惧。数日，忽幡然改曰：“彼焦氏非以礼合。况门户寒微，岂真吾偶哉！异时来通消息，以礼遣之足矣！”遂娶于朱。朱女美好，而奁具颇厚，生亦甚适。凡焦氏女所遗香囊中帕，悉焚弃之。常虑其来，而杳不闻问。如是几二十年，累官鸿肿少卿，出知齐州。视印三月，偶携家人子散步后堂。有两青衣自别院右舍出，逢生辄趋避。生追视之，一妇人着冠帔褰帷出，乃焦氏也。生惶惧失措。“焦泫然泣曰：“一别二十年，向来婉娈之情，略不相念，汝真忍人也！”生不暇叩其所从来，具以实告。焦氏曰：“吾知之久矣。吾父已死，兄弟不肖，乡里无所依，千里相投，前一日方至此。为阍者所拒，恳祈再三，仅得托足。今一身孤单，茫无栖泊。汝既有佳偶，吾得备侧室，竟此余生，以奉事君子及尊夫人足矣。前事不复较也。”语毕长恸。生软语慰藉之，且畏彰闻于外，乃以语朱氏。朱素贤淑，欣然迎归。待之如妹。越两旬，生微醉，诣其室寝。明日，门不启。家人趋起视之，则反扃其户，寂若无人，破壁而入，生死牖下。口鼻流血。焦与青衣皆不见，是夕，朱氏梦焦曰：“满生受我家厚恩，而负心若此。自其去后，吾抱恨而死。我父相继沦没。年移岁迁，方获报怨。此已幽府申诉逮证矣。”朱未及问而寤，但护丧柩南还耳。

第十九卷

妖柳传

熙宁间，福人陶彖，以令至秀州，携子希侃游学。希侃美丰姿，尚诙谚。涉山水而怡情，侣花酒以适意。长吟独咏，慕景兴怀，慨然有超天下志，而功名事不足挂齿也。

一日，道经会稽，泊舟山下。时微风栖林，淡月漾水。希侃不能成寐。起未数步，而山钟野笛，又飘然交送于耳。正欲假律一赋独得，香气已忽忽入息矣。疑盼间，一婢婷参前。陶生惊谓曰：“梦耶，祟耶？”妖曰：“羡君高怀，特伴幽独。”生问其居址远近，妖答曰：“门崖壁石，顾在咫尺。青山我主人，茭葑我邻比也。”生曰：“独居荒寂，得无至此一遣乎？”妖曰：“非也。送月迎风，何居之独！啼驾语燕，何荒之寂！日飘摇于烟水之乡，无所郁也，又何假于一遣乎？”陶因微笑，牵妖袖，井坐月中，引身私之，妖亦不拒。因问生曰：“操帆徒涉，碌碌何之？使得久留，当坚永约。”生曰：“此衷愿耳。奈家尊赴宦，且属意鄙身，固难舍也。”妖恍然　欷曰：“君犹未知乎？青苗梗法，荆棘当途，正殆者有投林之想矣，君乃欲为风中之树耶？”生曰：“拙哉子言，将使我埋光丘壑乎？”妖曰：“徙木南门者，孰与种梅孤山之为逸！看花长安者，何如摘菊篱下之为高！孰谓丘壑非贤者事哉？”生曰：“是固然。但君子疾泯泯耳。”妖笑曰：“王庭三槐，窦家五桂，不可谓不芬馥也。今未几而雨露凄凉，调残相继。甚者将军之大树，斧斤及之矣，何赫赫足云！”生曰：“苟能遗芳，是亦可也，何必较身后之遇。”妖曰：“不然也，顾所处何如耳。茹芝四老子，采薇二饿夫，自身已后，其来不知几许时矣。而商山、首阳之秀号，至今与霜松雪竹同清，未闻荣前而悴后者，何耶？”生又曰：“圣于清者不足论矣。若中人已上而身无一遇，如虚生何！”妖曰：“此又不可强也。试以吾辈言之：有步步生莲花者，有妆飞梅萼者，宠爱何其殷也！有蒸梨见逐者，有啖枣求去者，疏斥何其甚也！谓是其色弗若欤？非然也。夫妇女且尔，而况丈夫乎！故天苟遇我，则庙栋堂梁，天不我遇，则涂樗泥栎。遇不遇，命也。君谓由人乎哉！

