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离子

[明]刘基 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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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离子
[明]刘基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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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吴从善郁离子序

古之君子，学足以开物成务，道足以经纶大经，必思任天下之重而不私以善其身。故其得君措于用也，秩之为礼，宣之为乐，布之为纪纲法度，施之为政刑，文明之治洽乎四海，流泽被于无穷。此奚特假言以自见哉！及其后也，虽孔子之圣可大有为，而犹不免述怍以传道，况其下乎。然则必假夫文以自见者，盖君子不得已焉耳矣！君子以为学既不获措诸设施，道不行于天下，其所抱负经画可以文明治世者，独得笔之方册，垂示千百载之下。知而好者，或推以行，是亦吾泽所及，其志岂不为可尚矣夫？然自秦汉而降，能言之士何限，非不欲如前所云也，率多淫于异端，失于伪巧，诡而不正，驳而不纯，弗畔夫道固鲜。人苟用之以求致治，殆犹适燕而南其辕乎。阐天地之隐，发物理之微，究人事之变，喻焉而当，辩焉而彰，简而严，博而切，反覆以尽乎古今，恳到以中乎要会，不袭履陈腐，而于圣贤之道若合符节，无一不可宜于行，近世以来未有如《郁离子》之善者也。夫郁郁，文也；明两，离也；郁离者文明之谓也。非所以自号，其意谓天下后世若用斯言，必可底文明之治耳！呜呼，此宁虚语哉？从善少尝受读，叹其义趣幽赜，岐绪浩穣，或引而不发，或指近而归远，懵乎莫测其所以然，逮阅之之久，触类而求，然后稍得窥夫涯涘。窃譬诸医师之笼，一药必治一病，玉石、草木、禽兽之属皆可以已疾延年，无长物也。此其为书所以深得古君子立言之旨，使其得君而措于用，其文明之治益天下后世为不薄，讵止度越诸子而已耶？是书为诚意伯刘先生所著。先生尝自任以天下之重，于经纶之道，开物成务之学，素所蓄有，曾以其概翊当今之运，辅大明之业，昭昭矣存诸方册者。故御史中丞龙泉章公虽已刊置乡塾，然未盛行于世。先生之子仲璟与其兄之子荐谋重刻以传。嗟呼，兹岂一家得而私之者哉！僭为叙其大略，俾贻方来云尔。翰林国史院编修官诸生吴从善序。

徐一夔郁离子序

《郁离子》者，诚意伯刘公在元季时所著之书也。公学足勘探三才之奥，识足以达万物之情，气足以夺三军之帅，以是自许，卓然立于天地之间，不知自视与古之豪杰何如也。年二十已登进士第，有志于尊主庇民。当是时，其君不以天下繁念虑，官不择人，例以常格处之，噤不能有为。已而南北绎骚，公慨然有澄清之志，藩阃方务治兵，辟公参赞，而公锐欲以功业自见，累建大议，皆匡时之长策。而当国者乐因循而悦苟且，抑而不行，公遂弃官去，屏居青田山中，发愤著书，此《郁离子》之所以作也。郁离者何？离为火，文明之象，用之其文郁郁然，为盛世文明之治，故曰《郁离子》。其书总为十卷，分为十八章，散为一百九十五条，多或千言，少或百字，其言详于正己、慎微、修纪、远利、尚诚、量敌、审势、用贤、治民，本乎仁义道德之懿，明乎吉凶祸福之几，审乎古今成败得失之迹，大概矫元室之弊，有激而言也。牢笼万汇，洞释群疑，辨博奇诡，巧于比喻，而不失乎正。骤而读之，其锋凛然，若太阿出匣，若不可玩；徐而思之，其言确然，凿凿乎如药石之必治病，断断乎如五谷之必疗饥而不可无者也。岂若管、商之功利，申、韩之刑名，仪、秦之捭阖，孙、吴之阴谋，其说诡于圣人，务以智数相高，而不自以为非者哉！见是书者皆以公不大用为憾，讵知天意有在，挈而畀之维新之朝乎。皇上龙兴，卒以宏谟伟略，辅翼兴运，及定功行赏，疏土分封，遂膺五等之爵，与元勋大臣，丹书铁券联休共美于无穷，不其盛哉！《传》有之曰：“楚虽有材，晋实用之。”公之谓也。初公著书本有望于天下后世，讵意身亲用之。虽然公之事业具于书，此元之所以亡也；公之书见于事业，此皇明之所以兴也。呜呼，一人之用舍有关于天下国家之故，则是书也岂区区一家言哉！一夔蚤尝受教于公，后谒公金陵官寺，出是书以见教，一夔骇所未见，愧未能悉其要领。今公已薨，其子仲璟惧其散轶，以一夔于公有相从之好，俾为之序。顾一夔何敢序公之书，然得系名于简编之末，亦为荣幸，因不让而序之。公讳基，字伯温，括苍人。若其言行之详，官勋之次，则具在国史，兹不着。

洪武十九年冬十有一月，门生杭州府儒学教授天台徐一夔谨序。

一

千里马

郁离子之马，孳得駃騠焉。人曰：“是千里马也，必致诸内厩。”郁离子说，从之。至京师，天子使太仆阅方贡，曰：“马则良矣，然非冀产也。”置之于外牧。南宫子朝谓郁离子曰：“熹华之山，实维帝之明都，爰有绀羽之鹊，菢而弗朋，惟天下之鸟，惟凤为能屣其形，于是道凤之道，志峭之志，思以凤之鸣鸣天下，奭鸠见而谓之曰：‘子亦知夫木主之与土偶乎？上古圣人以木主事神，后世乃以土偶。非先王之念虑不周于今之人也，敬求诸心诚，不以貌肖，而今反之矣，今子又以古反之。弗鸣则已，鸣必有戾。’卒鸣之，咬然而成音，拂梧桐之枝，入于青云，激空穴而殷岩屺，松、杉、柏、枫莫不振柯而和之，横体竖目之听之者，亦莫不蠢蠢焉，熙熙焉。骜闻而大惕，畏其挻己也，使鹨谗之于王母之使曰：‘是鹊而奇其音，不祥。’使䲰日逐之，进幽旻焉。鹊委羽于海滨，鹂鹜遇而射之，中脰几死。今天下之不内，吾子之不为幽，而为鹊也，我知之矣。”

忧时

郁离子忧，须麋进曰：“道之不行，命也。夫子何忧乎？”郁离子曰：“非为是也，吾忧夫航沧溟者之无舵工也。夫沧溟波涛之所积也，风雨之所出也，鲸、鲵、蛟、蜃于是乎集，夫其负锋铤而含铓锷者，孰不有所俟？今弗虑也。旦夕有动，予将安所适乎？”须麋曰：“昔者太冥主不周，河泄于其岫且泐，老童过而惴之，谓太冥曰：‘山且泐。’太冥怒，以为妖言。老童退，又蹦语其臣。其臣亦怒曰：‘山岂有泐乎？有天地则有吾山，天地泐，山乃泐耳！’欲兵之，老童愕而走。无几，康回过焉，弗肃又弗防也。康回怒，以头触其山，山之骨皆冰裂，土隤于渊，沮焉。太冥逃，客死于昆仑之墟，其臣皆亡厥家。今吾子之忧，老童也，其若之何？

戚之次且

戚之次且谓郁离子曰：“子何为其垂垂也与？子非有愿欲于今之人也，何为其然也？”郁离子仰天叹曰：“小子焉知予哉！”戚之次且曰：“昔周之娅冶子早丧其父，政属于家僮，沸用贿，于是家日迫，将改父之旧。其父之老不可，僮群询而出之；其母禁之，僮曰：‘老人不知死而弗自靖也’夫以其父之老与其母之言且不听也，而况于疏远之人乎？忧之何补，祗自痗也。”郁离子曰：“吾闻天之将雨也，穴螘知之；野之将霜也，草虫知之。知之于将萌，而避之于未至，故或徙焉或蛰焉，不虚其知也。今天下无可徙之地可蛰之土矣，是为人而不如虫也。《诗》不云乎：‘匪鹑匪鸢，翰飞戾天；匪鳣匪鲔，潜逃于渊。’言其无所往也。吾何为而不忧哉？”戚之次且曰：“昔者孔子以天纵之圣而不得行其道，颠沛穷厄无所不至，然亦无往而不自得。不为无益之忧以毁其性也。是故君子之生于世也，为其所可为，不为其所不可为而已。若夫吉凶祸福，天实司之，吾何为而自孽哉？”

规执政

郁离子谓执政曰：“今之用人也，徒以具数与，抑亦以为良而倚以图治与？”执政者曰：“亦取其良而用之耳！”郁离子曰：“若是，则相国之政与相国之言不相似矣。”执政者曰：“何谓也？”郁离子曰：“仆闻农夫之为田也，不以羊负；贾子之治车也，不以豕骖服。知其不可以集事，恐为其所败也。是故三代之取士也，必学而后入官，必试之事而能然后用之，不问其系族，惟其贤，不鄙其侧陋。今风纪之司，耳目所寄，非常之选也，仪服云乎哉？言语云乎哉？乃不公天下之贤，而悉取诸世胄昵近之都那竖为之，是爱国家不如农夫之田、贾子之车也。”执政者许其言而心忤之。

良桐

工之侨得良桐焉，斫而为琴，弦而鼓之，金声而玉应，自以为天下之美也，献之太常。使国工视之，曰：“弗古。”还之。工之侨以归，谋诸漆工，作断纹焉；又谋诸篆工，作古窾焉；匣而埋诸土，期年出之，抱以适市。贵人过而见之，易之以百金。献诸朝，乐官传视，皆曰：“希世之珍也。”工之侨闻之叹曰：“悲哉世也！岂独一琴哉，莫不然矣。而不早图之。其与亡矣！”遂去，入于宕冥之山，不知其所终。

巫鬼

王孙濡谓郁离子曰：“子知荆巫之鬼乎？荆人尚鬼而崇祠，巫与鬼争神，则隐而臣其偶。鬼弗知其谁为之也，乃躠于其乡。乡之老往祠，见其偶之卧，醮而起焉。鬼见，以为是卧我者也，欧之踣而死。今天下之卧，弗可起矣，而不避焉，无益，只取尤耳！”

乱几

郁离子曰：“一指之寒弗燠，则及于其手足；一手足之寒弗燠，则周于其四体。气脉之相贯也，忽于微而至大。故疾病之中人也，始于一腠理之不知，或知而忽之也，遂至于不可救以死，不亦悲夫！天下之大，亡一邑不足以为损，是人之常言也，一邑之病不救，以及一州，繇一州以及一郡，及其甚也，然后倾夭下之力以救之，无及于病，而天下之筋骨疏矣。是故天下一身也，一身之肌肉腠理，血脉之所至，举不可遗也，必不得已而去，则爪甲而已矣。穷荒绝徼，圣人以爪甲视之，虽无所不爱，而捐之可也，非若手、足、指之不可遗，而视其受病以及于身也。故治天下者惟能知其孰为身，孰为爪甲，孰为手，足、指，而不逆施之，则庶几乎弗悖矣！”

养枭

楚太子以梧桐之实养枭，而冀其凤鸣焉。春申君曰：“是枭也，生而殊性，不可易也，食何与焉？”朱英闻之，谓春申君曰：“君知枭之不可以食易其性而为凤矣，而君之门下无非狗偷鼠窃亡赖之人也，而君宠荣之，食之以玉食，荐之以珠履，将望之以国士之报。以臣观之，亦何异乎以梧桐之实养枭，而冀其凤鸣也？”春申君不寤，卒为李园所杀，而门下之士，无一人能报者。

献马

周厉王使芮伯帅师伐戎，得良马焉，将以献于王。芮季曰：“不如捐之。王欲无厌，而多信人之言。今以师归而献马焉，王之左右必以子获为不止一马，而皆求于子。子无以应之，则将哓于王，王必信之。是贾祸也。”弗听，卒献之。荣夷公果使有求焉，弗得，遂谮诸王曰：“伯也隐。”王怒逐芮伯。君子谓芮伯亦有罪焉。尔知王之渎货而启之，黄伯之罪也。

燕王好乌

燕王好乌，庭有木皆巢乌，人无敢触之者，为其能知吉凶而司祸福也。故凡国有事，惟乌鸣之听。乌得宠而矜，客至则群呀之，百鸟皆不敢集也。于是大夫、国人咸事乌。乌攫腐以食，腥于庭，王厌之。左右曰：“先王之所好也。”一夕，有鸱止焉，乌群睨而附之如其类。鸱入呼于宫，王使射之，鸱死，乌乃呀而汲之。人皆丑之。

八骏

穆天子得八骏以造王母，归而伐徐偃王，灭之，乃立天闲、内外之厩。八骏居天闲，食粟日石；其次乘居内厩，食粟日八斗；又次居外厩，食粟日六斗；其不企是选者为散马，散马日食粟五斗；又下者为民马，弗齿于官牧。以造父为司马，故天下之马无遗良，而上下其食者莫不甘心焉。穆王崩，造父卒，八骏死，马之良驽莫能差，然后以产区焉。故冀之北土纯色者为上乘，居天闲，以驾王之乘舆；其庞为中乘，居内厩，以备乘舆之阙，戎事用之；冀及济河以北，居外厩，诸侯及王之公卿大夫及使于四方者用之；江淮以南为散马，以递传服百役，大事弗任也。其士蛮亦视马高下，如造父之旧。及夷王之季年，盗起，内厩之马当服戎事，则皆饱而骄，闻钲鼓而辟易，望旆而走。乃参以外厩。二厩之士不相能，内厩曰：“我乘舆之骖服也。”外厩曰：“尔食多而用寡，其奚以先我？”争而闻于王，王及大臣皆右内厩。既而与盗遇，外厩先，盗北。。内厩又先上以为功，于是外厩之士马俱懈。盗乘而攻之，内厩先奔，外厩视而弗救，亦奔，马之高足骧首者尽没。王大惧，乃命出天闲之马。天闲之马，实素习吉行，乃言于王而召散马。散马之士曰：“戎事尚力，食充则力强；今食之倍者且不克荷，吾侪力少而恒劳，惧弗肩也。”王内省而惭，慰而遣之，且命与天闲同其食，而廪粟不继，虚名而已。于是四马之足交于野，望粟而取，农不得植，其老赢皆殍，而其壮皆逸入于盗，马如之。王无马不能师，天下萧然。

蜀贾

蜀贾三人，皆卖药于市。其一人专取良，计入以为出，不虚价亦不过取赢。一人良不良皆取焉，其价之贱贵，惟买者之欲，而随以其良不良应之。一人不取良，惟其多卖，则贱其价，请益则益之不较，于是争趋之，其门之限月一易，岁余而大富。其兼取者趋稍缓，再期亦富。其专取良者，肆日中如宵，旦食而昏不足。郁离子见而叹曰：“今之为士者亦若是夫！昔楚鄙三县之尹三，其一廉而不获于上官，其支也无以僦舟，人皆笑以为痴。其一择可而取之，人不尤其取而称其能贤。其一无所不取以交于上官，子吏卒，而实富民，则不待三年，举而任诸纲纪之司，虽百姓亦称其善，不亦怪哉！

贿赂失人心

北郭氏之老卒僮仆争政，室坏不修且压，乃召工谋之。请粟，曰：“未间，女姑自食。”役人告饥，莅事者弗白而求贿，弗与，卒不白。于是众工皆惫恚，执斧凿而坐。会天大雨霖，步廊之柱折，两庑既圮，次及于其堂，乃用其人之言，出粟具饔饩以集工曰：“惟所欲而与，弗靳。”工人至，视其室不可支，则皆辞。其一曰：“向也吾饥，请粟而弗得，令吾饱矣。”其二曰：“子之饔馌矣，弗可食矣。”其三曰：“子之室腐矣，吾无所用其力矣。”则相率而逝，室遂不葺以圮。郁离子曰：“北郭氏之先，以信义得人力，致富甲天下，至其后世，一室不保，何其忽也！家政不修权归下隶，贿赂公行，以失人心，非不幸矣。”

请舶得苇筏

阏逢敦牂之岁，戎事大举，有荐瓠里子宓于外阃者曰：“瓠里先生实知兵，可将也。”聘至，瓠里子过郁离子辞，且请言焉。郁离子仰天叹曰：“嗟乎悲哉！是举也患矣，而独不为先生计哉？”瓠里子曰：“何谓也？”郁离子曰：“昔者秦始皇帝东巡，使徐市入海，求三神蓬莱之山。请舶弗予，予之苇筏，辞曰：‘弗任。’秦皇帝使谒者让之曰：‘人言先生之有道也，寡人听之，而必求舶也，则不惟人皆可往也，寡人亦能往矣，而焉事先生为哉？’徐市无以应，退而私具舟，载其童男女三千人，宅海岛而国焉。秦皇帝留连海滨，待徐市不至，不得三神山而归，殂于沙邱。今之用事者皆肉食，吾恐先生之请舶而得苇筏也。”既而果不用瓠里子。

喻治

郁离子曰：“治天下者其犹医乎。医切脉以知证，审证以为方。证有阴阳虚实，脉有浮沉细大，而方有汗下、通便、补泻、针灼、汤剂之法，参、苓、姜、挂、麻黄、芒硝之药，随其人之病而施焉，当则生，不当则死矣。是故知证知脉而不善为方，非医也，虽有扁鹊之识，徒哓哓而无用；不知证不知脉，道听途说以为方，而语人曰我能医，是贼天下者也。故治乱证也，纪纲脉也，道德、政刑方与法也，人才药也。夏之政尚忠，殷承其敝而救之以质；殷之政尚质，周承其敝而救之以文，秦用酷刑、苛法以箝天下，天下苦之，而汉承之以宽大，守之以宁壹。其方与证对，其用药也无舛，天下之病有不瘳者鲜矣。”

噪虎

郁离子以言忤于时，为用事者所恶，欲杀之。大臣有荐其贤者，恶之者畏其用，扬言毁诸庭，庭立者多和之。或问和之者曰：“若识其人乎？”曰：“弗识，而皆闻之矣。”或以告郁离子，郁离子笑曰：“女几之山，干鹊所巢，有虎出于朴簌，鹊集而噪之。鸲鹆闻之，亦集而噪。鹎鶋见而问之曰：‘虎行地者也，其如子何哉，而噪之也？’鹊曰：‘是啸而生风，吾畏其颠吾巢，故噪而去之。’问于鸲鹆，鸲鹆无以对。鹎鶋笑曰：‘鹊之巢木末也，畏风故忌虎，尔穴居者也，何以噪为？’”

抟沙

郁离子曰：“民犹沙也，有天下者惟能抟而聚之耳。尧、舜之民，犹以漆抟沙，无时而解。故尧崩，百姓如丧考妣，三载，四海遏密八音，非威驱而令肃之也。三代之民，犹以胶抟沙，虽有时而融，不释然离也。故以子孙传数百年，必有无道之君而后衰，又继而得贤焉则复兴。必有大无道如桀与纣，而又有贤圣诸侯如商汤、周武王者间之而后亡。其无道未如桀、纣者不亡；无道如桀、纣，而无贤圣诸侯适丁其时而间之者亦不亡。霸世之民，犹以水抟沙，其合也若不可开。犹水之冰然，一旦消释，则涣然离矣。其下者以力聚之，犹以手抟沙，拳则合，放则散。不求其聚之之道，而以责于民曰是顽而好叛。呜呼，何其不思之甚也！”

虞卿谏赏盗

平原君患盗，诛之不能禁。或曰：“更赏之，足则戢矣。”虞卿曰：“不可。先王立赏罚以劝惩善恶，衰世之政也，虽微犹足以激其趋。故赏禁僭，罚禁滥，县衡以称之，犹惧其不平也，而况敢逆施之乎？夫民之轻禁以逞欲，如水之决，必有所自。求而塞之斯可矣。今此之不塞，而力遏其流，至于不能制，乃不省其阙，而欲矫以逆先王之法度，是犹欲止水而去其防也，其庸有瘳乎？夫民有欲而无厌者也，节以制之，犹或逾焉。盗而获赏，利莫大矣，利之所在，民必趋焉。趋而禁之，是贰政也；趋而不禁，人尽盗矣。是鼓乱也，不臧孰甚焉？”平原君豁然而悟，起再拜受教，尽散其私财，以济贫乏，申明旧章，而重购以赏获盗者。于是赵盗皆走之燕，道不拾遗，虞卿之教也。

