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原文】

圣人之道，天下之务，充格〔1〕上下，绵亘古今，究之无倪〔2〕，酌之不竭，是以君子“学，然后知不足也”。然则士之处世，名既成，身既泰，犹复孜孜于讨论者，盖亦鲜矣。昔魏武帝独叹于朱伯业〔3〕，今复见于武功〔4〕苏君矣。君始以世家文行贡名春官〔5〕，天子临轩〔6〕考第，首冠群彦〔7〕，出入数载，翱翔青云，彩衣朱绂〔8〕，光暎里闬〔9〕，其美至矣！而其学益勤，不矜老成，以此为乐。退食〔10〕之室，图书在焉，笔砚纸墨，余无长物〔11〕，以为此四者为学所资，不可斯须而阙〔12〕者也。由是讨其根源，纪其故实，参以古今之变，继之赋颂之作，各从其类次而谱之，有条不紊，既精且博。士有能精此四者，载籍其焉往哉？愚亦好学者也，览此书而珍之，故为文冠篇以示来者。徐铉〔13〕。

【注释】

〔1〕充格：充满，遍及。格，至。

〔2〕倪：端，边际。

〔3〕魏武帝：即曹操。袁伯业：袁绍堂兄，袁遗，字“伯业”。

〔4〕武功：今陕西武功县。

〔5〕春官：古代六部中礼部的别称，又因礼部主管科举考试，因此科举考试也被称为“春官”“春闱”。

〔6〕临轩：皇帝不坐正殿而御前殿。殿前堂陛之间近檐处两边有槛楯，如车之轩，故称。

〔7〕群彦：众英才。

█ 笔、墨、纸、砚

〔8〕朱绂（fú）：古代礼服上的红色蔽膝。后多借指官服，引申为做官。

〔9〕光暎（yìng）里闬（hàn）：暎，同“映”。里闬：原指里门，代指乡里。

〔10〕退食：退朝就食于家，代指公余休息。

〔11〕长物：多余之物。“长”：旧读zhàng。

〔12〕阙：缺少。

〔13〕徐铉：字鼎臣，广陵（今江苏扬州）人，南唐及北宋初年文学家、书法家。

【译文】

圣人之道是天地之间的要务，遍及上下各处，横贯古今，探究起来无边无际，酌情选用无穷无尽。所以说，君子学习，然后知道自己的不足。但士人立身处世，能在功成名就、身心安泰之后还孜孜钻研学问的，确实十分罕见。昔日魏武帝曹操曾因此赞叹袁伯业，如今这种情况又发生在武功县的苏君易简身上。苏易简出

█ 《文房四谱》书影

身世家，因文采品行兼优而被举荐参加科考，太宗皇帝亲自在御前殿考察选拔，擢苏易简为甲科第一等状元。苏易简做官数年，平步青云，官服一换再换，光耀门楣，其美至极。而其学习愈发勤奋，不以学养渊博而骄纵，而以研究学问为乐事。在他的居所内，只有书和笔墨纸砚，没有多余之物。他把这四种物品看作研究学问的工具，一刻也不能缺少。并以此为基础，探根溯源，记录掌故旧事，再加以古今诗词歌赋等作品，分门别类汇编成谱，有条不紊，既专精又渊博。士人之中能有掌握精通这四种物品的，典籍又怎会散佚消亡呢？我也是好学之人，阅读本书后珍而贵之，所以写了这篇序文，以启示后人。徐铉书。

【延伸阅读】

苏易简，字太简，北宋梓州人，宋太宗钦赐状元，并感叹“君臣千载遇”，苏易简回以“忠孝一生心”表其心志。序言中说他名成身泰之后，其学益勤，太宗深为赏识。苏易简三十岁未满入翰林，写文章不达要点，后来刻苦磨炼，深得圣心。

笔耕之余，苏易简酷爱钻研。一次，苏易简用水试欹器，欹器“满则覆，中则正，虚则欹”，苏易简以“日中则昃，月满则亏，器盈则覆，物盛则衰”的盈亏之理劝太宗慎终如始，谦冲持重。太宗对苏易简青睐有加，不仅写下《赐苏易简》诗，还用“飞白体”亲书“玉堂之署”匾挂在学士院，以示恩宠。

苏易简嗜酒成性，太宗宴饮群臣，苏易简作《越江吟》词：“神仙神仙瑶池宴。片片。碧桃零落春风晚。翠云开处，隐隐金舆挽。玉麟背冷清风远。”太宗闻知易简嗜酒，曾草书《劝酒》二章赐他。后来苏易简英年早逝，太宗叹说：“可惜啊，易简果然因酒致死。”并赠挽辞：“时向玉堂

█ 〔北宋〕米芾 参政帖

寻旧迹，八花砖上日空长。”

苏易简与其孙苏舜钦、苏舜元被后人称为“三苏”，与同为“三苏”的苏洵、苏轼和苏辙一时辉映。

【名家杂论】

杜牧诗云：“彤弓随武库，金印逐文房。”古代士大夫以文为业、以砚为田。这些或立于水滨，或筑于山间，或藏诸市井，或隐在郊野的文房，是文人“居庙堂之高”以外“处江湖之远”的栖身之地，一桌、一椅、一灯、二三知己、几架书，文人在此读书、习字、论道，“躲进小楼”，寻找自我。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隋代开科举制度之先，文房用器随隋唐文人阶层大量出现。文房用具林林总总，杜甫有“笔架沾窗雨，书签映隙曛”之玩，宋人张镃得一对镇纸：“三山放翁宝赠我，镇纸恰称金犀牛。”但笔墨纸砚“文房四宝”则为文人案头必备，宋代诗人梅尧臣有“文房四宝出二郡，迩来赏玩君与予”之句，陆游则以“文房四士”相称，“水复山重客到稀，文房四士独相依”，而苏轼、米芾、黄庭坚等皆爱收藏名砚，人所共知。

朝代变迁，“文房四宝”所指屡有所变。南唐时，李后主诗酒风流居金陵，与其毗邻的徽州（今安徽境内）则文风昌盛，“文房四宝”皆出于此：宣城诸葛笔、徽州李廷圭墨、澄心堂纸、婺源龙尾砚。宋元以降“文房四宝”渐趋统一：湖笔（浙江湖州）、徽墨（安徽歙县）、宣纸（安徽泾县）、洮砚（甘肃卓尼县）、端砚（广东肇庆）、歙砚（安徽歙县）。

“万卷古今消永日，一窗昏晓送流年。”小玩意里有大世界，小情趣彰显大意象。窗前植竹，斋中抚琴，案头玩物，文房清玩虽不似重器大物，却是文人审美要求和生活趣味的体现。世易时移，文房四宝也成了后人探秘古人心灵世界的一把钥匙。

笔 谱

考古学家在史前石器时代的绘画遗迹和殷商废墟中的甲骨文遗迹中，发现用笔的痕迹，这表明当时的人们已经学会使用原始的毛笔与硬笔了。而在长期的实际应用中，经过不断选择和改进，毛笔逐渐成为古人书写绘画工具的首选。

一之叙事

清代赵翼在《陔馀丛考》中提出了“造笔不始蒙恬”的论断：“笔不始于蒙恬明矣。或恬所造，精于前人，遂独擅其名耳。”实际上，考古发现，早在秦以前便有了毛笔。但蒙恬对毛笔的改良、发展无疑做出了贡献。

【原文】

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1〕。盖依类象形〔2〕，始谓之文，形声相益〔3〕，故谓之字。孔子曰：“谁能出不由户〔4〕？”扬雄曰：“孰有书不由笔〔5〕？”苟非书，则天地之心，形声之发，又何由而出哉？是故知笔有大功于世也。

【注释】

〔1〕书契：正面写字、侧面刻齿以便验对的竹木质券契，是一种有契约性质的文书；亦指文字。

〔2〕依类象形：按事物的种类摹画外形。

〔3〕形声相益：表形和表音互相配合进而达于表意。

〔4〕谁能出不由户：出自《论语·雍也》。子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

〔5〕孰有书不由笔：出自扬雄《法言·问道》：“孰有书不由笔，言不由舌？”

【译文】

上古的时候，人们结绳记事，治理社会，后世的圣人用文字代替结绳。最初，人们将摹画物体形状的象形字称为文，后又将表意表音相互补益的形声字称为字。孔子说：“谁能做到不通过门出入的？”扬雄说：“哪有写字不用笔的？”如果没有文字和书写，那么天地之间的思想，万物的形象与声音的阐发，又通过什么表达呢？所以说，笔对于这个世界是有大功的。

█ 〔战国〕仰天湖楚简

【延伸阅读】

仓颉初造文字，是按照物类画出形体，所以叫作“文”（文的本义即纹理、花纹），随后又造出合体的会意字、形声字，以扩充增益文字的数量，这些文字就叫作“字”（“字”的本义即生孩子）。所以“字”，是说它来自“文”的孳生，使文字的数量增多。把文字写在竹简、丝帛上，称为“书”。“书”意味着写事象其事。也就是说，“文”是最初的象形字，而“字”就好像是这些象形字所生的孩子。

【原文】

《释名》〔1〕曰：“笔，述也。谓述事而言之。”又成公绥〔2〕曰：“笔者，毕也。谓能毕具万物之形，而序自然之情也。”又《墨薮》〔3〕云：“笔者，意也。意到即笔到焉。又吴谓之不律，燕谓之弗，秦谓之笔也。”又许慎《说文》〔4〕云：“楚谓之聿〔5〕。聿字从帇一，又帇音支涉反〔6〕。帇手，手之捷巧也，故从又、从巾。秦谓之笔，从聿、竹。”

【注释】

〔1〕《释名》：训解词义，专门探求事物名源的书，东汉末年刘熙作。

〔2〕成公绥：西晋文学家，字子安，东郡白马（今河南滑县）人。著有诗赋杂笔十余卷，今传《成公子安集》。

〔3〕《墨薮》：唐代书法家韦续撰，辑录唐以前各种书法字体及其始作者，以及各时期著名书法家及其书法特色。

〔4〕《说文》：即《说文解字》，东汉经学家、文字学家许慎编著，前后耗费其半生心血。《说文解字》是我国第一部按部首编排的字典，是科学文字学和文献语言学的奠基之作，全书收字九千余个。原书已佚，今通行本源自北宋徐铉校订版。

〔5〕聿（yù）：象形字，一只手握笔的样子。笔的本字，秦以后皆作“筆”（笔）。

〔6〕支涉反：古代的反切注音法，即用两汉字相拼给一个字注音，切上字取声母，切下字取韵母和声调，将二者相拼读的方法，给被注音字标示读音。

【译文】

《释名》上说：“笔，即记述，指描述事物并将其表达出来。”成公绥说：“笔，就是毕备的意思。意思是能够完备描述万物的形态，而表达自然之情。”《墨薮》上说：“笔是用来表意的。意到即笔到。吴地方言又称之为‘不律’，燕地称之为‘弗’，秦国称之为‘笔’。”许慎《说文解字》上说：“楚国称之为‘聿’。聿字从帇、从一。帇字读音为支涉反切。帇，就是手灵巧的意思，所以从又、从巾。秦国称之为‘笔’，从聿、从竹。”

█ 《说文解字》书影

【延伸阅读】

成公绥生于魏明帝太和五年（231年），卒于晋武帝泰始七年（271年），复姓成公，名绥，字子安，东郡白马（今河南滑县）人。史书记载其“幼而聪敏，博涉经传，性寡欲，不营资产，不求闻达。家贫岁饥，处之如常，颇为张华所推重，每见所作文，叹服以为绝伦。荐之太常，征为博士，历迁中书郎。每与张华受诏并为诗赋。又与贾充等参定法律。”

在成公绥看来，笔有着莫大的功劳。成公绥《弃故笔赋》序曰：“治世之功，莫尚于笔。笔者，毕也。谓能毕具万物之形，而序自然之情也。力未尽而弃之粪扫，有似古贤之不遇。于是收取，洗而弃之，用其力而残其身焉。”

【原文】

郭璞〔1〕云：“蜀人谓笔为不律。虽曰蒙恬〔2〕制笔，而周公作《尔雅》授成王〔3〕，而已云简谓之札，不律谓之笔，或谓之点。”又《尚书中候》〔4〕云：“玄龟负图出，周公援笔以时文写之。”《曲礼》〔5〕云：“史载笔。”《诗》〔6〕云：“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又夫子绝笔于获麟〔7〕。《庄子》〔8〕云：“舐笔和墨。”是知古笔其来久矣。又虑古之笔不论以竹以毛以木，但能染墨成字，即呼之为笔也。昔蒙恬之作秦笔也，柘木为管，以鹿毛为柱，羊皮为被〔9〕，所谓苍毫，非谓兔毫竹管也。见崔豹《古今注》〔10〕。秦之时并吞六国，灭前代之美，故蒙恬独称于时。又《史记》云：始皇令恬与太子扶苏筑长城，恬令取中山兔毛造笔，令判案也。

【注释】

〔1〕郭璞：字景纯，两晋时期文学家、训诂学家、方术士，中国风水学鼻祖，一生诗文著作多达百卷以上，数十万言。

〔2〕蒙恬：秦国名将，曾率三十万大军北击匈奴。胡亥即位后，蒙恬吞药自杀。蒙恬曾改良毛笔，是古代开发宁夏第一人。

〔3〕周公作《尔雅》授成王：周公即姬旦，因其采邑在周，爵为上公，故称周公。西周杰出政治家、军事家、思想家、教育家，周公摄政七年，制定了各种根本性典章制度，完善了宗法制度、分封制、嫡长子继承法和井田制。《尔雅》，辞书之祖，中国第一部词典，“尔”即“近”，“雅”即“正”，“尔雅”即接近、符合雅言，以雅言解释古字词，使之近乎规范。成王，即姬诵，周武王姬发之子，母邑姜，幼年时由周公旦辅政，平定三监之乱。

〔4〕《尚书中候》：汉代谶纬之书，十八篇，已佚。与“七纬”并称“纬候”，成为谶纬之学的代名词。下文“玄龟负图”，指大龟驮着神秘的图案现身，伏羲据此推演出八卦，后来代指河图洛书及八卦的产生。

〔5〕《曲礼》：即《礼记·曲礼》篇。《礼记》是古代关于汉民族典章制度的书籍。曲为细小的杂事，“曲礼”即具体细小的礼仪规范。

〔6〕《诗》：即《诗经》，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收集了西周初年至春秋中叶诗歌311篇。下文“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出自《诗经·邶风·静女》。彤管，指古代女史用以记事的杆身漆朱的笔。

〔7〕夫子绝笔于获麟：相传春秋时期，鲁哀公十四年（前481年），鲁国西狩猎获麒麟。孔子认为麒麟是神灵之物，只在太平盛世出现，现在出非其时，孔子伤心绝望，终止了《春秋》的写作，《春秋》因此别称《麟经》。

〔8〕《庄子》：战国中期庄子及其后学所著道家经文，今传33篇，分内篇、外篇、杂篇三部分，主要反映庄子的哲学、艺术、美学与人生观、政治观等，具有浪漫主义艺术风格。

〔9〕柱：笔柱，毛笔头的中心部分。被：毛笔头的外侧。

〔10〕《古今注》：晋崔豹撰，是一部对古代和当时各类事物进行解说诠释的著作，分上中下三卷。卷上：舆服一，都邑二；卷中：音乐三，鸟兽四，鱼虫五；卷下：草木六，杂注七，问答释义八。崔豹，字正熊，惠帝时官至太傅。

【译文】

郭璞说：“蜀地人把笔称为‘不律’。虽然说是蒙恬发明制作了笔，但周公写作了《尔雅》并以此教授周成王，其中就提到‘简’就是‘札’，‘不律’称为‘笔’，也有人叫‘点’。”《尚书中候》中说：“大龟背负着图案而出，周公拿出笔用当时的文字描摹下来。”《曲礼》上说：“史官秉笔记录史实。”《诗经》上说：“那女子娴静美丽，送给我一支彤管。”此外，孔子著《春秋》，写到人们猎获麒麟就停笔了。《庄子》说：“用舌头润湿笔，和墨书写。”由此知道古代的笔由来已久。考虑到古代的笔无论是竹制、毛制，还是木制，只要能染墨成字，就称为笔。以前蒙恬制作秦笔时，以柘木为笔管，以鹿毛作为笔柱，以羊皮作被毫，这就是所谓的“苍毫”，并不是用兔毫和竹管制成的。这件事可见于崔豹的《古今注》。秦国吞并六国，湮灭前代的成就，所以只有蒙恬笔美极一时。此外，《史记》上说：秦始皇让蒙恬和太子扶苏修筑长城，蒙恬用中山的兔毛制作毛笔，用于判案。

【延伸阅读】

关于蒙恬制笔，后唐马缟《中华古今注》载：“蒙恬始作秦笔，以枯木为管，鹿毛为柱，羊毛为被，谓之苍毫。”相传蒙恬驻军边疆，经常以刀契刻文字，向始皇奏报军情。由于军情紧急，蒙恬急中生智，随手从武器上撕下红缨，绑在竹杆上，蘸着颜色，写在白色丝绫上，加快了写字速度。也有人说是蒙恬打猎，看见兔子尾巴在地上拖出血迹，受此启发，发明毛笔。此后，蒙恬不断地改良，利用狼毛和羊毛做笔头，制成了早期的狼毫和羊毫笔。所以，旧时制笔行业以蒙恬为祖师爷。

清代赵翼在《陔馀丛考》中提出了“造笔不始蒙恬”的论断：“笔不始于蒙恬明矣。或恬所造，精于前人，遂独擅其名耳。”实际上，考古发现，早在秦以前便有了毛笔。但蒙恬对毛笔的改良、发展无疑做出了贡献。唐代韩愈《毛颖传》以笔拟人，提到蒙恬伐中山，俘捉毛颖，秦始皇宠之，封毛颖为“管城子”。后世又以“毛颖”“管城子”为笔的代称。

【原文】

《西京杂记》〔1〕云：汉制，天子笔，以错宝为跗〔2〕，毛皆以秋兔之毫，官师路扈〔3〕为之。又以杂宝为匣，厕以玉璧翠羽，皆直百金。

【注释】

〔1〕《西京杂记》：记载西汉杂史及遗闻轶事的历史笔记小说集，西京即西汉首都长安。相传是汉代刘歆著，东晋葛洪辑抄。

〔2〕错宝为跗：错宝，镶嵌宝石；跗，物体的足部，此处指毛笔栽毛处。

〔3〕官师路扈：官师，指较低级的官吏；路扈，汉代笔工，善制紫毫。

【译文】

《西京杂记》上说：按照汉朝的制度，天子御用的毛笔，要在笔杆的下部镶嵌珠宝，笔毛都用秋天兔子身上的细毛，由官师笔工制成。又用各种珍宝做成笔匣，外面用玉璧和翠绿的羽毛装饰，笔和笔匣价值百金。

【延伸阅读】

《西京杂记》作为一本历史笔记小说集，作者和成书年代有多种说法，一般认为是汉代刘歆著，东晋葛洪辑抄。书中所述西汉之事，怪诞不经，多不足信。但有关南越赵佗献宝于汉朝、昭君出塞前后汉宫画师事迹、司马迁有怨言下狱死诸事，读来可开阔思路，有裨研史。

【原文】

又《汉书》〔1〕云：尚书令、仆射、丞相、郎官〔2〕，月给大笔一双。篆题云“北宫工作”。

【注释】

〔1〕《汉书》：又称《前汉书》，东汉班固撰，前后历时二十余年，第一部纪传体断代史，记述上起西汉，下至王莽共230年史事。

〔2〕尚书令、仆射、丞相、郎官：皆官名。

【译文】

《汉书》上说：尚书令、仆射、丞相、郎官等官员，每月赐给大笔一双。笔上用篆书题刻“北宫工作”字样。

【延伸阅读】

本句并非出自《汉书》，而是源于东汉应劭《汉官仪》：“尚书令、仆、丞、郎，月给赤管大笔一双，篆题曰：‘北宫工作’。楷于头上，象牙寸半着笔下。”笔上题字“北宫工”当为制笔的笔匠名，符合当时“物勒工名”的手工管理制度。《汉官仪》在正史书志中多署为东汉应劭所撰，原书已佚，后世有辑本多种。

【原文】

又，傅玄〔1〕云：汉末，一笔之柙〔2〕，雕以黄金，饰以和璧〔3〕，缀以隋珠〔4〕，文以翡翠。非文犀之桢〔5〕，必象齿之管，丰狐之柱，秋兔之翰〔6〕。用之者必被珠绣之衣，践雕玉之履。

【注释】

〔1〕傅玄：西晋初政治家、思想家、文学家。仕魏，封鹑觚男。傅玄博学能文，曾参加撰写《魏书》，又著《傅子》数十万言。

〔2〕柙：古同“匣”，收藏东西的器具。

〔3〕和璧：即和氏璧，此处代指美玉。

〔4〕隋珠：相传隋侯曾救治大蛇，后来大蛇衔珠报德，世谓之隋侯珠，亦曰灵蛇珠。此处代指珍珠。

〔5〕桢：古代打土墙时所立的木柱，泛指支柱。

〔6〕翰：羽毛。

【译文】

傅玄说：汉末，有一种笔匣子，用黄金雕刻，用美玉装饰，用宝珠点缀，用翡翠纹饰。笔杆要么用纹有花纹的犀牛角制成，要么用象牙做成，笔柱用肥硕的狐狸的毛或秋天的兔子的毛制成。拥有这种笔的人也一定身穿缀有珍珠的锦绣华服，脚穿雕玉之鞋。

【延伸阅读】

和璧即和氏璧，和璧隋珠即“荆山之玉，灵蛇之珠”，是我国古代的“传国之宝”，中国历代君王都以得到这两件珍宝作为正统皇权的象征，数千年间为此而相争杀伐不断。

春秋时珠匠卞和发现一块璞玉，进献给楚厉王，楚厉王不识，砍其左脚；卞和进献给楚武王，楚武王砍其右脚；后来楚文王派工匠剖开玉璧，得到宝玉，命名“和氏璧”。春秋战国时，发生了完璧归赵的故事，但和氏璧最终为秦所得。秦王制玉玺，后为刘邦所得，成为汉传国宝。此后历三国、隋唐、五代，最后一个拥有和氏璧的皇帝是后唐末帝李从珂。936年，晋石敬瑭攻陷洛阳，李从珂和后妃在宫中自焚，所拥和氏璧从此不知下落。

相比和氏璧的传奇性，隋珠则颇具神话色彩。《搜神记》记载称，春秋时“汉东之国”隋侯出行，路遇大蛇受伤，隋侯使人以药敷之，大蛇为了报恩，吐出一颗珍珠送他。

【原文】

王子年《拾遗记》〔1〕云：张华造《博物志》〔2〕成，晋武〔3〕赐麟角笔管。此辽西国〔4〕所献也。

【注释】

〔1〕《拾遗记》：又名《拾遗录》，古代中国神话志怪小说集。作者东晋王嘉，字子年，《晋书》有传。

〔2〕《博物志》：我国第一部博物学著作，西晋张华编撰。共十卷，记载山川地理、飞禽走兽、人物传记、神话古史、神仙方术等内容。张华，西晋著名学者、诗人，因《鹪鹩赋》而深得阮籍赞誉，自此声名显著，晚年卷入党争，死于“八王之乱”。

〔3〕晋武：即西晋开国皇帝司马炎，他建国后采取一系列经济措施以发展生产，史称“太康之治”，但灭吴后，逐渐怠惰政事、奢侈腐化。

〔4〕辽西国：指鲜卑族慕容氏在十六国时期先后建立的前燕、后燕、西燕、南燕等政权。

【译文】

王子年《拾遗记》上说：张华写成《博物志》后，晋武帝赐给他用麒麟角制成的笔管。该笔管为辽西国进献的。

【延伸阅读】

赐笔，多指君王赐给臣子笔。南朝沈约《和左丞庾杲之移病诗》中有“安用谈天辩，徒劳梦赐笔”之语，唐岑参《省中即事》诗中也有“君王新赐笔，草奏向明光”之句。

古代皇帝奖赏重价值而非价钱，比如赏赐大臣花翎，即珍贵的雀羽。清康熙年间福建水师提督施琅收复台湾后上书康熙帝，宁可不要靖海侯的爵位，也要换一支花翎。其他如赏黄马褂、紫禁城骑马等，也多是强调恩宠有加，异于他人。至于尚方宝剑、丹书铁券、免死金牌等则多见于民间演义中。