不然，渭之钓叟，傅之筑佣，苟非商周拔茅而物色，则一竿一版，朽烂滨岩之下。老死无闻矣。故曰遇又不可强也。”生勃然曰：“信如子言，甘与庸庸者伍，何以自别欤？”妖曰：“岂有异哉！杏园一宴，桃李春官，虽与臣草莽、友蓬蒿者不若，及其南柯梦后，衰草荒棒，寒烟暮雨，同一丘耳，孰分梧棘乎？”生曰：“世之急功名者何限，而子独以忤众者愿我，何也？”妖曰：“妾非愿君，欲悟君耳。正以此辈为可鄙也。垂涎富贵者，不啻望梅止渴；妄想功名者，孰无松梦之思。攘攘营营，争枝匝树，虽忙逐槐尘而不惜，祸甘桃实而莫知，彼将谓可根深蒂固也。岂知桑榆之景易穷，草头之露易涸，华茂未几，枯槁随至。方将宴笑堂中，而长夜之室，人已为我筑矣。悲思此景，愿将何属乎？”生曰：“人孰无死也。必欲高洁以逃之，不几于固耶？”妖曰：“死固难免，但当值此死耳。苟徒朝求井上之李，暮拔园中之葵，劳苦迎合，驱驰世途。忧愤迭兴，惊疑靡一，遑遑然无俄顷之舒眉袒腹。人而至此，纵庙柏成龙，雷阳感竹，终无益也。而况未必得此者乎！若夫托赤松以遨游，隐橘中以行乐，餐菊英，纫兰佩，逍遥于坞之北，溪之南，与木石通情，猿鹤同梦，虽片月浮云，不足以喻其闲，飞花流水，莫能以状其适，天地至乐，斯人久享历焉。诚所谓时可当日，而日可犹年者，亦将与恒人论岁月乎！以此评死，果孰值而孰负耶？”生喜曰：“不期一话，足开心胸。子殆非山家者流欤？而何其典达也。”妖复低容促膝曰：“章台旧裔日微，汉禁隋堤，风光非昔，霸陵之门户，问者疏而随者少也。行行种种，无非攀愁送恨之情、故特侨寓以避此耳。”生叹曰：“然，才容兼妙，无怪乎不屑事人也。”妖又太息曰：“张君一别，腰紧眉粗，眠卧含情，春秋虚度。连理之乐，殆不可复望于今矣！”生曰：“然则有兄弟否？”妖曰：“紫荆伐后，萁豆相煎者多也，念本连枝者谁欤？”生曰：“既尔孤独，曷求一友乎？”妖曰：“金兰契绝，势利成风，负荆人遥，青松落色。当今之世，而欲所求乎友，非卖则挤矣！”生曰：“若然，则人可绝乎？吾恐不如是之甚也。”妖曰：“殆有甚焉。朝廷鲜胜任之良干，郡县乏敷惠之甘棠。赵家乔木，为庸材辈寒而蠹也数矣。又且放王吕之牛羊，株连善类。颠仆之祸，行将切于本根，一木岂能支哉！”生曰：“子诚熟识世故者。然今兹之处，乐耶，忧耶？”妖曰：“方其凄风寒雨，杏褪桃残，山路萧条，愁云十里，苔荒藓败，情　魂销，不可谓无忧也。及其芳洲晴暖，一簇翠烟，画舫玉，酒旗摇映；又或送夕阳，挂新月，暮蝉数咽，野鸟一鸣，万缕春光，心怡意适，殆不知造物之有尽也。夫谁曰不乐乎？”生笑曰：“乐则乐矣，第少一知心也奈何？”妖亦笑曰：“安排青眼，窥人多矣，无如郎君。是以不辞李下私嫌，竟赴桑间密约，且　　为君道也。”生挽其手曰：“咀嚼卿言，不觉俗心顿破，但不能置此身耳。”妖曰：“是不难。即当潜名涧壑，俯结松萝，寄迹云霞，永联丝木。襟披杨柳之风，步缓梧桐之月。山樵泉饮，快一尘于无惊；鹤伴鸥宾，洗垦淄于不染。上踪萃野之孤犁，春田清霭；下续桐江之一线，秋水寒潭。拄杖穿花，一无留念；携壶藉草，百不关情。惟梦绕乎松杉，据弄牀头之笛；且心飞于兰桂，移弹石上之琴。诚可谓神仙中人，不特与竹林而较胜；风尘外物，直将与桃源而争芳者也。何必喘慕紫蔽之台阁，肩挨黄棘之门墙，缰锁情怀，桎梏手足，以自取辱哉！”生见其言词流发，博洽多闻，艳冶括目，嫋娜醉心，意必仙种也，感慕益切。”复取舟中行褥，铺松阴之下，欲求再会。交接间，极尽情事。起与生别，鸡三唱矣。生因请其姓，妖答曰：