论智

州之庸问于郁离子曰：“云，山出也，而山以之灵；烟，火出也，而火以之畜，不亦异哉？”郁离子曰：“善哉问。夫人之用智者亦犹是也。夫智人出也，善用之。犹山之出云也；不善用之，狁火之出烟也。韩非囚秦，晁错死汉，烟出火也。”

鲁般

郁离子之市，见坏宅而哭之恸。或曰：“是犹可葺与？”郁离子曰：“有鲁般、王尔则可也，而今亡矣夫，谁与谋之？吾闻宅坏而栋不挠者可葺，今其栋与梁皆朽且折矣，举之则覆，不可触已，不如姑仍之，则甍桷之未解者犹有所附，以待能者。苟振而摧之，将归咎于葺者，弗可当也。况葺宅必新其材，间其蠹腐，其外完而中溃者悉屏之，不束椽以为楹，不斫柱以为椽。其取材也，惟其良，不问其所产。枫、楠、松、栝、杉、槠、柞、檀无所不收，大者为栋为梁，小者为杙为栭，曲者为枅，直者为楹，长者为榱，短者为梲，非空中而液身者，无所不用。今医闾之大木竭矣，规矩无恒，工失其度，斧锯刀凿，不知所裁，桂、樟、楠、栌，剪为樵薪，虽有鲁般、王尔不能辄施其巧，而况于无之乎？吾何为而不悲也？”

九尾狐

青邱之山，九尾之狐居焉。将作妖，求髑髅而戴之，以拜北斗，而徼福于上帝。遂往造共之台，以临九邱。九邱十薮之狐毕集，登羽山而人舞焉。有老狈见而谓之曰：“若之所戴者死人之髑髅也。人死肉腐而为泥，枯骨存焉，是为髑髅。髑髅之无知，与瓦砾无异，而其腥秽，瓦砾之所不有，不可戴也。吾闻鬼神好馨香而悦明德，腥臊秽恶不可闻也，而况敢以渎上帝。帝怒不可犯也，弗悔，若必受烈祸。”行未至阏伯之墟，猎人邀而伐之，攒弩以射其戴髑髅者。九尾之狐死，聚群狐而焚之，沮三百仞，三年而臭乃熄。

东都旱

汉愍帝之季年，东都大旱，野草皆焦，昆明之池竭。洛巫谓其父老曰：“南山之湫有灵物，可起也。”父老曰：“是蛟也，弗可用也，虽得雨必有后忧。”众曰：“今旱极矣，人如坐炉炭，朝不谋夕，其暇计后忧乎？”乃召洛巫与如湫，祷而起之。酒未毕三奠，蛟蜿蜒出，有风随之，飕飕然山谷皆殷，有顷雷雨大至，木尽拔，弥三日不止，伊、洛、瀍、涧皆溢，东都大困，始悔不用其父老之言。

萤与烛

郁离子曰：“萤之为明微微也，昏夜得之，可以照物，取而置诸烛下，则黝然亡矣。烛亦明矣哉，而不能不晦于月也。太阳出矣，月之明又安在哉？故狗制狐，豹制狗，虎制豹，狻猊制虎。魏、吴、晋、宋、齐、梁、陈、隋之君，惟其不当汉祖之时也，使其在汉祖之时，不敢与布、越伍，而况能南面哉？是故汤、武不作，而后有桓、文；桓、文不作，而后有秦；秦之王适逢六国之皆庸君，故有贤人弗能用，而秦之间得行。呜呼，岂秦之能哉？”

德胜

或问胜天下之道，曰：“在德。”何从胜德？曰：“大德胜小德，小德胜无德；大德胜大力，小德敌大力。力生敌，德生力；力生于德，天下无敌。故力者胜A一时者也，德愈久而愈胜者也。夫力非吾力也，人各力其力也，惟大德为能得群力，是故德不可穷，而力可困。”

假仁义

人言五伯之假仁义也，或曰：“是何足道哉？”郁离子曰：“是非仁人之言与。五伯之时，天下之乱极矣，称诸侯之德无以加焉，虽假而愈于不能。故圣人有取也。故曰诚胜假，假胜无。天下之至诚，吾不得见矣，得见假之者亦可矣。”郁离子曰：“甚矣，仁义之莫强于天下也。五伯假之，而犹足以维天下而获天下之显名，而况于出之以忠，行之以信者哉！今人谈仁义以口，间取其一二无拂于其欲者，时行焉，将以贾誉也。及其弗获，则举仁义以为迂而舍之，至于死弗悟，哀哉！”

象虎

齐湣王既取燕灭宋，遂伐赵侵魏，南恶楚，西绝秦交示威诸侯，以求为帝。平原君问于鲁仲连曰：“齐其成乎？”鲁仲连笑曰：“成哉？臣窃悲其为象虎也。”平原君曰：“何谓也？”鲁仲连曰：“臣闻楚人有患狐者，多方以捕之，弗获，或致之曰：‘虎，山兽之雄也，天下之兽见之，咸詟而亡其神，伏而俟命。’乃使作象虎，取虎皮蒙之，出于牖下，狐入遇焉，啼而踣。他日豕暴于其田，乃使伏象虎，而使其子以弋掎诸衢。田者呼，豕逸于莽，遇象虎而反奔衢，获焉。楚人大喜，以象虎为可以臣服天下之兽矣。于是野有如马，被象虎以趋之。人或止之曰：‘是駮也，真虎且不当，往且败。’弗听。马雷呴而前，攫而噬之，颅磔而死。今齐实象虎，而燕与宋，狐与豕也，弗戒，诸侯其无駮乎？”明年，望诸君以诸侯之师入齐，湣王为淖齿所杀。

蟾蜍

蟾蜍游于泱瀼之泽，蚵蚾以其族见，喜其类己也，欲与俱入月，使鼁呼之，问曰：“彼何食？”曰：“彼宅于月中，身栖桂树之阴，餐泰和之淳精，吸风露之华滋，他无所食也。”蚵蚾曰：“若是则予不能从矣。予处泱瀼之中，一日而三饱，予焉能从彼单栖于泬漻，枵其胃肠而吸饮风露乎？”问其食，不对。鼁复命，使返而窥之，是方据溷而食其蛆，盐粪汁而饮之，满腹然后出，肭肭然。鼁返曰：“彼之食，溷蛆与粪汁也，不可一日无也，而焉能从子？”蟾蜍蹙额而咍曰：“呜呼！予何罪乎，而生与此物类也！”

豺智

郁离子曰：“豺之智其出于庶兽者乎？呜呼，岂独兽哉，人之无知也，亦不如之矣！故豺之力非虎敌也，而独见焉则避。及其朋之来也，则相与犄角之，尽虎之力得一豺焉，未暇顾其后也而犄之者至矣，虎虽猛，其奚以当之？长平之役，以四十万之众投戈甲而受死，惟其智之不如豺而已。”

玄豹

石羊先生谓郁离子曰：“呜呼，世有欲盖而彰，欲抑而扬，欲掩其明而播其声者，不亦异乎？”郁离子喟然叹曰：“子不见夫南山之玄豹乎？其始也绘绘耳，人莫之知也。雾雨七日不下食，以泽其毛而成其文。文成矣，而复欲隐，何其蚩也？是故县黎之玉，处顽石之中，而潜于幽谷之底，其寿可以与天地俱也：无故而舒其光，使人蝻而骇之，于是乎椎凿而扃鐍发矣。桂树之轮囷结樛，与拷枥奚异，而斧斤寻之，不惮阻远者何也？以其香之达也。故曰‘欲人之不见，莫若曶其明；欲人之不知，莫若喑其声。是故鹦鹉絷于能言，蜩蠠获于善鸣；樗以恶而免割，以苦而不烹。何不翳子之烨烨，而返子之冥冥乎？”石羊先生怅然久之，曰：“惜乎，予闻之晚也！”

螘垤

南山之隈有大木，群螘萃焉。穿其中而积土其外，于是木朽而螘日蕃，则分处其南北之柯，螘之垤瘯如也。一日野火至，其处南者走而北，处北者走而南，不能走者渐而迁于火所未至，已而俱爇无遗者。

贿亡

东南之美，有荆山之麝脐焉，荆人有逐麝者，麝急，则抉其脐投诸莽，逐者趋焉，麝因得以逸。令尹子文闻之曰：“是兽也，而人有弗如之者，以贿亡其身以及其家，何其知之不如麝耶！”

惜鹳智

子游为武城宰，郭门之垤，有鹳迁其巢于墓门之表。墓门之老以告，曰：“鹳知天将雨之鸟也，而骤迁其巢，邑其大水乎？”子游曰：“诺。”命邑人悉具舟以俟。居数日，水果大至。郭门之垤没，而雨不止，水且及于墓门之表，鹳之巢翘翘然，徘徊长唳，莫知其所处也。子游曰：“悲哉！是亦有知矣，惜乎其未远也。”

子侨包藏祸心

西郭子侨与公仆诡随、涉虚俱为微行，昏夜逾其邻人之垣，邻人恶之，坎其往来之涂，而置溷焉。一夕又往，子侨先堕于溷弗言，而招诡随；诡随从之堕，欲呼，子侨掩其口曰：“勿言。”俄而涉虚至，亦堕，子侨乃言曰：“我欲其无相咥也。”君子谓西郭子侨非人也，己则不慎，自取污辱，而包藏祸心，以陷其友，其不仁甚矣！

救虎

苍筤之山，溪水合流入于江，有道士筑于其上以事佛，甚谨。一夕，山水大出，漂室庐塞溪而下，人骑木乘屋号呼求救者，声相连也。道士具大舟，躬蓑笠，立水浒，督善水者绳以俟。人至即投木索引之，所存活甚众。平旦，有兽身没波涛中而浮其首，左右盼若求救者。道士曰：“是亦有生，必速救之。”舟者应言往，以木接上之，乃虎也。始则曚曚然，坐而舐其毛，比及岸，则瞠目视道士，跃而攫之仆地。舟人奔救，道士得不死而重伤焉。郁离子曰：“哀哉！是亦道士之过也。知其非人而救之，非道士之过乎？虽然，孔子曰：‘观过斯知仁矣。’道士有焉。”

采药

豢龙先生采药于山，有老父坐石上，揖之不起。豢龙先生拱而立。顷之，老父仰而嘘，俯而凝其神，玉如也，颔而笑曰：“子欲采药乎？余亦采药者也。今子虽采药而未知药也，知药莫若我。”豢龙先生跪曰：“愿受教。”老父曰：“坐！吾语子。中黄之山有药焉，龙鳞而凤葩，玉质而金英，宵纳月彩，晨晞日精，宅厚坤以为家，澡沆瀣之流荣。其味不苦不酸，其性不热不寒，淡如也，淳如也，其名曰芝。得而服之，寿考以康，百病不生，嗥嗥熙熙，跻于泰宁，而五百年一遇之。太行之山有草焉，丹荑而紫蕤，根如伏龙，叶如翠翘，葱葱萋萋，蔚茂以齐，其名曰参。得而服之，老者少，少者寿，病者已，尪者起，而三百年一遇之。南条之山有草焉，性温而和，味芳以辛，馥馥芬芬，香气袭人，其名曰术。得而服之，养精益神，救死扶生，去疾除根，瘴疠莫干，寝兴以安，而百年一遇之。岣嵝之山有木焉，碧干而琼枝，绿叶菁菁，上拂穹青，下临层崖，霜雪洒之而不凝，赤日过之而不炎，其馨菲菲，其味如饴，鬼魅畏之，避不敢窥，其名日桂。煮而服之，可以祛百邪，消毒淫，扶阳抑阴，敛真归元。岷山之阴有草焉，叶如翠眊，根如南金，味如人胆，禀性酷烈，不能容物，名曰黄良。煮而服之，推去百恶，破症解结，无秽不涤，烦痾毒热，一扫无迹，如司寇之殛残贼。之二物也，有病乃服，无病者不服也。故有弗用，用必中。阴谷有草，状如黄精，背阳而生，入口口裂，着肉肉溃，名曰钩吻。云梦之隰有草，其状如葵，叶露滴人，流为疮痍，刻骨绝筋，名曰断肠之草。之二草者，但有杀人之能，而无愈疾之功，吾子其慎择之哉！无求美弗得，而为形似者所误。”豢龙先生愀然而悲，顾求老人，已不知其所之矣。

梓棘

梓谓棘曰：“尔何为乎修修而不扬，櫹櫹而无所容，幽樛于灌莽之中，翳朽箨而不见太阳，不已痗乎？吾干竦穹崖，梢拂九阳，根入九阴，日月过而留其晖，风雨会而流其滋。鹓鶵翠鸾，朝夕和鸣。暖霭晴岚，山蒸泽烘，结为祥云。五色备象，八音成声，绚为文章。抱日浮光，蔚兮若濯锦出蜀江，粲兮若春葩曜都房。是以匠石见而爱之，期以为明堂之栋梁。”言既，棘倚风而啸，振条而吟，曰：“美矣哉！吾闻之：‘冶容色者侮之招，丽服饰者盗之招，多才能者忌之招。’今子之美，冠群超伦，名彰于时，泰运未开，构厦无入，吾忧子之不得为明堂之栋梁，而翦为黄肠，与腐肉同归于冥冥之乡，虽欲见太阳，其可得乎？吾长不盈寻，大不逾指、扶疏屈律，不文不理，天不畀之以材，而赐之以刺，使人不敢樵，禽不敢萃。故虽无子之美，而亦无子之忧，则吾之所得多矣。吾又安所求哉？”

蛰父不仕

宋王欲使熊蛰父为司马，熊蛰父辞。宋王谓杞离曰：“薄诸乎？吾将以为太宰。”杞离曰：“臣请试之。”旦日，之熊蛰父氏，不遇，遇其仆于逵，为道王之意。其仆曰：“小人不能知也，然尝闻之：南海之岛人食蛇，北游于中国，猎蛇以为粮。之齐，齐人馆之厚，客喜，侑主人，以文镻之修，主人吐舌而走，客弗喻，为其薄也。戒皂臣求王虺以致之。今王与大夫无亦犹是与？”杞离惭而退。

化铁之术

郁离子学道于藐干罗子冥，授化铁为金之术。遂往入九折之山，得跃冶之钢而炼之。以左目取火于太阳，右目取水于太阴，驱役雷风，收拾鬼神，以集于黄中。浑浑胚胚，如珠在胎；焜焜荧荧，如日将升。仙人皆仰之矣，山鬼窥而栗焉，啸其徒谋之曰：“有怪女知之乎？若不早图而待其成，悔无及矣。”乃使犭喿与鬼分挠之，百端不能破，乃群号而诉诸帝曰：“天生物而赋之形成性、寿、夭、贵、贱，司命掌之，弗可移也，夫是谓之天常。今彼将以智夺之，以窃天权，弗可假也。”帝怒，命方伯宵鼓之以鞟犭龙之鞴，铁跃弗不止，遂不能成金。

石羊先生

石羊先生谓郁离子曰：“子不知予之忧乎？”郁离子曰：“何为其不知也？”曰：“何以知之？”曰：“周人有好姣服者，有不足于其心，则忸怩而不置，必易而后慊。一日，有所之，袂涅而弗知也，扬扬而趋，乐甚。其友半途而指之涅，则惋而嗟，摄而搔之，涅去而迹在，其心妯妯然，五步而六视，不成行而复。郑子阳好其妻。其妻美而额靥，蔽之以翟，三年未之见。一夕褫其翟，见焉，则快然不乐，申旦而不寐。其妻虽以翟蔽之，终不好矣。故阴谷之术，生于嵌岩之下，终年不见日月之光而不怨者，不知天之有日月也。梧邱之野，人种稻以为食，岁储旧而待新，新未尝不敢竭其旧。旦日之亩，视其禾皆颖而且粟，喜而归曰：‘新可期矣！’则皆发其旧，与其人饱之，旧其尽而新未熟，不胜其觖望，与其子及妻更往而迭视，蹊其亩而禾愈青。是非禾之返青也，望之者切也。荆人有走虎而捐其子者，以为虎已食之矣，弗求矣。人有见而告之曰：‘尔子在，盍速求之？’弗信，彩薪者以归，予之。他日遇而争之，其子弗识矣。赵王之太子病，召医缓，医缓至曰：‘病革矣，非万金之药弗可。’问之，曰：‘是必得代之赭、荆之玉、岣嵝之沙、禹同青蛉之曾青、昆仑之紫白英、合浦之珠、蜀之犀、三韩之宝龟、医无闾之珣、玕、琪，合汞铅而炼之，一年而和，二年而成，三年而金粟生，则取而埋诸土中，又三年而服之，斯可以起矣！’淳于公闻而笑之曰：‘诚哉，所谓医缓矣！’庄子之齐，见饿人而哀之，饿者从而求食，庄子曰：‘吾已不食七日矣。’饿者吁曰：‘吾见过我者多矣，莫我哀也，哀我者惟夫子。向使夫子不不食，其能哀我乎？’”豢龙先生谓石羊子曰：“往予溯于江十日，而风恒从西来，及还而沿又十日，而风恒从东来，从者恚而泣。”予唏之曰：“天有风主，为予汝乎？何为泣也？”

灵邱丈人

灵邱之丈人善养蜂，岁收蜜数百斛，蜡称之，于是其富比封君焉。丈人卒，其子继之，未期月，蜂有举族去者，弗恤也。岁余去且半，又岁余尽去，其家遂贫。陶朱公之齐，过而问焉，曰：“是何昔者之熇熇，而今日之凉凉也？”其邻之叟对曰：“以蜂。”请问其故，对曰：“昔者丈人之养蜂也，园有庐，庐有守，刳木以为蜂之宫，不罅不庮。其置也疏密有行，新旧有次，坐有方，牖有乡，五五为伍，一人司之。视其生息，调其暄寒，巩其构架，时其墐发，蕃则从之析之，寡则与之裒之，不使有二王也。去其蛛蟊、蚍蜉，弥其土蜂、蝇豹。夏不烈日，冬不凝澌，飘风吹而不摇，淋雨沃而不渍。其取蜜也，分其赢而已矣，不竭其力也。于是故者安，新者息，丈人不出户而收其利。今其子则不然矣。园庐不葺，污秽不治，燥湿不调，启闭无节，居处臲卼，出入障碍，而蜂不乐其居矣。及其久也，蛄蟴同其房而不知，蝼螘钻其室而不禁，鹩掠之于白日，狐狸窃之于昏夜，莫之察也，取蜜而已，又焉得不凉凉也哉？”陶朱公曰：“噫！二三子识之，为国有民者可以鉴矣。”

刑赦

郁离子曰：“刑，威令也，其法至于杀，而生人之道存焉。赦，德令也，其意在乎生，而杀人之道存焉。《书》曰：‘刑期于无刑。’又曰：‘眚灾肆赦，此先王之心也。’是故制刑，期于使民畏，刑有必行，民知犯之之必死也，则死者鲜矣。赦者所以矜蠢愚，宥过误。知罪不避，而辄原焉，是启侥幸之心而教人犯也；至于祸稔恶积，不得已而诛之，是以恩为阱也，然则赦令卒不可行与？曰法有二：有古今之通禁，有一代之私禁。古今之通禁，恶逆也，杀人伤人及盗之类也。而释勿治，是代之为贼也。一代之私禁，茶、盐、钱、币之类也，民无以为生而官不能恤，于是乎有犯，虽难以为常，原情而贷之可也。”

贾人

济阴之贾人，渡河而亡其舟，栖于浮苴之上，号焉。有渔者以舟往救之，未至，贾人急号曰：“我济上之巨室也，能救我，予尔百金。”渔者载而升诸陆，则予十金。渔者曰：“向许百金，而今予十金，无乃不可乎！”贾人勃然作色曰：“若渔者也，一日之获几何，而骤得十金犹为不足乎？”渔者黯然而退。他日，贾人浮吕梁而下，舟薄于石又覆，而渔者在焉。人曰：“盍救诸？”渔者曰：“是许金而不酬者也。”舣而现之，遂没。郁离子曰：“或称贾人重财轻命，始吾或不信，而今知有之矣。张子房谓汉王曰：‘秦将贾人子，可啖也。’抑所谓习与性成者与！此陶朱公之长子所以死其弟也。孟子曰：‘故术不可不慎也。’信哉！”