〔清〕█ 竹“御赐”笔

【原文】

《孝经援神契》〔1〕云：孔子制作《孝经》〔2〕；使七十二子向北辰磬折〔3〕，使曾子〔4〕抱河洛书事北向。孔子簪缥〔5〕笔，衣绛单衣，向北辰而拜。

【注释】

〔1〕《孝经援神契》：古代谶纬书，作者不可考，内容多荒诞不经。

〔2〕《孝经》：古代汉族政治伦理著作，儒家十三经之一，现在通行版本为唐玄宗李隆基注，宋代邢昺疏。

〔3〕磬折：弯腰。表示谦恭，语出《礼记·曲礼下》：“立则磬折垂佩。”

〔4〕曾子：名参，字子舆，后世尊称“宗圣”。主张以孝恕忠信为核心的儒家思想，修齐治平的政治观，内省、慎独的修养观，以孝为本的孝道观。

〔5〕缥（piǎo）：淡青色，青白色丝织品。

【译文】

《孝经援神契》上说：孔子写作《孝经》，让孔门七十二弟子对着北极星弯腰行礼，让曾子抱着河图洛书面朝北方。孔子头上插着淡青色的笔，身穿深红色的单衣，向北极星朝拜。

█ 〔南宋〕刘松年 孔子圣迹图（局部）

【延伸阅读】

《孝经援神契》是两汉之际出现的七纬之一，作者已不可考，内容多荒诞不经，但部分科学知识和古史传说具有一定参考价值。如关于二十四节气等节令的描述，“清明后十五日，斗指辰，为谷雨，三月中，言雨生百谷清净明洁也。”“小满后十五日，斗指丙，为芒种，五月节，言有芒之谷可播种也。”

《孝经》相传为孔子所作，“孔子述作，垂范将来”，也有怀疑是后人附会。清代纪昀在《四库全书总目》中说该书是孔子“七十子之徒之遗言”。南宋以后被列为《十三经》之一。

“人之行，莫大于孝”。《孝经》以孝为中心，“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孝经》认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做人应“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具体要求则是“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

【原文】

王羲之《笔经》〔1〕云：有人以绿沉漆竹管及镂管见遗，录之多年，斯亦可爱玩。讵〔2〕必金宝雕琢，然后为贵乎？

【注释】

〔1〕王羲之《笔经》：王羲之，字逸少，东晋著名书法家，有“书圣”之称，琅玡（今山东临沂）人，与其子王献之合称为“二王”。其代表作《兰亭序》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笔经》，王羲之撰，已佚。

〔2〕讵：岂，难道。

█  象牙刻山水纹毛笔

【译文】

王羲之《笔经》上说：有人送给我深绿色漆的竹笔和镂空笔管，我收藏使用多年，也觉得它非常珍贵值得把玩。难道一定要用金石珠宝雕琢而成的，才算珍贵吗？

【延伸阅读】

唐代徐坚撰《初学记》，为唐玄宗谱写作文时检查事类之用，里面提及王羲之《笔经》数条，如：“汉时诸郡献兔毫，出鸿都，惟有赵国毫中用。时人咸言：兔毫无优劣，管手有巧拙”；“昔人或以琉璃象牙为笔管，丽饰则有之，然笔须轻便，重则踬矣”；“采毫竟，以麻纸裹柱根，次取上毫，薄薄布，令柱不见，然后安之”。

【原文】

崔豹《古今注》云：今士大夫簪笔佩剑，言文武之道备也。

【译文】

崔豹《古今注》上说：如今的士大夫头上插着笔，腰间佩着剑，象征着文武双全。

【延伸阅读】

簪笔，即插笔于冠或笏，以备书写。古代帝王身边的近臣、书吏及士大夫均有此装束。战国秦汉时，人们往往席地而坐，书写时则悬肘而书。官吏奏事，须随时记录言语，为求方便，史官便用毛笔将所奏之事写在笏上，写完后将笔杆插入发际。

至魏晋，遂成定制，凡文官上朝，皆得插笔于帽侧，笔尖不蘸墨汁，纯作装饰，称“簪白笔”。簪笔由原来的实用功能转为装饰功能，成为一种礼仪。

唐时，簪笔仍作为冠上饰物而制度化。宋时，出现了“立笔”，宋在唐基础上变异其制：削竹为杆，裹以绯罗，顶端附以彩丝，以代笔毫，与朝冠相连，且规定文武官员兼簪。

明代朝服冠梁顶部插有弯曲竹木笔杆，上端闻有丝绒作成的笔毫，名“立笔”，与白笔功用相仿。

【原文】

晋蔡洪赴洛中〔1〕，人问曰：“吴中旧姓何如？”答曰：“吴府君〔2〕，圣朝之盛佐，明时之俊乂〔3〕。朱永长〔4〕，理物之宏德，清选之高望。严仲弼〔5〕，九皋〔6〕之鸣鹤，空谷之白驹。顾彦先〔7〕，八音之琴瑟，五色之龙章。张伯威〔8〕，岁寒之茂松，幽夜之逸光。陆士龙〔9〕，鸿鹄之徘徊，悬鼓之待槌。此诸君以洪笔为锄耒，以纸札为良田，以玄墨为稼穑〔10〕，以义理为丰年。”出《刘氏小说》〔11〕，又出《语林》〔12〕。

【注释】

〔1〕蔡洪赴洛中：蔡洪，西晋文学家，字叔开，吴郡（今江苏苏州）人，曾仕吴，入晋为州从事。洛中，洛阳。

〔2〕吴府君：吴展，字士季，下邳（今江苏邳州）人。曾在吴国任广州刺史、吴郡太守。

〔3〕俊乂（yì）：指才德出众的人。

〔4〕朱永长：朱诞，吴郡（今江苏苏州）人。曾仕吴，为议郎。

〔5〕严仲弼：严隐，吴郡（今江苏苏州）人。曾仕吴，为议郎。

〔6〕九皋：曲折深远的沼泽。

〔7〕顾彦先：顾荣，吴郡（今江苏苏州）人。吴国丞相顾雍之孙，历拜为郎中、尚书郎、太子中舍人、廷尉正。

〔8〕张伯威：张畅，吴郡（今江苏苏州）人。曾仕吴。

〔9〕陆士龙：陆云，吴郡（今江苏苏州）人。西晋文学家，东吴丞相陆逊之孙，东吴大司马陆抗第五子。与其兄陆机合称“二陆”，曾任清河内史，故世称“陆清河”。

〔10〕玄墨：黑墨、清朝《四库全书》版为避康熙帝玄烨讳，改玄为元。稼穑（sè）：播种和收获庄稼，泛指农业劳动。

〔11〕《刘氏小说》：疑即《世说新语》，南朝宋临川王刘义庆及其门人编撰，是记述魏晋士大夫言谈轶事的笔记小说。

〔12〕《语林》：即明代何良俊《何氏语林》，古代汉族文言轶事小说集，常与《世说新语》并称。

【译文】

晋朝时，蔡洪来到洛阳，有人问他：“吴国的旧臣都怎么样？”蔡洪回答说：“吴府君是英明君主的得力助手，太平时代的有用之才。朱永长有处理事物的才能，有慎重严谨的崇高威望。严仲弼如同沼泽深处的天鹅，深谷中的白马。顾彦先如同钟、磬、琴、瑟等八种乐器，又像五彩龙纹的礼服。张威伯如同岁寒之松柏，黑夜之灯光，陆士龙就像天鹅在天空徘徊，如同悬挂的钟鼓待人敲响。以上这些人，以笔当锄，以纸张作田地，以墨当庄稼，以礼义当作丰收。以上出自《刘氏小说》，《语林》中也有。

█ 〔明〕徐武功 松泉写韵图

【延伸阅读】

《世说新语》中曾记载蔡洪赴洛中的故事。

蔡洪来到洛阳，洛阳当地人问他：“官署刚刚成立，百官都在招募下属，在出身卑微的人当中寻找英才，在山野隐士中征集俊杰。你是吴楚之地亡国后的读书人，有何特殊才能前来应聘？”蔡洪回答：“夜明珠不一定产在黄河；大块玉石也不一定非要采自昆仑山中。大禹生在东夷，文王生在西羌。圣贤的诞生地，未必固定一方。从前武王讨伐纣王，把商朝愚顽的百姓迁到洛阳，莫非各位就是那些刁民的后代吗？”

接下来，洛中人又问到吴中的故人之事，蔡洪一一作答。蔡洪的回答表明了英雄不问出身的道理，同时也告诫人们不可有地域偏见。人才不一定生于大富大贵之家，一个人的能力高低和出身、家境、地域并无因果关系，重要的是这个人的才华与光芒，以及努力程度。

【原文】

《文士传》〔1〕云：成公绥口不能谈，而有剧问，以笔答之，见其深智。

【注释】

〔1〕《文士传》：晋张骘撰，也有说是张衡、张隐。第一部文人传记，宋后散佚。

【译文】

《文士传》上说：成公绥不善言谈，每有人问到艰深的问题，就用笔作答，足见其智慧超群。

【延伸阅读】

历史上有许多名人都拙于言辞，有口吃的毛病，却具有特殊才能。《史记》记载法家集大成者韩非：“（韩）非为人口吃，不能道说，而善著书。与李斯俱事荀卿，斯自以为不如非。”辞赋大家司马相如也“口吃而善著书”。西汉名将“飞将军”李广也是口吃，《史记·李将军列传》：“广讷口少言，与人居则画地为军陈，射阔狭以饮。”《新唐书》记载茶圣陆羽：“陆羽，字鸿渐……貌侻陋，口吃而辩……羽嗜茶，著经三篇。祀为茶神。”

【原文】

吴阚泽〔1〕为人佣书〔2〕，以供纸笔。

【注释】

〔1〕阚泽：字德润，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三国时官至吴国太子太傅。

〔2〕佣书：古代指受人雇佣以抄书为业。成语“德润佣书”常用来比喻人在艰苦的环境下自学上进。

【译文】

三国时东吴的阚泽以替别人抄书的方式来换取纸笔。

【延伸阅读】

在雕版印刷与活字印刷发明之前，古代书籍的复制主要通过手工抄写完成，而受雇于官府贵族、书贾书肆、富豪士人及寺庙道观，为人抄写书籍以换取佣金的职业在古代称为“佣书”。一般的佣书者称“书佣”“书工”“书手”，专抄佛经的称“经生”，唐代称“抄书人”。

秦汉以前抄在竹木简牍和丝绸上，魏晋后则抄在纸上。为了保证质量，皇皇数万册的明代《永乐大典》和清朝《四库全书》，均采用馆阁体抄写。

█  妙法莲华经（局部）

聪明好学的佣书者，通过抄书饱览书籍，知识储备日增，为日后进身入仕提供了可能，阚泽便是典型。《三国志·吴书·阚泽传》载：“阚泽字德润，会稽山阴人也。家世农夫，至泽好学，居贫无资，常为人佣书，以供纸笔，所写既毕，诵读亦遍。追师论讲，究览群籍，兼通历数，由是显名。”后来阚泽历任东吴的尚书、中书令、太子太傅。

【原文】

《世说》〔1〕：“王羲之得用笔法于白云先生，先生遗之鼠须笔〔2〕。”又云：“钟繇、张芝〔3〕，皆用鼠须笔。”

【注释】

〔1〕《世说》：即刘义庆《世说新语》。

〔2〕鼠须笔：用老鼠胡须制成的毛笔。

〔3〕钟繇：三国曹魏著名书法家、政治家，是楷书（小楷）的创始人，后人尊其“楷书鼻祖”。张芝：东汉书法家，有“草圣”之称，与钟繇、王羲之和王献之并称“书中四贤”。

【译文】

《世说新语》上说：“王羲之师从白云先生学得用笔之法，白云先生送给他一支鼠须笔。”又说：“钟繇和张芝也都使用鼠须笔。”

【延伸阅读】

鼠须笔又称“鼠须管”或“鼠管”，历来被文人视为笔中至尊，但关于鼠须笔的制作，史家却争论不一。《辞源》中认为是“用老鼠胡须做成的毛笔，尝有好奇而研求古法者，曾以重金向粤东购买鼠须，制成笔，经使用劲健同兔毫。”明李时珍《本草纲目》“鼬鼠”一节载：“其毫与尾可作笔，严冬用之不折，世所谓鼠须、栗尾者是也。”即以黄鼠狼毛制成的笔。

王羲之《笔经》上说：“世传张芝、钟繇用鼠须笔，笔锋强劲有锋芒”，且“鼠须用未必能佳，甚难得”。而唐代《法书要录》和《兰亭记》等书都说王羲之用鼠须笔写《兰亭序》。苏东坡用鼠须笔撰《宝月塔铭》，自云：“予撰《宝月塔铭》，使澄心堂纸、鼠须笔、李廷珪墨，皆一代之选也。”

【原文】

魏曹公〔1〕闻吴与刘先主〔2〕荆州，方书，不觉笔坠地。何晏〔3〕亦同。司马宣王〔4〕欲诛曹爽，呼何晏作奏，曰：“宜上卿名。”晏惊，失笔于地。

【注释】

〔1〕曹公：即曹操。东汉末年著名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诗人，曹魏政权的缔造者。

〔2〕刘先主：刘备，史称刘先主，字玄德，三国蜀汉开国君王。

〔3〕何晏：字平叔，三国时期魏国玄学家，因依附曹爽，为司马懿所杀，夷三族。

〔4〕司马宣王：即司马懿，三国时魏国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西晋王朝奠基人。

【译文】

魏国曹操听说吴国把荆州送给刘备时，正在写字，手中的笔不觉掉在地上。何晏也有相同的情况。司马懿要杀曹爽，唤何晏写奏本，说：“应该把你的名字也添上。”何晏大惊，把笔掉在地上。

【原文】

晋王珣〔1〕，字元琳，梦人以大笔如椽与之。人说云：“君当有大手笔〔2〕事。”后孝武〔3〕哀策〔4〕、谥文，皆珣所草。又云是王东亭。

【注释】

〔1〕王珣：东晋大臣、书法家，出身琅玡王氏，代表作《伯远帖》为东晋王氏家族存世的唯一真迹。

〔2〕大手笔：古时指有名的文章或作品。

〔3〕孝武：即晋孝武帝司马曜。在位期间，赢得淝水之战，后被宠姬张氏杀死，享年三十五岁。

〔4〕哀策：亦作“哀册”，文体的一种，即封建时代颂扬帝王、后妃生前功德的韵文，多书于玉石木竹之上，行葬礼时，由太史令读后，埋于陵中。

【译文】

晋朝的王珣，字元琳，他梦见有人送给自己一支如椽巨笔。有人对他说：“你会写出好文章的。”后来晋孝武帝的哀策和谥文，都是王珣起草的。也有人说是王东亭。

【延伸阅读】

晋孝武帝司马曜十一岁即位，初由大司马桓温辅政，桓温死后由从嫂崇德太后褚蒜子临朝听政。太后归政后，由谢安为代表的谢氏掌权。在此期间，晋国击败前秦大军，赢得淝水之战。后来，司马曜沉迷酒色。

有一次，晋孝武帝对当时宠信的张贵人开玩笑说：“你已经快要三十岁了，按年龄应该要被废弃了。”导致当晚张贵人一怒之下杀了他。野史说，是被张贵人及宫女用棉被捂死。更为荒唐的是，当时的太子司马德宗愚昧软弱，权臣司马道子昏庸，由其子司马元显专权，竟然无人追究此事，张贵人不知所踪。

【原文】

《汉书》：张安世〔1〕持橐〔2〕簪笔，事孝武〔3〕数十年，以备顾问，可谓忠谨矣。

█ 〔晋〕王珣 伯远帖

【注释】

〔1〕张安世：西汉名臣，酷吏张汤之子，麒麟阁十一功臣之一，以辅佐功封富平侯。

〔2〕橐（tuó）：口袋，两端不封口，根据所装物品多少来决定，装好物品后两端再行封口，当中留一空当，方便牲畜载驮，古时在晋西一带广泛应用。

〔3〕孝武：汉武帝刘彻，西汉第七位皇帝，杰出的政治家、战略家、诗人。

【译文】

《汉书》上说：张安世随身携带纸和笔，侍奉孝武帝几十年，以作为孝武帝的顾问而言，可以算得上忠诚敬谨了。

【延伸阅读】

成语“持橐簪笔”指侍从之臣携带书和笔，以备顾问。《汉书·赵充国辛庆忌传》：“初，破羌将军武贤在军中时与中郎将卬宴语，卬道：‘车骑将军张安世始尝不快上，上欲诛之，卬家将军以为安世本持橐簪笔事孝武帝数十年，见谓忠谨，宜全度之。安世用是得免。’”颜师古作注说：“橐，所以盛书也。有底曰囊，无底曰橐。簪笔者，插笔于首。”

张安世本人记忆力出众，皇上丢了三筐书，张安世全凭记忆默写出来。汉昭帝即位后，张安世拜右将军，以辅佐有功，封富平侯。昭帝死后，他与大将军霍光谋立宣帝有功，拜为大司马。甘露三年（前51年），汉宣帝因匈奴归降，忆往昔功臣，令人画十一功臣图于麒麟阁。其中霍光列第一，张安世排第二位。

【原文】

《梁书》〔1〕：纪少瑜〔2〕，字幼玚，尝梦陆倕〔3〕以一束青镂管笔授之。云：“我以此犹可用，卿自择其善者。”其文因此遂进。

【注释】

〔1〕《梁书》：记述南朝萧齐末年和萧梁皇朝五十余年史事的史书。作者为唐代姚察、姚思廉父子。

〔2〕纪少瑜：南朝著名文士。

〔3〕陆倕（chuí）：字佐公，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南朝大臣，著名文史学家，“竟陵八友”之一。

【译文】

《梁书》上说：纪少瑜，字幼玚，他曾经梦见陆倕送给自己一束青镂管笔，并说：“我认为这些笔还可以用，你自己选择其中好的用吧。”纪少瑜的文章因此大为长进。

【延伸阅读】

“梦笔生花”这一成语的来源有多种版本。有人认为，纪少瑜是成语“梦笔生花”的主人公，后来五代王仁裕在《开元天宝遗事》中又将之用在李白身上：“李太白少时，梦所用之笔头上生花，后天才赡逸，名闻天下。”

《南史》记载纪少瑜是南京人，本姓吴，后来受到王僧孺的夸赞，以及吏部尚书到溉的赏识。到溉想提拔他，但正赶上到溉卸任，后来只当了一名掌管文书的小官。纪少瑜曾有一首《咏残灯》：“残灯犹未灭，将尽更扬辉。唯余一两焰，才得解罗衣。”油灯中的灯油将尽，灯芯上的火光却更加明亮，直到灯快灭时，才解衣入睡。

█ 《开元天宝遗事》书影

【原文】

梁郑灼〔1〕，家贫好学，抄义疏〔2〕以日继夜。笔毫尽，必削而用之。

【注释】

〔1〕郑灼：字茂昭，东阳信安（今浙江衢州）人。南朝梁陈间经学家。

〔2〕义疏：起源于南北朝的古书的注释体制。疏通原书和旧注的文意，阐述原书的思想，或广罗材料，对旧注进行考核，补充辨证，如南朝梁皇侃《论语义疏》。后泛指补充和解释旧注的疏证。

【译文】

南朝梁代郑灼，家境贫寒却好学，夜以继日地抄写义疏。笔毛写秃了，就削尖笔杆继续使用。

【延伸阅读】

郑灼早年师从南朝经学家皇侃。《陈书》中记载，郑灼年轻时曾梦见遇到皇侃，皇侃让他张开嘴巴，向他口中吐了一口唾沫，结果郑灼的学问大有长进。还有，郑灼讲课时常常口干舌燥，碰到瓜熟的时候，就在西瓜上卧一会儿，等稍微凉爽后接着诵读。

【原文】

隋刘行本〔1〕累迁掌朝下大夫〔2〕。周代〔3〕故事：天子临轩，掌朝典笔砚，持至御座，则承御大夫〔4〕取以进之。及行本为掌朝，将进笔于帝，承御复欲取之。行本抗声曰：“笔不可得！”帝惊视，问之。行本曰：“臣闻设官分职，各有司存。臣既不得佩承御刀，承御亦焉能取臣笔？”帝曰然。因令二司各行所职。

【注释】

〔1〕刘行本：隋初谏议大夫，沛县（今江苏徐州）人。其父刘瑰在梁朝任职。

〔2〕掌朝下大夫：北周依《周礼》置六官，其秋官府有掌朝下大夫，正四命，下有小掌朝上士，掌内外朝仪。

〔3〕周代：此处指北周政权。由西魏权臣宇文泰奠定国基，其子宇文觉建立，历五帝，共二十四年。

〔4〕承御大夫：按下文，类似御前带刀侍卫之职，武官。

【译文】

隋朝的刘行本累功升迁为掌朝下大夫。按北周先例，皇帝殿前，掌朝大夫主管笔砚，把笔砚拿到皇帝座前，接着承御大夫拿过来递给皇帝。等刘行本做掌朝大夫时，正要把笔递给皇帝，承御大夫想要接过来。刘行本高声说：“你不能拿笔！”皇帝吃惊，问他何故。刘行本说：“我听说设立官位就为分清职责，各自有主管的事情。我既不能佩带承御大夫的刀，承御大夫又怎么能拿我的笔呢？”皇帝说：“有道理。”于是命令二位主管官员各自行使自己的职责 。

【延伸阅读】

刘行本，江苏沛县人，历史上有名的直臣。父亲刘瑰在梁朝为官，刘行本承父荫任梁武陵王常待，后来萧修以梁州投奔北朝，刘行本遂与叔父璠归附北周。

刘行本为人仗义执言，《隋书·刘行本传》上记载，皇帝发怒，在殿前用鞭笞一郎官。刘行本进言：“此人一向清白，且过失极小。”皇帝不理会。刘行本直言：“陛下不认为我没才能，才让我在身边。我若对，陛下为何不听？我若不对，陛下应理明，而非轻视我。”于是把笏板放在地上退出，皇帝道歉，赦免郎官。

【原文】

柳公权〔1〕为司封员外郎〔2〕，穆宗〔3〕问曰：“笔何者尽善？”对曰：“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上改容，知其笔谏。

【注释】

〔1〕柳公权：字诚悬，汉族，京兆华原（今陕西耀州）人。唐代著名书法家、诗人，历仕七朝，仕途显赫。

〔2〕司封员外郎：吏部从六品官。

〔3〕穆宗：李恒，原名李宥，唐朝第十二任皇帝。在位期间“宴乐过多，畋游无度”“不留意天下之务”，在位五年，死时年仅二十九岁。

【译文】

柳公权当司封员外郎时，唐穆宗李恒问他：“什么样的笔好用啊？”柳公权回答说：“用笔在于心，心正则写出来的字自然就正。”唐穆宗马上改掉脸上的表情，知道他是在借用笔来进谏。

█ 〔唐〕柳公权 神策军碑（局部）

【延伸阅读】

柳公权享年八十七岁，历仕唐朝七帝，官至太子太师，世称“柳少师”，又因其被皇帝封为河东郡公，也称“柳河东”。柳公权是颜真卿后继者，后世以“颜柳”并称。

柳公权二十九岁进士及第，偶然的机会，书法为唐穆宗所见并赏识，召至长安为官。柳公权初学王羲之，后遍阅历代书法，又专学颜真卿，最终柳公权的书法自成一家，世称“柳体”，民间更有“柳字一字值千金”的说法。

【原文】

《景龙文馆集》〔1〕云：中宗〔2〕令诸学士入甘露殿〔3〕，其北壁列书架。架上其书学士等略见，《新序》《说苑》《盐铁》《潜夫》〔4〕等论。架前有银砚一，碧镂牙管十，银函盛纸数十种。

【注释】

〔1〕《景龙文馆集》：含《景龙文馆记》和《集贤注记》两部。前者由武平一撰，记载唐中宗景龙年间修文馆唱和活动，保存了上官婉儿及张说等文馆学士的唱和之作。后者由韦述撰，记载玄宗朝集贤院置院始末、院中故事、学士名氏等，反映了玄宗朝文物之盛。

〔2〕中宗：唐中宗李显，原名李哲，唐高宗李治第七子，武则天第三子，曾两度在位，历时五年半。

〔3〕甘露殿：唐宫殿名，皇帝的寝宫。两仪殿是内朝的主殿，居中轴线上，皇帝日常听政也常在这里进行，唐中叶以后，多在这里举办帝、后的丧事。两仪殿之北的甘露殿、神龙殿，是唐中期皇帝常住的宫殿。