不必牵衣问阿娇，幽情久已属长条。

禹王山上无人处，几度临风夜舞腰。

生溺于欲，竟不详其意而散。

明日，象欲发泊，生意逗延不进。夜果复来。生乃匿之舟中，欲与之任。妊怫然不许曰：“妾奉蒲姿于君者，实欲与君开绿野之堂，结白莲之社，彩武安之药，种邵平之瓜，冷淡岩云湖水中也。顾可自蹈危机，为人振落剪拂，甚哉，妾所不愿也。”生情不能舍，哀哀恳乞，约以送至家尊，即当与俱此山。请之再四，乃从。及抵秀年余，希侃忽遘异疾，不可救疗。会元净法师过秀，令彖亟诣告之。师乃除地为坛，设观音像，取杨柳洒水咒之，结跏趺坐，引妖问曰：“汝居何地，而来至此？”妖答曰：“会稽之东，汴山之阳，是我之宅，石木苍苍。”师曰：“噫！儿盖柳也。吾尝闻是儿返性矣，不道其复为幻也。”妖乃冁然笑曰：“陶君有缘，儿将教以不死之术，非祟也。”师不能窘，为宣《楞严秘密神咒》，令痛自悔恨，毋为物邪所转。于是号泣请去。复谓陶生曰：“久与子游，何忍遽舍，愿觞为别。”即相对引满，作诗泣曰：

仲冬二七是良时，江上多缘与子期。

今日临歧一杯酒，共君千里还相思。

遂去不复见。生疾亦寻愈。方知其妖柳也。故所论议，皆花木之事。然凿凿造理者也。因悟其言，改名希靖，不求仕进，归家享年寿云。

薛藩

薛，河东人。幼时于窗棂内窥见一女子，素服珠履，独步中庭，叹曰：“良人负笈游学，艰于会面。对此风景，能无怅惋！”因吟曰：

夜深独宿使人愁，不见檀郎暗泪流。

明月将舒三五候，向来别恨更悠悠。

又袖中出一画兰卷子，对之微笑，复泪下吟曰：

独自开箱觅素纨，聊将彩笔写芳兰。

与郎图作湘江卷，藏取斋中当卧观。

其音甚细而亮，闻有人声，遂隐于水仙花中。

忽一男子从丛兰中出，曰：“娘子久离，必应相念。阻于跬步，不啻万里。”亦歌诗曰：

相期逾半载，要约不我践。

居无乡县隔，邈若山川限。

神交惟梦中，中夜得相见。

延我入兰帏，羽帐光璀璨。

珊然皆宝袜，转态皆婉娈。

欢娱非一状，共协平生愿。

奈何庭中鸟，迎旦当窗唤。

缱绻犹未毕，使我梦魂散。

于物愿无乌，于时愿无旦。

与子如一身，此外岂足羡。

又歌曰：

忆昔初邂逅，玄虫鸣树间。

崔卺饮好，又将还。

隐几夜不寐，朱火　青烟。

没绩素，藉以开我颜。

展转复反侧，伤彼《关睢》篇。

沉吟下阶步，四五月方残。

嗟哉牛女星，遥遥隔河端。

鸳机不成匹，服箱良独难。

虚名如有益，敢惜同心肝。

歌已，仍入丛兰中。

苦心强记，惊讶久之。自此文藻异常，盖花神启之也。一时传诵，谓二花为“夫妇花”。

邓

晋阳西有童子寺，在郊牧之外。贞元中，有邓者，寓居于寺。是岁秋，与朋友数辈会宿。既阖扉，忽一手自牖间入，其手色黄而瘦甚。众视之，俱栗然。独无所惧，反开其牖。闻有吟啸之声，不之怪，讯之曰：“汝为谁？”对曰：“吾隐居山谷有年矣。今夕纵风月之游，闻先生在此，故来奉谒。亦不当列先生之席，愿得坐牖下，听先生与客谈足矣。”