好禽谏

卫懿公好禽，见觯牛而悦之，禄其牧人如中士。宁子谏曰：“不可。牛之用在耕，不在觯，觯其牛，耕必废。耕，国之本也，其可废乎？臣闻之，君人者不以欲妨民。”弗听。于是卫牛之觯者，贾十倍于耕牛，牧牛者皆释耕而教觯，农官强能禁。邶有马，生驹不能走而善鸣，公又悦而纳诸厩。宁子曰：“是妖也，君不悟，国必亡。夫马齐力者也，鸣非其事也。邦君为天牧民，设官分职，以任其事，废事失职，厥有常刑，故非事之事，君不举焉，杜其源也。妖之兴也，人实召之，自今以往，卫国必多不耕之夫，不织之妇矣。君必悔之。”又弗听。明年，狄伐卫，卫侯将登车，而御失其辔，将战，士皆不能执弓矢，遂败于荥泽，灭懿公。

五丁怒

髬耏问于赤羽雕曰：“盗日杀而日多，何也？”赤羽雕曰：“未也，而今方多耳！”髬耏曰：“何若是甚也？”赤羽雕曰：“乘子之车，循子之轨，天下之生，将尽为盗。”髬耏曰：“请闻之。”赤羽雕曰：“昔者蠪蚳暴于岷嶓之间，蜀王使相回帅师伐之，畏弗进，作土门而壁焉。其士卒日食于民，民瘵弗堪。于是五丁凿山，以出于江之源，擒蠪蚳杀之。相回闻蠪蚳之死也，毁壁而出，取其尸以为功，曰：‘我之徒兵实杀之。’五丁怒，杀相回，排天彭而壅之江，江水逆流，覆王宫，王升木而号。化为杜鹃。今天下之治盗者皆相回也，民不甘喂肉于蠪蚳也，能无泄五丁之怒者乎？”

晋灵公好狗

晋灵公好狗，筑狗圈于曲沃，衣之绣，嬖人屠岸贾因公之好也，则夸狗以悦公，公益尚狗。一夕，狐入于绛宫，惊襄夫人，襄夫人怒，公使狗搏狐，弗胜。屠岸贾命虞人取他狐以献，曰：“狗实获狐。”公大喜，食狗以大夫之俎，下令国人曰：“有犯吾狗者刖之。”于是国人皆畏狗。狗入市取羊、豕以食，饱则曳以归屠岸贾氏，屠岸贾大获。大夫有欲言事者，不因屠岸贾，则狗群噬之。赵宣子将谏，狗逆而拒诸门，弗克入。他日，狗入苑食公羊，屠岸贾欺曰：“赵盾之狗也。”公怒使杀赵盾，国人救之，宣子出奔秦。赵穿因众怒攻屠岸贾，杀之，遂弑灵公于桃园。狗散走国中，国人悉擒而烹之。君子曰：“甚矣，屠岸贾之为小人也，譝狗以蛊君，卒亡其身以及其君，宠安足恃哉！人之言曰：‘蠹虫食木，木尽则虫死。’其如晋灵公之狗矣。”

官舟

瓠里子自吴归粤，相国使人送之，曰：“使自择官舟以渡。”送者未至，于是舟泊于浒者以千数，瓠里子欲择之而不能识。送者至，问之曰：“舟若是多也，恶乎择？”对曰：“甚易也，但视其敝篷折檐而破砜者，即官舟也。”从而得之，瓠里子仰天叹曰：“今之治政，其亦以民为官民与？则爱之者鲜矣，宜其敝也。”

云梦田

楚王好安陵君，安陵君用事，景睢邀江乙使言于安陵君曰：“楚国多贫民，请以云梦之田贷之耕以食，无使失所。”安陵君言于王而许之。他日，见景子，问其人之数，景子曰：“无之。”安陵君愕曰：“吾以子为利于王而言焉，乃以与人而为恩乎？”景睢失色而退，语其人曰：“国危矣！志利而忘民，危之道也。”

弥子瑕

卫灵公怒弥子瑕，抶出之。瑕惧，三日不敢入朝。公谓祝鮀曰：“瑕也怼乎？”子鱼对曰：“无之。”公曰：“何谓无之？”子鱼曰：“君不观夫狗乎？夫狗依人以食者也，主人怒而抶之，嗥而逝；及其欲食也，葸葸然复来，忘其抶矣。今瑕君狗也，仰于君以食者也，一朝不得于君，则一日之食旷焉，其何敢怼乎？”公曰：“然哉。”

自瞽自聩

郁离子曰：“自瞽者乐言己之长，自聩者乐言人之短。乐言己之长者不知己，乐言人之短者不知人。不知己者无所见，不知人者无所闻。无见者谓之瞽，无闻者谓之聩。人有耳目，而见闻有所不及，恒思所以聪明之，犹惧其蔽塞也，而况于自瞽自聩乎？瞽且聩而以欺人曰予知且能，然而不丧者，蔑之有也。”

自讳自矜

郁离子曰：“讳者欺之媒乎，矜者谄之宅乎，媒以招之，宅以纳之，奸其不至乎？故舟必漏也，而后水入焉，土必湿也，而后苔生焉，奸人伺隙以图进其身，奚暇为人国家计哉？故因其矜也，而施之谄；因其讳也，而投以欺。然后昭然，知其为谄与欺，而弗之拒也。繇是而贯，贯而后宠生焉，宠生慕，慕生效，夫奸人之得志于人国家也，一且不能堪也，而况于慕效之相承乎？腐肉之致蝇，蝇蛆相生而不穷，夫何以当之？是故君子之修慝辨惑，如良医之治疾也，针其膏肓，绝其根源，然后邪淫不生。苟知谄与欺之能丧人心，亡人国也，屏其媒，坏其宅，奸者熄矣。”

二

祛蔽

瓠里子之艾，谓其大夫曰：“日君之左服病兽，人曰得生马之血以饮之可起也。君之圉人使求仆之骖，仆难未与也。”大夫曰：“杀马以活马，非人情也，夫何敢？”瓠里子曰：“仆亦窃有疑焉，虽然，亦既知君之心矣，愿因而有所请，仆闻有国者必以农耕而兵战也，农与兵孰非君之民哉？故兵不足，则农无以为卫；农不足，则兵无以为食，兵之与农犹足与手，不可以独无也。今君之兵暴于农而君不禁，农与兵有讼，则农必左，耕者困矣。是见手而不见足也。今君之圉人，见君之不可无服，而不见仆之不可无骖也。昔老陈胡公之元妃大姬好舞，于是宛邱之人皆拔其桑而植柳，仆窃为君畏之。”

宋王偃

宋王偃恶楚威王，好言楚之非，旦日视朝必诋楚以为笑，且曰：‘楚之不能若是，甚矣。吾其得楚乎？”群臣和之，如出一口。于是行旅之自楚适宋者，必构楚短以为容。国人大夫传以达于朝，狃而扬，遂以楚为果不如宋，而先为其言者亦惑焉。于是谋伐楚，大夫华犨谏曰：“宋之非楚敌也旧矣，犹夔牛之于鼢鼠也。使诚如王言，楚之力犹足以十宋，宋一楚十，十胜不足以直一败，其可以国试乎？”弗听，遂起兵败楚师于颖上。王益逞，华犨复谏曰：“臣闻小之胜大也，幸其不吾虞也。幸不可常，胜不可恃，兵不可玩，敌不可侮。侮小人且不可，况大国乎？今楚惧矣，而王益盈。大惧小盈，祸其至矣！”王怒，华犨出奔齐。明年宋复伐楚，楚人伐败之，遂灭宋。

越王

越王燕群臣，而言吴王夫差之亡也以杀子胥故。群臣未应，大夫子余起而言曰：“臣尝之东海矣，东海之若游于青渚禺疆会焉，介鳞之从者以班，见夔出，鳖延颈而笑，夔曰：‘尔何笑？’鳖曰：‘吾笑尔之跷跃，而忧尔之踣也。’夔曰：‘我之跷跃不犹尔之䟤跛乎？且我之用一，而尔用四，四犹不尔持也，而笑我乎？故跂之则赢其骭，曳之则毁其腹，终日匍匐，所行几许，尔胡不自忧而忧我也？’今王杀大夫种，而走范蠡，四方之士掉首不敢南顾，越无人矣。臣恐诸侯之笑王者在后也。’王默然。

即且

即且与蝁遇于疃，蝁褰首而逝，即且追之，蹁旋焉绕之，蝁迷其所如，则呀以待。即且摄其首，身弧屈而矢发，入其肮，食其心，啮其䏿，出其尻，蝁死不知也。他日行于煁，见蛞蝓欲取之。蚿谓之曰：“是小而毒，不可触也。”即且怒曰：“甚矣，尔之欺予也！夫天下之至毒莫如蛇，而蛇之毒者又莫如蝁，蝁噬木则木翳，啮人兽则人兽毙，其烈犹火也。而吾入其肮，食其心，菹鲊其腹肠，醉其血，而饱其膋，三日而醒融融然，夫何有于一寸之蜿蠕乎？”跂其足而凌之，蛞蝓舒舒焉，曲直其角，煦其沫以俟之。即且黏而颠，欲走则足与须尽解解，䏰䏰而卧，为螘所食。

术使

楚有养狙以为生者，楚人谓之狙公。旦日必部分众狙于庭，使老狙率以之山中，求草木之实，赋什一以自奉，或不给，则加鞭焉。群狙皆畏苦之，弗敢违也。一日有小狙谓众狙曰：“山之果公所树与？”曰：“否也，夭生也。”曰：“非公不得而取与？”曰：“否也，皆得而取也。”曰：“然则吾何假于彼，而为之役乎？”言未既，众狙皆悟。其夕相与伺狙公之寝，破栅毁柙。取其积，相携而入于林中，不复归。狙公卒馁而死。郁离子曰：“世有以术使民而无道揆者，其如狙公乎？惟其昏而来觉也，一理有开之，其术穷矣。”

无畏阶祸

蒙人衣狻猊之皮以适圹，虎见之而走，谓虎为畏己也，返而矜，有大志。明日，服狐裘而往，复与虎遇，虎立而睨之，怒其不走也，叱之，为虎所食。邾娄子泛于河，中流而溺，水涡煦而出之，得壶以济岸，以为天佑已也。归而不事鲁，又不事齐。鲁人伐而分其国，齐弗救。君子曰：“无畏者祸之本乎？惟有德可以受天祥，祥不妄集，圣人实有之，犹内省而惧，畏其不能胜也，而况敢自祥乎？非祥而以为祥，丧甚心矣，其能免乎？”

规姬献

郁离子谓姬献曰：“吾尝游汝、泗之间，见丛祠焉。其中为天仙，其左右为鬼伯。天仙之祠，香独之外无物，而鬼伯之祠，击钟、烹膻、明膏火，穷昼夜。今子之庭，无雨、旸、寒、暑皆如市，鹅、羊、鸭、鸡之声哑嚄嘈囋，不得闻人语，吾隐子之不能为天仙而为鬼伯也。”明年而败于匏瓜之墟，姬献死焉。

豢龙

有献鲮鲤于商陵君者，以为龙焉。商陵君大悦，问其食，曰：“螘。”商陵君使豢而扰之。或曰：“是鲮鲤也，非龙也。”商陵君怒抶之，于是左右皆惧，莫敢言非龙者，遂从而神之。商陵君观龙，龙卷屈如丸，倏而伸，左右皆佯惊，称龙之神。商陵君又大惊，徙居之宫中，夜穴甓而逝，左右走报：“龙用壮，今果穿石去矣。”商陵君视其迹，则悼惜不已，乃养螘以伺，冀其复来也。无何，天大雨震电，真龙出焉。商陵君谓为豢龙来，矢螘以邀之。龙怒震其宫。商陵君死。君子曰：“甚矣，商陵君之愚也，非龙而以为龙，及其见真龙也，则以鲮鲤之食待之，座震以死，自取之也。”

蛇雾

冥谷之人畏日，恒穴土而居，阴有蛇焉，能作雾，谨事之，出入凭焉。于是其国昼夜雾。巫绐之曰：“吾神已食日矣，日亡矣。”遂信以为天无日也，乃尽废其穴之居而处垲。羲和氏之子之崦嵫过焉，谓之曰：“日不亡也，今子之所翳者，雾也。雾之氛可以晦日景，而焉能亡日？日与天同其久者也，恶乎亡？吾闻之，阴不胜阳，妖不胜正，蛇，阴妖也，鬼神之所诘，雷霆之所射也，今乘天之用否而逞其奸，又因人之讹以凭其妖，妖其能久乎？夫穴子之常居也，今以讹致妖而弃其常居，蛇死雾必散，日之赭其可当乎？”国人谋诸巫，巫恐泄其绐，遂沮也。未期月雷杀其蛇，蛇殆而雾散，冥谷之人相呴而槁。

采山得菌

粤人有采山而得菌，其大盈箱，其叶九成，其色如金，其光四照，以归谓其妻子曰：“此所谓神芝者也，食之者仙。吾闻仙必有分，天不妄与也，人求弗能得而吾得之，吾其仙矣！”乃沐浴斋三日而烹食之，入咽而死。其子视之曰：“吾闻得仙者必蜕其骸，人为骸所累故不得仙。今吾父蜕其骸矣，非死也。”乃食其余，又死。于是同室之人皆食之而死。郁离子曰：“今之求生而得死者，皆是之类乎。故张罔以逐禽，使无所逃而获，非不知而不避者也。设食而机之，则其获也，皆非知之而不避者也。南方有鸟，五采而象凤，名曰‘昭明’，其性好乱，故出则天下起兵。西方有兽，斑文而象虎，名曰‘驺虞’，其性好仁，故出则天下偃兵。其不知者莫不以为凤与虎也。今天下之人，孰不曰予有知也，繇此观之，远矣！”

枸橼

梁王嗜果，使使者求诸吴。吴人予之橘，王食之美。他日又求焉，予之柑，王食之尤美。则意其犹有美者，未予也，惎使者聘于吴而密访焉。御儿之鄙人，有植枸橼于庭者，其实大如瓜，使者见而愕之曰：“美哉！煌煌乎柑不如矣。”求之，弗予。归言于梁王，梁王曰：“吾固知吴人之靳也。”命使者以币请之，朝而进之，荐而后尝之。未毕一瓣，王舌缩而不能咽，齿柔而不能咀，希鼻顣额以让使者。使者以诮吴人，吴人曰：“吾国果之美者橘与柑也，既皆以应王求，无以尚矣，而王之求弗置，使者又不询而观诸其外美，宜乎所得之不称所求也。夫木产于土，有土斯有木，于是乎果实生焉。果之所产不唯吴，王不遍索，而独求之吴，吾恐枸橼之日至，而终无适合王口者也。”

淳于獝入赵

公仪子为政于魏，魏人淳于獝以才智自荐。公仪子试而知其弗任也，退之。淳于獝之西河，西河守使人道而入诸赵，赵人以为将。西河守谓公仪子曰：“是必疚赵矣，赵疚魏国之利也。”公仪子愀然不悦曰：“如大夫言，是魏国之耻也。昔者，由余戎人也，由余入秦，秦穆公用之，由余贤，秦人不敢轻戎，吾惧赵人之由是轻魏也。”

泗滨美石

泗水之滨多美石。孟尝君为薛公，使使者求之以币。泗滨之人问曰：“君用是奚为哉？”使者对曰：“吾君封于薛，将崇宗庙之祀，制雅乐焉，微君之石，无以为之磬。使隶人敬请于下执事，惟君图之。”泗滨人大喜，告于其父老，斋戒肃使者，以车十乘致石于孟尝君。孟尝君馆泗滨人而置石于外朝。他日下宫之舄阚，孟尝君命以其石为之。泗滨人辞诸孟尝君曰：“下邑之石，天生而地成之。昔日禹平水土，命后夔取而荐之郊庙，以谐八音，众声依之，任土作贡，定为方物，要之明神，不敢亵也。君命使者来求于下邑曰：‘以崇宗庙之祀。’下邑之人畏君之威，不敢不供，斋戒肃使者致于君。君以置诸外朝，未有定命。不敢以请。今闻诸馆人曰：‘将以为下宫之舄。’臣实不敢闻。”弗谢而走。诸侯之客闻之皆去。于是秦与楚合谋伐齐。孟尝君大恐，命驾趋谢客，亲御泗滨人，迎石登诸庙，以为磬。诸侯之客闻之皆来，秦、楚之兵亦解。君子曰：“国君之举不可以不慎也，如是哉！孟尝君失信于一石，天下之人疾之，而况得罪于贤士哉！虽然，孟尝君亦能补过者也。齐国复强不亦宜乎？”

子余知人

越王使其大夫子余造舟，舟成，有贾人求掌工，子余弗用。贾人去之吴，因王孙率以见吴王，且言越大夫之不能用人也。他日，王孙率与之观于江，飓作，江中之舟扰，则收指以示王孙率曰：“某且覆，某不覆。”无不如其言。王孙率大奇之，举于吴王，以为舟正。越人闻之，尤子余。子余曰：“吾非不知也，吾尝与之处矣，是好夸而谓越国之人无己若者。吾闻好夸者恒是已，以来多谀；谓人莫若己者，必精于察人而暗自察也。今吴用之，偾其事者必是夫矣！”越人未之信。未几，吴伐楚，王使操余皇，浮五湖而出三江，迫于扶胥之口，没焉。越人乃服子余之明，且曰：“使斯人弗试而死，则大夫受遗才之谤，虽咎繇不能直之矣。”

不韦不智

越人寇，不韦避兵而走剡，贫无以治舍，徘徊于天姥之下，得大木而庥焉。安一夕，将斧其根以为薪，其妻止之曰：“吾无庐，而托是以庇身也。自吾之止于是也，骄阳赫而不吾灼，寒露零而不吾凄，飘风扬而不吾栗，雷雨晦冥而不吾震撼，谁之力耶？吾当保之如赤子，仰之如慈母，爱之如身体，犹惧其不蕃且殖也，而况敢毁伤之乎？吾闻之：水泉缩而潜鱼惊，霜钟鸣而巢鸟悲，畏夫川之竭、林之落也。鱼鸟且然，而况于人乎？”郁离子闻之曰：哀哉是夫也！而其知不如一妇人也。呜呼，岂独不如一妇人哉，则亦鸟鱼之不若矣。

冯妇

东瓯之人谓火为虎，其称火与虎无别也。其国无陶冶，而覆屋以茅，故多火灾，国人咸苦之。海隅之贾人适晋，闻晋国有冯妇善搏虎，冯妇所在则其邑无虎，归以语东瓯君。东瓯君大喜，以马十驷、玉二毂、文锦十纯，命贾人为行人，求冯妇于晋。冯妇至，东瓯君命驾，虚左，迎之于国门外，共载而入馆于国中为上客。明日，市有火，国人奔告冯妇，冯妇攘臂从国人出，求虎弗得。火迫于宫肆，国人拥冯妇以趋火，灼而死。于是贾人以妄得罪，而冯妇死弗悟。

燕文公求马

燕文公之路，马死，或告之曰：“卑耳氏之马良，请求之。”辞曰：“野马也，不足以充君驷。”公命人强之，逃。苏代之徒，欲以其马售公，弗取。巫闾大夫入言曰：“君求马将以驾乘舆也，何必近舍其所欲售，而无取其不欲售者乎？”公曰：“吾恶夫自炫者。”对曰：“昔中行伯求妇于齐，高、鲍氏皆许之，谋诸叔向，叔向曰：‘娶妇所以承宗祧奉祭祀，不可苟也，惟其贤而已。’今君之求马亦惟其良而已可也。昔者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逃，尧弗强也，而卒得舜；宁戚饭牛以自售于齐桓公，桓公用之，而卒得管仲。使尧不听许由，何以得舜？桓公不用宁子，何以得管仲？君何固焉！”