〔4〕《新序》：西汉刘向编撰的以讽谏为政治目的的历史故事类编。《说苑》：又名《新苑》，古代杂史小说集，刘向编。《盐铁》：即《盐铁论》，西汉政论性散文集，桓宽根据汉昭帝时盐铁会议的文献整理成书。《潜夫》：即《潜夫论》，为讨论治国安民之术的政论文章和哲学类文章。

【译文】

《景龙文馆集》上说：唐中宗李显让诸位大学士进入甘露殿，宫殿北侧陈列着书架。学士们粗略看过书架上的书，有《新序》《说苑》《盐铁》《潜夫》等论著。书架前面有一方银砚，十支碧镂牙管笔，以及盛着数十种纸张的银制匣子。

【延伸阅读】

唐朝中期特殊的政治环境，造就了唐中宗李显的特殊身份，父亲唐高宗李治，弟弟唐睿宗李旦，儿子唐少帝李崇茂，侄子唐玄宗李隆基，母亲圣神皇帝武则天，都是皇帝。

李显是唐高宗李治第七子，武则天四子（李弘、李贤、李显和李旦)之一。唐高宗即位后，立十岁长子李忠为太子。武则天称后，李忠被废，处死。李弘、李贤先后被立为太子又先后被废杀。李显平庸懦弱，胸无大志，当太子三年，平安无事。弘道元年（683年）十二月，唐高宗李治病逝，太子李显即位，史称唐中宗。李显即位后，因封赏韦皇后家人与武则天闹翻，李显被废为庐陵王，遭幽禁。李旦即位，被立为傀儡皇帝，武则天专权。载初元年（690年），李旦退位，武则天革唐为周，改元天授，自称神圣皇帝。

圣历元年（698年），武则天年事已高，重立李显为太子。神龙元年（705年），武则天被逼退位。李显再次登基。登基后，韦皇后淫乱后宫，毒杀李显。

█ 〔清〕汪圻 五老图

【原文】

《论衡》〔1〕曰：智能之人，须三寸之舌，一尺之笔，然后能自通也。

【注释】

〔1〕《论衡》：东汉思想家王充所作的唯物主义的哲学文献，目的是“冀悟迷惑之心，使知虚实之分”。

【译文】

《论衡》上说：有智慧的人，须有三寸之舌，一尺之笔，然后能够自通天地万物之理。

【延伸阅读】

王充的《论衡·效力》篇，是论述如何考察和发挥人的能力的。他认为，真正有能力的人，不是只能说一经的儒生，也不是只会处理公文的文吏，而是“怀先王之道，含百家之言”的文儒。

后人亦用“一尺之笔”借指文章。

█ 〔清〕粉彩婴戏纹毛笔

【原文】

曹裒〔1〕，字叔通，常慕叔孙通〔2〕为汉礼仪，夜则沉思，寝则怀铅笔〔3〕，行则诵文书。当其念至，忽忘所之。

【注释】

〔1〕曹裒：“裒”即褒，古通用。曹褒，字叔通，鲁国薛（今山东省枣庄）人。父曹充。

〔2〕叔孙通：薛县（今山东滕州）人，初为秦待诏博士，后被秦二世封为博士。秦将亡，归附项梁。项梁败死，通跟随楚怀王，后侍项羽。项羽亡，事汉高祖刘邦，为刘邦制定典章礼仪。高祖九年，为太子太傅。

〔3〕铅笔：古代蘸铅粉用以改正错误的笔。

【译文】

曹褒，字叔通，曾经仰慕叔孙通为汉朝制定礼仪，夜里沉思不已，睡觉的时候怀抱着铅笔，走路的时候也诵习文书。当他想得入迷时，竟忘记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

【延伸阅读】

曹裒，即曹褒，继承父志，在礼仪上造诣颇深。《后汉书》载：“褒少笃志，有大度，结发传其父充业，博雅疏通，尤好礼事。常感朝廷制度未备，慕叔孙通为汉礼仪，昼夜研精，沉吟专思，寝则怀抱笔札，行则诵习文书，当其念至，忘所之适。”

曹褒在担任圉县县令时，“以礼理人，以德化俗”。汉章帝当政，任命曹褒为博士，两次下诏制定礼乐，并提拔曹褒为侍中，伴随皇帝左右。章和元年（87年）正月，汉章帝班命曹褒整理叔孙通所作《汉仪》，曹褒历时一年，整理礼仪一百五十篇。汉章帝死，汉和帝即位，窦太后执政，朝中大臣控告曹褒“擅制《汉礼》，破乱圣术，宜加刑诛”。汉和帝没有治罪曹褒，但曹褒的《汉礼》并未施行。

后来，人们用“怀笔”一词形容勤于记述。

【原文】

《韩诗外传》〔1〕曰：赵简子〔2〕有臣曰周舍〔3〕，立于门下三日三夜。简子问其故，对曰：“臣原为谔谔〔4〕之臣。墨笔执牍，从君之后，伺君过而书之。”

【注释】

〔1〕《韩诗外传》：一部记述古代汉族史实、传闻的著作，共有三百六十条轶事，一般每条都以相关《诗经》引文作结，以支持政事或论辩其中观点。作者韩婴，西汉燕（今属河北）人，文帝时博士，景帝时至常山王刘舜太傅。武帝时，与董仲舒辩论，不为所屈。

〔2〕赵简子：春秋时期晋国赵氏领袖，原名赵鞅，亦称赵孟。《赵氏孤儿》中赵武之孙，政治家、军事家、外交家、改革家，战国时赵国基业的开创者，与其子赵无恤，即赵襄子并称“简襄之烈”。

〔3〕周舍：正卿赵鞅家臣，好直谏。

〔4〕谔谔：直言争辩。《韩诗外传》卷十：“有谔谔争臣者，其国昌；有默默谀臣者，其国亡。”

【译文】

《韩诗外传》上说：“赵简子有位臣子叫周舍，他在赵简子的府邸门前站了三天三夜。简子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我愿做个直言谏诤的大臣，把笔吸好墨汁操着记事的板牍，跟随在君王您的后面，等发现您的过错就把它记下来。”

【延伸阅读】

此段记述出自刘向《新序·杂事》。但就在周舍说完“愿为谔谔之臣”的话后，没多久就死了，简子厚葬之。三年后，赵简子饮酒，大醉而哭，臣下见状，直言有罪。简子说：“你们无罪。周舍曾说，一百张羊皮，比不上一张狐裘。唯唯诺诺的你们，比不上一个直言谏诤的周舍。纣王昏庸而无人进谏使国家灭亡，武王因有人直谏而使国家昌盛。周舍死后，我没有听到过自己的过错，我国就快灭亡了。”

【原文】

梁元帝〔1〕为湘东王时，好文学，著书常记录忠臣义士及文章之美者。笔有三品，或金银雕饰，或用斑竹为管。忠孝全者用金管书之；德行精粹者用银管书之；文章赡逸者以斑竹管书之。故湘东之誉，播于江表〔2〕。

【注释】

〔1〕梁元帝：萧绎，字世诚，小字七符，自号金楼子，南兰陵（今江苏常州）人。南北朝梁武帝萧衍第七子，在位三年。

〔2〕江表：江南地区。

【译文】

梁元帝做湘东王时，热爱文学，写书的时候常常记录忠臣义士以及文章写得好的人。他用的笔有三等，有的用金银雕饰，有的以斑竹为笔管。对于忠孝两全的人，就用金管记录；对于德行完美的人，就用银管书写；对于写文章飘逸、立意高远的人，就用斑竹管的笔写下来。所以湘东王的美誉，远播江南。

【延伸阅读】

《梁书·元帝本记》上说梁元帝：“既长好学，博综群书，下笔成章，出言为论，才辩敏速，冠绝一时。”他所著的《金楼子》一书在中国文论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但艺术上的成就难掩其在政治上的无能，梁元帝萧绎仍难逃亡国之君的命运。

萧绎在其人生前四十年中作为皇子养尊处优，整日读书作画，与世无争，后来爆发“侯景之乱”，萧绎借发兵讨伐叛贼侯景之际，先后杀掉弟弟桂阳王萧慥，侄子萧誉，并袭击兄长萧纶，杀害孙子辈的萧栋，阻挡侄子萧圆照，囚禁侄子萧圆正，又等到老父梁武帝被外贼饿死后才发兵勤王。萧绎在位三年，因与西魏宇文泰爆发冲突，大军压境之际，萧绎卖弄文雅，与臣下讲谈《老子》。后来，萧绎战败投降，最终被人以土袋闷死。

【原文】

《东宫旧事》〔1〕：皇太子初拜，给漆笔四枝，铜博山〔2〕、笔床〔3〕一副。

【注释】

〔1〕《东宫旧事》：共十卷，记录晋太子仪礼风俗的书籍，已佚。《隋志》未言撰者，《旧唐书》载为东晋张敞著。张敞，吴郡吴人，东晋大臣，留侯张良后代。

〔2〕铜博山：即铜博山炉，又叫博山香炉、博山香熏、博山熏炉等，汉、晋时民间常见焚香器具。多为青铜器和陶瓷器，盖高而尖。

〔3〕笔床：搁放毛笔的专用器物。

【译文】

《东宫旧事》上载：皇太子刚刚册立的时候，赐漆笔四支，铜博山炉、笔床各一副。

█ 红木笔床、笔架

【延伸阅读】

《东宫旧事》专门记载两晋太子仪礼风俗，可惜已散佚。但我们仍可从各种引用的只言片语中管窥一二。如“太子仪饰有玉头剑”“太子纳妃，有白縠、白纱、白绢衫，并紫结缨”等。

博山炉，两汉时盛行于宫廷贵族。西汉前，人们将熏香草等茅草放在豆式香炉中直接点燃，烟火气大。武帝时，南海龙脑香、苏合香等香球或香饼传入中土，博山炉始兴。

笔床是较早出现的书写用具，是用于搁放毛笔的专用器物，平卧式，多作长方形，口沿外撇，圈足，内设笔搁。毛笔横卧在笔床上，通常一只笔床上可以放三到四管笔。材质有镏金、翡翠、紫檀、乌木、瓷和竹木。

【原文】

司马相如〔1〕作文，把笔啮之，似鱼含毫。（陆士衡《文赋》〔2〕云：“或含毫而邈然。”）

【注释】

〔1〕司马相如：字长卿，汉族，蜀郡成都人，西汉辞赋家，是中国文化史、文学史上杰出的代表。

〔2〕《文赋》：晋代陆机文艺理论作品。涉及创作过程、写作方法、修辞技巧等。陆机，字士衡，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西晋文学家、书法家，与其弟陆云合称“二陆”。

【译文】

司马相如写文章，喜欢咬笔，就像鱼嘴里含着笔毛一样。（陆士衡《文赋》上说：“有时候含着笔，茫然沉思的样子。”）

【延伸阅读】

司马相如原名司马长卿，因仰慕战国名相蔺相如而改名。司马相如少年时代喜欢读书练剑，后来捐官做了汉景帝的武骑常侍。景帝去世，汉武帝刘彻登基，司马相如因《子虚赋》而受到刘彻赏识，又因《上林赋》被提拔为郎官，后因病免官。

《史记·司马相如列传》上记载：汉武帝说，司马相如病重，快去把他现存的文章取来。结果，使者到后，相如已死，问其妻，只留下一篇谏言封禅的文章。汉武帝自恃文才武略绝冠千古、功德业绩赶超先圣，欲效法先贤封禅泰山以铭志，不过却将愿望深藏心底，秘而不宣。司马相如洞察细微，汉武帝惊喜交集，进一步提高巩固了司马相如在两汉文章发展上的地位。

█ 〔唐〕陆柬之 文赋（局部）

【原文】

欧阳通〔1〕，询之子。善书，瘦怯于父，常自矜能。书必以象牙犀角为管，狸毛为心，覆以秋毫〔2〕；松烟为墨，末以麝香；纸必须用紧薄白滑者乃书之：盖自重也。

【注释】

〔1〕欧阳通：唐代大臣、书法家。欧阳询之子，工于楷书，与其父开创“欧体”一派，号“大小欧阳”。代表作有《道因法师碑》，笔力遒健，险峻瘦怯。

〔2〕秋毫：此处指秋天的兔毛。

█ 〔唐〕欧阳通 道因法师碑（局部）

【译文】

欧阳通是欧阳询之子。擅长书法，笔法比其父更为瘦硬劲挺，常以此自矜。欧阳通写字一定要用象牙或犀牛角的笔管，以狸毛为笔心，外面覆盖秋天的兔毛；以松烟为墨，用麝香末混合；纸张则一定要用紧薄白滑的，才肯书写。这大概是他自视甚高的缘故。

【延伸阅读】

欧阳通是欧阳询第四子。欧阳询去世时，欧阳通年幼，母亲徐氏望其子承父业。欧阳询的真迹散落民间，家藏无几，徐氏不惜重价购回若干，令欧阳通朝夕临摹。后来，欧母去世，欧阳通为母守丧，皇帝夺情，他每次入朝都赤脚走到皇城门外；值夜班时，就睡在草席上；不是公事不语，回家就痛哭哀号。灾荒之年，母未下葬，他就住在守丧的小屋中，长达四年，未脱丧服。冬天，家人把毡絮铺垫在草席上，欧阳通发觉后撤掉。后来，在武承嗣做太子一事上，欧阳通持反对态度，因犯大逆罪处以死刑。

【原文】

柳恽〔1〕尝赋诗未就，以笔捶琴，坐客以箸和之，恽惊其哀韵，乃制为雅音。后传击琴自笔捶之始也。

【注释】

〔1〕柳恽：字文畅，南朝梁著名诗人、音乐家、棋手。

【译文】

柳恽曾经作诗，没有写完，用笔敲琴，座上客人用筷子击打相和，柳恽被这种哀伤的乐韵所震撼，于是谱成雅致的乐曲。后人相传击琴就是从柳恽以笔敲琴开始的。

【延伸阅读】

《南史·柳恽列传》记载，柳恽之父柳世隆弹琴，居文士第一，柳恽每奏父曲，感念追思，并改写多种古曲。有一次，他赋诗未完，就用笔敲打着琴思考，有客前来访，以筷子敲击相和，琴音哀惋，击琴自此而始。柳恽常用今声转扬古调，便著《清调论》详加说明。

柳恽是真正的文人雅士，梁武帝宴饮，必让柳恽赋诗。他曾与武帝《登景阳楼篇》唱和道：“太液沧波起，长杨高树秋。翠华承汉远，雕辇逐风游。”梁武帝好下棋，让柳恽写成《棋品》三卷，评定棋手等级，柳恽列居第二。武帝曾说，如果把柳恽的才艺分开，足以成就十个人。

【原文】

《史记》：相如为天子游猎之赋〔1〕，赋成，武帝许尚书给其笔札。

【注释】

〔1〕天子游猎之赋：即《天子游猎赋》，为《子虚赋》与《上林赋》的合称，司马相如代表作。

【译文】

《史记》上说：司马相如写作《天子游猎赋》，赋写成后，汉武帝准许尚书赐其毛笔和纸札。

【延伸阅读】

《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说：“蜀人杨得意为狗监，侍上。上读《子虚赋》而善之，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马相如自言为此赋。’上惊，乃召问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诸侯之事，未足观也。请为天子游猎赋，赋成奏之。’上许，令尚书给笔札。”

狗监是汉代主管皇帝猎犬的内官。司马相如和杨得意都是蜀人，司马相如因狗监引荐而名显。历史上，对于《天子游猎赋》究竟是哪一篇，一直存有争议。而宋、金、明、清多位学者，包括顾炎武等研究指出，“《子虚赋》帝已读之矣，何庸复奏乎？盖此赋但当名《上林赋》，不当名《子虚赋》。昭明误分，而以旧题加之尔。”意即《史记》所载作品即《天子游猎之赋》，而所谓的《子虚赋》早已失传。

█ 〔明〕仇英 子虚上林图（局部）

【原文】

又汉献帝〔1〕令荀悦〔2〕为《汉纪》〔3〕三十篇，诏尚书给其笔札。

【注释】

〔1〕汉献帝：刘协，东汉最后一任皇帝。

〔2〕荀悦：字仲豫，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东汉史学家、政论家、思想家。献帝时，应曹操之召出仕，侍讲于献帝左右，深为献帝嘉许。后奉汉献帝命为班固《汉书》作《汉纪》三十篇。

〔3〕《汉纪》：记述西汉历史的史书，编年体，三十卷，此书目的在于让汉献帝了解《汉书》。

【译文】

又有，汉献帝命令荀悦编写《汉纪》三十篇，下诏让尚书赐其毛笔与书札。

【延伸阅读】

汉献帝即人们常说的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中的傀儡皇帝。曹操批其“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

当初汉少帝刘辩即位，宦官和朝中重臣争权夺利。董卓控制局势后废少帝，改立陈留王刘协为帝，是为汉献帝，时年九岁。董卓被王允和吕布诛杀后，刘协被曹操控制，挟天子以令诸侯。曹操将自己三个女儿曹宪、曹节和曹华一同嫁给刘协。曹操死后，刘协被曹丕控制，被迫禅位于曹丕。在皇后曹节的保护下，刘协得以善终。

【原文】

江淹〔1〕梦得五色笔〔2〕，由是文藻日新。后有人称郭璞，取之。

【注释】

〔1〕江淹：字文通，南朝政治家、文学家，历仕南朝宋、齐、梁三代，江淹死时，梁武帝为之穿孝举哀。

〔2〕五色笔：古代中国传说中有法力的仙笔，也作“五色毫”。

【译文】

江淹梦中得到五色笔，此后文采辞藻越来越好。后来有个自称郭璞的人，取走了这支笔。

【延伸阅读】

江淹，即成语“梦笔生花”和“江郎才尽”的主人公。

史载，中年以后，江淹官运亨通，富贵安逸的环境使他才思减退，少有传世之作。江淹被贬黜为浦城县令，夜宿山寺，得梦张景阳索锦，此后文章大不如前。后人遂以“文通残锦”比喻剩下不多的才华。后来又曾梦到郭璞索五色笔，世人遂传“江郎才尽”之说。

【原文】

君子避三端，其一曰：文士之笔端。

【译文】

君子避三样东西，其中之一就是文士的笔端。

【延伸阅读】

《韩诗外传》卷七引《传》曰：“鸟之美羽勾啄者，鸟畏之；鱼之侈口垂腴者，鱼畏之；人之利口赡辞者，人畏之。是以君子避三端：避文士之笔端，避武士之锋端，避辩士之舌端。”鸟类中羽毛美丽，喙长有勾的，其他鸟会害怕它；鱼类中嘴大食肉的，其他鱼会害怕它；人类中牙尖嘴利，善于搬弄是非的，其他人会害怕他。所以说，君子要小心翼翼地躲避三种锋利的东西：文士的笔端、武士的锋端、辩士的舌端。

《笔阵图》开篇便言及笔端的重要性：“夫三端之妙，莫先乎用笔；六艺之奥，莫重乎银钩。”唐代徐寅曾写过一首《笔》诗，诗中详述了笔的巨大作用：“君子三端擅一名，秋毫虽细握非轻。军书羽檄教谁录，帝命王言待我成。势健岂饶淝水阵，锋聒还学历山耕。毛干时有何人润，尽把焚烧恨始平。”

【原文】

汉班超〔1〕常为官佣书，久劳苦，乃投笔曰：“大丈夫当效傅介子〔2〕、张骞〔3〕，立功异域以取封侯。焉能久事笔砚？”

【注释】

〔1〕班超：字仲升，扶风郡平陵县（今陕西咸阳）人。东汉军事家、外交家。史学家班彪之子，其长兄班固、妹妹班昭也是著名史学家。班超随窦固出击北匈奴，又奉命出使西域，三十一年间，平定西域五十余国。

〔2〕傅介子：西汉勇士和外交家，汉族，北地（今甘肃庆阳）人。昭帝时，西域龟兹、楼兰均联合匈奴，杀汉使官，掠劫财物。傅介子请缨出使大宛，杀死匈奴使者。后奉命以赏赐为名，携黄金锦绣至楼兰，于宴席中斩杀楼兰王，以功封义阳侯。

〔3〕张骞：字子文，汉中郡城固（今陕西汉中）人，汉代外交家、旅行家、探险家，出使西域，丝绸之路的开拓者。

【译文】

汉朝的班超曾经为官府抄书，时间长了很辛苦，就扔掉笔说：“大丈夫应当像傅介子、张骞那样，在边疆异域立功，以换取封侯拜相。怎么能长久地与笔砚打交道呢？”

【延伸阅读】

班超后来在西域立功，被封为定远侯，成语“投笔从戎”即由此而来。古代文人书生多有建功立业的思想，这种思想表达多集中在唐宋文人身上：初唐杨炯曾直言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李贺唱出了“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的豪言，岑参则发出“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的心声。

古人讲究“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在这“三不朽”中，立德重于立功，立功重于立言。立德太难，立功便成为许多人的首选。但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成功者终究是少数，以致有了清朝诗人黄景仁“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之句。

【原文】

陆云与兄士衡书曰：“君苗〔1〕每常见兄文思，欲焚笔砚。”

【注释】

〔1〕君苗：晋代人，陆机、陆云好友。

【译文】

陆云给哥哥陆机写信说：“君苗每当看到兄长的文思，就羞愧地想要烧掉笔墨纸砚。”

【延伸阅读】

后人用君苗焚砚表示文采不如人。唐朝陆龟蒙《开元寺楼看雨联句》云：“接思强挥毫，窥词几焚研。”李峤《砚》诗则有：“君苗徒见爇，谁咏士衡篇。”

陆机、陆云兄弟二人文章冠绝一时，并称“二陆”。东吴亡国，两人隐居十余年。后来，兄弟二人进京，得到名士张华赏识，在司马氏政权手下谋职。此时的西晋，风雨飘摇，祸乱方兴。陆机后被疑心颇重的司马颖冤杀，夷三族，他的两个弟弟、两个儿子和三位友人一并遇害。

【原文】

魏明帝〔1〕见殿中侍御史〔2〕簪白笔，侧阶而立，问曰：“此何官也？”辛毗〔3〕对曰：“御史簪笔书过，以记陛下不依古法者。今者，直备官眊笔耳。”

【注释】

〔1〕魏明帝：曹叡，魏文帝曹丕长子，三国曹魏第二位皇帝，能诗文，与曹操、曹丕并称魏氏“三祖”。

〔2〕侍御史：秦置，汉沿设，在御史大夫之下。或给事殿中，或举劾非法，或督察郡县，或奉使出外执行指定任务。

〔3〕辛毗：字佐治，颍川阳翟（今河南禹州）人。三国时曹魏大臣。

【译文】

魏明帝曹叡看见殿中的侍御史头上插着白笔，站立在台阶两侧，问道：“这是什么官啊？”辛毗回答说：“侍御史头上簪笔记录过失，他们是记录陛下不依照古法做事之人。如今的侍御史，不过是虚设官职，浪费毛笔罢了。”

【延伸阅读】

汉代习俗，文官奏事，皆用毛笔将所奏之事书于竹简之上，写完后，为图方便，将笔杆插入耳边发际。后来渐成制度，凡文官上朝，皆得插笔，笔尖不蘸墨汁，用作装饰，史称“簪白笔”。晋以后，簪白笔制度不再流行，笔杆也变短。

辛毗最初与其兄辛评一起投靠袁绍。袁绍死后，兄弟二人辅佐袁绍长子袁谭。袁谭兵败，派辛毗为使者，向世仇曹操请降。曹操久闻辛毗之名，将其收归帐下。曹操晚年在立太子一事上犹豫不决，辛毗持国立嫡长的礼法，支持册立曹丕。220年，曹丕即位，以辛毗为待中，赐爵关内候，后赐广平亭候。

【原文】

左思为《三都赋》〔1〕，门庭藩溷〔2〕，必置笔砚，十稔〔3〕方成。

【注释】

〔1〕左思：字太冲，齐国临淄（今山东淄博）人，西晋文学家。《三都赋》：即《魏都赋》、《蜀都赋》、《吴都赋》。

〔2〕藩溷（hùn）：古时指厕所。

〔3〕稔（rěn）：年，古代谷一熟为年。

【译文】

左思写《三都赋》，在门口、庭院、厕所等处都放置笔砚，用了十年才写成。

█ 〔元〕钱选 山居图（局部）

【延伸阅读】

《晋书·文苑传》上说，左思写《齐都赋》，写了一年才写成，又想写《三都赋》，“遂构思十年，门庭藩溷皆著笔纸，遇得一句，即便疏之。”可惜，“及赋成，时人未之重。”《三都赋》无人赏识，便找当时的名士皇甫谧写序，且“司空张华见而叹曰：‘班张之流也。使读之者尽而有余，久而更新。’于是豪贵之家竞相传写，洛阳为之纸贵”。司空张华把左思誉为可与班固、张衡相媲美的人物，一时间，左思文章洛阳纸贵。