许之。既坐，与诸客谈笑极欢，久之告去，将行，谓曰：“明夕当再来，愿先生未见摈。”既去，与诸客议曰：“此必鬼也。不穷其迹，且将为患矣。”于是缉丝为缗数百寻，候其再来。系之。明夕果来，又手出牖间。

即以缗系其臂，牢不可解。闻牖外问：“何罪而见缚，其议安在？”遂引络而去。

至明日，与诸客俱穷其迹。至寺北百余步，有蒲桃一株，甚蕃茂，而缗系其枝。有叶类人手，果牖间所见者。遂命掘其根而焚之。鲜血淋漓，呻吟之声宛然。

狄明善

仁和狄明善，之海盐，舟至瞰澉六七里，天色已瞑，野无人居。遥见前村灯明，疾趋赴，则一酒肆也。明善迳入肆门，惟见一女，甚美。问曰：“郎君为饮而来耶？”明善然之。女遂引明善至肆后小轩，匾日“天香毓秀”。女又问曰：“郎君何姓？”明善曰：“仆姓狄名明善，杭之仁和人也。敢问芳卿尊姓？”女曰：“姓桂，名淑芳。严君早逝，族属凋零，故侨居于此，以货酒为生耳。”遂设席，与狄对酌。明善半醉，乃咏桂一律以挑之：

玉宇无尘风露凉，连云老翠吐新黄。

种分蟾窟根因异，名自燕山秀出常。

缀树妆成金粟子，逼人清喷咏沉香。

今宵欲把高枝折，吩咐　娥自主张。

女闻而笑曰：“君之诗，其御沟之红叶乎。”乃相与就寝，极其缱绻。越明日，辞去。女泣曰：“君此去难期。倘因事至此处，不吝一见，妾之愿也。”明善亦　欷而别，明年秋复往，访之，第见丰草乔林，杳无酒肆，惟一老桂，夹道而花耳。

周少夫

曹昊字太虚，武林人也。因慕渊明，别字元亮。性爱种菊。至秋，无种不备。一日早起，见黄大菊当心生一红子，渐大，三日若樱桃焉。人皆不识。有邻女周少夫者，年十六，姿甚淑令，月下同女伴来看，竟摘食之。食已，忽乘风飞天。昊惊报其家。父母姊妹，向天号哭，初不反顾。自首及足，渐没于青天之中。已而有老父至，向菊拊掌叹息曰：“我无缘哉，何至之迟也！”昊方问故，忽变一老孤驰去。数日后，诸菊尽死。此地方百里三年无菊。吴始悟仙家所谓“菊实”者，即此物是也。

僧智通

临湍寺僧智通，常持《法华经》，入禅晏坐，居寒林寂境，非人迹所至处。经年，忽夜有人环其院呼智通，至晓声方息。历三夜，声侵户，智通不耐，因应曰：“呼我何事，可入来言也。”有物长六尺余，皂衣青面，张目巨吻。见僧初亦合手。智通熟视良久，谓曰：“尔寒乎？就此向火。”物乃就坐。智通但念经。至五更，物为火所醉，因闭目开口，据炉而鼾。智通观之，乃以香匙举灰火，置其口中。物大呼，起，至门，若蹶声。

其寺背山。智通及明视蹶处，得木皮一片。登山寻之，数里，见大青桐树，其下凹根，若新缺。僧以木皮附之，合无缝隙。其半，有薪者创成一蹬，深六七寸余，盖魁之口，灰火满其中，光犹荧荧，智通焚之，其怪遂泯。

翻经台记

润州单于忠访友于江州，寓南门外。时季夏望，乘酒兴步月数里，至一台边。台上有五女子色富丽，与清瘦四女子交嗤。皆曰：“人来也，吾等当去。”一富丽者曰：“异乡人也，无避焉。”忠意必豪门姬妾，远视不敢登。清瘦者麾忠上，各为礼，将欲告以相嗤之意。忽又一人来，貌骨坚刚，谓忠曰：“君何来？”忠恐其疑，乃曰：“乘兴月游，非有心冒突也。”斯人笑曰：“人生何处不相逢，奚嫌之有。”邀相席地而坐，推忠居首，斯人次之，女子各以为序。忠问富丽者姓，女曰：“吾姊妹五人，何氏。”问清瘦者，女曰：“吾姊妹四人，符氏。”及斯人，乃曰：“吾姓石名平。适闻诸女相嗤，予特来分解耳。敢问何也？”忠亦曰：“未知诸美人出何名门，因何事相竟耶？”清瘦者曰：“予等共适一门一人，姓谢。彼五人恭逢盛时，予四人身当厄运。彼以荣华诮我凄凉。殊不知物各有时，泰极者必否，否极者必泰，此造化一定之理。彼但知其盛，不知衰渐至，尔其将来之我也。但见我衰，不知我盛可待，我其既往之尔也。蠢尔丫鬟，不识乘除之数，妄为非诮，是以不平耳。不意一时见笑于君子。”富丽者默然。内一女子，拂绿绡，移玉履，舞而歌曰：　　妾生长兮水中央，薰风吹兮涟漪香。