士蒍谏用虞臣

晋献公灭虞，置其俘于下阳，使士蒍监焉。其大夫多逃，士蒍弗禁，公闻之怒，召士蒍让之。士蒍对曰：“君以是为可以充吾国之用也夫？夫彼虞公之臣也，皆尝任虞公之事矣，食虞公之禄，而立虞公之朝，闻虞公之政，虞亡不能救，虞公执而身随之，君将焉用是为哉？”公曰：“吾惧其适邻国也。”士蒍笑曰：“若是，则臣滋惑矣。”公曰：“何哉？”士蒍曰：“往岁，臣之里有厉，卜之曰：‘丛为祟。’于是集里之老幼，召巫觋，具舟车，奉牲币，羞桃茢，男女以班，举丛而置诸衢。东里之人，利其器物而收之，因得厉焉，死者且过半，故废社之土不可以涂宫室，弃出之妇不可以主中馈，鬼神之所遗也。今虞之贤臣，曰宫之奇，百里奚而已矣。宫之奇先虞公之亡，而以其族去，百里奚与俘。则君既入之秦矣，其他奚取焉？而必欲置之，曰无使适邻国。君实欲善邻，则曰爱厥苗无遗莠可也。今君坐不安，食不甘，缮甲兵以睨四封，无岁不征，岂有他哉，求吾欲也。敌衅未生，无所用谋，如其弗欲，犹将纳之，矧自往焉。如其用诸，适吾愿也，君何怒为？”公曰：“善。”

养鸟兽

郁离子曰：“鸟兽之与人非类也，人能拢而驯之，人亦何所不可分哉！鸟兽以山薮为家，而关养于樊笼之中，非其情也，而卒能驯之者，使之得其所嗜好而无违也。今有养鸟兽而不能使之驯，则不食之以其心之所欲，处之以其性之所要，而加矫迫焉，则有死耳，乌乎其能驯之也？人与人为同类，其情为易通，非若鸟兽之无知也。而欲夺其所好，遗之以其所不好；绝其所欲，强之以其所不欲，迫之而使从。其果心悦而诚服耶？其亦有所顾畏而不得已耶？若曰非心悦诚服而出不得已，乃欲使之治吾国徇吾事，则尧、舜亦不能矣。”

蛩蛩駏虚

孙子自梁之齐，田忌郊迎之而师事焉。饮食必亲启，寝兴必亲问，孙子所喜，田忌亦喜之，孙子所不欲，田忌亦不欲也。邹奭谓孙子曰：“子知蛩蛩駏虚之与蟨乎？蛩蛩駏虚负蟨以走，为其能啮甘草以食己也，非忧其将为人获而负之也。今子为蟨而田子蛩蛩駏虚也，子其识之。”孙子曰：“诺。”

致人之道

或问致人之道，郁离子曰：“道致贤，食致民，渊致鱼，薮致兽，林致鸟，臭致蝇，利致贾。故善致物者，各以其所好致之，则天下无不可致者矣。是故不患其有所不至，而患其有所不安，能致而不能安，不如不致之无伤也。粤人有学致鬼者，三年得其术。于是坛其室之北隅以集鬼，鬼至而多，无以食，则相帅以为妖，声闻于外。一夕，其人死而爇其室，邻里莫不笑之。”

韩垣干齐王

韩垣之齐，以策干齐王，王不用，韩垣怒出诽言，王闻而拘诸司寇，将杀之。田无吾见，王以语之。田无吾曰：“臣闻娵萌学扰象而工。北之义渠，以扰象之术干义渠君，义渠君不答，退而诽诸馆。馆人曰：‘非吾君之不听子也，顾无所得象也。’娵萌赧而归，医胡之魏，见魏太子之神驰而气不属也，谓之曰：‘太子病矣，不疾治且不可救。’太子怒，以为谤己也，使人刺医胡。医胡死，魏太子亦病以死。夫以策干人，不合而怨者非也。人有言不察，恚而雠之亦非也。臣闻之：‘江海不与坎井争其清，雷霆不与蛙蚓斗其声。’硁硁之夫，何足杀哉？”王乃释韩垣。

噬狗

楚王问于陈轸曰：“寡人之待士也尽心矣，而四方之贤者不贶寡人，何也？”陈子曰：“臣少尝游燕，假馆于燕市，左右皆列肆，惟东家甲焉。帐卧起居，饮食器用，无不备有，而客之之者，日不过一、二，或终日无一焉。问其故，则家有猛狗，闻人声而出噬，非有左右之先容，则莫敢蹑其庭。今王之门无亦有噬狗乎？此士所以艰其来也。”

郤恶奔秦

秦楚交恶，楚左尹郤恶奔秦，极言楚国之非，秦王喜，欲以为五大夫，陈轸曰：“臣之里有出妻而再嫁者，日与其后夫言前夫之非，意惎相得也。一日，又失爱于其后夫，而嫁于郭南之寓人，又言其后夫如昔者。其人为其后夫言之，后夫笑曰：‘是所以语子者，犹前日之话我也。’今左尹自楚来，而极言楚国之非，若他日又得罪于王而之他国，则将移其所以訾楚者訾王矣。”秦王繇是不用郤恶。

乌蜂

杞离谓熊蛰父曰：“子亦知有乌蜂乎？黄蜂殚其力以为蜜，乌蜂不能为蜜而惟食蜜。故将墐户，其王使视蓄而计课，必尽逐其乌蜂，其不去者众哜而杀之。今居于朝者，无小大无不胝手瘃足以任王事，皆有益于楚国者也。而子独邀以食，先星而卧，见日而未起，是无益于楚国者也。旦夕且计课，吾忧子之为乌蜂也。”熊蛰父曰：“子不观夫人之面乎？目与鼻、口皆日用之急，独眉无所事，若可去也。然人皆有眉而子独无眉，其可观乎？以楚国之大，而不能容一遨以食之士，吾恐其为无眉之人，以贻观者笑也。”楚王闻之，益厚待熊蛰父。

议使中行说

汉八年，高皇帝崩，吕太后临朝听政。大臣患匈奴之强，将与为和亲，议使者。太后恶宦者中行说，欲去之，故使往焉，栾布谏曰：“陛下之所以使中行说者，不过以匈奴骄恣，必不能善待汉使，或留之则非我所惜，从而弃之耳。臣独以为不便。夫使所以达主命，释仇讲好，决疑解纷，卑不可以屈国体，高不可以激敌恚，察变应机，以制事权。国之荣辱，己之休戚，非素所爱信，而知其忠且亮者，不可遣也。今中行说刑臣也，名不齿于国士则不重其身，臣惧其泄国情，而开敌衅也。”弗听。栾布退谓辟阳侯曰：“子不力谏，北边自此弗宁矣。昔郑伯恶其大夫高克，弗能去，而使帅师以御狄，次于河上，久而不召，众溃，高克奔陈。《春秋》书曰：‘郑弃其师。’病郑伯也。今使说也如匈奴，无乃弃说以及其介币乎？昔晋之败于邲也，先谷实往楚师，楚之败于鄢陵也，苗贲皇实在晋。此古人之偾车辙也，上必悔之。”

论相

楚王患其令尹蒍吕臣之不能，欲去之，访于宜申。宜申曰：“未可。”王曰：“何故？”宜申曰：“令尹楚相也，国之大事，莫大乎置相，弗可轻也。今王欲去其相，必先择夫间之者，有乃可耳！”王蹙然曰：“令尹之不足以相楚国，不惟诸大夫及国人知之，鬼神亦实知之，大夫独以为未可，寡人惑焉。”宜申曰：“不然。臣之里有巨室，梁蠹且庄，将易之，召匠尔，匠尔曰：‘梁实蠹，不可以不易，然必先得材焉，不则来可也。’其人不能堪，乃召他匠，束群小木以易之。其年冬十有一月，大雨雪，梁折而屋圮。今令尹虽不能，而承其祖父之余，国人与之素矣。而楚国之新臣弱，未有间者，此臣之所以曰未可也。”

捕鼠

赵人患鼠，乞猫于中山，中山人予之。猫善捕鼠及鸡，月余，鼠尽而其鸡亦尽，其子患之，告其父曰：“盍去诸？”其父曰：“是非若所知也，吾之患在鼠，不在乎无鸡。夫有鼠则窃吾食，毁吾衣，穿吾垣墉，坏伤吾器用，吾将饥寒焉。不病于无鸡乎？无鸡者弗食鸡则已耳，去饥寒犹远，若之何而去夫猫也？”

使贪

客有短吴起于魏武侯者，曰：“吴起贪不可用也。”武侯疏吴起。公子成入见曰：“君奚为疏吴起也？”武侯曰：“人言起贪，寡人是以不乐焉。”公子成曰：“君过矣，夫起之能，天下之士莫先焉：惟其贪也，是以来事君，不然君岂能臣之哉？且君自以为与殷汤、周武王孰贤？务光、伯夷天下之不贪者也，汤不能臣务光，武王不能臣伯夷，今有不贪如二人者，其肯为君臣乎？今君之国，东距齐，南距楚，北距韩、赵，西有虎狼之秦，君独以四战之地处其中，而彼五国顿兵坐视，不敢窥魏者何哉？以魏国有吴起以为将也。周《诗》有之曰：‘赳赳武夫，公侯干城。’吴起是也。君若念社稷，惟起所愿好而予之，使起足其俗而无他求，坐威魏国之师，所失甚小，所得甚大。乃欲使之饭粝茹蔬被短褐步走以供使令，起必去之。起去，而天下之如起者，却行不入大梁，君之国空了。臣窃为君忧之。”武侯曰：“善。”复进吴起。

去蠹

郁离子疾，病气菀痰结，将瞉之，或曰：“痰，荣也，是养人者也。人无荣则中干，中干则死，弗可瞉也。”郁离子曰：“吁，吾子过哉！吾闻夫养人者津也，医家者所谓荣也，今而化为痰，是荣贼也，则非养人者也。夫天之生人，参地而为三，为其能赞化育也，一朝而化为贼，其能赞天地之化育乎？是故俞跗、扁鹄之为医也，浣胃涤肠，绝去病根，而阽死者生。舜、禹、成汤、周文王之为君也，诛四凶，戮防风，剿昆吾，放夏桀，戡黎，伐祟，而天下之乱载宁。其将容诸乎？容之无益，以戕人也。故虫果生也，虫成而果溃，自我而离焉。非我已，其能养我乎？弗去，是殖贼以待戕也。从子之教，吾其不远溃矣。”

螇螰

智伯围赵襄子于晋阳，使人谓其守曰：“若能以城降，吾当使若子及孙世世保之。”守者对曰：“昔者中牟之郭圮，有螇螰堕于河，沫拥之以旋，其翅拍拍，殸见而怜之，游而负之及陆，谓殸曰：‘吾与子百年无相忘也。’殸振羽大笑曰：‘若冬春之不知也，而能百年无忘我乎？’今晋国惟无人而壅，女以天盈，盈而恃之，是壅祸也。壅祸恃盈以虿尾于人，天实厌之。晋阳朝亡，女必夕死，死，予不寒犹及见之，其何有于子及孙？”是夕，智伯为韩魏所杀。

德量

郁离子曰：“人之度量相越也，其犹江海之于瀸泉乎？瀸泉之微，积而至于海，无以尚之矣，而海亦不自知其大也，唯其不自知其大也，故其纳不已，而天下之大莫加焉。圣人之为德，亦若是而已。是故汧泉纳瀸泉，池纳汧泉，沟纳池，浍纳沟，溪纳浍，川纳溪，泽纳川，江河纳泽，而归诸海。故天子，海也；公、侯、卿、大夫，江河也，川泽也；庶官，溪浍之类，而万民皆瀸泉也。瀸泉之于海，其相去也不亦大县绝乎？而其势必趋焉，其志之感，情之远，如气至而虫鸣也，如雨来而础润也。君人者惟德与量俱，而后天下莫不归焉。德以收之，量以容之，德不广不能使人来，量不宏不能使人安。故量小而思纳大者，祸也。汋谷之蝇不可以陵洪涛，蒿樊之鴽不可以御飘风。大不如海而欲以纳江河，难哉！”

髽辫失笑

介葛卢髽，白狄辫，皆朝于鲁，遇于沈犹氏之衢，相睨而失笑。从者归而语诸馆，交訾焉。鲁人使执渠略与蛣蜣以示之，弗喻。公山弗狃欲伐季氏，问于冉有，冉有曰：“盍召仲尼？”公山弗狃使召仲尼。或谓其人曰：“子之从夫子也，粲衣而凿食，今将恒其故而丰其新矣，而召仲尼焉，至必授之政，将绳子以纆，子其悔哉！”乃阴嗾使者易其礼，仲尼不至。将起师，冉有曰：“盍闻诸公乎？”弗听。遂以费人攻季氏问昭公焉。师入，惊公宫，季桓子挟公以登台，使行人辞诸费人曰：“先君之事，先大夫有之，虽然盟主实有命，今斯之事君惟谨。君惠优渥，蔑有二命，二三子不念鲁国，不谋于君，而怫临以兵，其若君与社稷何？且吾闻之：鸢不吓乌，袒裼不责夷踞。惟二三子图之。”费人曳戈而走，公山弗狃出奔齐。君子曰：“公山之伐季氏也，其犹介葛卢之咻狄乎？虽欲召仲尼，卒蒙于其人而弗果，其无成也宜哉。”

淳于髡论燕畔

齐人伐燕，取其财而俘其民，王朝而受俘，喜见于色，谓其大夫曰：“寡人之伐燕，不戮一人焉，虽汤、武亦若是而已矣。”大夫皆顿首贺。已而，燕人畔，王怒曰：“吾之于燕民尽心焉，一朝而畔，寡人德不足为与？”淳于髡仰天大笑，王怪而问之，对曰：“臣邻之富叟疾，使巫祷于神，神告之曰：‘若能活物万，吾当为若请于帝，去尔疾，锡尔寿。’富叟曰‘诺。’乃使人搜于山，罗于林，罾于泽，得羽毛鳞介之生者万，言于神而放之。罔罟所及，铩翅而灭足者，嘈嘈聒聒，蔽野掩谷，明日而富叟死，其子往泣于巫曰：‘神亦有迋乎？’问之，以实对，巫笑曰：‘有是哉？是女实自迋，非神迋女也。’今燕之君君臣相为不道，而民无故也。君伐而取其财，迁其居，冤号之声訇殷天地，鬼神无所依归，帝怒不可解矣，而曰不戮一人焉？夫人饥则死，冻则死，不必皆以锋刃而后谓之杀之也。周诗曰：树怨以为德，君实有焉，而以尤燕民，非臣之所知也。”

造物无心

郁离子曰：“呜呼，天下之乱也，天亦无如之何矣！夫天下之物，动者、植者、足者、翼者、毛者、裸者，戢戢如也，沸如也，菶如也，森如也，出出而不穷，连连而不绝，莫非天之生也，则天之好生亦尽其力矣。尽其力以生之，又尽其力以笼歼之，不亦劳且病哉？其生也非一朝，而其歼也在顷刻，天若能如之何而为之，则亦不诚甚矣！”

秦医

楚令尹病，内结区霿，得秦医而愈，乃言于王，令国人有疾不得之他医。无何，楚大疫，凡疾之之秦医者，皆死，于是国人悉往齐求医。令尹怒，将执之。子良曰：“不可。夫人之病而服药也，为其能救己也。是故辛螫涩苦之剂，碱砭熨灼之毒，莫不忍而受之，为其苦短而乐长也。今秦医之为方也，不师古人而以臆，谓岐伯、俞跗为不足发，谓《素问》、《难经》为不足究也。故其所用，无非搜泄酷毒之物，钩吻戟喉之草，荤心晕脑，入口如锋，胸肠刮割，弥日达夕，肝胆决裂，故病去而身从之，不如死之速也。吾闻之：择祸莫若轻，人之情也。今令尹不求诸草茅之言，而图利其所爱，其若天道何？吾得死于楚国，幸也。”

大人不为不情

郁离子曰：“膏粱可以易豆羹，狐貉可以夺缊絮，民情之常也。是故膏粱不足，豆羹可也；狐貉不足，缊絮可也。野鸟系于笼中而驯者食也。笼中之不如山薮，入其笼者知之。有童子侧木檠而设食以诱鼠，多获鼠。一夕，逸其一，遂不复获鼠。今使持槲叶之衣，麦麧之饼，而招于市曰：‘舍尔室，捐而服，而来与我共此。’则虽其子亦走而避矣。是故不情之事，大人不为之。”

荀卿论三祥

楚王好祥，有献白乌、白鸜鹆、木连理者，群臣皆贺，荀卿不来。王召而谓之曰：“寡人不佞，幸赖先君之遗德，群臣辑睦，四鄙无事，鬼神鉴格而降之祥，大夫独不喜焉，愿闻其故。”荀卿对曰：“臣少尝受教于师矣。王之所谓祥者，非臣之所谓祥也。臣闻王者之祥有三，圣人为上，丰年次之，凤凰、麒麟为下。而可以为祥可以为妖者，不与焉。故凡物之殊形诡色，而无益于民用者，皆可以谓之祥，可以谓之妖者也。是故先王之思治其国也，见一物之非常，必省其政。以为祥与，则必自省曰吾何德以来之？若果有之，则益勉其未至；无则反躬自励，畏其僭也，畏其易福而为祸也。以为妖与，则必自省曰吾何戾以致之，若果有之，不待旦而改之；无则夙夜祗惕，检视听之所不及，畏其蔽也，畏其有隐慝而人莫之知也。夫如是，故祥不空来，而妖虚其应，今三闾大夫放列于湘、鄢，郢、夷陵皆举于秦，耕夫牧子莫不荷戈以拒秦，老弱馈饷，水旱相仍，饥馑无蓄，虽有凤凰、麒麟日集于郊，无补楚国之罅漏，而况于易色之鸟，乱常之木乎？王如不省，楚国危矣。”王不悟，荀卿乃退于兰陵，楚遂不振以亡。

齐伐燕

齐伐燕，用田子之谋，通往来，禁侵掠，释其俘而吊其民，燕人皆争归之矣。燕王患之，苏厉曰：“齐王非能行仁义者，必有人教之也。臣知齐王急近功而多猜，不能安受教；其将士又皆贪，不能长受禁。请以计中之。”乃阴使人道齐师，要降者于途，掠其妇人而夺其财，于是降者皆畏，弗敢进。乃使间招亡民，亡民首鼠，齐将士久欲掠而惮禁，则因民之道鼠，而言于王曰：“燕人叛。”齐王见降者之弗来也。果大信之，下令尽收拘降民之家。田子谏，不听，将士因而纵掠，燕人遂不复思降齐。

任己者术穷

郁离子曰：“善疑人者，人亦疑之；善防人者，人亦防之。善疑人者，必不足于信；善防人者，必不足于智。知人之疑己而弗舍者，必其有所存也；知人之防己而不避者，必其有所倚也。夫天下之人，焉得尽疑而尽防之哉？智不足以知贤否，信不是以弭欺诈，然后睢睢焉，惟恐人以我之所以处人者处我也，于是不任人而专任己。于是谋者隐，识者避，哲者愚，巧者拙，廉者匿，而圆曲顽鄙之士来矣。圆曲顽鄙之士盈于前，而疑与防愈急，至于术穷而身偾，愈悔其防与疑之不足，不亦痛哉！”

论史

郁离子曰：“呜呼，吾今而后知以讦为直者之为天下后世害不少也。夫天之生人，不恒得尧、舜、禹、汤、文王以为之君，然后及其次焉，岂得已哉？如汉之高祖，唐之太宗，所谓间世之英，不易得也，皆传数百年，夭下之生赖之以安，民物蕃昌，蛮夷向风，文物典章可观，其功不细。乃必搜其失，而斥之以自夸大，使后世之人举以为词曰：‘若是者亦足以受天命，一九有则不师其长，而效其短，是岂非以讦为直者之流害哉？”或曰：“史直笔也，有其事则直书之，天下之公也，夫奚讦？”郁离子曰：“是儒生之常言，而非孔子之训也。孔子作春秋，为贤者讳，故齐桓、晋文皆录其功，非私之也，以其功足以使人慕。录其功而不扬其罪，虑人之疑之，立教之道也。故诗、书皆孔子所删，其于商、周之盛王，存其颂美而已矣。”

天地之盗

郁离子曰：“人，天地之盗也。天地善生，盗之者无禁，惟圣人为能知盗，执其权，用其力，攘其功，而归诸己。非徒发其藏，取其物而已也。庶人不知焉，不能执其权，用其力；而遏其机，逆其气，暴夭其生息，使天地无所施其功。则其出也匮，而盗斯穷矣。故上古之善盗者，莫伏羲、神农氏若也，惇其典，庸其礼，操天地之心以作之君，则既夺其权而执之矣，于是教民以盗其力以为吾用。春而种，秋而收，逐其时而利其生；高而宫，卑而池，水而舟，风而帆，曲取之无遗焉。而天地之生愈滋，庶民之用愈足。故曰惟圣人为能知盗，执其权，用其力，非徒取其物，发其藏而已也。惟天地之善生而后能容焉，非圣人之善盗，而各以其所欲取之，则物尽而藏竭，天地亦无如之何矣。是故天地之盗息，而人之盗起，不极不止也。然则何以制之？曰遏其人盗，而通其为天地之盗，斯可矣。”