【原文】

薛宣〔1〕令人纳薪，以炙笔砚。

【注释】

〔1〕薛宣：字赣君，东海郯县（今山东郯城）人，西汉丞相，敬武公主丈夫，封高阳侯。

【译文】

薛宣让人们缴纳柴薪，用来烤暖笔砚。

【延伸阅读】

薛宣为官赏罚分明、宽仁公平，深受官员和百姓称赞。但其个人生活却不尽如人意。《汉书》记载，薛宣封侯时，妻死，而敬武长公主寡居，皇上令薛宣娶她。薛宣免职回乡，公主留京师。薛宣去世后，公主想把薛宣运回葬在廷陵，皇帝同意。薛宣之子薛况私自从敦煌回长安，遇上大赦，便留长安与公主私通。后来，王莽自尊为安汉公，公主出言指责，王莽派使者以太皇太后诏令赐公主药，公主饮药而死。薛况斩首于市。

【原文】

又鱼豢《魏略》〔1〕曰：颜斐〔2〕，字文林，为河东太守。课人输租，车便置薪两束，为寒炙笔砚。风化大行。

【注释】

〔1〕鱼豢《魏略》：鱼豢，长鱼氏，京兆（今陕西西安）人，三国时期曹魏国郎中、史学家。《魏略》，魏国史书，系鱼豢私撰，现已失传。

〔2〕颜斐：颜子第二十三世孙，名儒颜之推先祖。为官造福一方。

【译文】

此外，鱼豢《魏略》上说：颜斐，字文林，为河东太守。他向百姓征收租税，车上顺便放置两束柴火，用来天寒时候烤暖笔砚。河东文风盛极一时。

【延伸阅读】

《三国志·颜斐传》记载，颜斐任京兆太守时，让下属县修整田亩，种桑树、果树，又督促百姓伐木造车，养猪买牛。百姓开始不解，后来家家有牛车才知其好处。他又兴办学校，如果有想听课的百姓，便让他们在官府做工当作学费。他让仆役在府下开菜园，并督促交租百姓在牛车上顺便给他带两捆柴火，作为冬天寒冷时烤笔砚用。于是此地风化大好，官吏不烦扰百姓，百姓也不求官吏。

颜斐离任时，百姓争相挽留，整整走了十日才走出治地，后来颜斐死后，也葬在他曾任职的京兆地区。

【原文】

祢衡〔1〕为《鹦鹉赋》〔2〕于黄射〔3〕（祖之子）座上，笔不停缀。又阮瑀〔4〕援笔草檄立成，曹公索笔求改，卒无下笔处。

【注释】

〔1〕祢（mí）衡：字正平，平原郡（今山东德州）人。恃才傲物，与孔融、杨修交好，触怒曹操，后被黄祖所杀，时年二十六岁。

〔2〕《鹦鹉赋》：汉末小赋中的代表作。

〔3〕黄射：东汉末年江夏太守黄祖的长子，官拜章陵太守。

〔4〕阮瑀（yǔ）：三国魏陈留人，字元瑜。少受学于蔡邕，建安七子之一。有子阮籍、孙阮咸，皆在竹林七贤之列。

【译文】

祢衡在黄射（黄祖之子）座上写作《鹦鹉赋》，文思泉涌、一气呵成。又有说阮瑀拿起笔便写就了一篇檄文，曹公要笔想要修改，最终竟然没有找到能够下笔的地方。

█ 〔清〕华嵒 梧桐清音图

【延伸阅读】

阮瑀“少受学于蔡邕”。《文士传》上说：“太祖雅闻瑀名，辟之，不应，连见逼促，乃逃入山中。太祖使人焚山，得瑀，送至，召入。”曹操仰慕阮瑀的名声，邀请他做官，阮瑀不答应，躲进深山中，曹操放火烧山，才逼他出来。后来，“太祖尝使瑀作书与韩遂，时太祖适近出，瑀随从，因于马上具草，书成呈之。太祖揽笔欲有所定，而竟不能增损。”建安十六年（211年），阮瑀随军西征关中，曹操请他代笔写信。阮瑀骑在马上沉吟片刻，挥毫点就《为曹公作书与孙权》，呈给曹操。曹操提笔想作修改，竟不能增减一字。

阮瑀音乐素养颇高，他的儿子阮籍与孙子阮咸均位列竹林七贤。

【原文】

扬雄每天下上计孝亷会者，雄即把三寸弱翰，赍油素四尺，以问其异语。

【译文】

每到天下各地官员向朝廷呈报孝廉之人的时候，扬雄就会手握三寸毛笔、四尺油纸，询问各地不同的方言。

【延伸阅读】

扬雄，字子云，汉族，是继司马相如后西汉最著名的辞赋家。李白诗“朝忆相如台，夜梦子云亭”和刘禹锡《陋室铭》的“西蜀子云亭”，其中的“子云”说的都是扬雄。

扬雄说自己做郎官时，曾上奏愿意停薪留职，不拿三年俸禄，这样可以随心所欲，自学成才。结果，皇帝下诏不必削夺其俸禄，并令尚书赐予笔墨钱六万，并可以在石室看书。一年后，扬雄作《绣补》《灵节》《龙骨》三章铭诗，成帝都很喜欢。在天下推举孝廉、郡守和卫士时，扬雄常拿着笔札，询问整理各地方言，这件事他做了二十七年。

█ 〔元〕赵孟 陋室铭（局部）

【原文】

《史记》：西门豹为邺令〔1〕，投巫于水，复投三老〔2〕。乃簪笔磬折，向河而立，以待良久。

【注释】

〔1〕西门豹为邺令：西门豹，战国时期魏国人，魏文侯时任邺令，政治家、水利家。邺，古地名，今河北临漳与河南安阳一带。

〔2〕三老：三老是古代掌教化的乡官，类似乡长。汉高祖始设“县三老”，一般由年龄大、学识广且备受人们尊敬爱戴的人担任。

【译文】

《史记》记载：西门豹担任邺令的时候，把巫婆投入水中，又把三位长老投入水中。然后他将笔插于头冠上，弯腰施礼，面向河水站立了好久。

【延伸阅读】

“簪笔磬折”是古人插笔备礼，像磬一样弯着腰作揖，以示恭敬。官吏把像笔的簪子戴在头上，不为书写，只表示听从吩咐之意。

西门豹治邺是一则广为流传的故事。邺地水患频发，当时巫婆勾结三老以给河伯娶亲为名，大肆敛财并残害少女，穷苦百姓深受其害。西门豹本身不相信河伯娶亲，却装作相信而虔诚的样子。他以“入报河伯”为借口，把“巫妪、弟子、三老”投入河中，并保持恭敬的姿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原文】

崔豹《古今注》云：牛亨问：“彤管何也？”。答曰：“彤，赤漆耳。史官载事，故以赤管，言以赤心记事也。”

【译文】

崔豹《古今注》上说：牛亨问：“什么是彤管？”回答说：“彤就是红漆。史官记录政事史实，之所以要用红色的笔管，是为了表明自己是在用赤胆忠心记事。”

【延伸阅读】

对于“彤管”的解释，历来存在多种争议。

“笔说”始于汉代，《毛传》释曰：“古者，后、夫人必有女史彤管之法。史不记过，其罪杀之。……事无大小，记以成法。”《郑笺》则云：“彤管，笔赤管也。彤，赤也。管，笔管。”

“饰物说”起于北宋，首见欧阳修《诗本义》：“古者，针、笔皆有管，乐器亦有管，不知此彤管是何物也。彤，色之美者，盖男女相悦，用此美色之管相遗以通情结好耳。”欧阳修认为女子是以玉石管赠心仪之人。

“乐器说”提出者为王安石和王质，认为是笙、箫、管等先秦吹奏乐器，却取诸田间地头，近似“芦笛”“柳笛”等原始管乐器。

“植物说”则认为是诸如辛夷花、茅草等植物。

【原文】

曹公欲令十吏就蔡琰〔1〕写书。姬曰：“妾闻男女礼不亲授，乞给纸笔一月，真草〔2〕惟命。”于是缮写〔3〕送之，文无遗误。

【注释】

〔1〕蔡琰：字文姬，又字昭姬，东汉陈留郡圉（今河南杞县）人，蔡邕之女。初嫁卫仲道，后夫死归家，被匈奴掳走，嫁给匈奴人，育有两子。曹操统一北方，以重金赎回，嫁其于董祀。

〔2〕真草：楷书和草书。

〔3〕缮写：誊写。

【译文】

曹操想让十名小吏去蔡文姬家抄写书籍。蔡文姬说：“我听说男女之间按照礼法，授受不亲，请您给我纸笔和一个月的时间，由我来抄写，楷书也好，草书也罢，惟命是从。”于是蔡文姬誊写完送去，文字没有任何遗漏和错误。

【延伸阅读】

蔡文姬身出名门，父亲是名重一时的文坛领袖蔡邕。蔡邕依附董卓，青云直上，封高阳乡侯。后来，董卓为吕布所杀，蔡邕也成了牺牲品。后中原大乱，国破家亡，蔡文姬被匈奴掠去。《后汉书》上说蔡文姬“没于”左贤王，虽然蔡文姬为左贤王生育了两个儿子，却并未改变她作为奴隶吃粗食、穿陋衣、干重活、受凌辱的地位。

曹操平定北方，出于对故人蔡邕的怀念，“痛其无嗣”，派使者以黄金千两、白璧一双赎回蔡文姬。文姬归汉后，重嫁给陈留人董祀，并整理蔡邕所遗书籍。西晋陆云曾作诗《陈留吊古蔡文姬》，读来令人唏嘘：“少小闺中慧辨弦，胡风汉月泣婵娟。归来剩蝶闲花地，可是秦源别一天。”

【原文】

王粲〔1〕才高，辩论应机，属文举笔便成。钟繇、王朗〔2〕，名为魏卿相，至于朝廷奏议，皆阁笔不敢措手。

【注释】

〔1〕王粲：字仲宣。东汉“建安七子”之一，诗赋为建安七子之冠，又与曹植并称“曹王”。先投刘表，又附曹操。

〔2〕王朗：本名王严，字景兴。汉末三国曹魏时期重臣、经学家，官至司徒，与钟繇、华歆并列“三公”。玄学家王肃之父。孙女王元姬，嫁于晋王司马昭，生晋武帝司马炎。

【译文】

王粲才华高绝，辩论时能随机应变，写文章举笔立就。钟繇、王朗虽然名义上是魏国的卿相，但每逢写朝廷奏议，都停笔不敢下手。

【延伸阅读】

《三国志》上还记载了王粲的几件轶事。王粲在路上遇见一块碑，碑文读了一遍就能背诵。看人下棋，棋盘坏掉，王粲原样摆好，下棋的人不信，王粲又摆了一遍，和上一次一样。此外，他还精通算术，写文章立等可就。

王粲的才华很高，连蔡邕也很佩服。《三国志》上说，蔡邕听说王粲到来，慌忙间穿倒了鞋去迎接。后人遂用“倒屣而迎”形容热情欢迎宾客。

【原文】

《袁子正书》〔1〕云：尚书以六百石为名，珮契刀囊〔2〕，执版，右簪笔焉。

【注释】

〔1〕《袁子正书》：魏晋袁准撰。袁准，字孝尼，陈郡扶乐人，魏国郎中令袁涣第四子，入晋拜给事中。

〔2〕契刀囊：即挈囊，古代尚书携带的紫色袷囊，内装机密文件。

【译文】

《袁子正书》上说：尚书的官秩为六百石粮食，佩契刀囊，手执木板牍，帽子右侧插着笔。

【延伸阅读】

契刀囊，即古代尚书携带的紫色袷囊，又称紫荷囊。《宋书·礼志五》：“尚书令、仆射、尚书手板头复有白笔，以紫皮裹之，名笏。朝服肩上有紫生袷囊，缀之朝服外，俗呼曰紫荷。或云汉代以盛奏事，负荷以行，未详也。”《南齐书·舆服志》载：“（尚书令、仆射、尚书）其肩上紫袷囊，名曰契囊，世呼曰紫荷。”

《隋书》上说：“凡诸尚书文书诣中书省者，密事皆以契刀囊盛之，封以丞相印。”意思是凡是尚书下发给各中书省的秘密文书，都要装在契刀囊里，并封上丞相印。”

【原文】

僧智永〔1〕学书，旧笔头盈数石，自后瘗〔2〕之，目为退笔冢〔3〕。（见《笔势》中。）

【注释】

〔1〕智永：陈、隋间僧人，王羲之七世孙，名法极，善书法，尤工草书，人称“永禅师”。

〔2〕瘗（yì）：掩埋，埋葬。

〔3〕退笔冢：亦作“笔冢”，书法家埋藏废笔的处所。

【译文】

僧人智永学习书法，用坏的笔头足有几百斤，将其埋入土中，称为“退笔冢”。（见《笔势》中。）

【延伸阅读】

唐张怀瓘《书断列传》记载，智永住在吴兴永欣寺，学书多年，积累了十瓮写坏的毛笔头，每瓮有几石重。来向智永和尚求书题匾的人把门槛都踩坏了，于是就用铁皮包裹门槛，人称“铁门槛”。后来智永把笔头埋了，称为“退笔冢”。

唐李肇《唐国史补》说怀素和尚也曾埋笔成冢：“长沙僧怀素好草书，自言得草圣三昧，弃笔堆积，埋于山下，号曰‘笔冢’。”唐裴说则有诗赞曰：“永洲东郭有奇怪，笔冢墨池遗迹在。”当代画家张大千在大陆故居、台湾居所和巴西、美国旅居处也都留有笔冢，表现了书画家对毛笔爱之有加、惜之如命、敬之如神的态度。

█ 〔隋〕智永 真草千字文（局部）

【原文】

《孔子世家》〔1〕云：孔子在位听讼，文辞可以与人共者，不独有也。至于修《春秋》〔2〕笔则笔，削则削，子夏〔3〕之徒，不能赞一辞。

【注释】

〔1〕《孔子世家》：此处指《史记·孔子世家》。

〔2〕《春秋》：即《春秋经》，又称《麟经》或《麟史》，中国古代儒家典籍“六经”之一，也是周朝时期鲁国的国史，第一部华夏民族编年史兼历史散文集，现存版本由孔子修订而成。

〔3〕子夏：卜商，字子夏，尊称“卜子”或“卜子夏”。“孔门十哲”、七十二贤之一。

【译文】

《孔子世家》上说：孔子做官审理案件时，文辞上是可以与人商量的，决不独断。等到他修《春秋》的时候，该写的就一定要写，该删的就一定要删掉。子夏等人，不能增删一字。

【延伸阅读】

春天、秋天温暖平和，且只有在春分与秋分时，白昼黑夜一样长。春秋平和公平，“持其平也”，所以，人们便称历史为春秋。

孔子周游列国，晚年返鲁，以“国老”身份问政，得以阅读鲁国档案，为寓寄自己的政治理想和主张，编纂《春秋》等“六经”。孟子说：“世道衰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孟子又说：“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孔子编完《春秋》说：“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原文】

王充〔1〕好理实，闭门潜思，户牖〔2〕墙壁各置刀笔，著《论衡》八十五篇，二十余万言。

【注释】

〔1〕王充：字仲任，会稽上虞（今属浙江）人。东汉唯物主义哲学家，无神论者。

〔2〕牖（yǒu）：窗户。

【译文】

王充喜好研究事物的道理，常闭门深思，在门口、窗户、墙壁等各处都放置刀和笔，写成《论衡》八十五篇，共计二十余万字。

【延伸阅读】

王充博览群书而不拘泥于章句。他家贫无书，便到洛阳书店里看书，看过一遍就能记诵，通晓诸子百家。王充喜欢发表一些虽怪异却有理的议论，认为俗儒只会死读书，于是闭门谢客，在家中门、窗、墙上都放满刀和笔，撰写了《论衡》八十五篇，共二十多万字。《论衡》一书解释了物类异同，匡正时人的疑惑。文中所提及的“刀”，其功用类似于今天的橡皮，用于削刮竹简、修正错误。

【原文】

谢承〔1〕《后汉书》云：杨璇〔2〕，字玑平，平零陵贼，为荆州刺史〔3〕赵凯横奏，槛车〔4〕征之，仍夺其笔砚。乃啮臂出血，以簿中白毛笔染血以书帛上，具陈破贼之形势，及言为凯所诬。以付子弟诣阙，自讼诏原之。

【注释】

〔1〕谢承：字伟平，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三国吴孙权皇后谢夫人之弟，史学家。

〔2〕杨璇：会稽乌伤（今浙江义乌）人，出身官宦世家。初举孝廉，汉灵帝时任零陵太守，智平境内叛兵。

〔3〕荆州刺史：荆州刺史部的行政长官被称为荆州刺史，也称荆州牧。建安十四年（209年），刘备曾为荆州刺史。

〔4〕槛车：囚车，用栅栏封闭的车，用于囚禁犯人或装载猛兽。

【译文】

谢承《后汉书》上说：杨璇，字玑平，平定零陵的反贼后，被荆州刺史赵凯诬奏，朝廷以囚车押其回京，并夺取了他的笔墨纸砚。于是杨璇将胳膊咬出血来，用官府的白毛笔蘸血书写在帛上，详细陈述了镇压反贼的经过，并声称自己为赵凯所诬陷。杨璇写好后交付给子弟携至朝廷自讼，皇帝下诏赦免。

【原文】

王隐《晋书》〔1〕：陈寿〔2〕卒，洛阳令张泓〔3〕遣吏赍〔4〕纸笔，就寿门下写《三国志》。

【注释】

〔1〕王隐《晋书》：王隐，字处叔，陈郡陈县（今河南淮阳）人，东晋大臣，史学家。《晋书》即《旧晋书》，九十三卷。唐贞观年间重修晋十六国史时编撰新《晋书》曾参阅该书，现已佚。

〔2〕陈寿：字承祚，巴西郡安汉县（今四川南充）人，三国时史学家。著有《三国志》，记载三国时期的断代史，是二十四史中评价最高的“前四史”之一。

〔3〕张泓：西晋征虏将军，拥晋惠帝司马衷复位，赐死赵王司马伦，杀其亲党。

〔4〕赍（jī）：怀抱，带着。

【译文】

王隐《晋书》上说：陈寿死后，洛阳令张泓派遣官吏带上纸笔，前往陈寿家里抄写《三国志》。

【原文】

《谢庄传》〔1〕云：时宋世祖出行夜还，敕开门。庄居守曰：“伏须神笔〔2〕，乃敢开门。”

【注释】

〔1〕《谢庄传》：出自《宋书》。谢庄，字希逸，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南朝宋大臣，文学家，谢灵运的族侄，以《月赋》闻名。官至中书令，加金紫光禄大夫。

〔2〕神笔：对帝王亲笔文字的尊称。

【译文】

《谢庄传》上说：有一次，宋世宗出行，夜晚返回，下令开城门。谢庄负责守备，说：“只有见了皇帝的亲笔诏书，才敢开门。”

【延伸阅读】

《宋书·谢庄传》记载，大明五年（461年），谢庄任侍中，兼任前军将军。世祖外出，夜晚回京，命开城门。谢庄守京城，坚持非皇帝手诏不开城门。后来，皇帝在酒宴上言及此事，问谢庄是否仿效后汉郅君章，谢庄说：“我听说搜猎巡狩有节制，郊天祀神有时令，不能耽溺于田猎玩乐，前代圣训中有明示。陛下冒着风寒，早出晚归，我怕有不逞之徒矫诏欺诈，所以恭请皇上手令，才敢开门。”

【原文】

《王僧虔传》〔1〕云：齐孝武〔2〕欲擅书名，僧虔不敢显迹，常用拙笔书，以此见容。

【注释】

〔1〕《王僧虔传》：指《南宋·王僧虔传》。王僧虔，南朝齐书法家。琅玡临沂人，王羲之四代孙，祖父王珣。初仕宋，后入齐，官至侍中。

〔2〕齐孝武：即南齐宋孝武帝刘骏，宋文帝刘义隆第三子，太子刘劭弑帝后，刘骏率军讨伐，夺取皇位，在位十一年。

【译文】

《王僧虔传》上说：南齐宋孝武帝想独享书法家之名，王僧虔不敢显露真实水平，常常用劣质毛笔书写，以此求得生存。

█ 〔南朝〕王僧虔 王琰帖

【延伸阅读】

王僧虔的书法早在年轻时就得到朝廷的认可，在他不到二十岁时，宋文帝看过他写的扇面，就夸他不仅墨迹超过王子敬，而且气度高雅更胜一筹。后来，宋孝武帝欲在书法界获得名誉，王僧虔便韬光养晦，故意用拙笔书写，以求孝武帝包容。

王僧虔认为，书法奥妙，首先在于精神风貌，其次是形质，兼有两者，才算承继古人。要想达到这种境界，必须使心忘情于手，手忘情于书，心手合一。

【原文】

孔稚圭〔1〕上表曰：圣照玄览，断自天笔。

【注释】

〔1〕孔稚圭：一作孔圭，字德璋，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南朝齐骈文家。

【译文】

孔稚圭上表称：圣上洞察秋毫，如同手拿神笔，可断知一切。

【延伸阅读】

孔稚圭是南朝齐骈文家，曾和江淹同在萧道成幕中“对掌辞笔”。《南史·孔圭列传》记载，南齐时期，孔稚圭风雅翩翩，喜欢吟诗作对，酒量大，讨厌世俗，喜欢山水自然，居住的房子周围不加修饰，长满野草，坑洼不平，可以听到蛙鸣声。宋代徐钧《孔稚圭》诗曰：“草满门庭隐者家，却贪禄仕醉纷华。北山不用讥猿鹤，亦有人嘲两部蛙。”

【原文】

庾廙〔1〕，字幼简。侍中袁彖〔2〕雅慕〔3〕之，赠鹿角书格〔4〕、蚌砚、象牙笔管。

【注释】

〔1〕庾廙：即庾易，字幼简，新野（今河南新野）人。南朝隐士，朝廷屡次诏其做官，不就。

〔2〕袁彖：字伟才，小字史公，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南北朝时期官员、诗人，仕宋、梁两朝。

〔3〕雅慕：甚为仰慕。

〔4〕书格：即臂搁，古代文人用来搁放手臂的文案用具。

【译文】

庾易，字幼简。侍中袁彖非常仰慕他，赠送他鹿角、臂搁、蚌壳制作的砚和象牙笔管。

【延伸阅读】

书格即臂搁，是古人书写时用以支臂，使腕不着纸，以防墨污的文具。臂搁除了防止墨迹沾在衣袖上，还会使腕部感到舒服，尤其是写小楷字时，故又称腕枕。臂搁多为竹质，多用去节之竹筒分劈成三刻制，因是枕臂之用，宜浅刻平雕，以刻制书画为主，如镌座右铭以为警策，刻所喜诗画以作欣赏，刊挚友至亲赠言以为留念。夏日时，文人挥毫泼墨，将臂搁枕于臂下，可防臂上汗水洇纸，也因竹子性凉祛暑，故竹臂搁也称“竹夫人”。长短与镇纸相近的臂搁，也可充当镇纸。

█ 竹刻诗文臂搁

【原文】

陶弘景〔1〕，字通明。年四五岁，常以荻〔2〕为笔，画灰中学书，遂为善隶。

【注释】

〔1〕陶弘景：南朝梁时丹阳秣陵（今江苏南京）人，医药家、炼丹家、文学家，人称“山中宰相”。

〔2〕荻：多年生草本植物，长在水边，叶长，形似芦苇，秋天开紫花，茎可编席。

【译文】

陶弘景，字通明。当他四五岁的时候，常常用芦荻作笔，在灰中练习书写，后来善于隶书。

【延伸阅读】

南朝梁陶弘景是历史上的传奇人物。他著作等身，养生、炼丹、医药、音乐、历法皆有专著，十五岁作《寻山志》，述说自己倾慕方士的隐逸生活。晚年整理校订了《神农本草经》，写就武器专著《古今刀剑录》，在与梁武帝论书的信札集《与梁武帝论书启》一书中，讨论钟繇、王羲之、王献之等书法优劣，为后世书家所重。