粉脸娇兮羞楚娃，纤腰脆兮愧王嫱。

珠玑狼藉兮雨露，文章灿烂兮鸳鸯。

弓鞋兮潘妃夸金，判溪兮越女堕妆。

清风来兮翠桁，明月上兮雕梁。

歌悠扬兮惊　娥，舞婆娑兮响　　。

笑彼兮剥霜暴日，委颜兮灰死草黄。

齐无盐兮形质，买臣妻兮行藏。

我歌兮丹凤鸣，我舞兮碧鸾翔。

广寒兮灿灿辉彩，兰树兮拍拍春阳。

继而清瘦中一女，整素鬟，拖碧袖，亦舞而歌曰：

秋日来兮风气凉，天地廓兮罗空囊。

群菲卸兮趁东流，惟孤芳兮开秋江。

递清芬兮轻漾，弄媚影兮斜飞阳。

临湘流兮倚台妆，承玉露兮沐容光。

清操兮仿佛臞仙，娇姿兮出类花王。

适我兮得意盛时，正尔兮失所悲伤。

竖枯桔兮御残蓼，依破盖兮摇寒塘。

富贵兮浑如春梦，矜诩兮倏尔彷徨。

天道兮消息自然，物理兮盛衰靡常。

叹么么兮罔识化机，得融和兮顿肆轻狂。

余韵未绝，车声轧轧。皆惊曰：“家有人来，各宜散去。”忠虑其家人见以致祸，不顾而走。至寓所礁已三更矣。爱其词新，记而彔之。明日再往，孤台悄然，题曰“翻经台”。忠思《一统志》言，谢灵运作翻经台于江州是也。台边有小池，荷花五柄，池北溪畔，芙蓉四株。忠始悟富丽女子五人姓何者，荷也；清瘦女子四人姓符者，芙蓉也。荷及时向荣，芙蓉失时未茂，花神各相讥笑耳。比至一颓亭中，见有石桌镌围棋局，乃知石平者，枰也。觅上人问之，台池果谢灵运所创。昨夜乘车而过者，灵运之流裔谢大郎云。

海月楼记

嘉兴朱士元，年二十余，丰神飘逸，游兴颇浓。一日，道经南城下。仲夏夕也，郁蒸恍忽，至海月楼西，竟迷去路。心正惊疑，忽有一女童施札于前曰：“奉主母命，邀先生过山避暑。”朱曰：“素不相识，得非邀之错耶？”女童曰：“至当自知，幸无见却。”朱与偕行，但见夹路清阴，仰视前林，树生绛果可羡。朱自念：“生长郡内，不知有此佳境。”更进半里，入一洞门，遥望数台，度一石桥，方抵其处。屏后出一女子，上下绿衣，脂唇粉面，降阶而迎。引入中室坐定，女童进茶毕。朱问女姓氏，女笑曰：“妾遂良之裔。邀君欲了宿缘也。”顷间设宴，酒肴罗列。女童捧一水晶盘，盛绛果，状如杨梅，其色略淡，鲜圆可爱。二人畅饮，以绛果奉朱。即命女童歌《贺新郎》词以侑觞。词曰：

花柳却炎蒸。运神工，重楼叠宇，顷刻间成。绿水青山多宛转，免教燕骇莺惊。看来无异到神京。虑只虑佳期不定。天从人愿，邂逅多情。相引处，佩环声。等闲回首远蓬瀛。呼小玉敬陈绎果，漫荐兰羹。须信是琼浆一饮，顿令百感俱生。且休道尘缘易尽，纵然云收雨散，琵琶峡依旧风月交明，此会果非轻。