治圃

公仪子谓鲁穆公曰：“君知圃人之为圃乎？沃其壤，平其畦，通其风日，疏其水潦，而施艺植焉。窊隆干湿各随其物产之宜，时而树之，无有违也。蔬成而后撷之，相其丰瘠，取其多而培其寡，不伤其根，撷已而溉，蔬忘其撷，于是庖日充，而圃不匮。今君之有司取诸民不度，知取而不知培之，其生几何，而入于官者倍焉。君之圃匮也已，臣窃为君忧之。”

芈叔课最

楚使芈叔为尹，课上最，楚王大悦，譝诸朝。孙叔敖仰天大笑，三噎而三顿。楚王不怿曰：“令尹有不足于寡人与？盍教之，而廷耻寡人，窃为令尹不取也。”孙叔敖对曰：“臣之里人有洿池以为利者，吴行人过楚，见其鱼鳖之牣也，谓之曰：‘我善渔。’臣之里人喜，为之具罔罟、舟檝，资其行，则趋而之其池，曰：‘我于是乎渔。’臣之里人蹙然曰：‘吾惟子能取江湖之鱼以益我也，若是，则吾固有之矣，而焉用子为哉？’今楚国之民莫非王民矣，芈叔之尹申也，不闻有令政以来邻国之民，而多取诸王之固有以最其课，是剜王之股以啖王也。则王之左右皆能之矣，不惟是夫也。今王朝群臣而譝之，群臣不佞，繇是而度王心，则相率而慕效之，以为敌国驱，是社稷之忧也。”楚王曰：“善哉。”乃黜芈叔，下令国中曰：“下邑之大夫，有效芈叔剥吾民以最课者，服上刑。”楚人大悦，三年而伯诸侯。

道术

艾大夫曰：“民不可使佚也，民佚则不可使也。故恒有事以勤之，则易治矣。”郁离子曰：“是术也，非先王之道也。先王之使民也，义而公，时而度，同其欲，不隐其情，故民之从之也，如手足之从心，而奚恃于术乎？今子之民知畏而不知慕，知免而不知竞，而子之所用者无非掊克之吏，所行者无非朝四暮三之术也。子以为人不知之，而不知人皆知之也。故子以是施诸民，民亦以是应诸子，上下之情交隐矣。子徒见其貌之合，而不知其中之离也；见其外，而不察其心者也。故自喜以是为得计，而不思恶劳欲逸，人志所同。是故先王之养民也，聚其所欲，而勿施其所恶。今子反之，庸非罔乎？上罔下则不亲；下罔上则不孙，不孙不亲，乱之蕴也。《诗》：‘彼其之子，邦之司直。’子为司直，乃不循先王之旧章而以罔教，仆实不敢与闻。”大夫虽惭，弗能改也。

畏怀

郁离子谓艾大夫曰：“子以为以力毒人而人不言怨者，其最威也乎？怀德也乎？”大夫曰：“亦畏威而已矣。”郁离子曰：“吾始以为夫子莫之知也，而今而后知夫子非莫之知也。夫子以钩距民隐，罗其财以供公，非得已也。夫子之心人知之也，而夫子之所任则非能以夫子之心为心者也，是以民免而勿子怀也。《诗》云：‘小东大东，杼轴其空。’又曰：‘东人之子，职劳不来；西人之子，粲粲衣服；舟人之子，熊罴是裘；私人之子，百僚是试。’今兹备矣，而民不亩，是怨不在口而在腹地。《诗》云：‘中心藏之，何日忘之？’若药之在炮未有火以发之也。夫子而今知之矣，能无虞乎？”

种树喻

韩非子为政于韩且十年，韩贵人死于法者无完家，于是韩多旷官。王谓公叔曰：“寡人欲用人，而韩之群臣举无足官者，若之何哉？”公叔对曰：“王知夫种树乎？臣家国东郊，世业种树，树之材者，松、楠、栝、柏可以为栋梁，种之必三、五十年而后成。其下者为柽、柳、朴、樕，种之则生，不过为薪。故以日计之，则栋梁之利缓而薪之利速；以岁计之，则薪之利一而栋梁之利百。臣俱种之，世享其利，是以富甲于韩国。臣邻之窭叟，急慕而思效之，植松、栝不能三年，不待其成而辄伐之，以为常，仅足其朝夕食，无余也。今君之用人也，不待其老成，至于不克负荷而辄以法戕之，栋梁之材竭矣。一朝而屋坏，臣恐束薪不足以支之也。”

智力

郁离子曰：“虎之力，于人不啻倍也。虎利其爪牙而人无之，又倍其力焉，则人之食于虎也无怪矣。然虎之食人不恒见，而虎之皮人常寝处之，何哉？虎用力，人用智，虎自用其爪牙，而人用物。故力之用一，而智之用百。爪牙之用各一，而物之用百，以一敌百，虽猛不必胜。故人之为虎食者，有智与物而不能用者也。是故天下之用力而不用智，与自用而不用人者，皆虎之类也，其为人获而寝处其皮也，何足怪哉？”

省敌

郁离子曰：“善战者省敌，不善战者益敌。省敌者昌，益敌者亡。夫欲取人之国，则彼国之人皆我敌也，故善省敌者不使人我敌。汤、武之所以无敌者，以我之敌敌敌也。惟天下至仁为能以我之敌敌敌，是故敌不敌而天下服。”

聚天下者犹的

郁离子曰：“水赴壑，鸟赴林，蝇赴臭，不驱而自至者也，而奚以召之哉？利者，众之所逐；名者，众之所争；而德者，众之所归也。是皆足以聚天下者也。故聚天下者其犹的乎。夫的也者，众矢之所射，众志之所集也。尧、舜以仁义为的，而天下之善聚焉。收天下之所争逐者，为之均之，不使其争逐也；及其至也，九州来同，四夷乡风，穆穆雍雍，以入于其的之中。桀纣以淫欲为的，而天下之不善聚焉。收天下之所争逐者，私诸其人；及其穷也，诸侯百姓相与操弓注矢，的其躬而射之。是故不能仁义而为天下的者，祸也。故秦之未帝也，天下莫强焉，及其吞六国而一位号，不过再世，匹夫呼而与之争，天下并起和之，莫不以秦为辞者，的所在也。陈涉先起而先亡，以其先自主以为秦兵之的也。故曰不为事先动而辄随者，不为的而已矣。昔者秦攻韩上党，上党之守冯亭以上党归于赵，赵人受之，是以有长平之败，赵国几亡。夫秦之所欲取者，上党也，兵之所加不选其埋与赵也，惟上党之所在耳。介山之草木何罪而焚乎？之推之所在也。是故辞祸有道。辞其的而已矣。”

三

田璆论救楚

秦恶楚而善于齐。主翦帅师伐楚，田璆谓齐主曰：“盍救诸？”齐王曰：“秦主与吾交善，而救楚是绝秦也。”邹克曰：“楚非秦敌也，必亡，不如起师以助秦，犹可以为德而固其交。”田璆曰：“不然。秦，虎狼也，天下之强国六，秦已取其四，所存者齐与楚耳。譬如摘果，先近而后远，其所未取者力未至也，其能终留之乎？今秦岂诚恶楚而爱齐也？齐楚若合，犹足以敌秦。以地言之，则楚近而齐远，远交而近攻，秦之宿计也。故将伐楚先善齐以绝其援，然后专其力于楚。楚亡，齐其能独存乎？谚有之曰：攒矢而折之，不若分而折之之易也。此秦之已效计也。楚国朝亡，齐必夕亡。”秦果灭楚，而遂伐齐，灭之。

九头鸟

孽摇之虚有鸟焉，一身而九头，得食则八头皆争，呀然而相衔，洒血飞毛，食不得入咽，而九头皆伤。海凫观而笑之曰：“而胡不思九口之食同归于一腹乎，而奚其争也？”

琴弦

晋平公作琴，大弦与小弦同，使师旷调之，终日而不能成声，公怪之，师旷曰：“夫琴大弦为君，小弦为臣，大小异能，合而成声，无相夺伦，阴阳乃和。今君同之，失其统矣，夫岂瞽师所能调哉？”

多疑不如独决

无支祈与河伯斗，以天吴为元帅，相抑氏副之，江疑乘云，列缺御雷，泰逢起风，薄号行雨，蛟、鳝、鳄、鲮激波涛，而前驱者三百朋，遂北至于碣石，东及吕梁。河伯大骇欲走，灵姑胥止之曰：“不如且战，不捷而走未晚也。”乃谋元帅。灵姑胥曰：“赑屃可。”河伯曰：“天吴八首八足，而相抑氏九头，实佐之；雷、风、雨、云之神，各专其能，以卫中坚；蛟、鼍、鳄、鲮莫不尾剑口凿，鳞锋鬣锷，掉首摧山，揵鬐倒渊，而岂赑屃所敢当哉？”灵姑胥曰：“此臣之所以举赑屃也。夫将以一身统三军者也。三军之耳目齐于一人，故耳齐则聪，目齐则明，心齐则一，万夫一力，天下无敌。今天吴之头八，而副之者又九其头。臣闻人心之神，聚于耳目，目多则视惑，耳多则听惑。今以二将之心而御其耳目六十有八，则已不能无惑矣，加以云、雷、风、雨之师，各负其能，而毕欲逞焉，其孰能一之？故惟赑屃为足以当之。赑屃之冥冥，不可以智诱威胁而谋激也，而其志有必至，破之必矣。”乃使赑屃帅九夔以伐之，大捷。故曰众志之多疑，不如一心之独决也。

射道

常羊学射于屠龙子朱，屠龙子朱曰：“若欲闻射道乎？楚王田于云梦，使虞人起禽而射之。禽发，鹿出于王左，麋交于王右，王引弓欲射，有鹄拂王旃而过，翼若垂云，王注矢于弓，不知其所射。养叔进曰：‘臣之射也，置一叶于百步之外而射之，十发而十中；如使置十叶焉，则中不中非臣所能必矣。’”

一志

郁离子曰：多能者鲜精，多虑者鲜决。故志不一则厖，厖则散，散则溃溃然，罔知其所定。是故明生于一，禽鸟之无知，而能知人之所不知者一也。人为物之灵而多欲以昏之，反禽鸟之不如，养其枝而枯其根者也。呜呼！人能一其心，何不如之有哉？”

知止

粤工善为舟，越王用之良，命廪人给上食。粤之治舟者宗之。岁余言于越王曰：“臣不惟能造舟，而又能操舟。”王信之，隽李之役，风于五湖，溺焉，越人皆怜之。郁离子曰：“是画蛇而为之足者之类也。人无问智愚，惟知止则功完而不毁，故以子胥之贤而不免焉。夫子胥之入吴也，图报其父兄之雠而已矣。及其入郢而鞭平王足矣，夫复何求哉？乃不去，而沈其身，不知止也。”

专心

郁离子曰：“水鸮翔而大风作，穴螘徙而阴雨零，岂其知之独觉哉？惟其所愿欲莫切于饱与安也，故孜孜以候之。气将来而必知，惟其心之专也。是故知曂潦者莫如农，知水草者莫如马，知寒暑者箕如虫。故以刖守阍，以瞽听乐，取其专也。鲁人有善《易》者，百家之训诂疏义，无不诵而记之，命之卜则不中。吴有医，与谭脉证必折，而请其治疾无不愈者。故曰诚则明矣。水鸮之知风，穴螘之知雨，诚也。”

主一不乱

屠龙子与都黎弈，都黎数败。馆人怜而助之，又败。观者皆愕，胥助焉。从者请已，曰：“吾闻寡不敌众，彼方鸠群知，吾忧子之不胜以圮前劳也。”屠龙子弗应，坐而弈如故。都黎乃大败不能支，助者相顾皆失色，执子以诟。使复之，俱弗敢矣。从者喜曰：“神矣哉，夫子之弈也！”屠龙子曰：“未也，子不观夫斗兽乎？夫兽虎为猛，今以虎斗虎，则独虎之不胜多虎也，明矣；以狐斗虎，则虽千狐其能胜一虎哉？多愈见其自乱也。昔者六国合从以摈秦，辩士之为秦者连衡喻之，六国果不胜，如辩士言。今者之弈，犹是也。吾尝行于野，见两头之蛇，其首一东而一西，二首相掣，终日不能离其处。吾观而悲焉。故为巨室者，工虽多必有大匠焉，非其画不敢裁也；操巨舟者，人虽多必有舵师焉，非其指不敢行也。故视听专而事不偾，是故四海之民听于一君则定，百万之师听于一将则胜。《易》曰：‘长子帅师，弟子舆尸，凶。’《诗》曰：‘如彼筑室于道谋，是用不溃于成。’虽使奕秋为之，犹当败也，而况非奕秋者乎？吾何惴焉？”

虞孚

虞孚问治生于计然先生，得种漆之术，三年树成而割之，得漆数百斛，将载而鬻诸吴，其妻之兄谓之曰：“吾常于吴商，知吴人尚饰，多漆工，漆于吴为上货。吾见卖漆者煮漆叶之膏以和漆，其利倍而人弗知也。”虞孚闻之喜，如其言，取漆叶煮为膏，亦数百瓮，与其漆俱载以入于吴。时吴与越恶，越贾不通，吴人方艰漆，吴侩闻有漆，喜而逆诸郊，道以入吴国，劳而舍诸私馆。视其漆甚良也，约旦夕以金币来取漆。虞孚大喜，夜取漆叶之膏和其漆以俟。及期，吴侩至，视漆之封识新，疑之，谓虞孚请改约。期二十日至，则其漆皆败矣。虞孚不能归，遂丐而死于吴。

虎貙

若石隐于冥山之阴，有虎恒蹲以窥其藩。苦石帅其人昼夜警，日出而殷钲，日入而燎燖，宵则振铎以望，植棘树墉，坎山谷以守，卒岁，虎不能有获。一日而虎见，若石大喜，自以为虎死无毒己者矣。于是弛其机，撤其备，垣坏而不修，藩决而不理。无何，有貙逐麋来止其室之隈，闻其牛、羊、豕之声而入食焉。苦石不知其为貙也，叱之不走，投之以块，貙人立而爪之毙。君子谓若石知一而不知二，宜其及也。

山居夜狸

郁离子居山，夜有狸取其鸡，追之弗及。明日从者护其入之所以鸡，狸来而絷焉，身缧而口足犹在鸡，且掠且夺之，至死弗肯舍也。郁离子叹曰：‘人之死货利者其亦犹是也夫？宋人有为邑而以赂致讼者，士师鞫之，隐弗承，掠焉，隐如故。吏谓之曰：‘承则罪有数，不承则掠死，胡不择其轻？’终弗承以死。且死呼其子私之曰：‘善保若货，是吾以死易之者。’人皆笑之，则亦与狸奚异焉？”

蹶叔三悔

蹶叔好自信而喜违人言、田于龟阴，取其原为稻，而隰为粱。其友谓之曰：“粱喜亢，稻喜湿，而子反之，失其性矣，其何以能获？”弗听，积十稔而仓无储，乃视于其友之田，莫不如所言以获，乃拜曰：“予知悔矣。”既而商于汶上，必相货之急于时者趋之，无所往而不与人争，比得而趋者毕至，辄不获市。其友又谓之曰：“善贾者收人所不争，时来利必倍，此白圭之所以富也。”弗听，又十年而大困，复思其言而拜曰：“予今而后不敢不悔矣。”他日以舶人手于海，要其友与偕，则泛滥而东，临于巨渊。其友曰：“是归墟也，往且不可复。”又弗听，则入于壑之中，九年得化鲲之涛，嘘之以还。比还而发尽白，形如枯腊，人无识之者。乃再拜稽首，以谢其友，伸天而矢之曰：“予所弗悔者有如日。”其友笑曰：“悔则悔矣，夫何及乎？”人谓蹶叔三悔以没齿，不如不悔之无忧也。

诟食

齐人有好诟食者，每食必诟其仆，至坏器投匕箸，无空日。馆人厌之，忍弗言，将行，赠之以狗，曰：“是能逐禽，不腆以赠子。”行二十里而食，食而召狗与之食。狗嗥而后食，且食而且嗥。主人诟于上，而狗嗥于下，每食必如之。一日，其仆失笑，然后觉。郁离子曰：“夫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又曰：“饮食之人，则人贱之。”斯人之谓矣。

玄石好酒

黔中仕于齐，以好贿黜而困，谓豢龙先生曰：“小人今而痛惩于贿矣，惟先生怜而进之。”又黜。豢龙先生曰：“昔者，玄石好酒，为酒困，五脏熏灼，肌骨蒸煮如裂，百药不能救，三日而后释，谓其人曰：吾今而后知酒可以丧人也，吾不敢复饮矣。’居不能阅月，同饮至，曰试尝之。始而三爵止，明日而五之，又明日十之，又明日而大爵，忘其欲死矣。故猫不能无食鱼，鸡不能无食虫，犬不能无食臭，性之所耽，不能绝也。”

句章野人

句章之野人，翳其藩以草，闻唶唶之声，发之而得雉，则又翳之，冀其重获也。明日往聆焉，唶唶之声如初，发之而得蛇，伤其手以毙。郁离子曰：是事之小，而可以为大戒者也。天下有非望之福，亦有非望之祸。小人不知祸福之相倚伏也，则侥幸以为常。是故失意之事，恒生于其所得意，惟其见利而不见害，知存而不知亡也。

犁冥

犁冥之梁父之山，得玛瑙焉，以为美玉而售之。人曰：“是玛瑙也，石之似玉者也。若以玉价售，徒贻人笑，且卒不克售，胡不实之？虽不足尔欲，售矣。”弗信，则抱而入海，将之燕，适海有怪涛，舟师大怖，遍索于舟之人曰：“是必舟有宝，而龙欲之耳。有则亟献之，无惜，惜胥没矣。”犁冥拊膺而哭，问其故，曰：“余实有重宝，今将献之，不能不悲耳。”索而视之，玛瑙也。舟师哑然，忘其怖而笑曰：“龙宫无子，不能识此宝也。”

姑苏围

姑苏之城围，吴王使太宰伯嚭发民以战，民诟曰：“王日饮而不虞寇，使我至于此，乃弗自省，而驱予战。战而死，父母妻子皆无所托；幸而胜敌，又不云予功。其奚以战？”太宰嚭以告王，请行赏。王吝不发。请许以大夫之秩，王顾有难色。王孙雄曰：“姑许之，寇退，与不与在我。”王乃使太宰嚭布令。或曰：“王好诈，必诳我。”国人亦曰：“姑许之，寇至，战不战在我。”于是王乘城，鸱夷子皮虎跃而鼓之，薄诸阊阖之门，吴人不战。太宰嚭帅左右扶王以登台请成，弗许。王伏剑，泰伯之国遂亡。

鄙人学盖

郑之鄙人学为盖，三年艺成而大旱，盖无所用，乃弃而为桔槔，又三年艺成而大雨，桔槔无所用。则又还为盖焉。未几而盗起，民尽改戎服，鲜有用盖者。欲学为兵，则老矣。郁离子见而嗟之曰：“是殆类汉之老郎与，然老与少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艺事繇己之学，虽失时在命，而不可尽谓非己也。故粤有善农者凿田以种稻，三年皆伤于涝，人谓之宜泄水以树黍，弗对，而仍其旧。其年乃大旱，连三岁，计其获则偿所歉而赢焉。故曰：‘旱斯具舟，热斯具裘。’天下之名言也。”

世农易业

狐邱之野人世农，农田之入俭，恒思易其业，而未有加于农者。其舅之子驺于邑大夫，归而华其衣，见而企焉，遂弃农而往为驺。其主曰：“汝自欲耳，余弗女逐也，三年而不返，则汝之田与庐，吾当使他人营之，无悔也。”跽而辞曰：“唯。”越三年，而其所事者物故，欲复归，而田与庐皆易人矣。故主怜而召之，而其同里皆疾其亡故而违常也，遂恧不敢复而途殍焉。或以语郁离子，郁离子曰：“古称良农不为水旱辍耕，良贾不以折阅废市，正谓此也。吴人有养猿于笼十年，怜而放之，信宿而辄归，曰：‘未远乎？’舁而舍诸大谷。猿久笼而忘其习，遂无所得食，鸣而死。是以古人慎失业也。”