陶弘景一生，跨宋、齐、梁三代，齐文宣帝高洋崇信佛教，在举国崇佛的背景下，陶弘景作为道教茅山派代表人物，迫于压力出走远游。陶弘景隐居茅山，清人唐黼墀题陶山寺有一副楹联：“六朝霸业成誓水，千古名山犹姓陶。”“陶山”二字遂沿用至今。

【原文】

范岫〔1〕，字懋宾，济阳考城人。每居，常以廉洁著称。为晋陵〔2〕太守，虽牙管一双，犹以为费。

【注释】

〔1〕范岫（xiù）：字懋宾，考城（今河南商丘）人，因孝而名，为官廉洁。

〔2〕晋陵：治所在今江苏常州市。

█ 象牙管毛笔

【译文】

范岫，字懋宾，济阳考城人。每在一地做官，都以廉洁著称，他在任晋陵太守时，即使只有一双象牙管的毛笔，还认为太靡费。

【延伸阅读】

《南史》记载，范岫的父亲在平定竟陵王谋反案中被诛，范岫在母亲培养下长大，对母亲很孝顺，母亲死后，范岫便一直吃素。范岫为官以清廉著称。他任长城县令时，有个用木头做的装头巾的小箱子，几十年没换过。在晋陵时有一双象牙管笔，算是比较高档的花费了。

【原文】

《太公阴谋》〔1〕：笔之书曰：“毫毛茂茂，陷水可脱，陷文不活。”

【注释】

〔1〕《太公阴谋》：西周姜尚（姜太公）所著，又称《太公阴谋三十六用》，与《太公金匮》《太公兵法》合称《太公》。

【译文】

《太公阴谋》上说：有关笔的书上说：“笔毫茂密，人掉进水里还可以脱身，掉进文祸里则不可活命。”

【延伸阅读】

《古诗源》卷一载《笔铭》：“毫毛茂茂，陷水可脱，陷文不活。”意思是有的人可以用文章罗织罪名置人于死地。“毫毛茂茂”指笔毛茂密的样子。“陷水可脱，陷文不活”，是说文人的笔锋有时候比兵器更加利害，落水的人尚且有救，而谗言构陷却可置人于死地。

文能诛心，陈琳为袁绍撰讨曹檄文，正逢曹操头痛风发作，听到陈琳的讨贼檄文，惊出一身冷汗，头痛病不药而愈，足见陈琳文笔之犀利。

【原文】

蔡邕〔1〕《与梁相》：复惠善墨良笔，下工所无重，惟天恩厚施，期于终始。

“工”，一作“士”。

【注释】

〔1〕蔡邕（yōng）：字伯喈，陈留圉（今河南杞县）人。东汉文学家、书法家，蔡文姬之父。因官至左中郎将，人称“蔡中郎”。

【译文】

蔡邕《与梁相》上说：您又送我好墨和良笔，我这种德才浅薄之人，只希望您天恩厚施，不离不弃。“工”也写作“士”。

【延伸阅读】

从徐坚《初学记》上看，文中应为“下士”而非“下工”。“下工”指技艺低劣的工匠。在古代医书中如《灵枢》中出现过“下工十全六”的记载，即医术差的医生治愈率十有其六。

下士，则代表中国古代贵族官阶。《礼记·王制》载：“王者之制禄爵，公、侯、伯、子、男，凡五等。诸侯之上大夫卿、下大夫、上士、中士、下士，凡五等。”实际上，下士还指才德差的人，如《老子》：“下士闻道，大笑之。”《西湖佳话·葛岭仙迹》中葛洪也说：“草野下士，焉知方略？”可见，下士更是古人对自己的一种谦称。

【原文】

徐广〔1〕《车服仪制》曰：古者，贵贱皆执笏〔2〕，缙绅〔3〕之士者，缙笏而垂绅带也。有事则书之，故常簪笔。今之白笔，是其遗像。

【注释】

〔1〕徐广：字野民，东莞姑幕（今山东省莒县）人，徐邈之弟，曾为秘书监。

〔2〕笏：古代大臣上朝拿的手板，用玉、象牙或竹片制成，可用来记事。

〔3〕缙绅：官宦的代称，原意是插笏板于衣带，是旧时官宦的装束。缙，也作搢、插。绅，束在衣服外面的大带子。

【译文】

徐广《车服仪制》上说：古代，人们无论身份贵贱，都会手执笏板。缙绅之士，就是腰插笏板而下垂布带的意思。有事的时候就书写记下来，所以常常头上插着笔。如今的白笔，就是这种制度的残留。

【延伸阅读】

笏，又名“朝笏”“手板”“笏板”，古代臣子上朝时手中所执的狭长板子，作为指画及记事之用。秦汉之前称“圭”。朝笏兴于周废于清，秦汉后依官阶大小，分别用玉、象牙或竹片制成。朝笏还有礼仪之用，众臣手执朝笏以示对帝王尊敬，先前主要用来记事，以作备忘之用，后来成为官阶的象征。

【原文】

《礼》云：“史载笔，士载言。”注〔1〕云：“谓从于会同〔2〕，各持其职，以待事也。笔谓书具之属。”

【注释】

〔1〕注：郑玄对《礼》所作的注解。

〔2〕会同：泛指朝会。

【译文】

《礼记》上说：“史官负责记录政事，士负责进献史实言论。”郑玄注释说：“这是说跟随主君参加朝会之时，各自遵照自己的职责，等待处理自己的事务。笔是用来书写的用具。”

【延伸阅读】

载笔，即携带文具以记录王事。孔颖达疏曰：“史，谓国史，书录王事者。王若举动，史必书之；王若行往，则史载书具而从之也。”

载言，即记录国家盟会之辞，后亦泛指记录史事。一般认为，史书纪传中需要适当载言，即“时人出言，史官入记”。

【原文】

《典略》〔1〕云：路粹〔2〕，字文蔚，少学于蔡邕。为丞相军谋祭酒〔3〕，曹操令作状奏孔融〔4〕，融诛之。后人观粹所作，无不嘉其才而忌其笔。

【注释】

〔1〕《典略》：三国时期魏国郎中鱼豢所著古代野史集，系其抄录诸史典故而成，已散佚。

〔2〕路粹：汉末陈留（今河南开封）人，为曹操的幕僚，后为曹操所杀。

〔3〕军谋祭酒：文职，由曹操设立，主要为曹操拟写文书（如檄文等）。

〔4〕孔融：字文举，鲁国（今山东曲阜）人，东汉末年文学家，“建安七子”之一，家学渊源，是孔子的第十九世孙，太山都尉孔宙之子。

【译文】

《典略》上说：路粹，字文蔚，年少时曾跟蔡邕学书。他担任曹丞相的军谋祭酒时，曹操让他上奏诬告孔融，然后诛杀孔融。后人阅览路粹的作品，无不嘉许他的才华而忌惮他的笔锋。

【延伸阅读】

孔融为人放荡不羁，蔑视朝纲，《后汉书·孔融传》说：“融为九列，不遵朝仪，秃巾微行，唐突宫掖。又与白衣祢衡言论放荡，衡与融更相赞扬。衡谓融曰：‘仲尼不死也。’融答曰：‘颜渊复生。’”孔融与祢衡互相吹捧，祢衡说孔融是孔子，孔融说祢衡是颜回。“曹操既积嫌忌，而郄虑复构成其罪，遂令丞相军谋祭酒路粹枉状奏融。”在曹操的授意之下，路粹写了《为曹公与孔融书》。孔融最终因为与祢衡等人搞“浮华交会”，以虚乱实而被曹操杀掉。

二之造

笔管的原料、长短、粗细亦颇有讲究。战国秦汉时毛笔多用木杆，魏晋以后，文人士大夫以竹喻君子，遂多用竹管。其中尤以竹竿上有深色斑点的斑竹，即湘妃竹为贵。

【原文】

韦仲将《笔墨方》〔1〕：先于铁梳梳兔毫及青羊〔2〕毛，去其秽毛讫，各别用梳掌痛，正毫齐锋端，各作扁，极令匀调平好，用衣青羊毫。羊毫去兔毫头下二分许，然后合扁，卷令极固。痛颉讫，以所正青羊毫中截，用衣笔中心，名为“笔柱”，或曰“墨池”“承墨”。复用青毫，外如作柱法，使心齐亦使平均，痛颉内管中，宜心小不宜大。此笔之要。

【注释】

〔1〕韦仲将《笔墨方》：韦仲将即韦诞，仲将是其字，魏京兆（今陕西西安）人，三国魏书法家、制墨家，官至光禄大夫。《笔墨方》是记载制墨方法的书，现已失传。

〔2〕青羊：黑色的羊。

【译文】

韦仲将《笔墨方》上说：先用铁梳梳理兔毫和青羊毛，等到去除了其中污秽的毛发后，分别用梳子背部拍打，使兔毫平整，尖端整齐，然后将其拍扁，使其非常均匀平整，再在外面包裹青羊毛。青羊毛要在兔毫头下端二分左右，将它们合在一起拍扁，然后卷起来使之非常牢固。拍完卷好以后，用平整的青羊毛中段包裹笔的中心位置，是为笔柱，或者叫“墨池”“承墨”。然后再用青毫，外如作柱之法，使笔心整齐，也使其平均，用力插入笔管中，笔芯宜小不宜大。这是制笔的要点。

【延伸阅读】

韦仲将是魏明帝时书法家、制墨家，袁昂评价说“仲将书如龙拏虎踞，剑拔弩张”。魏国的宝器铭题，都是韦诞所书。皇帝赏赐给他的笔墨，他都不用，上奏说：“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若用张芝笔、左伯纸及臣墨，兼此三具，又得臣手，然后可以逞径丈之势，方寸千言。”时人以韦诞墨、张芝笔与左伯纸并称“三绝”。

《世说新语·巧艺》记载，魏明帝建造凌云阁，使韦诞在高空题字，等韦诞下来时，头发斑白，于是传下家训禁止儿孙学书。

█ 〔清〕佚名 是一是二图

【原文】

王羲之《笔经》曰：《广志会献》〔1〕云：“诸郡献兔毫，出鸿都门〔2〕，惟有赵国毫中用。世人咸云兔毫无优劣，笔手有巧拙。意谓赵国平原广泽无杂草木，惟有细草，是以兔肥。肥则毫长而锐，此则良笔也。凡作笔须用秋兔。秋兔者，仲秋〔3〕取毫也。所以然者，孟秋〔4〕去夏近，则其毫焦而嫩；季秋去冬近，则其毫脆而秃；惟八月寒暑调和，毫乃中用。其夹脊上有两行毛，此毫尤佳；其胁际扶踈，乃其次耳。采毫竟，以纸裹石灰汁，微火上煮，令薄沸，所以去其腻也。先用人发杪数十茎，杂青羊毛并兔毳〔5〕（凡兔毛长而劲者曰毫，短而弱者曰毳），裁令齐平。以麻纸裹柱根令治（用以麻纸者，欲其体实，得水不胀）。次取上毫薄薄布柱上，令柱不见，然后安之。惟须精择，去其倒毛，毛杪合锋，令长九分，管修二握，须圆正方可。后世人或为削管，或笔轻重不同，所以笔多偏掘者，以一边偏重故也。自不留心加意，无以详其至。此笔成，合蒸之，令熟三斗米饵，须以绳穿管悬之水器上一宿，然后可用。世传钟繇、张芝皆用鼠须笔，锋端劲强有锋铓〔6〕，余未之信。夫秋兔为用，从心任手，鼠须甚难得，且为用未必能佳，盖好事者之说耳。昔人或以琉璃象牙为笔管，丽饰则有之，然笔须轻便，重则踬〔7〕矣。近有人以绿沉漆管及镂管见遗，录之多年，斯亦可爱玩，讵必金宝雕琢，然后为贵也。余尝自为笔，甚可用，谢安石、庾稚恭〔8〕每就我求之，靳〔9〕而不与。

【注释】

〔1〕《广志会献》：即晋郭义恭撰《广志》，多记载南方地区风土物产，原书已佚。

〔2〕鸿都门：位于东汉洛阳城内。汉灵帝刘宏曾设立鸿都门学，因校址设在洛阳鸿都门而得名。

〔3〕仲秋：秋季的第二个月，即农历八月，民间称中秋。

〔4〕孟秋：指秋季第一个月，农历七月。

〔5〕毳（cuì）：细毛。

〔6〕铓（máng）：刀剑等的尖端。

〔7〕踬（zhì）：碍，阻碍。

〔8〕谢安石：即谢安，字安石，东晋著名政治家，曾在淝水之战中战胜前秦。庾稚恭：即庾翼，世称小庾、庾征西，东晋中期将领、书法家。

〔9〕靳（jìn）：吝惜，不愿给予。

【译文】

王羲之《笔经》援引《广志会献》说：“各郡县进献兔毫，都从鸿都门出入，其中只有赵国的兔毫堪用。世人都说兔毫并无优劣之分，制笔的工匠才有巧拙之分。我认为赵国平原广阔没有杂草野树，只有细草，所以这里的兔子长得肥美。兔子肥则兔毫长而锐利，这才是制作良笔的材料。凡是制作毛笔一定需要使用秋天的兔毛。秋天的兔毫，是指在仲秋时节所取的兔毫。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孟秋距离夏天较近，所以兔毫既焦又嫩；季秋距离冬天较近，那么兔毫又脆又短秃；只有仲秋八月寒暑调和，兔毫才适合使用。兔子的脊背上有两行毛，这两行是上等的兔毛；胁肋处的毛发稀疏，质量次一等。采完兔毫以后，用纸裹蘸石灰汁，用小火煮，使其稍微沸腾，用来去除油脂。先用几十根人的头发，夹杂一些青羊毛和兔毳（凡是兔毛，长而硬的称为毫，短而软的称为毳），使其整齐平整。用麻纸裹住柱根，使其牢固（之所以使用麻纸，是为了使其材质紧实，遇水不胀）。然后取上等兔毫薄薄一层包裹在柱子上，以看不见柱子为宜，然后使其妥帖。一定要精心选择，剔除倒毛，毛的尖端要合出笔锋，使其长度为九分，笔管长度为两拳，必须圆而方正才可以。后世的人削裁笔管，造成笔的轻重不同。之所以有很多人握笔发偏，是笔的一边偏重所导致的。自己若不加以留心观察，就无法了解制笔的精髓。笔制成后，放在一起蒸，用能够蒸熟三斗米饭的水量，用绳子穿住笔管悬挂在蒸水器皿上一整夜，然后笔才可以使用。世人传说钟繇、张芝都用鼠须笔，笔锋强劲而有锋芒，我不相信。用秋天的兔毛制笔，得心应手，鼠须很难得，且用起来效果未必好，这有可能是好事者的传言。以前有人用琉璃、象牙做笔管，固然华丽，然而笔要轻便，重了用起来就不顺畅。近来有人送我绿沉漆笔管和镂空笔管，我用了好多年，也很可爱，不一定非得用金银珠宝雕琢，才算得上可贵。我也曾自己制笔，很好用。谢安、庾翼每每见了我就会索要，我都因舍不得而没给他们。

█ 〔明〕雕漆喜上眉梢纹兔毫笔

█ 竹雕狼毫笔

【延伸阅读】

毛笔的材料主要集中在笔毛和笔杆上。文中所引王羲之《笔经》着重介绍了兔毫笔，并对笔管的材质略有提及。实际上，毛笔仅以笔毛的种类，就可分为以青羊或黄羊之须尾毛制成的羊毫笔、以山兔背部黑尖毫制成的兔肩紫毫笔、用黄鼠狼尾毛制成的狼毫笔、用家鼠鬓须制成的鼠须笔、用鸡的胸毛制成的鸡毫笔、用猪鬃加工蒸制成的猪鬃笔，以及用不同兽毛按不同比例制成的兼毫笔等。

笔管的原料、长短、粗细亦颇有讲究。战国秦汉时毛笔多用木杆，魏晋以后，文人士大夫以竹喻君子，遂多用竹管。其中尤以竹竿上有深色斑点的斑竹，即湘妃竹为贵。战国秦汉时，笔头小，层次少，且习惯把笔插在头发中，故笔杆细而小。西汉毛笔，笔头已经加大了，笔杆也比较粗了，但是，还是一端削尖，便于插入发髻上。汉末张芝、韦诞后，书法用笔出现，笔头加大，笔杆加粗，便出现了空心竹管。笔管的长短也历经变迁，汉王充云：“知能之人，须三寸之舌，一尺之笔。”汉代一尺约23厘米。唐代毛笔变粗，虞世南《笔髓论》说：“笔长不过六寸。”长度在17~19厘米之间，与今日毛笔长度相仿。

【原文】

《博物志》〔1〕云：有兽缘木，文似豹，名虎仆，毛可以取为笔。岭外〔2〕尤少兔，人多以杂雉尾作笔，亦妙。故岭外人书札多体弱，然其笔亦利。其余，至水干墨紧之后，鬈然如虿〔3〕焉。所以《岭表记》〔4〕云：岭外既无兔，有郡牧得兔毫，令匠人作之。匠者醉，因失之，惶惧，乃以已须制上。甚善，诘之，工以实对。郡牧乃令一户必输人须，或不能逮，辄责其直。

【注释】

〔1〕《博物志》：志怪小说集。西晋张华编撰，分类记载异境奇物﹑古代琐闻杂事及神仙方术等。

〔2〕岭外：五岭以南地区。

〔3〕虿（chài）：蛇、蝎类毒虫的古称。

〔4〕《岭表记》：地理杂记，全书共三卷，唐刘恂撰，记述岭南异物异事。

【译文】

《博物志》上说：有一种野兽善于爬树，花纹像豹子一样，名为“虎仆”，它的毛可以用来制成笔。岭外地区的兔子很少，人们多用野鸡的尾来制笔，也很好。所以岭外人写的书札大多字体孱弱，但是他们的笔很锋利。据说，等到水干墨紧之后，笔头弯曲如蝎子状。所以《岭表记》上说：岭外没有兔子，有位郡太守得到了兔毫，让笔匠制作成毛笔。笔匠喝醉了，丢失了兔毫，惊惶恐惧之下就用自己的胡子制成了毛笔。结果太守觉得很好用，询问起来，笔工只好具实以对。于是郡太守就命令每家每户必须缴纳胡须，有人交不出来，就要缴纳等价的物品相抵。

【延伸阅读】

除了各种动物毛，如兔毛、羊毫、狼毫、鹿毛、狸毛、虎仆毛、鼠须等，还有用植物纤维等做成的笔，如荆笔、竹丝笔、荻笔、茅笔等。更有甚者，还有记载用新生儿的“胎发”做毛笔的。如唐齐卫《送胎发笔寄仁公诗》中称：“内为胎发外秋毫，绿衣新裁管束牢。”

【原文】

宣城〔1〕之笔，虽管答至妙，而佳者亦少，大约供进或达寮为之则稍工。又或以鹿之细毛为之者，故晋王隐《笔铭》云：“岂其作笔，必兔之毫。调利难秃，亦有鹿毛。”盖江表〔2〕亦少兔也，往往商贾赍其皮南渡以取利。今江南民间使者，则皆以山羊毛焉。蜀中亦有用羊毛为笔者，往往亦不下兔毫也。

【注释】

〔1〕宣城：安徽宣城，古称宛陵、宣州，中国文房四宝之乡。

〔2〕江表：长江以南地区，从中原看，地处长江之外，故称江表，南方六朝都泛称江表。

【译文】

宣城的毛笔，虽然笔管至为精妙，但上佳的很少，大致来说，进贡朝廷或供应官府的就稍微精致一些。还有人用鹿身上的细毛制笔的，所以晋代王隐《笔铭》上说：“难道制笔一定要使用兔毫吗？说到易于调制而不易秃的材质，还有鹿毛。”因为江南也少有兔子，往往会有商贾贩卖兔子皮到南方牟利。如今江南民间使用的毛笔，则都是用山羊毛制作的。蜀中之地也有用羊毛制笔的，相比兔毛亦不遑多让。

【延伸阅读】

宣笔始于秦代，产于泾县，因泾县昔属宣州总管，故名“宣笔”。韩愈《毛颖传》载，秦将蒙恬南下途经中山（今安徽泾县），见此处兔肥毫长，便以竹为管，改良毛笔。

宣笔成于秦，盛于唐宋，元明清后寥落。唐代，宣笔被列为“贡品”和“御用笔”，唐学者段公路《北户录》载，唐律规定“宣州岁贡青毫六两，紫毫二两”，而宣州也成为全国制笔中心，李白《草书歌行》诗有“墨池飞出北溟鱼，笔锋杀尽山中兔”之句。

唐朝陈氏、诸葛氏皆作贡，直到宋代诸葛氏笔犹为苏轼、黄庭坚等人推崇。元明清后，宣城笔开始衰落。

【原文】

今有以金银为泥书佛道书者，其笔毫才可数百茎。濡金泥之后，则锋重涩而有力也。

█ 竹毛笔

【译文】

当今有用泥金、泥银抄写佛经和道家经书的人，所用笔的笔毫只有几百根。蘸染金泥之后，则笔锋重涩而有力。

【延伸阅读】

佛教抄造、供养、受持经典是极为殊胜的功德，也是重要的修行法门。写经多用贝叶、丝帛、纸张等，以墨、血、泥金等书写。泥金作为较贵重的材料，多为皇室和富贵人家所用，以表虔诚与恭敬。

【原文】

今之飞白书〔1〕者，多以竹笔，尤不佳。宜用相思树〔2〕皮，棼〔3〕其末而漆其柄，可随字大小，作五七枚妙。往往一笔书一字，满一八尺屏风者。

【注释】

〔1〕飞白书：东汉蔡邕所创，笔画中丝丝露白，如缺少墨水的枯笔写成。

〔2〕相思树：豆目豆科相思子属植物，常绿乔木，材质坚硬，树皮含单宁，花含芳香油，可作香料。

〔3〕棼（fén）：纷乱，紊乱，众多错杂。此处为动词。

【译文】

如今的飞白体书法，大多使用竹制笔，效果非常不好。宜适用相思树的皮，将其末端散成丝状，并用漆涂刷其笔柄，可根据字的大小，制作五七枚笔为佳。往往一笔可以写成一个字，恰好可以写满一幅八尺屏风。

█ 〔北宋〕米芾 行书虹县诗卷（局部）

【延伸阅读】

飞白书，即“草篆”，由蔡邕首创，笔画中有似鸟头燕尾，横竖笔画丝丝露白，燥润相宜，如枯笔写就，故称飞白书。王僧虔说，蔡邕偶见工匠用石灰刷墙，从中得到启示，创造了飞白体，一度成为汉魏宫阙匾额题字的首选。

“飞白书”自汉发轫后，上至帝王将相下至书坛名家、僧道工民，效仿者众。魏文帝曹丕，隋炀帝杨广皆游心于此。唐太宗酷爱王右军飞白，此后唐代帝王将相多擅飞白。

【原文】

《墨薮》云：王逸少《笔势图》〔1〕：“无取崇山绝仞中兔毛，八九月收之，取其笔头长一寸，管长五寸，锋齐腰强者妙。”今之小学〔2〕者言笔，有四句诀云：“心柱硬，覆毛薄，尖似锥，齐似凿。”

【注释】

〔1〕王逸少：即王羲之，字逸少。《笔势图》：即《笔阵图》，一说为卫夫人所撰，或疑为六朝人伪托。

〔2〕小学：中国传统语言学，包括分析字形的文字学、研究字音的音韵学、解释字义的训诂学，属于经学的附庸。

【译文】

《墨薮》上援引王羲之的《笔势图》说：“先在八九月间采集收取崇山峻岭中的兔毫，制作笔头长为一寸，笔管长为五寸，笔锋整齐笔腰强劲者为妙。”如今从事文字学研究的人，说到制笔有四句口诀：“笔的心柱要硬，覆盖的笔毛要薄，笔尖似锥，整齐如凿刻而成。”

【延伸阅读】

《笔阵图》阐述了执笔、用笔之法，并列举了七种基本笔画的写法。旧题多认为是卫夫人所撰。卫夫人师承钟繇，擅楷书，字体清丽，有唐人评价其书法：“如插花舞女、低昂芙蓉；又如美女登台、仙娥弄影；又若红莲映水、碧沼浮霞。”