酒阑就枕，曲尽鱼水之欢。逮晨，朱谓女曰：“生承款爱，甚欲留连。但吾父甚严，欲即归以免深罪，与卿再图后会耳。”女曰：“灵境难逢，佳期易失。妾因夙缘未了，故委身耳。正拟久聚，何即去乎？”朱复恳辞。女仍设席，复出绛果。将行时，出一轴展于几，写诗三绝以赠，乃挥泪而别。诗曰：

壶天移傍郡城壕，云自飞扬鹤自巢。

千载偶偕尘世愿，绛桃花下共吹萧。

又云：

涧水沿流出凤台，引将刘阮入山来。

郎怀何事难拘束，漫被东风吹得开。

三云：

阳台后会已无期，眉上云横不自知。

那更灵官传晓令，含情骑鹄强题诗。

朱携诗轴出洞，忽狂风大作，飞沙眯目，不觉失足堕于山下，乃颠仆城隅，宛若梦觉。归而其父嗔朱夜宿于外，欲责，朱乃出轴诗呈父。父不之信，令人踪迹其地，惟有一石桥，过桥丰林，左有楮树一株，绛果累累，他无所有。女乃楮树之精。其频频奉绛果，盖即所结之实，世所谓“椿桃”云。

苏昌远

中和中，有士人苏昌远，居阊州属邑。有小庄，去官道十里。

吴中水乡，率多荷芰。忽一日，见一女郎，素衣红脸，容质艳丽，阅其色，恍若神仙中人。自是与之相狎，以庄为幽会之所。苏生惑之既甚，尝以玉环赠之，结系慇懃。或一日，见槛前白莲花开敷殊异，俯而玩之，见花房中有物，细视，乃所赠玉环也。因折之，其妖遂绝。

焦氏

冯汉字天章，为吴学生，居阎门石牌巷。一小斋庭前，惟植花木，潇洒可爱。夏月薄晚，浴罢，坐斋中榻上。忽睹一女子，绿衣翠裳，映窗而立。汉叱问之，女子敛拜曰：“儿焦氏也。”言毕，忽然入户。熟视之，肌体纤妍，举止轻逸，真绝色也，汉惊，疑其非人，起挽衣将执之。女忙迫，绝衣而去。汉执得一裙角，以置所卧席下。明视之，乃蕉叶耳。先是汉尝读书邻僧庵中，移一本植于庭。其叶所断裂处，取所藏者合之，不差尺寸。遂伐之，断其根，有血。后问僧，云：“蕉尝为怪，惑死数僧矣。”

野庙花神记

河阳，巨邑也。去城数里，旧有真君庙在，南向，塑真君像坐堂之中，卫以众将，状貌凛凛，类公署然。堂之阶下两旁，好事者为种辛夷、丽春、玉蕊、含笑四名花。庙既伟杰，花复典丽，观者窃心赏矣。

一日，儒士姚姓讳天麟者，河阳人也，因访友远出，及归，未入郭而天色已昏黑矣。退无所及，进无所之，仓皇引望，遥见一古林，奔赴之。见林内有屋数椽，意必民居也，忙步谒其门。及至，有一苍头，仁立于门外。天麟揖而叩之曰：“此非旅馆乎？”苍头笑曰：“误矣。堂堂巨室，岂旅馆乃尔也！”天麟曰：“然则何居？”苍头曰：“河阳真君之宅。”天麟遂求苍头引见真君。苍头不拒，引天麟入重门。至阶下，乃见一叟幞头绯衣，端坐堂上。天麟顿首曰：“仆河阳布衣，姓姚名天麟。迷路至此，伏乞相容。”真君起揖天麟，谓曰：“文士勿过为礼。”天麟起，真君曳之上堂，延坐以宾次。复命苍头进以酒，列以果，与天麟对酌。酒数行，真君沾沾喜，顾谓天麟曰：“家有四姬，长于歌舞，尤善吟咏。欲出以侑觞，恐见诮于大方文士也。”天麟避席谢曰：“重辱雅贶，敢谓诮乎。”真君召之。少顷，四姬出见，容色倍常态，纤纤若仙侣谪降者。真君首命赋诗，四姬请题，真君曰：“各以若名为题可也。”其一姬名辛夷，自吟曰：