多疑难与共事

郁离子曰：“多疑之人不可与共事，侥幸之人不可与定国。多疑之人其心离，其败也以扰；侥幸之人其心汰，其败也以忽。夫惟其多疑也，而后逢迎之夫集焉；惟其侥幸也，而后亡忌惮之夫集焉。逢迎之夫，道其猜而掩其明；亡忌惮之夫，盈其欺而厉其暴。然后益疑其所不当疑，而决其所不当决。败而后悔，奚及哉？”

天道

盗子问于郁离子曰：“天道好善而恶恶，然乎？”曰：“然。”曰：“然则天下之生，善者宜多而恶者宜少矣。今天下之飞者，乌鸢多而凤凰少，岂凤凰恶而乌鸢善乎？天下之走者，豺狼多而麒麟少，岂麒麟恶而豺狼善乎？天下之植者，荆棘多而稻粱少，岂稻粱恶而荆棘善乎？天下之火食而竖立者，奸宄多而仁义少，岂仁义恶而奸宄善乎？将人之所谓恶者，天以为善乎？人之所谓善者，天以为恶乎？抑天不能制物之命，而听从其自善恶乎？将善者可欺，恶者可畏，而天亦有所吐茹乎？自古至今，乱日常多，而治日常少；君子与小人争，则小人之胜常多，而君子之胜常少。何天道之好善恶恶而若是戾乎？”郁离子不对。盗子退谓其徒曰：“甚矣！君子之私于天也，而今也辞穷于予矣。”

茧丝

郁离子曰：“蚕吐丝而为茧以自卫也，卒以烹其身，而其所以贾祸者，乃其所自作以自卫之物也。蚕亦愚矣哉！蚕不能自育，而托于人以育也，托人以育其生，则竭其力戕其身以为人用也弗过。人夺物之所自卫者为己用，又戕其生而弗之恤矣，而曰天生物以养人。人何厚物何薄也？人能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育天下之物，则其夺诸物以自用也亦弗过。不能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蚩蚩焉与物同行，而曰天地之生物以养我也，则其获罪于天地也大矣。”

东陵侯

东陵侯既废，过司马季主而卜焉。季主曰：“君侯何卜也？”东陵侯曰：“久卧者思起，久蛰者思启，久懑者思嚏。吾闻之畜极则泄，閟极则达，热极则风，壅极则通，一冬一春，靡屈不伸，一起一伏，无往不复。仆窃有疑，愿受教焉。”季主曰：“若是则君侯已喻之矣，又何卜为？”东陵侯曰：“仆未究其奥也，愿先生卒教之。”季主乃言曰：“呜呼，天道何亲，惟德之亲；鬼神何灵，因人而灵。夫蓍枯草也，龟枯骨也，物也，人灵于物者也，何不自听而听于物乎？且君侯何不思昔者也，有昔者必有今日。是故碎瓦颓垣，昔日之歌楼舞馆也；荒榛断梗，昔日之琼蕤玉树也；露蛬风蝉，昔日之凤笙龙笛也；鬼磷萤火，昔日之金釭华烛也；秋荼春荠，昔日之象白驼峰也；丹枫白荻，昔日之蜀锦齐纨也。昔日之所无，今日有之不为过；昔日之所有，今日无之不为不足。是故一昼一夜，华开者谢；一秋一春，物故者新。激湍之下必有深潭，高邱之下必有浚谷，君侯亦知之矣，何以卜为？”

情为欲使

郁离子曰：“气者，道之毒药也；情者，性之锋刃也。知其为毒药、锋刃而凭其行者，欲使之也。呜呼！天与人神灵者也，而皆不能不为欲所使，使气与情得以逞其能，而性与道反随其如往。造化至此，亦几乎穷类！”

枯荷履雪

郁离子见披枯荷而履雪者，恻然而悲，涓然而泣之沾其袖，从者曰：“夫子奚为悲也？”郁离子曰：“吾悲若人之阽死而莫能恤也。”从者曰：“夫子之志则大矣，然非夫子之任也，夫子何悲焉？夫子过矣。”郁离子曰：“若不闻伊尹乎？伊尹者，古之圣人也，思天下有一夫不被其泽，则其心愧耻若挞于市。彼人也，我亦人也，彼能而我下能，宁无悲乎？”从者曰：“若是则夫子诚过矣！伊尹得汤而相之，汤以七十里之国为政于天下，有人民焉、有兵甲焉而用之，执征伐之权，以为天下君，而伊尹为之师，故得志而弗为，伊尹耻之。今夫子羁旅也，伊尹之事非夫子之任也，夫子何为而悲哉？且吾闻之：民，天之赤子也，死生休戚，天实司之。譬人之有牛羊，心诚爱之，则必为之求善牧矣。今天下之牧无能善者，夫子虽知牧，天弗使牧也，夫子虽悲之，若之何哉？”遇而歌曰：“彼冈有桐兮，此泽有荷，叶不庇其根兮，嗟嗟奈何！”郁离子归，绝口不谭世事。

圣人不知

楚南公问于萧廖子云曰：“天有极乎？极之外又何物也？天无极乎？凡有形必有极，理也，势也。”萧寥子云曰：“六合之外，圣人不言。”楚南公笑曰：“是圣人所不能知耳，而奚以不言也。故天之行，圣人以历纪之；天之象，圣人以器验之；天之数，圣人以算穷之；天之理，圣人以易究之。凡耳之所可听，目之所可视，心思之所可及者，圣人搜之，不使有亳忽之藏。而天之所閟，人无术以知之者惟此。今又不曰不知，而曰不言，是何好胜之甚也！”

牧豭

项羽既自立为西楚霸王，都彭城，狙邱先生自齐之楚，牧豭请见曰：“先生曷之往？”先生曰：“我将见楚王。”牧豭曰：“先生布衣也，而见楚王，亦有说乎？”先生曰：“楚王起草莱，为天下除暴秦，分封诸侯而为盟主，我将劝之以仁义之道，帝皇之事。”牧豭曰：“善哉先生之盛心也！其若楚国之勋旧何？”狙邱先生不悦曰：“小人亦有知乎？是非若所及也。”牧豭曰：“臣牧豭者也，家贫无豭，而为人牧豭，豭蕃则主人喜而厚其佣，不则反之。故臣之牧豭也，舒舒蔫，诘朝而放之，使其蹢躅于丛灌之中，鼻粪壤而食腥秽，籍朽翳荟，负途以游，则皆繇繇然不苦牧，而获主人之欢，以不后臣之佣。臣西家之子慕利而求其术，臣靳欲专之，弗以告也。西家子不能蕃豭，主人怪之，恒不足其佣。于是为豭作寝处焉，高其垣，洁其槽，旦而出之，日未入而收之，择草以食之，不使啖秽臭。豭弗得逸，则皆亡之野。主人怒而逐之。今楚国之休戚臣皆豭也，豭得志则王喜，不得其志则王不喜矣，遑恤乎其他。而先生欲使之易其心，以行子之道，幸而弗听，先生之福也。其或听焉，而不待其终，则先生之策未效，而先亡王豭，王必怒。昔者卫鞅以帝王之道说秦孝公，终日不入耳，及以伯术语之，曾未移时，不觉其膝之前，何哉？彼功利之君，鲜不务近而忽远，故非尧、禹不可与言道德，非汤、武不可与谋仁义。今楚王何如人哉？其所与立功业计政事者，非谪戍之刑徒，则杀人之亡命也，攘攘其心而炎炎其欲者也，而欲与之论道德行仁义，是何异于被鹿麋以冠裳，而使与人同饮食哉？而王非此不可也，无乃抗先生之神而无益于道乎？且先生之德不如仲尼，犹霄壤也。仲尼历聘诸侯，卒栖栖而无合，然后危于匡，困于宋，饿于陈蔡之间，几不免焉。今楚王之威，非直孔子之时诸侯大夫比也，先生之行，臣窃惑焉。”君子谓狙邱先生有救时之心，而不如牧豭之识事势也。

割瘿

夷门之瘿人，头没于胛，而瘿代为之元。口、目、鼻、耳俱不能为用，郢封人怜而为之割之。人曰：“瘿不可割也。”弗听。卒割之，信宿而死。国人尤焉，辞曰：“吾知去其害耳，今虽死，瘿亦亡矣。”国人掩口而退。他日，有恶春申君之专者，欲言于楚王使杀之。荀卿闻之曰：“是不亦割瘿之类乎？春申君之用楚非一日矣，楚国之人知有春申君而已，春申君去，则楚随之，是子又欲教王以割瘿也。”

直言谀言

郁离子曰：“乌鸣之不必有凶，鹊鸣之不必有庆，是人之所识也。今而有乌焉，日集人之庐以鸣，则其人虽恒喜，亦莫不恶之也；有鹊焉，日集人之庐以鸣，则其人虽恒忧，亦莫不悦之也。岂惟常人哉，虽哲士亦不能免矣。何哉？宁非以其声与？是故直言人皆知其为忠，而不能卒不厌；谀言人皆知其为邪，而不能卒不惑。故知直言之为药石，而有益于己，然后果于能听；知谀言之为疢疾，而有害于己，然后果于能不听。是皆怵于其身之利害而然也。是故善为忠者，必因其利害而道之；善为邪者，亦必因其利害而欺之。惟能灼见利害之实者，为能辨人言之忠与邪也。人欲求其心之惑，当于其闻乌鹊之鸣也识之。”

世事翻覆

郁离子与客泛于彭蠡之泽，风云不兴，白日朗照，平湖若砥，鱼虾之出没皆见，畠如也，豁如也，左之右之无不可者。客曰：“有是哉，泛之乐也！吾得托此以终其身焉足矣！”已而，山之云出如缕，不顷刻而翳日，风歘然薄石而偃木，鼓穹嵁而雷九渊，轮旋而箕簸焉。客踸不能立，俯而哕，伏而不敢仰视，神逝魄夺如死，曰：“吾往矣！吾终身不敢复来矣！”郁离子曰：“世事亦若是也。夫千乘之君，坐朝而临群臣，受言接词，鲜不温温然。一朝而怒，莫敢撄其锋，其何以异于水乎？天下之久安也，人恬不知患。谓之儆不信，而死亡于梦寐者亡限也，无亦知泛之乐而不知风之可畏乎。慎兢观于吕梁，见其触石而煦沫也，曳足而走曰：‘吾何为冒是哉？’没齿而不涉。君子以为知畏，其贤于海贾远矣。故三峡之惊湍，望而知其能覆舟也，而蹈之以死者，不有其生者也。知泛之乐而不知风之可畏者，未尝夫险者也。故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圣人不与也。’言其知祸而弗避也。”

食鲐

司城子之圉人之子，食鯸鲐而死，弗哭。司城子问之曰：“父与子有爱乎？”曰：“何为其无爱也？”司城子曰：“然则尔之子死而弗哭，何也？”对曰：“臣闻之：死生有命，知命者不苟死。鯸鲐毒鱼也，食之者死，夫人莫不知也，而必食以死，是为口腹而轻其生，非人子也。是以弗哭。”司城子愀然叹曰：“好贿之毒其犹食鯸鲐乎？今之役役者无非口腹之徒也，而不知圉人之弗子也，甚矣！”

说秦

瑕邱子既说秦王，归而有矜色，谓慎子曰：“人皆谓秦王如虎不可触也，今仆已摩其须拍其肩矣。”慎子曰：“善哉！先生天下之独步也。然吾尝闻赤城之山有石梁五仞，径尺而龟背，其下维千丈之谷，县泉沃之，湿藓被焉，无藤萝以为援也。有野人负薪而越之，不留趾而达，观者皆唶唶。或谓之曰：‘是石梁也，人不能越，惟若能越之，得匪有仙骨乎？’使还而复之。其人立而睨之，则足摇而不能举，目远而不敢瞩。今子之说秦王，是未睹夫石梁之险者也。是故过瞿塘而不栗者，未尝惊于水者也；视狴犴而不惴者，未尝中于法者也。使先生而再三之，则亦无辞以教仆矣。”

梦骑

刍甿之市，见市子之骑而都也，慕之，顾无所得马，归而惋形于色。一夕，乃梦骑，乐甚，寤而与其友言之。其友怜而与俱适市，僦马与之，骑以如陌。马见青而风，嘶而驰，駜然而骧，蹴然而若凫，刍甿抱鞍而号，旋于马腹之下，马跃而过之，头入于泥尺有咫。其友驰救之免。归乃谓其子曰：“知命者有大戒，惟慎无乘马而已。”

石激水

郁离子曰：“石激水，山激风，法激奸，吏激民，言激戎，直激暴。天下之纷纷生于激。是故小人之作乱也，繇其操之急，抑之甚，而使之东西南北无所容也。故进则死，退则死，进退无所逃也，则安得不避其急而趋其缓也哉？夫人之有欲如婴儿之欲乳也。吾力不足以遏之，而又不能舒徐以开之，委曲以道之，乃欲以一介之微挫其锋于顷刻，是何异乎以唾灭火，以瓠捍刃也哉？圣人知其无益也，故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及其见阳虎也，则应之曰：‘诺，吾将仕矣。’而不与之争也。陈恒弑其君，告夫三子，不可，则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而不与之辩也。夫如是何激之有哉？是故鲧堙洪水，禹乃导而疏之，然后地平天成之功不在鲧而在禹，何也？激不激之谓也。”

楚巫

楚俗尚鬼，鬼实弗神也，而其巫谋神之。乃阴构于邑侠，请以其利共。邑侠以其情通于国侠，故得悉闻有司之事与讼狱之胜负，验如响。有不用巫言，则事之已右者必左，已左者必右。于是楚人之奉巫过于奉王令，宁违王禁而不敢违巫言。王闻之怒，命司马戮巫而焚其祠。国人大噪，相与为讹言。于是楚旱，民皆以咎王，群小巫并起为讙，遍国中皆称鬼。王与令尹谋尽杀巫，以问熊蛰父。熊蛰父曰：“是激也，未可。夫民愚而溺于祸福，彼方兴用鬼，而吾骤遏之，未竟其所望，而谓吾怫其情，必怨。夫怨起于微而积者也。十家之邑，一日不能户无事，而况楚国乎？有事莫不诿诸鬼，则莫不倚鬼以尤王，其奚以御之？不如因而亢之。小人能诪祸而不避亢，亢而后昭其许，则不户说而喻，然后明正其法，蔑敢违矣。”乃命群巫推一大巫以主鬼而复其祠，国有事亦请焉。而大选县公，平庶狱，宽征役，绝请谒，黜贪墨，国邑之侠皆屏迹。巫言多不中，民始懈会。鄙有西师，王集其国老以祈巫，巫不得先闻而失其辞，王以诘国老，国老愕，弗能对。乃尸巫而爇鬼，无一人敢复言鬼。

公孙无人

柳下惠之弟跖盗于鲁，鲁国人患之。公孙无人谓展季曰：“舜父瞽瞍而弟象，舜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有诸？”展季恻然无以应。明日而之盗跖，盗跖环甲兵以自卫，揖其兄以入，还而坐，扬扬然问曰：“圣人之聚有道乎？”展季曰：“有。”请问之，曰：“太上以德，其次以政，其下以财。德久则怀，政驰则散，财尽则离。故德者主也，致者佐也，财者使也。致君子莫如德，致小人莫如财，可以君子可以小人，则道之以政。引其善而遏其恶，圣人兼此三者而弗颠其本末，则天下之民无不聚矣。”盗跖怫然曰：“我之聚人也异于是。驱之以白刃，渍之以赤血。从我者与之，其不从我者屠之，焚烧其室庐，芟翦其妻孥，芜其土田，割其恩爱，断绝其顾念，使之不夺不食，舍我奚适。吾将以是横行于天下，而非若长者之迂也。”展季哑然而返曰：“始吾谓人无不肖，皆异于禽兽，繇今观之，殆不若矣。”遂隐于柳下，而别其族曰“柳下氏”。

僰人养猴

僰人养猴，衣之衣而教之舞，规旋矩折，应律合节。巴童观而妒之，耻己之不如也，思所以败之，乃袖茅栗以往，筵张而猴出，众宾凝咛，左右皆蹈节，巴童佁然挥袖而出其茅栗掷之地，猴褫衣百争之，翻壶而倒案，僰人呵之不能禁，大沮。郁离子曰：“今之以不制之师战者，蠢然而螘集，见物则争趋之，其何异于猴哉！”

良心

郁离子曰：“人莫不亲其父母也，而弗思他人之亦各亲其父母也；莫不爱子也，而弗思他人之亦各爱其子也。故有杀人之父母与子而不顾者。及其父母与子之死，则不堪其悲，是其良心之未亡，犹可道而之善也。人有不能孝于父母，而钟爱其子者，不思父母之于己，亦犹己之于子也，是其良心虽亡，而犹有存者，亦未至于不可道而之善也。是故圣人立教，因其善端而道之，使之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侯以明之。挞以记之，格则承之庸之，否则威之。生之者天地父母，而成之者君师也。不然，名虽曰人，与禽兽何别焉？”

饮漆毒水

熊蛰父谓子离曰：“今有病渴，而刺漆汁以饮之。可乎？”曰：“不可。”“育鱼于池而患獭，则毒其水，可乎？”曰：“不可。”曰：“然则子之王亦未之思也甚矣。王患民赋之不均也而用司马发。司马发极人力之所至，务尽收以为功，见利而不见民；民入不足以为出，老弱饿殍，田野荒虚，而王未之闻也。王患敌寇之未弭也，而用乐和。乐和悦士卒以剽掠，见兵而不见民；民视之犹虎狼，所过妻孥不保，而王未之知也。是何异乎刺漆汁以止渴，毒池水以禁獭哉？王如不寤，吾恐民非王民而国非王国矣。”

石羊先生自叹

石羊先生倚楹而叹曰：“呜呼，予何为其生乎？人皆娭娭，我独离离，人皆养养，我独罔罔。谓天之弃之乎？则比人为有知。谓天之顾之乎？则何为使予生于此时？时乎命乎，我独于罹。东乎西乎南乎北乎，吾安所归？独不如鱼与鳖乎，潜居于坻；又不如鸿与雁乎，插羽而飞。何不使之为土为石乎，而强生以四肢；又何不使之冥冥木木，不知痛痒，以保其真乎？而予之以致寇之货，陷之以不测之机。”于是悲风振天，四野凄凉，浮云不行，霰雪交零，日月为之无光七日。

小人犹膏

郁离子曰：“小人其犹膏乎？观其皎而泽，莹而媚，若可亲也。忽然染之则腻，不可濯矣。故小人之未得志也，尾尾焉；一朝而得志也，岸岸焉。尾尾以求之，岸岸以居之，见于声，形于色，欲人之知也如弗及。是故君子疾夫尾尾者。”

鹰化为鸠

文山之鹰既化为鸠，羽毛、爪觜皆鸠矣。飞翔于林木之间，见群羽族之翪然集也，瞿然忘其身之为鸠也，虺然而鹰鸣焉，群鸟皆翕伏。久之，有乌翳薄而窥之，见其爪觜、羽毛皆鸠而非鹰也，则出而噪之。鸠仓皇无所措，欲斗则爪与觜皆无用，乃竦身入于灌。乌呼其朋而逐之，大困。郁离子曰：“鹰，天下之鸷也，而化为鸠，则既失所恃矣，又鸣以取困，是以哲士安受命而大含忍也。”

城莒

莒北离公城莒视绛都，正舆大夫谏曰：“晋天下之大国也，而作绛都，三年然后成，民犹弗堪，而况于莒乎？蕞尔国于晋不百一，以一企百，何异乎以羔服象乘乎？且城成而与守者民也，悉莒国之人不直晋一邑，而矧敢视绛。苟有事焉，民集于一隅，三则否矣。”乃损而参之，尽役其老幼，五年而不毕。楚师伐之，民不战而溃。君子谓：“莒北离公子智不如螘。螘计其徒之多寡以作室，有戒则徙，徙各执其事，有蚳者负其蚳以行。今离公为国而不量其力，不丧何待？”