█ 〔东晋〕卫夫人 笔阵图（局部）

【原文】

李阳冰〔1〕《笔法诀》云：夫笔大小硬软长短，或纸绢心〔2〕、散卓〔3〕等，即各从人所好。用作之法，匠须良哲，物料精详。入墨之时，则毫副诸毛，勿令斜曲。每因用了，则洗濯收藏，惟已自持，勿传他手。至于时展其书，兴来不过百字，更有执捉之势，用笔紧慢，即出于当人理确定矣。

【注释】

〔1〕李阳冰：字少温，谯郡（今安徽亳州）人，唐代文学家、书法家。

〔2〕纸绢心：指缠纸有心笔，与散卓相对，最初的笔毛只绑缚在笔杆周围，故中空有心。

〔3〕散卓：即无心笔。将中心硬毛和一副、二副软毛混合一处，形成大笔心，取消墨池功能，并在大笔心外加副毫。

【译文】

李阳冰《笔法诀》上说：笔的大小、软硬、长短，或者纸绢有心笔，或者无心散卓笔等，都是根据各人的不同爱好而定。制作方法要求笔匠技术高超，所用材质齐备精良。蘸墨的时候，要使笔锋和笔侧的毛不能倾斜卷曲。用完之后，则洗涤干净收藏起来，只能自己使用，不能传给他人。至于不时用笔以施展书法，兴之所致也不过百字，更有拿笔、抓笔的姿势，用笔的紧与慢，都由书写者根据情况据理而定。

【延伸阅读】

毛笔可分有心笔和无心笔两种，王羲之《笔经》：“以麻纸裹柱根，欲其体实，得水不胀。”此即缠纸有心笔，散卓笔则是将笔毫散扎起来的无心笔。

散卓笔，又称“诸葛笔”“无心散卓笔”，宋宣州诸葛高善制此笔。散卓笔“无心”，不用柱毫，而用一两种兽毫参差散立扎成，一笔可抵他笔数支，为时人所贵重。黄庭坚《山谷笔说》说：“宣城诸葛高系散卓笔，大概笔长寸半，藏一寸于管中。出其半，削管洪纤，与半寸相当，其捻心用栗鼠尾，又过三株耳，但要副毛得所，则刚柔随人意，则最善笔也。”因为笔头多纳于笔管中，只笔毫锋尖外露，写起字来，弹性更好，且不易有散锋、脱毫之弊。

█ 〔唐〕李阳冰 三坟记（局部）

三之笔势

笔势是用笔的原理，结字的根据，指书画文章的意态和气势。庾肩吾《书品》评张芝、钟繇、王羲之的书法“烟华落纸将动，风彩带字欲飞。疑神化之所为，非人世之所学”。

【原文】

《老子》〔1〕曰：“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夫四谱之作，其用者在于书而已矣，故《笔势》一篇附之。

【注释】

〔1〕《老子》：又名《道德经》，春秋时期老子（李耳）的作品。

【译文】

《老子》上说：“开凿门窗建造房屋，只有留出空间，才能发挥房屋的作用。”我写作《文房四谱》，用书在于书写，所以附上《笔势》一篇。

【延伸阅读】

笔势是用笔的原理，结字的根据，指书画文章的意态和气势。笔势一词源于东汉蔡邕《九势》。“九势”，即关于笔势的九种方法、法则。转笔虽有间断但又要相连，不可使间断处孤立；藏锋的起笔和收笔应欲左行先要右，运至左尽头亦向右回笔；藏头时笔毫逆落藏锋后顺势按捺下去笔心常在点画中运行；护尾，画点笔势尽时用力回收笔锋；疾势，在短撇和波画之中，又在竖画紧趯之内；掠笔用在长撇的趱锋和峻趯中；涩势，在于紧张快速向前推进之中；横画，如现鱼鳞平而实不平；竖画，如勒马缰放松又紧勒。

█ 〔明〕董其昌 赤壁怀古（局部）

【原文】

《真诰》〔1〕曰：“三皇〔2〕之世，演八会之文，为龙凤之章、飞篆之迹，以为颁形。梵书分破二道〔3〕，坏真从易，配别分支，乃为六十四种之书。”又《真诰》曰：“三君〔4〕手迹，杨君书最工，不今不古，能大能细。大较虽效郄愔〔5〕笔法，力兼二王而名不显者，当以地微，兼为二王所抑。”掾书学杨而字体劲利。

【注释】

〔1〕《真诰》：南朝陶弘景所著上清派宗教书籍，“真诰”意为“真人口授之诰”，“真人”是道教对神仙人物的尊称，“诰”是上对下的一种诫勉。

〔2〕三皇：人类始祖，古代传说中的三个杰出部落首领。说法不一，一般认为是伏羲、神农、黄帝。

〔3〕梵书：此处指佛经。二道：无间道与解脱道。

〔4〕三君：指杨羲、许谧、许掾。杨羲，东晋时吴人，字羲和。《真诰》称其为上清派创始人之一。许谧，东晋时丹阳句容（今属江苏）人，道教中尊为上清真人，上清派第三代宗师。许掾，即许询，字玄度，曾被召为司徒掾，不肯就职。

〔5〕郄愔：字方回，王右军妻弟，善草书，格调高古，气韵风雅。

【译文】

《真诰》上说：“三皇时代，演绎道家八会之文，形成了龙凤之章、飞篆之迹，用来描述事物的形状。佛经破坏了这两种形式的字体，毁坏本真转而追求《易》，又分门别类，分化为六十四种字体。”《真诰》上又说：“杨羲、许谧、许掾三位书法家的手迹中，杨羲的书法最工整，并蓄古今，能大能细，大体上虽然仿效郄愔的笔法，笔力兼有二王（王羲之、王献之）之妙，之所以名声不大，应该是所在地域偏僻，且名气被二王压制之故。”许掾的书法学习杨氏，而字体却更强劲锋利。

【延伸阅读】

文字从书写符号上升为书法艺术，离不开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道家“道法自然”“妙趣天成”的思想，便对文字非功利、艺术化的发展起到了重要作用。

道教文字观对书法鉴赏产生了深远影响，如庾肩吾《书品》评张芝、钟繇、王羲之的书法“烟华落纸将动，风彩带字欲飞。疑神化之所为，非人世之所学”。李白《草书歌行》评怀素草书是“怳怳如闻鬼神惊，时时只见龙蛇走”，足可见道家思想对书学影响之深。

【原文】

又云：八会书，文章之祖也。夫书通用墨者何？盖文章属阴，自阴显于阳也。又云：神仙之书，乃灵笔真手也。

█ 〔东晋〕王羲之 何如帖·奉橘帖

【译文】

又有人说：八会之书是各种文章的鼻祖。那么书写时都用墨的原因是什么？因为文章属于阴性，要自阴显阳。还有人说：神仙的书法真迹，是由灵笔真手写成的。

【延伸阅读】

道教“八会”真文被列为第一等的天书，而广泛使用的中夏书和戎夷书被贬为最低等的，如昆虫一般的地位。按照道经的说法，“三元八会之书，皇上太极高真清仙之所用世。云篆明光之章，今所见神灵符书之字是也。”所以，由道士摹写的经书也以文字和灵符两种符号系统组成，而由少部分人掌握的灵符则成了道家区别世俗文本的重要标志，从而有了“画符若得窍，惊得鬼神叫；画符不得窍，反惹鬼神笑”之说。

█ 〔元〕赵孟 六体千字文（局部）

【原文】

王羲之《笔势论》云：凡欲书时，先干研墨，安着水中。研墨须调，不得生用，生用则浸渍慢涩，点笔之法，只可豆许大，湿不宜大点。横画之法不得缓，缓即不紧。竖牵之法不得急，宜卓把笔管，笔头先行，笔管须卓，竖傍则曲也。轻健妙真，书之法也。草行之法，即任意也。

【译文】

王羲之《笔势论》说：但凡想要写字，首先干着研墨，然后缓缓放入水中润湿。研墨必须调和，不能直接使用，直接使用就会浸染留渍，且又慢又涩。蘸墨的方法，只能蘸豆粒那么大，笔湿时不宜点太大。写横画的方法是不能太过缓慢，缓慢就会不紧凑。写竖画的要领是不能过于急促，应手握笔管高处，行笔时笔头先行，笔管需要正立，要是歪向一侧的话，就会写偏。轻灵雄健、惟妙惟肖，是写楷书的真谛。写草书和行书，可随意一些。

【原文】

又云：初学书时，不得尽其形势，先想成字，意在笔前。一遍正其手脚，二遍须得形势，三遍须少似本，四遍加其遒润，五遍加其拽拔。须俟笔滑，不得计其遍数。又云：手稳为本，分间布白〔1〕，上下齐平，得其体势。大者促之令小，小者放之令大，自然宽狭得所，不失其仪。

【注释】

〔1〕布白：书法术语。指安排字的点画间架和布置字、行之间空白关系的方法。另外，对整幅作品行与行之间的安排也称“布白”。

【译文】

（王羲之《笔势论》）又说：初学书法时，不可能一下穷尽书帖奥妙。心中要先默想如何写，意在笔前。第一遍要求正确掌握写字姿态和执笔的方法，第二遍要求初步获得字体笔画的形势。第三遍要求稍微抓住书法的根本。第四遍加强笔画的遒劲润泽。第五遍要求加强书写时的流利顺畅。一定要练到如行云流水，不可计算自己练了几遍。又说：手要以平稳为根本。笔画分间布白要协调得当，上下齐平，字体排布均匀。大字要约束所占空间，尽量写得小；小字要使其舒展宽阔，尽量写得大，这样字与字之间自然宽狭适得其所，不失其仪。

█ 〔东晋〕王羲之 平安帖

【原文】

又云：书法点之法，如大石当衢〔1〕，或如蹲鸱〔2〕，或如瓜子，或如科斗。落手之法，峨峨若长松之倚溪；立人之法，如鸟存桂上。

【注释】

〔1〕衢（qú）：大路，四通八达的道路。

〔2〕鸱（chì）：古书上指鹞鹰。

【译文】

又说：书写点的要领，譬如巨石伫立在街心，或如鹭鹞蹲踞，或如瓜子，或如蝌蚪。落笔要斩钉截铁，如同高大的松树侧立溪谷。书写立人的方法，就像小鸟立在桂树枝上。

【原文】

吴沈友〔1〕少好学，时人以友有三妙：一舌妙，二力妙，三笔妙。

【注释】

〔1〕沈友：字子正，汉末吴郡（今江苏苏州）人。

【译文】

东吴的沈友年少好学，当时的人称沈友有三妙：一是口才妙，二是力道妙，三是笔法妙。

【延伸阅读】

沈友文武双全，不仅能写文章，还为《孙子兵法》作注。民国学者支伟成在《孙子兵法史证·序》中说：“魏王凌、张子尚、贾诩、吴沈友，并有笺注”。沈友“又辩于口，每所至，众人皆默然，莫与为对，咸言其笔之妙，舌之妙，刀之妙，三者皆过绝于人。”

后来有人诬陷沈友谋反，孙权让人把他架出来，问他：“有人说您要反叛。”沈友自知不能解脱，就回答说：“天子在许昌，心里没天子，能不反叛吗？”孙权知道沈友暗讽自己反叛，结果沈友被杀，时年二十九岁。

【原文】

赵壹《非草书》〔1〕曰：十日一笔，月数丸墨。领袖如皂，唇齿皆黑也。

【注释】

〔1〕赵壹《非草书》：赵壹，东汉灵帝光和年间辞赋家，善写抒情小赋，代表作《刺世疾邪赋》，表达了对当时奸邪当道、政治黑暗的不平。《非草书》，长篇专论强烈非议当时新兴的草书，一则否定草书的功用，二则抨击时人痴狂学草书的风气。

【译文】

赵壹《非草书》上说：十天用完一支笔，一个月用完好几丸墨。衣服和袖子脏得发黑，嘴唇和牙齿也都被染黑。

【延伸阅读】

东汉是中国书法发展史的重要阶段。赵壹以一篇《刺世疾邪赋》而崭露文坛，然而，东汉末年，宦官摄政、外戚弄权、董卓逼宫，三分天下，长达数百年间国家分裂。政治失意的赵壹作为正统的儒家知识分子，志在追踪仲尼，比肩屈子，他为士人沉湎草书而痛心疾首。

在《非草书》中，他对草书史并非完全批判，而对崔瑗、杜度、张之等人，以及草书与心、与书者个性关系的层次，也有较为中肯的评价。但出于济世经邦、救困扶危的政治观点，“上非天象所垂、下非河洛所吐、中非圣人所造”的草书“乡邑不以此较能，朝廷不以此科吏，博士不以此讲试，四科不以此求备，征聘不问此意，考绩不课此字，善既不达于政，而拙无损于治”，实乃“技艺之细者耳”。

█ 〔东汉〕崔瑗 贤女帖

【原文】

王羲之《与谢安书》曰：复与君此真草〔1〕，所得极为不少，而笔至恶，殊不称意。

【注释】

〔1〕真草：楷书和草书。

【译文】

王羲之《与谢安书》上说：又给您写了楷书与草书，收获确实不少，只不过毛笔太糟糕了，很是不满意。

【延伸阅读】

在现存的王羲之书法作品中，王羲之写给谢安的书信，共有四条。在这几条信笺中，王羲之与谢安谈到了乐器小笙，谈到了草书，谈到了自己对峨眉山的向往。

【原文】

蔡伯喈〔1〕入嵩山〔2〕学书，于石室内得素书〔3〕，八角垂芒，颇欲似篆。伯喈得之，不食三日，惟大叫欢喜。

【注释】

〔1〕蔡伯喈：即蔡邕，字伯喈。

〔2〕嵩山：位于河南省西部，地处登封市西北，西邻古都洛阳，东邻郑州，属伏牛山系。

〔3〕素书：古人以白绢作书。也代称书信。

【译文】

蔡邕去嵩山学书，在石室内得到一篇写在白绢上的书法作品，字的棱角处散发锋芒，很像篆书。蔡邕得到之后，三天都没吃饭，只欢喜得大叫。

【延伸阅读】

明潘之淙《书法离钩》上说，学习贵在得法，从古人的毫末之间见其精髓。蔡邕学了三年，领会其中的奥妙，后来才写成了笔论，《蔡邕石室神授笔势》说：“邕当居一室，不寐，恍然见一客，厥状甚异，授以‘九势’，言讫而没。”蔡邕果然成为东汉的书法家和汉代书法理论的集大成者。其传世书论《篆势》《笔赋》《笔论》《九势》中尤以《笔论》和《九势》最为有名。

【原文】

钟繇见蔡邕笔法于韦诞，自搥三日，胸尽青，因呕血。魏太祖〔1〕以五灵丹救之，得活。繇求之，不与。及诞死，繇令人盗掘其墓而得之，故知多力丰筋者圣，无力无筋者病。其后消息〔2〕而用之，由是更妙。临死，启囊授其子会〔3〕。繇能三色书，然其最妙者八分。

█ 〔三国〕钟繇 得长风帖（局部）

【注释】

〔1〕魏太祖：即曹操。

〔2〕消息：变化。

〔3〕会：钟会，字士季，颍川长社（今河南长葛东）人。三国时期魏国名将、谋士、书法家，太傅钟繇之幼子、青州刺史钟毓之弟。

【译文】

钟繇在韦诞处看见蔡邕的笔法，自己捶胸顿足了三天，胸口都打青了，并因此呕血。曹操用五灵丹把他救活了。钟繇向韦诞索求蔡邕的书法，不给。等到韦诞死后，钟繇让人盗掘韦诞的坟墓，从而得到蔡邕的书法。此后得知书法以笔力强劲的为好，没有力道筋骨的为恶。此后钟繇斟酌化用，更加精妙。钟繇临死前打开锦囊，将蔡邕的笔法传给他的儿子钟会。钟繇能写三种书体，其中以八分体最好。

【原文】

《笔阵图》〔1〕云：夫纸者，阵也。笔者，刀矟〔2〕也。墨者，盔甲也。水砚者，城池也。心意者，将军也。本领者，副将也。结构者，谋略也。飏〔3〕笔之次，吉凶之兆也。出入者，号令也。屈折者，杀戮也。

【注释】

〔1〕《笔阵图》：此处应为王羲之《题卫夫人笔阵图后》。

〔2〕矟（shuò）：同“槊”，古兵器名，指长矛。

〔3〕飏（yáng）：同“扬”，飞扬。

【译文】

《笔阵图》上说，纸如同阵地，笔如同刀槊，墨如盔甲，水砚如同城池，书写时内心的想法是将军，书写的本领是副将，结构就像是谋略，挥笔的次序就像吉凶的征兆，笔锋出入如同应节听令，用笔曲折，如同挥刀砍杀。

【原文】

右军云：弱纸强笔，强纸弱笔。强者弱之，弱者强之。又云：草书欲缓前急后，斯至诀也。又云：古谓之填书〔1〕，今之勒字也。

【注释】

〔1〕填书：又称“填篆”，书体之一种。

【译文】

王羲之说：柔弱的纸张就用硬一点的笔，厚硬的纸张就用柔软一些的笔。强者就弱化，弱者就强化。又说：草书要前缓后急，这才是最重要的诀窍。还说：古人所说的“填书”，就是现在的“勒字”。

【延伸阅读】

填书也称“填篆”，始于西周媒氏。唐代韦绩《墨薮·五十六种书》载：“填书者，亦周之媒氏作，魏韦诞用题宫阙，王庾、王隐皆好之。”媒氏是西周统治者设立的专门掌婚姻事务的机关。凡男女出生三个月并取名的，都要记录他们的出生年月和姓名。到年龄之后，在仲春二月，令他们各自尽快婚嫁。宋梦英《十八体书》：“填篆者，周媒氏以仲春之月判会男女，则以此书表信往来，及魏明帝使京兆韦仲将点定芳林苑中楼观，王廙、王隐皆云字间满密，故云填篆。亦曰方填书。至今图书印记并用此书。”

宋元至明中期前后，“填篆”成为一种印章技法，作为文人介入印章的最初形式，成为实用印章向艺术篆刻过渡的重要阶段。

【原文】

《墨薮》云：凡书多肉微骨者，谓之墨猪〔1〕。

█ 〔东晋〕王羲之 丧乱帖

【注释】

〔1〕墨猪：比喻字体笔画丰肥、臃肿而乏筋骨。因字如墨团，故名。

【译文】

《墨薮》上说：凡是字体较胖缺乏骨力的，称为“墨猪”。

【延伸阅读】

“墨猪”后来成为书法术语，指写书法时用墨过多，笔画洇在一处，宛然一团。书写粗笔字最易犯此病。

卫夫人在《笔阵图》中提出一个至为突出的美学观点，就是讲究笔力。她说：“下笔点画波撇屈曲，皆须尽一身之力而送之。”并进一步阐释：“善笔力者多骨，不善笔力者多肉；多骨微肉者谓之筋书，多肉微骨者谓之墨猪；多力丰筋者圣，无力无筋者病。”

【原文】

又云：凡笔，乃文翰〔1〕之将军也，直宜持重。

【注释】

〔1〕文翰：文章，文辞。

【译文】

又说：笔是文章的将军，抓笔时应该持重。

【延伸阅读】

毛笔毫软，初学者最难把握，常觉笔难以控制。关于执笔力度，一般认为只要在指实掌虚的前提下把笔稳住即可，王羲之在《笔法诀》中说：“次实指，指实则节力均平。次虚掌，掌虚则运用便易。”

【原文】

又云：凡书，必使心忘于笔，手忘于书，心手遗情〔1〕，书不妄想。要在求之不得，考之即彰。

【注释】

〔1〕遗情：无情，无动于衷。

【译文】

又说：凡是书写，内心一定要忘记手中的笔，手要忘掉正在书写，心手不要带多余的感情，书写时不妄想。要领在于求之不得，深究却又昭然若揭。

【原文】

王逸少先少学于卫夫人〔1〕，自谓大能。又渡江，北游名山，见李斯〔2〕、曹喜〔3〕书；又之许〔4〕，见钟繇、梁鹄〔5〕书，又重之；又入洛，见蔡邕《石经》〔6〕、张昶《华岳碑》〔7〕。始知卫夫人书徒费年月耳，遂兼众家习之，特妙。

【注释】

〔1〕卫夫人：卫铄，字茂猗，河东安邑（今山西夏县北）人，晋代著名书法家。

〔2〕李斯：字通古，战国末期楚国上蔡（今河南上蔡）人。秦代政治家、文学家和书法家。协助秦始皇统一全国，为秦朝丞相，参与设立郡县制、统一文字与度量衡等；秦始皇死后，扶立胡亥即位，后为赵高所忌，被腰斩于咸阳闹市，夷三族。

〔3〕曹喜：字仲则，东汉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人，汉章帝时为秘书郎。工篆、隶，擅长篆书，尤以创悬针垂露之法著名。

〔4〕许：河南许昌。

〔5〕梁鹄：字孟皇，安定乌氏（今甘肃平凉）人，汉末书法家。

〔6〕《石经》：即《熹平石经》，是汉代标准书法，清中叶前被奉为习隶之不二法门。《熹平石经》共包括《鲁诗》《尚书》《礼仪》《春秋》《论语》等七种经文。

〔7〕张昶（chǎng）：字文舒，敦煌渊泉（今甘肃安西）人。汉末大将张奂之子，张芝季弟。为黄门侍郎。书类伯英，极工八分，又善隶，时人谓之亚圣。《华岳碑》：即《汉西岳华山庙碑》，也称《延熹华岳碑》，东汉石刻。明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毁于地震。

█ 〔东汉〕蔡邕 熹平石经（局部）

【译文】

王羲之年少时先是跟随卫夫人学书法，自以为已经非常了不起。等后来他横渡长江，游览江北名山，看见李斯、曹喜的书法；又去了许昌，见到钟繇、梁鹄的书法，又很看重；又来到洛阳，见到蔡邕的《熹平石经》、张昶的《华岳碑》。才知道学习卫夫人的书法不过是浪费时间，于是兼习众家之长，尤为精妙。

【原文】

卫夫人见王羲之书，语太常〔1〕王策曰：“此儿必见用笔诀也。妾近见其书，有老成之智。”因流涕曰：“子必蔽吾书名。”晋安帝〔2〕时，北郊〔3〕祭文命更写之。

工人削之，羲之笔已入七分。

█ 〔东晋〕王羲之 圣教序（局部）

【注释】

〔1〕太常：官名。秦置奉常，为九卿之一，掌宗庙礼仪。

〔2〕晋安帝：司马德宗，字安德，晋孝武帝司马曜长子，东晋的第十位皇帝。

〔3〕北郊：古代帝王的郊祀之一。

【译文】

卫夫人见过王羲之的书法后，对太常王策说：“这个孩子一定看过《用笔诀》。我最近看见他的书法，有少年老成的智慧。”于是流泪说：“这孩子在书法上一定能超过我的名声。”晋安帝时，下令重写北郊的祭文。工人要削掉木板上的字，王羲之的墨迹已经渗入到木头里，有七分深了。

【原文】

虞世南〔1〕《笔髓》云：夫书须手腕轻虚。夫未解书，则曰一点一画，皆求像本也，乃自取拙见，岂是书耶？太缓则无筋，太急则无骨，侧管则钝，慢则肉多，竖笔则锋直，干枯则势露。宜粗而不锐，细而不壮，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

█ 〔唐〕虞世南 汝南公主墓志

【注释】

〔1〕虞世南：字伯施，越州余姚（今属浙江余姚）人，历仕南朝陈、隋、唐，为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善书法，与欧阳询、褚遂良、薛稷合称“初唐四大家”。

【译文】

虞世南《笔髓》说：用笔时手腕必须轻而不实。不理解书旨之人，一点一画都要像临摹的原本，这样反而笨拙，怎么能洞察书法的真谛？用笔太迟缓就没有筋，太快就没有骨。持笔倾斜就迟缓不流畅，慢了就肉多骨少，用竖笔则笔锋太直，写出的字干枯，露出骨来。笔画要粗而锋颖锐利，虽细却强壮有力，长时不觉多余，短时不嫌不足。

【原文】

又云：夫笔长短不过五六寸，搦管〔1〕不过三寸。真一，行二，草三〔2〕，宜指实掌虚。

【注释】

〔1〕搦（nuò）管：持笔。

〔2〕真一，行二，草三：指握笔时手指距离笔尖的高度，楷书为一寸，行书为二寸，草书为三寸。

【译文】

又说：一支笔长短不超过五六寸，用手持笔不超过三寸。写楷书一寸、行书二寸、草书三寸，执笔时指头宜实，手掌要虚。

【延伸阅读】

唐太宗称虞世南德行、忠直、博学、文词、书翰为五绝。其所作《笔髓》分叙体、辨应、指意、释真、释行、释草、契妙等则。虞世南论述“指实掌虚”的持笔要领，“指实”是指持笔时手指要紧持笔管，“掌虚”是指手掌中空，如握有鸡蛋。