桃杏飘残春已终，芳容新吐玉栏中。

笔施紫粉非人力，苞拆红霞似画工。

露染清香疑蘸水，风吹舞势欲书空。

何当折向文房里，一扫千军阵略雄。

其二姬名丽春，自吟曰：

一种根株数种花，雨余红白静交加。

精神未数赵飞燕，颜色宛如张丽华。

倦倚春风耽宿酒，湿涵晓露点灵砂。

东君自是豪门客，吟对芳丛兴觉赊。

其三姬名玉蕊，自吟曰：

琼花柳絮与山矾，名品先贤辨别难。

数朵妆成冰片皎，千枚划出雪华寒。

唐昌觅种分归植，仙女寻香折取看。

回首东君浑不管，狂风满地玉阑珊。

其四姬名含笑，自吟曰：

天与胭脂点绛唇，东风满面笑津津。

芳心自是欢情足，醉脸常含喜气新。

倾国有情偏恼客，向阳无语似撩人。

红尘多少愁眉者，好入花林结近邻。

吟毕，真君命之歌。歌罢，命之舞。其歌丽曲似凤啭乔林，舞纤腰即柳眠紫禁，天麟尽欢酩酊，少憩几席间，忽觉天已明矣。视之，不见真君四姬所在，独一泥像俨然，庙中堂题曰“当境土地河阳真君庙”。两旁四种花，则辛夷、丽春、玉蕊、含笑也。天麟惊叹而返。

菊异

和州之含山别墅，四望寥廓，草木蕃盛，春花秋鸟，自度岁华，人亦罕到之者。洪熙问，有士人戴君恩者，适他所路迷，偶过其地。叠叠朱门，重重绮阁，烟云缥缈，望之若画图然。君恩为惊讶，谓不当有此华屋也。仁立久之，忽见门内出二美人，一衣黄，一衣素，笑迎于君恩前曰：“郎君才人也。请垂一顾，可乎？”君恩悦其人，从之。于是美人前导，君恩后随，历重门，登崇阶，乃至中堂。叙礼延坐，罗以佳果，饮以醇醪，情意颇浓。而君恩时半酣，乃散步于中堂四壁，见壁间挂黄白菊二幡，花蕊清丽，笔端秋色盈盈。君恩大悦，即顾谓美人曰：“壁间画菊甚工，不可不赠以句，当各吟短律何如？”于是黄衣美人先吟黄菊曰：

芳丛烨烨殿秋光，娇倚西风学道妆。

一自义熙人彩后，冷烟疏雨几重阳。

君恩吟曰：

平生霜露最能禁，彭泽陶潜旧赏音。

蝴蝶不知秋已暮，尚穿篱落恋残丛。

白衣美人吟白菊曰：

嫩寒篱落数株开，露粉吹香入酒杯。

却笑陶家狂老子，良花错认白衣来。

君恩吟曰：

冷香庭院晓霜浓，粉蝶飞来不见踪。

寂寞有谁知晚节，秋风江上玉芙蓉。

三人吟毕，抚掌大笑，彼此俱忘情矣。君恩乃从容言曰：“娘子独守孤帏，宁无睹物伤情之感乎？”美人笑曰：“万物之中，惟人最灵。睹物伤情之感，宁能免乎？既见君子，我心则降。永谐琴瑟，奚复疑哉？”是夕，二美人与君恩共荐枕席，情爱尤加，美人戏曰：“红叶传情，非卫玉而求告。”君恩答曰：“素琴感兴，非逾墙而相从。”

翌日，君恩辞归，美人泣曰：“恩情未足，衾枕未温，安忍弃妾而远去乎？”君恩曰：“固不忍舍，其如家人之属目悬切耳。去而复来，庶几两全而无害矣。”于是黄衣美人出金掩鬓以赠别，白衣美人出银凤钗二股以赠别，佥曰：“好赏二物，聊见此衷。愿郎睹物思人，不忘妾于旦暮可也。”黄衣美人泣吟曰：

山自青青水自流，临歧话别不胜愁。

含阳门外千条柳，难系檀郎欲去舟。

白衣美人亦位吟曰：

为道郎君赴远行，匆匆不尽别离情。

眼前落叶红如许，总是愁人泪染成。

君恩　欷，不及成韵慰答，三人各含泪而别。君恩归第，时切眷注，或成梦寐，或形咏叹，私心喜不自禁矣。

迨明年，复有故他往，道经别墅。君恩谓可再见美人，访之，则不知所在。君恩惊以为神，急取掩鬓、凤钗视之，皆菊之黄白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