寡悔

郁离子曰：“食主于疗饥，其功在饱，而甘旨不与焉。衣主于御寒，其功在暖，而华饰不与焉。饱暖主也，甘旨华饰客也。言文而不信，行诡而不实，是专事为客而亡其主也，是犹构九成之楼，而以竹柱也。呜呼，人之于事也，能辨识其何者为主，何者为客，而不失其权度，则亦庶几乎寡悔矣夫！”

晚成

屠龙子失马而治厩，人曰晚矣。屠龙子曰：“折肱而学医，未晚也。昔者齐桓、晋文公皆先丧其国，而后归为五伯。越王句践牺于会稽，而后灭夫差，作诸侯长。知武子囚于楚，而后归相晋侯，光复先君之业。孙子刖足，而后为大国师，破军斩将，威动天下。伍子胥丧家出奔，而后入郢复其父兄之仇。范雎折胁拉齿于箦中，而后相秦斩魏齐。此三君四大夫者，方其逃奔困厄之际，孰不谓其当与枯荄落叶同腐土壤；而一旦光辉焕赫，使人仰之如日星之在上。向使其甘于危亡而自暴也，则说已矣。故七月之旱，禾不生矣，犹可芟而望其稆；若以为晚而遂弃之，田卒荒矣。”数月而马归，人服其识。

待士

齐宣王与盼子游于囿，出鸟兽鱼鳖而观之，见其驯狎而不惊也，洋洋然有喜色。盼子问曰：“王何以能使之若是哉？”王曰：“吾惟其性之欲，而弗逆焉耳。”盼子曰：“王必以山林处其狐狸、猴猿，沼处其鱼鳖，而泽处其鸿雁乎？”王曰：“然。”盼子曰：“王必以肉饱其虎豹，果饱其猴猿，稻粱饱其鸿雁，鸡鹜饱其狐狸乎？”曰：“固然。”盼子曰：“使虎豹一日无肉，猴猿一日无果，鸿雁一日无稻粱，狐狸一日无鸡鹜，则王能安之乎？”王曰：“不能也。”“今欲以泽沼处虎豹、狐狸、猴猿，而山林处鸿雁、鱼鳖，则王能驯之乎？”王曰：“不能也。”曰：“然则王之所以处鸟兽鱼鳖无不得其所矣，彼必感王之德而知所以报王矣。今济与洸斗，河济洸泗同溢，民庶流离，无人以拯之，臣请举豹。三晋合兵伐我，侵车东至阿，无人以御之，臣请举虎。瀛博之间海溢，水冒于城郭，无人以疏之，臣请举鳖。四郊多垒，烽火不绝，狗偷鼠窃，乘时而兴，无人以治之，臣请举狐。戎卒相持，千里馈饷，禾黍不登，仓廪空竭，无人以理之，臣请举雁。礼典违阙，纪法失守，敌国使至，无人以应之，臣请举猴。忠信不孚，民隐其情，断狱多辟，无人以明之，臣请举猿。力本无赀，草莱滋蔓，田野荒芜，无人以辟之，臣请举狸。而王可以坐镇齐国矣。”王勃然色变。盼子曰：“王无怪也，臣以为王不惜桑麻之之地，以为山林沼泽；不惜人食，臣养禽兽者，为其足以承王之任使也。今皆不可，则必于人乎取之。而王之待士，未见有惟其性之欲而弗逆者也，未见有处之必以其处，而食之必以其食者也。则王之所重轻，人知之矣，而又欲绳之以王之徽纆，范之以王之矩度，强之以其所不能，迫之以其所不愿，则任王之事者，非图脯，则有所不得已焉耳。而欲望其悉心竭力，与王共治齐国，是何异乎筑枯箨以防水，钻朽木以取火哉？”于是宣王豁然大寤，投案而起，下令放禽兽，开沼泽，与民共之；礼四方之贤士，立盼子以为相。齐国大强秦、楚，致霸，盼子之力也。

蛇蝎

楚人有见蛇蝎而必杀之者；又有曲为之容，而惟恐人之伤之者。或曰：“斯二者孰是？”郁离子曰：“其亦杀之者是，而容之者非耳。”或曰：“人有害于人，伤成而受罪，律也。今蛇与蝎未尝伤人，而辄杀之，不已甚乎？”郁离子曰：“是非若所及也。夫人与物之轻重，较然殊矣。虫蛇之无知，而欲以待人者待之，不亦惑乎？昔者周公命庭氏射妖鸟以救日之弓、救月之矢，又命硩簇氏掌覆妖鸟之巢，着为典训。故孙叔敖见两头之蛇杀而埋之，其母以为阴德。君子不非焉，况毒人之虫，中之者不死则痍，而曰必待其伤成而后可杀，是以人命同于虫蛇，其失轻重之伦，不亦甚哉？近世之为异端，以杀物为有罪报，而大小善恶无所别，故见恶物而曲为之容，私于其身为之，而不顾其为人之害，其操心心之不仁可见。吾故曰是非若所及也。”

鵋䳢好音

吴王夫差与群臣夜饮，有鵋䳢鸣于庭，王恶，使弹之。子胥曰：“是好音也，弗可弹也。”王怪而问之。子胥曰：“王何为而恶是也？夫有口则有鸣，物之常也，王何恶焉？”王曰：“是妖鸟也，鸣则不祥，是以恶之。”子胥曰：“王果以为不祥而恶之与？则有口而为不祥之鸣者，非直一鸟矣，王之左右皆能鸣者也。故王有过，则鸣以文之；王有欲，则鸣以道之；王有事，则鸣以持之；王有闻，则鸣以蔽之；王臣之顺己者，则鸣以誉之；其不顺己者，则鸣以毁之。凡有鸣必有为。故其鸣也，能使王喜，能使王怒，能使王听之而不疑。是故王国之吉凶惟其鸣，王弗知也，则其不祥孰大焉，王胡不此之虞而鸟鸣是虞？夫吉凶在人，禽兽何知，若以为不祥，则虑而先为之防，求吾阙而补焉，所益多矣。臣故曰是好音也。”

靳尚

屈子谓楚襄王曰：“王之所以爱靳尚者，谓其善任使令与？夫国王国，民王民也，靳子有事焉，非王言不获，是楚人之听于靳子也，以王故。然则靳子无王不可也，而王亦何赖于靳子哉？今王委国靳子，食不由靳子则不甘于口，衣不繇靳子则不安于体，出号令不繇靳子则王心惘然以为不足，臣窃惑焉。昔商王受之任蜚廉、恶来辈也，惟王之所欲而奉之，揣王之心，度王之意，多方以迎合，自以为大忠于王，而不知为王集天下之怒，牧野之聚，王亡而身与之俱，亦何益哉？今靳子不鉴往辙，而王蛊是裕。王忱有德令，则靳子收其恩，曰：‘余实为之。’民弗堪命，则曰：‘余将若王何？’利究于下，而怨归于上。臣恐楚国之非王国也。”襄王大怒，放屈子于湘江之源。屈子去楚，楚乃大弱于秦。

论乐

熊蛰父居楚，有见闻必言，不待王之问也。及其之宋，宋王虽问之，弗言。或曰：“宋王之待先生不薄于楚王，而先生或言焉，或不言焉，无乃异乎？”熊蛰父曰：“子亦尝学乐乎？鼓钟县矣，和之以琴瑟，间之以笙磬，合止梲敔，然后八音谐而箫韶成矣。今有陈筝筑笛缶，间以铙钹，和以羯鼓，虽有鸣球磬管，其可以杂奏乎？是故雷不鸣于启蛰，而鸣于日至，则夭道变；鸡不鸣于向晨，而鸣于宵中，则人听惑。”

招安

郁离子曰：“劝天下之作乱者，其招安之说乎。非士师而杀人，谓之贼；非其财而取诸人，谓之盗。盗贼之诛，于法无宥。秦以苛政罔民，汉王人关尽除之，而约三章焉：杀人、伤人及盗而已。秦民果大悦归汉，汉卒有天下。繇是观之，岂非他禁可除，而惟此三者不可除乎？天生民不能自治，于是乎立之君，付之以生杀之权，使之禁暴诛乱，抑顽恶而扶弱善也。暴不禁，乱不诛，顽恶者不抑，善者日弱以消，愚者化而从之，亦已甚矣；而又崇之以爵禄，华之以宠命，假之以大权，使无辜之民不可与共戴天者，释其雠而服事焉，是诚何道哉！遂使天下之义士丧气，勇士裂眦，贪夫悍客攘臂慕效，以要利禄，故曰劝天下之作乱者，招安之说。而世主弗寤也，悲夫！”或曰：“然则舞干羽而苗格，非与？”曰：“甚哉！俗儒之梏于文以误天下也。《舜典》曰：‘窜三苗于三危。’又曰：‘分北三苗。’夫窜与分北，皆非抚纳降附之词也，则岂因其来格而遂为之哉？非人情也。圣人岂为之？必也以兵临之，而后分北。其来格者安之，顽不悛者窜之耳。又况干羽，非特文舞，则非曰诞敷文德，而遂弛其伐苗之谋，明矣。《皋陶》曰：‘苗顽弗即工，帝念哉，念兹在兹。’则有虞之君臣，不顷刻而忘苗，可想而见，岂若后世衰微偷情之君臣，以姑息为幸，而以劝贤之爵禄，劝天下之大憝哉！”盗犨以如芒之钩，系八尺之丝，构牛舌而牵之，宵夜而牛随之行，莫之违也。故世之善盗牛者称犨焉。郁离子曰：“是所谓盗道也。中其肯，扼其害，操其机而运之，蔑不从矣。”石羊先生曰：“此古人制盗之道也，今人弗能也，盗用之矣。”

种谷

罔与勿析土而农，耨不胜其草，罔并薙以焚之，禾灭而草生如初，勿两存焉。粟则化而为稂，稻化为稗，胥顾以馁。乃得诉于后稷曰：“谷之种非良。”问而言其故，后稷曰：“是女罪也。夫谷繇人而生成者也，不自植也，故水泉动而治其亩，灵雨降而播其种，蜩螗鸣而芸其草，粪壤以肥之，泉流以滋之，其耨也，删其非粪，不使伤其根；其植也，相其土宜，不使失其性。潦疏暵溉，举不违时，然后可以望有秋。今女不师诸先民，而率繇乃心，以遏天生，乃弗惩尔躬，而归咎于种之非良，其庸有愈乎？”

汪罔僬侥

汪罔之国人长，其胫骨过丈，捕兽以为食，兽伏则不能俯而取，恒饥焉。僬侥之国人短，其足三寸，捕蜩以为食，蜩飞则不能仰而取，亦恒饥焉。皆诉于帝娲，帝娲曰：“吾之分大块以造女也，虽形有巨细，而耳、鼻、口、目、头，腹、手、足、心、肝、腑、肠、毛孔、骨节，无彼此之多寡也。长则用其长，短则人用其短，不可损也，亦不可益也。若核之有仁，么乎其微，而根、干、枝、叶莫不具矣。若卵之有壳，块乎其冥，而羽毛、觜抓无不该矣。今女欲为核之仁乎，卵之壳乎，是在女矣，非吾所能与也。”

神仙

虺韦问于罗离子奇曰：“或称神仙，有诸？”曰：“有之。”曰：“何以知之？”曰：“以物。”请问之。曰：“狐，兽也；老枫，木也，而皆能怪变。人，物之灵，夫奚为不能怪变？故神仙人之变怪者也。怪可有不可常，是故天下希焉。”曰：“神仙不死乎？”曰：“死。”曰：“何以知之？”曰：“天以其气分而为物，人其一物也。天下之物异形，则所受殊矣。修、短、厚、薄各从其形，生则定矣，惟神仙为能有其受，而焉能加之？故物之大者一天而无二。天者众物之共父。神仙，人也，办子之一也，能超乎其群而不能超乎其父也。夫如是而后元气得以长为之主，不然则非天矣。”

贪利贪德辩

郁离子曰：“贪与廉相反，而贪为恶德，贪果可有乎？匹夫贪以亡其身，卿大夫贪以亡其家，邦君贪以亡其国与天下，是皆不知贪者也。知贪者其惟圣人乎。圣人之于仁义道德，犹小人之于货财金玉也，小人之于货财金玉无时而足，圣人之于仁义道德亦无时而足。是故文王、周公、孔子皆大圣人也。文王视民如伤，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以夜继日，坐而待旦；孔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圣人之贪于仁义道德若是哉！故以其贪货财金玉之心而贪仁义道德，则昏可明，狂可哲，而人弗能也。故于货财金玉则贪，而于仁义道德而廉，遂使天下之人专名贪为恶德而恶之，则小人之罪也。”

论鬼

管豹问曰：“人死而为鬼，有诸？”郁离子曰：“是不可以一定言之也。夫天地之生物也，有生则必有死。自天地开辟以至于今，几千万年，生生无穷，而六合不加广也，若使有生而无死，则尽天地之间不足以容人矣。故人不可以不死者，势也。既死矣而又皆为鬼，则尽天地之间不足以容鬼矣。故曰人死而皆为鬼者，罔也。然而二气之变不测，万一亦有魂离其魄而未遂散者，则亦暂焉而不能久也。夫人之得气以生其身，犹火之着木然。魂其焰，体其炭也。人死之魂复归于气，犹火之灭也，其焰安往哉？故人之受气以为形也，犹酌海于杯也，及其死而复于气也，犹倾其杯水而归诸海也，恶得而恒专之以为鬼哉？曰：“然则人子之祀其祖父也，虚乎？”曰：“是则同气相感之妙也。是故方诸向月可以得水，金燧向日可以得火，此理之可见者也。虞琴弹而薰风生，夔乐奏而凤凰来，声气之应不虚，故鬼可以有可以无者也。子孝而致其诚，则其鬼繇感而生，否则虚矣。故庙则人鬼享，孝诚之所致也。不然，先王继绝世以复明祀，岂其鬼长存而馁，乃至此而复食耶？”

江淮之俗

江淮之俗，以斗指寅、申、亥为天、地、水三官，按罪锡福之月，而致斋以邀祥焉。满三年计之，多不得祥而得祸。人曰：“若是乎鬼神之渺茫也。”郁离子曰：果若是，则鬼神不渺茫矣。夫神聪明而正直者也。惟其聪明也，故无蔽焉；惟其正直也，故无私焉：无蔽无私不可欺也，则亦不可媚也。今择其按罪锡福之辰而齐焉，是欺之也、焚香焫烛，朝夕稽叩拜跪，是媚之也。人之稍有知识者不受欺与媚，而况于聪明正直之鬼神乎？今之致齐者，非滥官、污吏、奸胥、悍卒，即市井豪侩及巨商大贾之为富而不仁者，使鬼神果有按罪锡福之典，则斯人也降之祥乎？降之祸乎。故曰若是则鬼神不渺茫矣。

岳祠

郁离子观于岳祠，怅然叹曰：“悲哉！先王之道隐，而鬼神亦受人之诬也，而况于人乎？”管豹问曰：“何也？”郁离子曰：“若不闻圣人之言曰：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言泰山不享非礼之祭也。今也又从而为之祠，形其神而配以妃，不亦诬且亵乎？夫人之生死有天命焉，福善祸淫天之道也。使诚有鬼司之，犹当奉若帝命，其敢受非礼之祈而淫纵其祸福于其所不当得者乎？而祠以私之，是以浊世之鄙夫待鬼神也，其不敬孰大焉。”

天下贵大同

海岛之夷人好腥，得虾、蟹、螺、蛤皆生食之，以食客，不食则咻焉。裸壤之国不衣，风冠裳则骇，反而走以避。五溪之蛮羞蜜唧而珍桂蠹，贡以为方物，不受则疑以逖。郁离子曰：“世之抱一隅之闻见者，何莫非是哉！是故众醉恶醒，众贪恶廉，众淫恶贞，众污恶洁，众枉恶直，众惰恶勤，众佞恶忠，众私恶公，众嫚恶礼，犹鸱鸮之见人而赫也。故中国以夷狄为寇，而夷狄亦以中国之师为寇，必有能辨之者，是以天下贵大同也。”

麋虎

虎逐麋，麇奔而阚于崖，跃焉，虎亦跃而从之，俱坠而死。郁离子曰：“麋之跃于崖也，不得已也。前有崖而后有虎，进退死也。故退而得虎，则有死而无生之冀；进而跃焉，虽必坠，万一有无望之生，亦愈于坐而食于虎者也。若虎则进与退皆在我，无不得已也，而随以俱坠，何哉？麋虽死而与虎俱亡，使不跃于崖，则不能致虎之俱亡也。虽虎之冥，亦麋之计得哉。呜呼，若虎可以为贪而暴者之永鉴矣！”

躁人

晋、郑之间有躁人焉，射不中则碎其鹄，奕不胜则啮其子。人曰：“是非鹄与子之罪也，盍亦反而思之乎？”弗喻。卒病躁而死。郁离子曰：“是亦可以为鉴矣。天民犹鹄也，射之者我也，射得其道则中矣；兵犹子也，行之者我也，行得其道则胜矣。致之无艺，用之无法，至于不若人而不胜其愤，恚非所当恚，乌得而不死？”

立教

郁离子曰：“今有人焉，坐高堂之上，指使臧获，则不得其心者十恒七八。不得其心而怒叱左右，甚之色与声并厉。左右承颜而接官，惧其怒之将己迁也，而亦以厉出之。受指使者不知吾怒之所在，则仓惶而愈乱，愈不得于吾心，则吾之怒愈加，出愈厉。承颜而接言者亦不知吾怒之所在，以意度意，愈甚而愈吾违。故小怒则小违，大怒则大违，虽以剑挺临之，不能使之得吾心也。是故君子之使人也，量能以任之，揣力而劳之；用其长而避其缺，振其怠而提其蹶；教其所不知，而不以我之所知齎之；引其所不能，而不以我之所能尤之。诲之循循，出之申申，不震不暴，匪怒伊教。夫如是，然后惩之而不敢怼，刑之而不敢怨。诗曰：‘岂弟君子，民之父母。’如是，斯可以为民之父母矣。”

应侯止秦伐周

秦起兵欲攻周，国人皆不与。应侯谓秦昭王曰：“臣之里公孙弗忌，弱其邻之老而谋食饮之，裒其徒谓之曰：‘彼予邻之叟也，富而啬，吾将与若往食饮之。’其徒曰：‘彼虽富而甚啬，其奚以食饮之？’曰：‘我且盗之。’其徒皆愀然。明日又欲往，其徒曰：‘子之谋鄙，盍更诸？’曰：‘我将胁而取之。’其不从者半，弗果往。他日，又曰：‘请以货先为之市，具礼召主人而酬酢之，多取物而日稽其直，且速其子弟以为常，不数岁，吾将竭其藏，何如？’其徒皆欣然从之。夫三言者其以不道取诸人均也，而有从不从焉者，避其名也。今周天下之共主也，无桀、纣之恶，无辞而攻之，谁甘受其名？臣固知国人之不与也。”

四

树怨

郁离子曰：“树天下之怨者，惟其重己而轻人也。所重在此，所轻在彼，故常自处其利而遗人以不利，高其智以下人之能，而不顾夫重己轻人，人情之所同也。我欲然，彼亦欲然，求其欲弗得则争。故争之弗能，而甘心以让人者，势有所不至，力有所不足也，非夫人之本心也。势至力足而有所不为，然后为盛德之人，虽不求重于人，而天下之人莫得而轻之，是谓不求而自至。今人有悻悻自任者，矜其能以骄，有不自己出，则不问是非皆以为未当，发言盈庭，则畏之者唯唯，外之者默默焉。然后扬扬乎自以为得，而不知以其身为怨海，亦奚益哉？昔者智伯之亡也，惟其以五贤陵人也。人知笑智伯而不知检其身，使亡国败家接踵相继，亦独何哉？”

唐蒙薜荔

唐蒙与薜荔俱生于松、朴之下，相与谋所丽。唐蒙曰：“朴，不材木也，荟而翳。松，根石髓而生茯苓，是惟百药之君，神农之雨师，食之以仙。其膏入土，是为琥珀，爰与冰玉、琅玕同为重宝。其干耸壑而干霄，其枝樛流，其叶扶疏，爰有百乐弦管之音。吾舍是无以丽矣。”薜荔曰：“信美，然繇仆观之，不如朴矣。夫美之所在，则人之所趋也。故山有金则凿，石有玉则劚，泽有鱼则竭，薮有禽则薙。今以百尺梢云之木，不生于穷崖绝谷人迹不到之地，而挺然于众觌，而又曰有茯苓焉，有琥珀焉，吾知其戕不久矣。”乃枭而附于朴，钻蛴螬之穴以入其条，缠其心而出焉。于是朴之叶不生，而柯枚条干悉属于薜荔，中虚而外皮索箨如也。岁余，齐王使匠石取其松以为雪宫之梁。唐蒙死，而薜荔与朴如故。