【原文】

王方庆〔1〕于太宗时，上其十一代祖导、十代祖洽、九代祖珣、八代祖昙首、七代祖僧绰、六代祖仲宝、五代祖骞、高祖规、曾祖裒〔2〕，九代三从伯祖晋中书令献之已下书，共十卷。上令中书舍人崔融〔3〕为《宝章集》，叙其事以赐，举朝为荣。

【注释】

〔1〕王方庆：即王 ，字方庆，雍州咸阳（今陕西西安）人，东晋太傅王导后代。唐朝武周时期宰相，著名藏书家。

〔2〕十一代祖导、十代祖洽、九代祖珣、八代祖昙首、七代祖僧绰、六代祖仲宝、五代祖骞、高祖规、曾祖裒：此中所述皆为琅玡王氏历代书法名家。

〔3〕崔融：字安成，齐州全节（今山东章丘）人，中宗李显为太子时，崔融为侍读，兼侍属文，东宫表疏多出其手。

【译文】

唐太宗时，王方庆进献了第十一代祖王导、十代祖王洽、九代祖王珣，八代祖王昙首、七代祖王僧绰、六代祖王仲宝、五代祖王骞、高祖王规、曾祖王裒，九代三从伯祖晋朝中书令王献之等人的书法作品，共十卷。皇帝命令中书舍人崔融将其整理为《宝章集》，记叙了王氏书法的事迹，用来赏赐他，满朝都认为这是他的荣耀。

【延伸阅读】

王方庆是琅玡王氏后人，聚书甚多，其历代祖先多在国家馆阁就职，如王珣、王昙首、王俭、王泰等人早在南北朝时就是藏书家，史称其“聚书甚多，不减秘阁，至于图画，亦多异本”。从《新唐书》和《旧唐书》所载来看，唐太宗、武则天都曾向他访求王羲之真迹，王方庆遂进呈家藏各书法名帖近四十种。值得一提的是，武则天不夺人所爱，最终将王羲之等人墨宝归还王方庆，并将摹写的王氏一门真迹装订成卷，取名《宝章集》，因为摹本刻于万岁通天二年（697年），后称《万岁通天帖》。

可惜的是，王方庆死后，诸子不能守藏，王氏真迹多散亡。而武则天所摹《宝章集》也在明清两朝数次遭遇火灾，存帖不全。

【原文】

贞观六年正月八日，令整理御府今古法书〔1〕，钟、王等真迹，得一千五百一十卷。

【注释】

〔1〕法书：书法用语。又称法帖，学习书法可以作为楷模的范本。

【译文】

贞观六年（632年）正月初八日，皇帝命人整理御府所藏的古今各种法帖，和钟繇、王羲之等人的真迹，共一千五百一十卷。

【延伸阅读】

唐太宗对王羲之的推崇，世人皆知。李世民在做秦王时对书画颇有研究，府中学士时常为其书画鉴定题跋。登基以后，秦府学士也多官兼弘文馆学士。元黄潜《唐会要·跋馆本十七帖》载：“开元六年命整理御府古今工书钟、王等迹，得一千五百一十卷，视贞观时无所增减。龙朔三年，装进馆内法书，至九百四十九卷。然则当时馆本，必不止《十七帖》。”“工书”即书法精湛之意，与上文中法书略有出入。《唐会要·书法》又载：“尝以金帛购求王羲之书迹，天下争赍古书，诣阙以献。”贞观十三年（639年），唐太宗出重金求购王羲之真迹，鉴定者多至十四人，褚遂良为之“备论所出，一无舛误”。

█ 〔东晋〕王羲之 十七帖（局部）

【原文】

张融〔1〕善草书，自善其能。帝〔2〕曰：“卿殊有骨力，但恨无二王之法。”答曰：“臣亦恨二王无臣之法。”

【注释】

〔1〕张融：字思光，一名少子，吴郡（今江苏苏州）人。南朝齐文学家、书法家。因官拜司徒左长史，世称“张长史”。

〔2〕帝：此处指齐高帝萧道成。萧道成，字绍伯，小名斗将，西汉丞相萧何二十四世孙，南北朝时期南齐开国皇帝。

【译文】

张融擅长写草书，他自己很认可自己的才能。齐高帝萧道成说：“你的字很见骨力，但可惜没有二王的笔法。”张融回答说：“我也为二王没有我的笔法感到可惜。”

【延伸阅读】

史书载，张融形貌短丑，行止怪诞，善言谈，工草书，文如其人“诡激”而“独与众异”。

《谈薮》曾记载张融数则轶事。张融请假回家，皇上问其家在何处，张融说：“我住在陆上但不是房屋，住在船上但不在水里。”皇帝纳闷，问张绪。张绪说：“张融家住东山，居无定所，将一只小船牵上岸，暂住里面。”皇上听了大笑。齐太祖萧道成曾允诺授张融为司徒长史，久不下令。张融骑一匹瘦马上朝，太祖问他的马为何这么瘦，喂多少料。张融说：“每天喂一石粟。”太祖问：“那为什么还这么瘦？”张融说：“只是许诺，并未喂。”第二天，太祖下令授张融司徒长史。张融与宝积谢一块儿拜见太祖。张融在皇上面前放了一个屁，宝积谢起身谢罪说：“我的兄弟泄气污染圣殿。”太祖笑而不语。酒宴之间，张融排斥宝积谢，不让他上桌。太祖不解，张融说：“我不能跟谢气的嘴同餐。”太祖大笑。

【原文】

陈梁武帝论萧子云〔1〕书曰：“笔力骏劲，心手相应，巧逾杜恕〔2〕，美过崔宴〔3〕，当与元帝〔4〕争驱并先。”其相赏如此。

【注释】

〔1〕梁武帝论萧子云：梁武帝，萧衍，字叔达，小字练儿，南兰陵郡武进县（今江苏省丹阳市）人，南北朝时期梁朝政权的建立者。萧子云，字景齐，南朝梁史学家、文学家，善草、隶书，为豫章文献王萧嶷第九子，齐高帝萧道成孙。

〔2〕杜恕：字务伯，三国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人，西汉御史大夫杜延年之后，尚书仆射杜畿之子。

〔3〕崔宴：字子真，一名台，字元始。冀州安平（今河北安平）人。其著作《四民月令》中至今仍有许多民谚流传，如“朝立秋，冷飕飕；夜立秋，热到头”。

〔4〕元帝：指梁元帝萧绎。

【译文】

梁武帝萧衍谈论萧子云的书法时说：“萧子云的笔力精妙遒劲，心中所想与手上展现的完美相应，巧妙超过杜恕，精美超过崔宴，应该能够和梁元帝并驾齐驱。”梁武帝对萧子云的欣赏达到如此程度。

【延伸阅读】

《太平御览》引《梁书》上说，在梁武帝看来，萧子云的书法直追元帝。百济国的人仰慕萧子云的书法，听说他要走，就派人在他必经的岸边等候，并用重金求字，萧子云被其诚心所打动，连着停船三日，写了三十张纸给他。

【原文】

齐高帝〔1〕为方伯〔2〕，居处甚贫，诸子学书，常少纸笔。武陵王晔〔3〕尝以指画空中，及画掌学字，遂工书法。

【注释】

〔1〕齐高帝：即萧道成。

〔2〕方伯：殷周时代一方诸侯之长，后泛称地方长官。

〔3〕武陵王晔：南朝齐武陵王萧晔，字宣照，太祖萧道成第五子。

【译文】

齐高帝在任地方官时，居住的地方非常贫困，他的儿子学习书法，常常缺少纸和笔。武陵王萧晔曾经用手指在空中以及在手掌比画练字，于是精于书法。

【延伸阅读】

萧道成出身兰陵萧氏，是萧何的后裔。他博学多才、擅长草隶，在文学上亦有造诣，文风与谢庄相近，文学主张推崇陆机、潘岳，对齐初文风颇有影响。萧道成爱围棋，史载，“齐高帝常与直阁将军周覆、给事中褚思庄共棋，累局不倦。”萧道成亲撰围棋著作《齐高棋图》两卷，是首位亲著围棋书籍的皇帝。

【原文】

夫握笔名指，一指在上为单钩，双指为双钩，指聚为撮笔，皆学书之因习也。伪蜀〔1〕士人冯偘能书，得二王之法。然而以二指掐笔管而书，每故笔必二分，迹可深二三分，斯书札之异者也。

【注释】

〔1〕伪蜀：指五代十国中的后蜀政权，孟知祥所建。都成都（今四川成都），因被宋所灭，故在宋书中补称“伪蜀”。

【译文】

握笔的各种指法名称是，一指在上的称为单钩，双指为双钩，手指聚在一起为撮笔，这些都是学习书法者沿袭下来的称谓。后蜀人士冯偘擅写书法，得二王书法之妙。然而只用两根手指握着笔管书写，所以每支笔都会分成两半，笔迹可渗透其中二三分，这是书法中很少见的。

【原文】

晋王献之〔1〕，字子敬。方学书，父羲之常后掣其笔，不得，乃叹曰：“此儿当有大名。”后果能以帚泥书作大字，方一丈，甚为佳妙，观者如堵。笔札〔2〕之妙，时称二王。

█ 〔晋〕王献之 地黄汤帖

【注释】

〔1〕王献之：字子敬，小名官奴，东晋书法家，王羲之第七子、晋简文帝司马昱之婿，与其父合称“二王”。

〔2〕笔札：即手迹。

【译文】

晋代王献之，字子敬。刚开始学习书法时，其父王羲之经常从后面拽他的笔，拽不动，于是感叹说：“我儿以后会有盛名。”后来王献之果真能够用扫帚蘸泥写一丈见方的大字，很是美妙，观众围得像一堵墙。王献之笔法之妙，当时与其父齐名，时称“二王”。

【延伸阅读】

此事见于《晋书·王羲之传》。

王献之专攻草、隶，兼擅绘画。他自幼随父习书，后期兼取张芝，在“兼众家之长，集诸体之美”的基础上，自成新体，独具一格。

唐太宗贬献之而不购求其书作，内府王献之书迹“仅有存焉”。宋代，宋太宗赵光义留意翰墨，命大臣编纂《淳化阁帖》，收录二王书法，宋徽宗雅好王献之书法，《宣和书谱》亦多收王献之书迹，但多为摹本，惜其真迹少有传世。

【原文】

僧智永于楼上学书，有秃笔头十瓮，每瓮数石。人求题头〔1〕，门限穿穴，乃以铁叶裹之，谓之铁门限。后取笔头瘗〔2〕之，号退笔冢，自制铭志。

█ 〔唐〕李阳冰 千字文（局部）

【注释】

〔1〕题头：题写匾额。

〔2〕瘗（yì）：埋。

【译文】

智永和尚在楼上学习书法，留下十瓮秃笔头，每一瓮重数石。人们求他题写匾额，人多得将门槛都踩出了洞，于是他用铁皮将门槛包裹住，称为铁门槛。后来他将废弃的笔埋起来，称为退笔冢，并自己写了笔冢铭。

【原文】

李阳冰云：点不变谓之布棋，画不变谓之布筭〔1〕，方不变谓之斗，圆不变谓之环。

【注释】

〔1〕筭（suàn）：古代算术中用的竹木条，长六寸。

█ 华山庙碑（局部）

【译文】

李阳冰说：点画没有变化称为“布棋”，横画没有变化称为“布筭”，方笔没有变化称为“斗”，圆没有变化称为“环”。

【延伸阅读】

李阳冰善文词、工篆书，官至国子监丞、集贤院学士，尤精小篆，时人誉之“笔虎”“苍颉后身”“李斯之后，一人而已”。李阳冰则自称“斯翁之后，直至小生，曹喜、蔡邕不足也”。后人多以此为自夸之言，实际上放眼中国书法史，毫不为过。

李阳冰之前，篆书首推秦朝李斯，此后千余年，直到清代邓石如，唯有唐代李阳冰独领篆书风骚千余年。其间虽有徐铉、赵孟 、李东阳等篆书名家，却始终难以突破李阳冰的篆书风格，独树一帜。

宋人陈槱《负暄野录》形容李冰阳字态云：“小篆，自李斯之后，惟阳冰独擅其妙，常见真迹，其字画起止处，皆微露锋锷。映日观之，中心一缕之墨倍浓，盖其用笔有力，且直下不欹，故锋常在画中。此盖其造妙处。”

【原文】

张昶，字文舒，伯英〔1〕季弟也。章草〔2〕入神，八分〔3〕入妙，隶书〔4〕入能。

【注释】

〔1〕伯英：张芝，字伯英，东汉书法家。张芝擅长章草，将古代当时字字区别、笔画分离的草法，改为上下牵连富于变化的新写法。张芝有“草圣”之称，与钟繇、王羲之、王献之并称为“书中四贤”。

〔2〕章草：草书的一种，保留隶书笔法形迹，上下字独立，基本不连写。

〔3〕八分：隶书的一种，带有明显波磔特征，亦称“分书”或“分隶”。

〔4〕隶书：由篆书发展而来，字形宽扁，横画长而竖画短，讲究“蚕头燕尾”“一波三折”。汉隶在东汉达到顶峰，有“汉隶唐楷”之称。

【译文】

张昶，字文舒，是张芝的弟弟。他的章草出神入化，八分书惟妙惟肖，隶书也很擅长。

【延伸阅读】

张昶善章草，时人称其“亚圣”。他是张芝草书的追随者，卫恒《四体书势》指出：“伯英弟文舒（张昶）者次伯英，又有姜孟颖（姜诩）、梁孔达（梁宣）、田彦和及韦仲将（诞）之徒，皆伯英之弟子，有名于世。然殊不及文舒也。……故伯英自称：‘上比崔、杜不足，下方罗 、赵有徐。’”

羊欣《采古来能书人名》中甚至说：“芝弟叔，汉黄门侍郎，亦能草，今世云芝草者，多是叔作也。”张昶的草书常常被当作张芝的真迹。

【原文】

刘德升〔1〕，字君嗣，能书。胡昭〔2〕、钟繇俱善书，胡书体肥，钟书体瘦，亦各有君嗣之美。

【注释】

〔1〕刘德升：字君嗣，颍川（今河南禹州）人，东汉桓帝、灵帝时著名书法家。

〔2〕胡昭：字孔明，颍川（今河南禹州）人。三国时期隐士、书法家。善隶书，与钟繇、韦诞齐名。有“钟氏小巧，胡氏豪放”之说，世人并称“钟胡”。

【译文】

刘德升，字君嗣，擅长书法。胡昭、钟繇也都擅长书法，胡昭的书体偏肥，钟繇的书体偏瘦，各自都有刘德升的长处。

【延伸阅读】

关于刘德升擅长行书的记载，最早见于西晋卫恒《隶势》：“魏初有钟、胡二家为行书法，俱学之于刘德升，而钟氏小异，然亦各有其巧，今盛行于世。”

张怀瓘《书断》上说刘德升是行书的创始人：“行书者，后汉颍川刘徳升所作也，即正书之小伪。务从简易，相间流行，故谓之行书。……刘徳升即行书之祖也。”明陆深《书辑》则云：“刘德升小变楷法，谓之行书，兼真谓之真行，带草谓之草行。”

【原文】

王羲之，旷〔1〕之子。早于其父枕中窃读《笔说》〔2〕，父恐其幼，不与，乃拜泣而请之。

【注释】

〔1〕旷：即王旷，王羲之之父，琅玡临沂（今属山东）人，东晋书法家，官至淮南太守。善隶、行书。

〔2〕《笔说》：关于书法用笔的论说文章，相传为蔡邕所作。

【译文】

王羲之是王旷之子。小时候他偷偷地读父亲藏在枕头中的《笔说》，王旷怕他年幼，不让他看，王羲之跪在地上哭着请求父亲。

【原文】

王僧虔〔1〕博涉经史，兼善草隶。齐太祖〔2〕谓虔曰：“我书何如卿？”虔曰：“臣正书〔3〕第一，陛下草书第二，正书第三。臣无第二，陛下无第一。”上笑曰：“卿善为辞也。然天下有道，丘不与易。”又高祖尝与僧虔赌书，毕，帝曰：“谁为第一？”虔曰：“臣书臣中第一，陛下帝中第一。”帝笑曰：“卿可谓善自谋者也。”

【注释】

〔1〕王僧虔：出身“琅玡王氏”，为东晋丞相王导玄孙。南朝书法家，仕宋齐两朝。

〔2〕齐太祖：即齐高帝萧道成，南北朝时期南齐开国皇帝，死后庙号太祖，谥曰高皇帝。

〔3〕正书：楷书。

【译文】

王僧虔博通经史之学，兼擅长草书、隶书。齐太祖对王僧虔说：“我的书法相比于你的书法如何？”王僧虔说：“我的楷书第一，陛下的草书第二，楷书第三。臣没有排在第二位的，陛下没有排在第一位的。”皇帝笑着说：“爱卿真是会说话。然而天下有道，不因某人而改变。”又有一次，高祖与王僧虔比赛书法，比完之后，皇帝说：“谁是第一？”王僧虔说：“臣的书法在臣中第一，陛下的书法在帝中第一。”皇帝笑着说：“爱卿可真称得上善于为自己谋划啊。”

【原文】

欧阳询〔1〕书不择纸笔，皆能如意。褚遂良〔2〕须手和墨调，精纸良笔，方书。

█ 〔唐〕欧阳询 化度寺碑（局部）

【注释】

〔1〕欧阳询：字信本，潭州临湘（今湖南长沙）人，唐朝著名书法家，尤擅楷书，与虞世南、褚遂良、薛稷并称“初唐四大家”。

〔2〕褚遂良：字登善，唐朝政治家、书法家，钱塘（今浙江杭州）人，传世墨迹有《孟法师碑》《雁塔圣教序》等。

█ 〔唐〕褚遂良 雁塔圣教序（局部）

【译文】

欧阳询书写的时候从不挑剔纸笔，什么都能如意。褚遂良写字时必须手顺墨调和，用精良的纸笔，才会写字。

【延伸阅读】

欧阳询出身豪门，其祖父欧阳 在南朝陈时任广州刺史，是手握实权的南方王。欧阳询凭书法作品传世，他八体兼妙，楷书法度严谨，笔力险峻，被称为唐人楷书第一。他的《化度寺邕禅师塔铭》被后人誉为欧楷第一，但欧楷中流传最广、影响最大的是他记载唐太宗李世民在九成宫发现地下水泉的《九成宫醴泉铭》。

褚遂良出身名门，其父褚亮仕隋，与虞世南、欧阳询等人为友。褚遂良的字意在笔先，以意导形，用笔舒卷自如，结体宽博，有柔和舒缓之美。褚遂良最著名、最成熟的作品是《雁塔圣教序》，李世民在文前为其写序，李治在文后作记。

【原文】

张旭〔1〕得笔法，传于崔邈〔2〕、颜真卿。自言：“始吾观公主担夫争路，而得笔法之意；后见公孙氏〔3〕舞剑，得其神。”饮醉辄书，挥笔大叫，以头揾水墨中，呼为张颠。醒后自观，以为神异，不可复得也。

【注释】

〔1〕张旭：字伯高，一字季明，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唐代著名书法家，尤擅草书，后世尊称为“草圣”。

〔2〕崔邈：书法家，师从张旭。

〔3〕公孙氏：即公孙大娘，唐玄宗时唐宫第一舞人，善舞剑器。

【译文】

张旭悟得笔法之妙，传给崔邈、颜真卿。他自称：“开始时我看见公主与担夫争路，从而得笔法之意；后来又见公孙大娘舞剑，得到了笔法之精髓。”他每次喝醉了就作书，挥笔大叫，把头浸到墨水里，天下人称呼他为张颠。他酒醒后再看自己的作品，认为是神来之笔，不可再得。

【延伸阅读】

书法史中不乏由“物象”感悟书理的记载，如：夏云奇峰、孤蓬自振、惊沙坐飞、飞鸟出林、惊蛇入草、江声起伏、道上蛇斗、群丁拔掉、长年荡桨、泥涂行车、流水落花……这些学书的佳话口口相传，颇富传奇性。

█ 〔唐〕张旭 古诗四帖（局部）

“担夫争道”出自唐代李肇《唐国史补》，公主的轿子与担夫的担子在狭窄的路上相遇，如果两不相让，谁也过不去。所以，有权有势的公主命令轿夫把轿子靠在一边，出身寒微的担夫要把扁担顺成一条直线，双方才能相让而过。

公孙大娘是开元盛世时唐宫第一舞人。她善舞剑器，舞姿曼妙，草圣张旭观其舞剑，书丹青一卷；诗圣杜甫观其舞剑，赋《观公孙大娘舞剑器行》诗一首；画圣吴道子观其舞剑，体会出用笔之道。

█ 〔唐〕怀素 苦笋帖

【原文】

长沙僧怀素〔1〕好草书，自言得草书三昧〔2〕。

【注释】

〔1〕怀素：字藏真，僧人，俗姓钱，永州零陵（今湖南零陵）人，唐代书法家。

〔2〕三昧：佛教止息杂念，使心神平静的修行方法。借指事物的要领，真谛。

【译文】

长沙僧人怀素喜好草书，自称深得草书的真谛。

【延伸阅读】

怀素和尚以“狂草”名世，与张旭齐名，合称“颠张狂素”。

茶圣陆羽在《僧怀素传》中称：怀素学书不拘小节，爱饮酒，酒后寺壁里墙、衣裳器皿，到处有其字迹。他贫穷无纸可书，一度种万余棵芭蕉，在芭蕉叶上挥毫泼墨，后来又把一个盘子和一块方板都写穿了。

【原文】

天下名书，有荀舆〔1〕《狸骨药方帖》，王右军《借船帖》。右军尝醉书数字，点画象龙爪，后遂有龙爪书。

【注释】

〔1〕荀舆：字长胤，晋代人，擅长书法，其隶书、草书俱入妙。他尝写狸骨方，王羲之临之，至今谓之狸骨帖。

【译文】

天下有名的书法作品，有荀舆的《狸骨药方帖》，王羲之的《借船帖》。王羲之曾经醉着写了几个字，点画之间有龙爪之风范，后人遂名曰龙爪书。

【延伸阅读】

关于王羲之《借船帖》，延伸出诸多故事。唐韦绚撰《刘宾客嘉话录》记载，王羲之的《借船帖》，书法精妙。山北卢匡珍藏之。张宾获写信想借此帖，卢匡回信说，只可到家中观赏，不外借。后来，卢公官拜潞州，赴任途中，有人出售《借船帖》，卢公问其来龙去脉，那人说：“卢家公子急需用钱，命我售卖。”卢公感慨，不问售价，将书帖退还。后《借船帖》下落不明。

【原文】

宋太祖〔1〕问颜延之〔2〕：“诸子谁有卿风？”延之曰：“竣〔3〕得臣笔，测〔4〕得臣文，敻〔5〕得臣义，跃〔6〕得臣酒。”

【注释】

〔1〕宋太祖：宋文帝刘义隆，小字车儿，南北朝时刘宋王朝第三位皇帝，宋武帝刘裕第三子，在位三十年。

〔2〕颜延之：字延年，琅玡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南朝宋文学家，与谢灵运并称“颜谢”。

〔3〕竣：颜竣，字士逊，颜延之长子。南朝宋孝武帝朝重臣。

〔4〕测：颜测，颜延之次子，官至江夏王义恭傅、大司徒录事参军，早卒。

〔5〕敻（xiòng）：颜敻，颜延之第三子，官至济阳太守。

〔6〕跃：颜跃，生平不详。

【译文】

宋太祖问颜延之：“你的儿子之中谁有你的风范？”颜延之说：“颜竣学到了我写实用文字的本领，颜测学到了我文学创作的本领，颜敻在品行上像我，颜跃在喝酒上像我。”

【延伸阅读】

《南史·颜延之传》载：“帝尝问以诸子才能。延之说：‘竣得臣笔，测得臣文，毚得臣义，跃得臣酒。’何尚之嘲说：‘谁得卿狂？’答说：‘其狂不可及。’”