畏鬼

荆人有畏鬼者，闻槁叶之落与蛇鼠之行，莫不以为鬼也。盗知之，于是宵窥其垣作鬼音，惴弗敢睨也。若是者四五，然后入其室，空其藏焉。或侜之曰：“鬼实取之也。”中心惑而阴然之。无何，其宅果有鬼，繇是物出于盗所，终以为鬼窃而与之，弗信其人盗也。郁离子曰：“昔者赵高之谮蒙将军也，因二世之畏而微动之。二世之心疑矣，乃遏其请以怒恬，又煽其愤以激帝。知李斯之有谏也，则揣其志而先宣之，反覆无不中。于是君臣之猜不可解，虽谓之曰：‘高实为之。’弗信也。故曰：‘谗不自来，因疑而来；间不自人，乘隙而入。’繇其明之先蔽也。”

赏爵

郁离子与艾大夫偕谋盗，士有俘盗以请赏者，予之金，不愿而请爵。大夫不可，郁离子请予之。大夫曰：“爵王章也，弗可滥也。”郁离子曰：“大夫之言是也。然吾尝观于圃人矣，果实之未摘，虽其家人不敢求尝焉；及其既摘，而余则蚊蚋皆聚而咂之矣。汉曲之处女，色若朝虹，观者慕之，不敢求也；一旦于倡家，则儇子、佻夫、庸奴、贱皂之有金者，皆得而觊之。今朝迁之尊爵，大盗得之，士之有耻者弗欲仕矣，而犹有愿之者，未之思也，矧敢靳乎？北鄙之僚人以肉豢狗，而怒其子窃食其瞉，于是室家离心。子必悔之。”

井田可复

或问于郁离子曰：“井田可复乎？”郁离子曰：“可。”曰：“何如其可也？”曰：“以大德戡大乱则可也。夫民情久佚则思乱，乱极而后愿定。欲谋治者必国民之愿定而为之制，然后疆无梗，猾无闾。故令不疚而行。”请问之，曰：“天下之宴安也，人不尝苦辛，不知乱之无所容其身，而易于怨上。故一拂其欲，则愤激而思变，有从而倡之，乱斯作矣。是故老成之人慎纷更焉，非为苟也，畏未得其利而先睹其害也。故民犹马也，厩牧以安之，豆粟以饫之，旦而放之，莫不振鬣而奔风，牝鸣而牡应，嘶驰騠突，惟意所如，不可逐而馽也，及其负盐车，历羊肠，流汁踠足，饥不得秣，倦不得息，逾数百千里而归，望皂枥如弗及，见圉人而叩沫，则虽鞭之使逸，否矣。及此而调之，其有不服者乎？是故圣人与时偕行，时未至而为之，谓之躁；时至而不为之，谓之陋。今民风不淳，而古道之废兴，欲不欲者各半。故以大德戡大乱，则井田亦可复也。”

窃糟

客有好佛者，每与人论道理，必以其说驾之，欣欣然自以为有独得焉。郁离子谓之曰：“昔者鲁人不能为酒，惟中山之人，善酿千日之酒，鲁人求其方，弗得。有仕于中山者，主酒家，取其糟归，以鲁酒渍之，谓人曰：‘中山之酒也。’鲁人饮之，皆以为中山之酒也。一日，酒家之主者来，闻有酒，索而饮之，吐而笑曰：‘是予之糟液也。’今子以佛夸予可也，吾恐真佛之笑子窃其糟也。”

论物理

郁离子曰：“天地之呼吸，吾于潮汐见之：祸福之素定，吾于梦寐之先兆见之；同声之相应，吾于琴之弦见之；同气之相求，吾于铁与磁石见之；鬼神之变化，吾于雷电见之；阴阳五行之消息，人命系其吉凶，吾于介鳞之于月见之；祭祀之非虚文，吾于豺獭见之；天枢之中，吾于子午之针见之；巫祝之理不无，吾于吹蛊见之；三辰六气之变有占而必验，吾于人之脉色见之，观其着以知微，察其显而见隐，此格物、致知之要道也。不研其情，不索其故，梏于耳目而止，非知天人者矣。”

慎爵

郁离子谓执政者曰：“物之所贵于天下者，以其少有而难得也。如使明珠如沙，黄金如土，则人皆得而有之，其何以能贵乎？故服有章，爵有等，使人不可以妄觊，然后王命尊而荣辱行。此鼓舞天下之奇货也。昔者赵王得于阗之玉以为爵曰：‘以饮有功者。’邯郸之围解，王跪而执爵进酒，为魏公子寿，公子拜嘉焉。故鄗南之役，王无以为赏，乃以其爵饮将士，将士饮之皆喜。于是赵人之得爵饮，重于得十乘之禄。及其后王迁以爵爵嬖人之舐痔者，于是秦伐赵，李牧击却之，王取爵以饮将士，将士皆不饮而怒。故同是爵也，施之一不当，则反好以为恶。不知宝其所贵而已矣。”

天裂地动

或曰：“《传》曰：‘天裂阳不足，地动阴有余。’然乎？”郁离子曰：“天道幽微，非可亿也。然以吾观之，天裂阳不足是也；地动阴有余未必然也。夫天浑浑然气也，地包于其中，气行不息，地以之奠，今而动焉，岂地之自动乎？观乎地之动也，盖象夫震掉颤惕，而不为跳跃奋舞之状也。夫既不为跳跃奋舞，则岂地之自动乎？其必有以使之然矣。然则地之动也，非其自动也，繇其所丽者有所不恒而使之然也。犹舟之在水，其动也繇乎水，非舟之自动也。吾固曰天裂阳不足是也：地动亦阳不足，而非阴有余也。”

羹藿

郑子叔逃寇于野，野人羹藿以食之，甘。归而思焉，采而茹之，弗甘矣。郁离子曰：“是岂藿之味异乎？人情而已。故有富而弃其妻、贵而遗其族者，繇遇而殊之也。昔楚昭王出奔而亡其屦，使人求之以百金，曰：‘吾不忘其相从于患难之中也。’故论功而未及者皆不怨，非术也，诚之感也。”

大智

郁离子曰：“人有智而能愚者，天下鲜哉。夫天下鲜不自智之人也，而不知我能，人亦能也。人用智而偶获，遂以为我独，于是乎无所不用。及其久也，虽实以诚行之，人亦以为用智也，能无穷乎？故智而能愚，则天下之智莫加焉。鬼神之所以神于人者，以其不常也。惟不常，故不形，不形故不可测。人有作为不可测者，自以为不可测，而不知其为人所测。故智不自智，而后人莫与争智。辞其名，受其实，天下之大智哉！”

安期生

安期生得道于之罘之山，持赤刀以役虎，左右指使进退，如役小儿。东海黄公见而慕之，谓其神灵在刀焉，窃而佩之。行遇虎于路，出刀以格之，弗胜，为虎所食。郁离子曰：“今之若是者众矣。蔡人渔于淮，得符文之玉，自以为天授之命，乃往入大泽，集众以图大事，事不成而赤其族，亦此类也。”

行币有道

或问于郁离子曰：“币之不行而欲通，有道乎？”郁离子曰：“在治本。”“何谓治本？”曰：“币非有用之物也，而能使之流行者，法也。行法有道，本之以德政，辅之以威刑，使天下信畏，然后无用之物可使之有用。今盗起而不讨，民不知畏信。法不行矣，有用之物且无用矣，而况于币乎？如之何其通之也？”

重禁

郁离子曰：“天下之重禁，惟不在衣食之数者可也。故铸钱造币虽民用之所切，而饥不可食，寒不可衣，必藉主权以行世。故其禁虽至死而人弗怨，知其罪之在己也。若盐则海水也。海水天物也，煮之则可食，不必假主权以行世，而私之以为己，是与民争食也。故禁愈切，而犯者愈盛，曲不在民矣。”或曰：‘若是，则‘数罟不入洿池，斧斤以时入山林’，先王之禁亦过与？”曰：“先王之禁非奄其利而私之也，将育而蕃之以足民用也。其情异矣，矧百亩之田无家不受，而不饥不寒乎？”

七出

或问于郁离子曰：“在律，妇有七出，圣人之言与？”曰：“是后世薄夫之云，非圣人意也。夫妇人以夫者，淫也、妒也、不孝也、多言也、盗也，五者天下之恶德也。妇而有焉，出之宜也。恶疾之与无子，岂人之所欲哉？非所欲而得之，其不幸也大矣，而出之，忍矣哉！夫妇人伦之一也。妇以夫为天，不矜其不幸而遂弃之，岂天理哉？而以是为典训，是教不仁以贼人道也。仲尼没而邪辞作，惧人之不信，而驾圣人以逞其说。呜呼，圣人之不幸而受诬也久矣哉！”

九难

郁离子冥迹山林，友木石而侣猿猱，茅径不开，草屋萧然。随阳公子过焉，坐定，公子作而言曰：“仆不佞，窃闻先生久矣，今幸得覜玉色，趋下风。仆闻有道之士不遗芻荛之言，愿有陈焉。先生肯听之乎？”

郁离子曰：“唯唯！愿奉教。”

公子曰：“夏屋耽耽，缭以周垣。广庭砥平，翼以飞楼。突室留春，清馆含秋。高櫩楬䡾以翚骞，曾甍馺沓以云浮。虹芳檀以承衡，兽苍珉以负楹。浮柱错落以星罗，碧瓦流离而水波。天华卉暐而冬敷，秀木修森以夏凉。流景入而成霞，潜籁动以生风，晃兮如闾阖之开，忽兮若管弦之音。于是乎曼目蛾眉，窈窕成行，曳结烟之翠绡，鸣锵泉之玉珰。众乐张，华筵启，肆金尊，澄芳醴。炮羔击牛，烹燖鹿。臇玉珧，臛比目，脍跃湍之鲂，炙拂云之鹄，羹月窟之兔肺，腼雾谷之豹胎。和以麟髓之酥，芼以赪桂之荑。果则碧华之莲，紫英之梨，霜柑盎蜜，丹荔凝脂，曼倩之桃若壶，安期之枣如瓜。膻肥既饫，清膬乃荐。践笙箫，行组练，迅翔鵾，矫轻燕，熺金釭与绮烛，激妆艳以过电。良宵欲终，娱乐未足，鸡胶胶以叫晨，留嘉宾以终曲。吾愿与先生同之。”

郁离子曰：“夏《书》曰：‘酣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仆不愿也。”

公子曰：“百顷之园，树以美木繁华，环以曲沼清池，黑石白沙，黝黝冥冥，岧岧亭亭，密密堂堂，畜阴泄阳。木则女贞、石楠、合欢、棕榈，桐、柏、枫、栌、椒、桂、杉、榆，叶如车轮，实若垂珠。春禽嘤鸣而相求，夏虫鼓腋以呼秋，朝阳发旭以摅虹，夕岚凝晖而欲流。草则鼠姑、玫瑰，芎兰、茝衡，茭蒋、蒲菰，苹萍浮生。丹苕抱木以垂翘，薜荔缘崖以舒荣，蔚披离以棽纚，激迅飚以扬馨。鸟则白鵫、黄莺，翠鹬、锦鸡，敷羽翰，摛文章，韡韡煌煌，若彤霞之间矞云。鱼则赤鲤、白鲦，鳜鲗、倏鲨，斑鳞、紫鳍，吹澜生华。于是乎翠盖飘摇，文鹢委蛇，嘉朋远至，冠佩追随，憩芳亭，酌琼卮，携佳人，泛涟漪，扰凫鹥，发桌讴，钓游鲭，弋潜龟，奏艳歌，赋新诗。邀姮娥于洞房，累日夕而忘归。吾愿与先生共之。”

郁离子曰：“仲尼曰：‘乐佚游，乐宴乐，损矣。’仆不愿也。”

公子曰：“五都之市，列肆千区，三川之衢，大车千两，二江之津，舳舻千艘，家僮万人，分方逐利。西极岷陇河源，康居大宛，出马渥洼，流玉昆仑。东穷日本扶桑，玄菟乐浪，海岱青徐，三韩扶余。南尽百粤七闽，蒙诏傜氓，穿胸交趾，鲛室蜃市。北陟无闾代恒，阴山北庭，卑耳孤竹，万里沙漠。掇天琛，拾坤珍，山藏谷韫之英，蜚潜动植之精，莫不悉致而毕陈。爰有吉量驒騱，苍兕文犀，足蹑电而追风，角纳象以成形。火齐玫瑰，琼瑶璆琳，琪树琅玕，王母所栽。备五色，含八音，璀璨珑璁，睒闪虎睛，獒胭旄牛，师类之毛，鬖髿披蓑，以纛以缨。珊瑚海柏，若木非木，若玉非玉，萧森櫒索，葩桠箨落，其采有赩，沉檀罗縠，脑麝之香，郁烈芬芳，苾茀（香因）馧，螺甲龙涎，腥极返馨。钟乳丹沙，金芽石英，炼而服之，变为神仙。水晶玻璃，辟署清尘，琉璃木难，的皪晖光，豆蔻胡椒，荜拨丁香，杀恶诛臊，易牙所珍。甘蕉木绵，香葛罗，柔暖轻凉，寒暑攸宜。翡翠鹔鷞，彩羽绣翰，玳瑁之龟，蜡质漆章。鼠毛之布，焚之炎炎，振之如霜。丹虾之须，劲若抽虹，焕烂晶荧，望之欲流，抚之不濡。玄象之牙，厥大盈舟。狼虎熊罴，青貂白狐，文狨青狸，赤豹之皮，獑猢蜼，修毛髬，媕蚺蒙茸，洵美且温。驼毳羔绒，细若游丝，软若春绵。丹参紫芝，地胆天麻，灵药千名，神农所尝，起死回生，旋阴斡阳。蜀锦戎毡，越纸齐纨，跨海逾山，转致流通。自北自东，自西自南，所至成市，所止成廛。于是乎镵山出金，煮海收盐，千锸穿崖，声翻九幽，万灶歊烟，结为苍云。蜑艇蛮舠，出没风涛，罔鰅鰫，曳鲤鲢，举赤鱬，络氐人，钩鼊，缯鰝鰕，止水母，凿蛎蚝，擒化鲲，絷翔鳐，罶鲔䍡鲡，牵鲖挂鲈，系鲟引鳇，掣鳄连鲛，枕丁胶乙，兼取并积。镞骨皮箙，磨鳞刮甲，齿牙锋锷，以函以戟，瓮鲊乘鱐，其利什百。其重宝则有径寸之珠，方尺之璧，腾光吐璟，闪日烁月，匣不能閟，土不能蚀，可以易祸回祥，倾城夺国。吾愿与先生致之。”

郁离子曰：“《传》曰：‘象有齿以焚其身，贿也。’仆不愿也。”

公子曰：“九成之堂，十亩之庭，俯阛阓以当中，岌重门之峥嵘，甃以砻石，植以栝柏，牖以鱼鳞，洞朗八棂，左右蜂房，奕奕翼翼，冬暄夏清。舆马达于陛除，鸣驺导以升阶。高坐华裀，尊严若神，卒列貔貅，吏排雁行，肃肃跄跄，秩秩如也。听欬传声，神撝鬼诃，发号施令，理诉决讼，出言而侍者辟易，指顾而瞻者跼蹐，千人离立，跂望颜色。其喜也，温若春日之熙，其怒也，凛若秋霜之飞，雷霆起于颊舌，而死生判于笔下。吾愿与先生谋之。”

郁离子曰：“孔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仆不愿也。”

公子曰：“款段之马，黑貂之裘，囊无百钱，橐无赢金，慷慨辞家，踊跃远游。曳裾而入公门，掉舌以动王侯，一语之合不觉前席，更仆秉烛，熏心酣骨，执鞭为之骇汗，虎士为之吐舌。于是出辞成法，建画为律，条九章以富国，发六奇以制敌，阳谋阴间，神授鬼伏，指挥而白虹贯日，顾盼而长庚入月，盖樗里不能测其机，孟贲不能当其决也。是以一言贵于千金，一诺重于千钧。吹则猛虎竖毛，嘘则寒谷生春，謦欬折五兵，谭笑却三军，气使燕赵之豪，威詟齐楚之君。吾愿与先生论之。”

郁离子曰：“孔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仆不愿也。”

公子曰：“戎卒十万，虎贲三千，犀革之车，驾以駃騠，服以騊駼，造父御戎，乌获为右，士如熊罴，马如腾龙，豁阚炰烋，殷谷訇邱，挂以重铠，被以鲛函，炫耀冬冰，烨烨晨星，纯钩太阿，缦理龟鳞，雄戟扬虹，厹矛掣蛇，舒光发辉，上缠斗杓。乃有角端之弓，鱼牙之矢，控弦而满月在手，覆彇而蹲甲吞羽，黄间溪子，时力距黍，九牛引挽，发若雷吼。于是乎白书如荼，赤羽如荭，大旆锋旗，植以玄戈，建九斿之霓旗，蔚云旋而猋迥，山陵为之低昂，太阳为之寝光。乃布天衡，乃列地冲，风云鸟蛇，龙虎翕张，屹兮如山，俨兮若城，浑浑沌沌，莫窥其形。吾愿与先生将之。”

郁离子曰：“孔子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军旅之事未之学也。’仆不愿也。”

公子曰：“西方之域有真人焉，广大神通，浩浩无涯。其力可以斡造化，回天地；其功可以拯垫溺，拔罪苦。起死扶生，剖顽烛冥；窈窈愔愔，荡扫六淫；寂寂默默，涤除百惑。如翦草莱，不遗一荄；如龙用壮，莫我能当。不震不摇，障翳自消；不悚不难，百怪自散。如镜去尘，其光粲新；如莲出水，净无泥滓。以能不灭不生，长存至精；不形不体，无往不在；放之无外，收之无内；幽静恬漠，永享至乐。吾愿与先生求之。”

郁离子曰：“孔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仆不愿也。”

公子曰：“太极浑浑，分为乾坤，乾坤翕辟，结为日月，日月代明，播为五精，二五媾真，形而为人，玄黄两间，独为物灵，得天全也。是故轩辕黄帝访于广成子而受诀焉，其诀曰：‘穆清漻兮沕杳冥，洞晃朗兮观吾庭。扫氛埃兮驱虫蛇，部署众神兮集予家。时风雨兮若晦冥，疏不壅兮待其生。调其行兮和厥止，保其受兮为孝子。收六区兮归一握，仁灵芽兮苴乃核，乘应龙兮入寥廓。’吾愿与先生追之。”

郁离子曰：“语曰：‘死生有命。’仆不愿也。”

公子曰：“愿闻先生之志。”

郁离子愀然曰：“公子！三王既没，孔子道塞；九流杨墨，百家并出；淫辞横说，从横反覆；惨害阴毒，恫疑恐惑，变幻白黑。如猋之发，可使晦曰；如水之激，可使漂石。萦纡回遹，以蟊以贼，此其章章者也。其矫者则谓天地为蘧庐，黔首为虫蛆，文章礼乐皆不足为，以耀以夸，使人染之如膏，吞之如钩，虚浮谲诡，诳生罔死，舍形索影，慢弃伦理，此皆迷生之曲蹊，蠹世之巨蝎也。方今威弧绝弦，枉矢交流，旬始欃枪，降魄流精，为貙为豺，为蛟为蛇。犬失其主，化为封狼，奋爪张牙，饮血茹肉，淫淫灂灂，沉膏腻穷渊，积骸连太陵，无人以救之，天道几乎熄矣。而欲以富乐为乐，娭游为适，不亦悲乎？仆愿与公子讲尧、禹之道，论汤、武之事，宪伊、吕，师周、召，稽考先王之典，商度救时之政，明法度，肄礼乐，以待王者之兴。若夫旁途捷岐，狙诈诡随，鸣贪鼓愚，侥幸一时者，皆不愿也。”

于是公子赧然，颐颊发赤，目眊舌强，再拜受教，曰：“鄙人不学，乃今日始闻先生之言，如垢得涤。愿为弟子，幸甚至哉，服膺无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