在魏晋以前，有韵的散文作品叫“文”，无韵的散文作品叫“笔”。刘勰《文心雕龙·总术》篇载：“今之常言，有文有笔，以为无韵者笔也，有韵者文也。夫文以足言，理兼诗、书，别目两名，自近代耳。颜延年以为：‘笔之为体，言之文也；经典则言而非笔，传记则笔而非言。’”颜延之认为，“笔”是经过文饰的言语；经典是圣人言语的直接记录，不属于“笔”；传记经过文饰，则属于“笔”。

实际上，颜延之说“竣得臣笔”，并无过誉之处。刘劭杀宋文帝自立后，刘骏讨伐刘劭，颜竣撰《世祖檄京邑》，刘劭见后质问颜延之，“言辞何至乃尔”，他说，“竣尚不顾老臣，何能为陛下？”但正是如此，颜竣才成为孝武帝一朝重臣。

【原文】

羲之永和九年制《兰亭序》〔1〕，乘兴而书，用蚕茧纸，鼠须笔，遒媚劲健，绝代更无。太宗〔2〕后于玉华宫〔3〕大渐〔4〕，语高宗〔5〕曰：“若得《兰亭序》陪葬，即终无恨矣。”高宗涕泣而从之。

【注释】

〔1〕《兰亭序》：即《兰亭集序》，这篇序疏朗简净而韵味深长，代表了王羲之的散文风格，是古代骈文的精品。

〔2〕太宗：即唐太宗李世民。

〔3〕玉华宫：唐高祖李渊建仁智宫，唐太宗扩建后改名玉华宫，是初唐皇帝的避暑行宫。

〔4〕大渐：病危。

〔5〕高宗：即李治，字为善，唐太宗李世民第九子，其皇后为武则天。

【译文】

王羲之在永和九年创作《兰亭序》，乘兴而书，用的是蚕茧纸、鼠须笔，字体遒媚劲健，绝代无双。唐太宗后来在玉华宫病危时，对唐高宗说：“如果能够得到《兰亭序》陪葬，我就死而无憾了。”唐高宗哭泣着答应了太宗的请求。

█ 〔晋〕王羲之 兰亭序

【延伸阅读】

唐太宗李世民对王羲之的推崇众人皆知，他甚至亲自为《晋书·王羲之传》作论。他在《笔法诀》中言及临摹王羲之书法心得时说：“夫学书者，先须知有王右军绝妙得意处：真书《乐毅论》、行书《兰亭》、草书《十七帖》，勿令有死点画，书之道也。”

唐太宗将《兰亭序》推举为“天下第一行书”，此后为历代帝王所宝，天下书家所崇，尊为“万世法书之所从出”。

李世民临终时要求《兰亭序》真迹为他殉葬昭陵，此中又有诸多争论。《新五代史·温韬传》记载温韬盗昭陵：“韬从埏道下，见宫室制度，宏丽不异人间，中为正寝，东西厢列石床，床上石函中为铁匣，悉藏前世图书，钟王笔迹，纸墨如新，韬悉取之，遂传人间。”宋代蔡挺跋文声称，《兰亭序》偕葬时，被李世民姐妹以伪本掉换。因昭陵迄今仍未挖掘，故史学界未有定论，但《兰亭序》的传奇性则是毋庸置疑的。

【原文】

世传宣州陈氏〔1〕世能作笔，家传右军与其祖《求笔帖》。后子孙尤能作笔。至唐柳公权求笔于宣城，先与二管，语其子曰：“柳学士如能书，当留此笔。不尔，如退遗，即可以常笔与之。”未几，柳以为不入用，别求，遂与常笔。陈云：“先与者二笔，非右军不能用。柳信与之远矣。”

【注释】

〔1〕宣州陈氏：制笔世家。宣州，今安徽宣城。

【译文】

世人都传说宣州陈氏世代擅长制笔，家传有王羲之写给他家祖上的《求笔帖》。其后代子孙尤其擅长制笔。到唐朝时，柳公权曾经向宣城陈氏求笔，陈氏先给了两支笔，对他的儿子说：“柳学士如果擅长书法，一定会留下这两支笔。如若他退还这两支笔，那就把寻常的笔给他。”过了不久，柳公权因为这两支笔不合用，要求换笔，于是陈氏就给了他普通的笔。陈家人说：“先给他的那两支笔，除了王羲之外没人能用，看来柳公权确实比王羲之差远了啊。”

【延伸阅读】

宣州陈氏是宣州有名的制笔世家，陈氏笔早在晋代即在文人间享有名望，至唐时，随着宣州制笔业整体发展，宣州陈氏成为唐时著名笔工，声名日著。宋邵博《闻见后录》载，直至唐时，陈氏尚家藏王羲之《求笔帖》，可见陈氏笔受王羲之喜爱。《新唐书·地理志》载有全国各地贡品分目，宣州土贡物品则为笔、纸二项，其他地区无笔进贡。

至唐一代，宣笔风行于世。元稹的诗歌曾透露宣笔作为天子殿试的御用之物：“延英引对碧衣郎，江砚宣毫各别床。天子下帘亲考试，宫人手里过茶汤。”

【原文】

孙敬〔1〕事母至孝，每得甘鲜，必奔走奉母。每画地书，真草皆知也。

【注释】

〔1〕孙敬：信都（今冀州）人，东汉政治家，纵横家，成语“悬梁刺股”中“悬梁”的主人公。

【译文】

孙敬侍奉母亲十分孝顺，每每得到一根甘蔗，都要奔跑着送给自己的母亲。每每在地上写字，楷书和草书都很美妙。

【延伸阅读】

孙敬年少好学，博闻强记，视书如命，看书学习通宵达旦。

孙敬悬梁的故事，最早见于东汉班固《汉书》：“孙敬字文宝，好学，晨夕不休。及至眠睡疲寝，以绳系头，悬屋梁。后为当世大儒。”孙敬终成通晓古今的大学问家，在当时的江淮以北颇有名气，常有学子不远千里，负笈担书前来求教。

【原文】

卫恒〔1〕每书大字于酒肆，令人开之纳直，以偿酒价。直足，则埽〔2〕去之。

【注释】

〔1〕卫恒：字巨山，河东安邑（今山西夏县）人，西晋书法家。官至黄门侍郎，曾著《四体书势》，收入《晋书·卫恒传》。

〔2〕埽：古同“扫”，打扫。

【译文】

卫恒每每在酒馆里写大字，让人们开价交钱赏读，用来偿付酒账。等酒钱够了，他就擦掉大字，离开。

【延伸阅读】

卫恒生于魏晋时期河东世家，年少入仕，长期抄写文书，练就一手漂亮的草书和隶书。卫恒的《四体书势》是存世最早的书论之一，内容涉及当时各种书体、书史演变，及当时代表书法家的资料。

【原文】

唐太宗〔1〕《笔法》云：攻书之时，当收视听，绝虑怡神。心正气和，则契于玄妙。心神不正，字则欹斜；志气不和，字则颠仆，如鲁庙之器〔2〕也。又云：为点必收，贵紧而重。为画必勒，贵涩而迟，为撇必掠，贵险而劲。为竖必弩，贵战而雄。为戈必润，贵迟疑而右顾。为环必郁，贵蹙锋而拗转。为波必磔〔3〕，贵三折而遣毫。

【注释】

〔1〕唐太宗：李世民，祖籍陇西成纪，发动玄武门之变，开创贞观之治。爱好文学与书法，著有《笔法》，即《笔法诀》。

〔2〕鲁庙之器：即欹器，是一种类似沙漏的计时器，出自《荀子·宥坐》。

〔3〕为波必磔（zhé）：波，书法术语，指捺的折波；磔，书法术语，指右下捺笔。

【译文】

唐太宗《笔法》上说：“练习书法时，应当凝神收心，抛开思虑，怡养心神，心正气和，以达到玄妙的境界。心神不正，写出来的字就会偏斜；心志与气息不和，写出来的字就颠仆不平，就像陈列在鲁庙里的欹器。”又说：“写点的时候，一定要收笔，结构贵在紧凑厚重。写横画的时候要有勒笔，贵在迟涩缓慢。写撇的时候要有掠笔，贵在险峻遒劲。写竖画的时候要用力，贵在雄壮挺拔。写戈字时要温润饱满，贵在迟疑环顾不绝。写口字形的时候要收紧，贵在紧蹙收紧笔锋而圆转。写捺笔的时候一定要有波折，贵在多顿笔而送出笔毫。”

█ 〔唐〕李世民 晋祠铭（局部）

【延伸阅读】

唐太宗深知以文治天下之理，他在国子监设书学博士执教书法，并以书取仕，规定科举中书法独占一科。早在贞观元年（627年），唐太宗就“诏京官职事五品以上子弟嗜书者二十四人，隶馆（弘文馆）习书，出禁中书法以授之”。唐太宗书学右军，首创以行书入碑，《唐朝叙书录》说：“贞观十八年二月十七日，召三品以上赐宴玄武门，太宗操笔作飞白书，众臣乘酒就太宗手中竟取。”

《笔法诀》有多个版本，其中以唐太宗和王羲之所著最为有名，二者互为补充，影响深远。

【原文】

前蜀〔1〕王氏朝伪相王锴〔2〕，字鳣祥，家藏书数千卷，一一皆亲札，并写藏经。每趋朝，于白藤檐子〔3〕内写书。书法尤谨，近代书字之淫者也。

【注释】

〔1〕前蜀：五代时十国割据政权之一，王建所建，定都成都，历二主，共十八年。

〔2〕王锴：字鳣祥，前蜀大臣，曾任中书侍郎，也是一位藏书家。

〔3〕檐子：肩舆之类。唐初盛行，用竿抬，无屏障。

【译文】

前蜀伪王氏政权的宰相王锴，字鳣祥，家中藏书数千卷，都是他亲自抄写，并且他还抄写佛经。每次上朝，他都坐在白藤的轿子里抄写书籍。王锴的书法尤其谨慎，是近代以来沉迷书法之人。

【延伸阅读】

《十国春秋·王锴传》：“锴，字鳣祥，天复时奉使西川，因留蜀，官翰林学士，已而迁御史中丞。武成二年除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后唐庄宗灭蜀，入洛阳，官刺史。”

永平元年（911年），前蜀太祖王建建造新宫，王锴上书《兴用教奏》，阐述“羲王演卦，神农造书”的传统，建议蜀王加强藏书之建设，蜀王遂建“文思殿”，收集四部书，并命五品官购群书入藏。

四之杂说

古代蒙童习字，多以“九宫格”或“米字格”。两种模式，虽然是为发蒙而设，其中却有深意在。实际上，“九宫格”对应唐楷以前以隶书为主导的方形空间模式，“米字格”则代表唐代以来以楷书为主导的三角形空间模式。

【原文】

在昔受爵者必置赆〔1〕于草诏者，谓之润笔〔2〕。郑译〔3〕隋文〔4〕时自隆州〔5〕刺史复国公爵，令李德林〔6〕作诏。高宗〔7〕戏之曰：“笔头干。”译对曰：“出为方牧，杖策而归，不得一钱，何以润笔？”帝大笑。

【注释】

〔1〕赆（jìn）：临别时赠予的财物。

〔2〕润笔：本意指拿毛笔泡水的动作，后来泛指请人写文章、写字、作画的报酬。

〔3〕郑译：字正义，荥阳开封（今河南开封）人，北周、隋朝官员。

〔4〕隋文：即隋文帝杨坚。隋朝开国皇帝，在位期间，统一了分裂数百年的中国。

〔5〕隆州：治所在阆中县（今四川阆中）。

〔6〕李德林：字公辅，博陵安平（今河北安平）人。幼有神童之称，十六岁以孝闻天下。历仕北齐、北周、隋三朝。

〔7〕高宗：此处应为高颎（jiǒng）。《隋书》载，高颎，字昭玄，隋渤海莜县（今河北景县）人，一名敏。

【译文】

以前，受封爵的人一定要给起草诏书的人送礼，称为“润笔费”。在隋文帝时，郑译从隆州刺史的官职恢复国公的爵位，隋文帝命令李德林写诏书。高颎调戏郑译说：“毛笔的头干了。”郑译回答说：“我出京任地方官，如今拄着拐杖回朝，没有赚得一文钱，拿什么润笔啊？”隋文帝听了大笑。

【延伸阅读】

《隋书·郑译传》上说：“初，高祖与译有同学之旧，译又素知高祖相表有奇，倾心相结。”加上郑译有定策之功，“拜译柱国、相府长史、治内史上大夫事。”后来，郑译贪财受贿，官声极坏，为宪司所劾除名。文帝念旧，感念郑译曾与他同生共死，共建隋朝，将其召回。“未几，诏译参撰律令，复授开府、隆州刺史。”后又复爵沛国公，位上柱国。皇帝曾对身边的侍臣说：“郑译与朕同生共死，间关危难，兴言急此，何日忘之！”然后有了“润笔”之说。

“润”字既有滋润之意，又可指利润。润笔，即用水泡开笔头，以便吸墨。后指求书画之人付给作诗文书画者的报酬。润笔可以是金钱，也可是礼品。

【原文】

梁简文〔1〕为《笔语》十卷。今书莫得见。

【注释】

〔1〕梁简文：即梁简文帝萧纲，字世缵，南兰陵（今江苏武进）人，梁武帝萧衍第三子，昭明太子萧统弟，文学家。

【译文】

梁简文帝曾撰《笔语》十卷。这本书如今已经见不着了。

【延伸阅读】

梁简文帝萧纲自幼酷爱文学，四岁识字读书，过目不忘。六岁能属文，七岁有“诗癖”，即位后更公开宣布并倡导宫体诗流派，主张“立身先须谨重，文章且须放荡”。

萧纲一生著述事业颇丰，文学作品中以《梅花赋》为代表作，在玄学、杂艺、阴阳五行等方面亦多有涉猎。米芾在元丰七年（1084年）曾手书《梁简文帝梅花赋》一帖，作品纵逸豪放、潇洒出尘，有如天马行空、云鹤游天。

█ 〔北宋〕米芾 梁简文帝梅花赋（局部）

【原文】

《幽明录》〔1〕：贾弼〔2〕梦人求易其头，明朝不觉，人见悉惊走，弼自陈乃信。后能半面笑半面啼，两手两足并口齐奋，两笔书成，文辞各异。

【注释】

〔1〕《幽明录》：亦作《幽冥录》，志怪小说集，南朝刘义庆集门客所撰，原书已散佚。

〔2〕贾弼：东晋人，撰《姓氏簿状》，子孙相传，号为贾氏谱学。

【译文】

《幽明录》上说：贾弼梦见一个人要求和他换头，第二天起来自己不觉，人们却见了他都被惊跑，贾弼自己说了那个梦，人们才相信。后来，他能用半张脸哭，半张脸笑，两手、两脚和口中可以各拿一支笔写字，文辞各不相同。

【原文】

齐高洋〔1〕梦人以笔点其额，王昙哲〔2〕贺曰：“王当作主。”吴孙权梦亦同，熊循〔3〕解之。

【注释】

〔1〕高洋：齐文宣帝高洋，字子进，北魏怀朔（今内蒙古包头）人，南北朝北齐开国皇帝。

〔2〕王昙哲：高洋的门客。

〔3〕熊循：三国谋士，不就朝廷征辟。

【译文】

北齐高洋梦见有人用笔点自己的额头，王昙哲拜贺说：“‘王’字加点是‘主’字，大王您应该做君主了。”三吴孙权也做了同样的梦，熊循也是如此解梦的。

█ 青白玉管毛笔

【延伸阅读】

点额，即以笔点额头，是吉祥之兆。《北齐书·文宣帝纪》云：高洋居晋阳，寝室每夜有光，亮如白昼。为王之后，梦见有人用笔点自己额头。第二天，将梦对馆客王昙哲说：“我将要退隐吗？”昙哲拜贺说：“王上加点为主，当进升啊！”后来，高洋果真洋迫东魏孝静帝禅位，登基称帝，改国号为齐，即北齐。

《吴祚国统》记载：“吴王孙权尝梦北面顿首于天帝，忽见一人以笔点其额。举以问征士熊循，循曰：‘吉祥矣，大王必为主。王者人之首，额者王之上，王上加点，主字之象也。’”魏国的曹丕和蜀国的刘备已经称帝，孙权称帝既是本人所愿，也是东吴集团众人的愿望。

古人讲究君权神授，得天下正，而这些异象往往就成为假借天意名正言顺地发动起义或者登基为帝的借口。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排除高洋、孙权买通术士故意如此解梦。

【原文】

《搜神记》〔1〕曰：王佑〔2〕病，有鬼至其家，留赤笔十余枚于荐〔3〕下，曰：“可使人簪之，出入辟恶，举事皆无恙。”又与上类：壬甲李乙，凡与书，皆无恙。

【注释】

〔1〕《搜神记》：东晋史学家干宝所著志怪小说集，开创中国古代神话先河。

〔2〕王佑：太原晋阳人，以才智称，为杨骏心腹，西晋武帝时，官至散骑常侍，出为河南尹，至北军中侯。

〔3〕荐：草席，垫子。

【译文】

《搜神记》上说：王佑病重，有一只鬼来到他家，留下十多支红笔在草席下面，说：“可以让人插在头上，出入可以辟邪，办什么事都不会有差错。”又有相似的说法：王甲李乙，凡是我给了他们笔的，都安然无恙。

【原文】

《酉阳杂俎》〔1〕云：大历中，东都天津桥〔2〕有乞儿，无两手，以右足夹笔写经乞钱。欲书时，先掷笔高尺余，以足接之，曾无失落，书迹尤楷。

【注释】

〔1〕《酉阳杂俎》：唐代段成式所作笔记小说集。

〔2〕东都天津桥：东都即洛阳。天津桥，隋唐洛阳城中轴建筑群中“七天建筑”之一，始建于隋，废于元代。

【译文】

《酉阳杂俎》上说：大历年间，东都天津桥上有个乞儿，失去了两只手，用右脚夹住笔，写经书讨钱。他要开始写的时候，先把笔扔到一尺高，用脚夹住，从没有掉落过，书写的笔迹尤其工整。

【延伸阅读】

天津桥初为浮桥，后为石桥，隋唐时横跨洛河之上，《大业杂记》载：“洛水有天津浮桥，跨水一百三十步。”隋代宇文恺初造洛阳城，以洛水喻天汉银河，以京城喻“紫微宫”，“天津桥”意即天域之港，“引洛水贯都，以象天汉（银河），横桥南渡（天津桥），以法牵牛”。而定鼎门和天街则象征天子的统治。

【原文】

石晋〔1〕之末，汝州〔2〕有一高士，不显姓名。每夜作笔十管，付其室家，至晓，阖户〔3〕而出。面背街凿壁，贯以竹筒，如引水者。或人置三十金，则一管跃出，十笔告尽，虽势要官府督之，亦无报也。其人则携一榼〔4〕，吟啸于道宫佛庙酒肆中，至夜酣畅而归。其匹妇〔5〕亦怡然自得。复为十管，来晨货之，如此三十载，后或携室徙居，杳不知所终。人有后数十年复见者，颜色如故，时人谓之笔仙。

【注释】

〔1〕石晋：即后晋。936年后晋高祖石敬瑭灭后唐开国，947年契丹灭后晋，历经二帝，共十二年。

〔2〕汝州：今河南汝州，五代时汝州先后归梁、唐、晋、汉、周五个朝代，建制随唐制，为军事要地。

〔3〕阖户：闭门。阖，关闭。

〔4〕榼（kē）：古代盛酒的器具，泛指盒一类的器物，刀剑的套子。

〔5〕匹妇：意为古代平民妇女。

【译文】

后晋末年，汝州有一位高人，默默无名。他每天夜里制作十管笔，交给他的家人，天亮后就关门而出。他还当街凿墙壁，像引水一样把竹筒插入墙壁。如果有人肯出三十钱，就会有一管笔从竹筒中跳出来，十支笔卖完之后，即使是官府之人督促，竹筒中也无笔出来了。那人则随身带着一个酒壶，整日在道观、寺庙、酒肆之中吟咏，直到夜里才酣饮而归。他的妻子也怡然自得。第二天夜里他再制作十管笔，待来日清晨（再以竹筒）售卖，这样卖了三十年，后来可能移居别处，不知去向。几十年后有人又见到这位高人，面色如故，当时的人称他为笔仙。

【延伸阅读】

“笔仙”所作竹筒售笔器，大概是历史上最早的无人自动售货机。顾客向其中扔进三十钱后，竹筒里有一支笔跃出，此处应为发笔器。当前一支笔售出后，紧接着有第二支笔进入发笔器，应该有传笔器。竹筒挂在墙上，仅留一部分露在墙外，上面应有两孔，一孔投币，一孔出笔和取笔。

传笔器将笔通过阻力臂传至竹筒，售货机处于待售状态，硬币投入竹筒后，经杠杆作用，将毛笔弹起，使之伸出笔孔，硬币则落入储币室。发笔端采用轮轴装置，如此往复循环。最终，该无人自动售货机使用长达三十余年。

【原文】

《魏末传》〔1〕曰；夏侯太初〔2〕见召还，路绝人事，不畜笔，其谨慎如此。

【注释】

〔1〕《魏末传》：记载曹魏历史的野史，《三国志》裴松之注曾引该书。

〔2〕夏侯太初：即夏侯玄，字太初，一作泰初，沛国谯（今安徽亳州）人。三国时曹魏玄学家、文学家。

【译文】

《魏末传》上说：夏侯玄被召回来的时候，沿途不与任何人接触，身上也不携带笔，他谨慎到这种程度。

█ 〔东晋〕王羲之 乐毅论（局部）

【延伸阅读】

《世说新语·容止》上说：“魏明帝使后弟毛曾与夏侯玄共坐，时人谓‘蒹葭倚玉树’。”魏明帝叫皇后的弟弟毛曾与夏侯玄并坐，夏侯玄面露不悦，时人说是芦苇倚着玉树。

《世说·夏侯玄赞》曰：“玄尝倚柱作书，霹雳其柱，神色无变，作书如故。”《世说新语·雅量》阐发说：“夏侯太初尝倚柱作书，时大雨，霹雳破所倚柱，衣服焦然，神色无变，书亦如故。宾客左右，皆跌荡不得住。”夏侯玄靠着柱子写字，天降大雨，雷电击破柱子，夏侯玄衣服被烧焦，但他神情不变，依旧从容写字。宾客随从皆站立不稳。

夏侯玄文学造诣颇深，曾作《乐毅论》，论述战国时燕国名将乐毅及其征讨各国之事，因王羲之书写该文而传于天下。

【原文】

今之笔故者往往寻不见。或会府吏千百辈，用笔至多，亦不知所之，或云鬼取之判冥。

【译文】

如今用完后的旧笔，往往找不到。有的官府中小吏成千上百人，用掉的笔很多，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有人说是鬼神取走判阴间的案子了。

【原文】

昔有僧惠远〔1〕制《涅槃经疏》讫，咒其笔曰：“如合圣意，此笔不坠。”乃掷于空中，卓然不落。

【注释】

〔1〕惠远：也作慧远，东晋高僧。《涅槃经疏》是惠远对《涅槃经》所作注疏。

【译文】

曾有僧人惠远写完《涅槃经疏》后，对着笔祷告说：“如果我所写经文符合佛祖的旨意，此笔则悬在空中而不坠落。”于是他把笔扔向空中，果然悬在空中没有落下来。

█ 大般涅槃 经卷（局部）

【延伸阅读】

慧远大师，俗姓贾，东晋时雁门郡楼烦县（今山西宁武，一作代县或原平）人，出身于书香之家，居庐山，为净土宗始祖。

《世说新语》载：“远公在庐山中，虽老，讲论不辍。弟子中或有堕者，远公曰：‘桑榆之光，理无远照，但愿朝阳之晖，与时并明耳！’执经登坐，讽诵朗畅，词色甚苦。高足之徒，皆肃然增敬。”慧远老年在庐山讲经，看见不好学的弟子，就说：“我像落日余晖，命不久远，你们如朝阳，会越发明亮。”于是持佛经，登讲坛，诵经响亮而流畅，言辞恳切。座下弟子，见之肃然起敬。

【原文】

唐越州〔1〕法师神楷造《维摩经疏》〔2〕亦然，后迎入长安。

【注释】

〔1〕越州：唐代州名，又名越中、会稽。属今浙江绍兴。

〔2〕《维摩经疏》：《佛学大词典》上说是隋代天台大师智 撰。又唐代湛然删略本书，作《维摩经略疏》十卷。疑此处“神楷”为“湛然”之误。另，《宋高僧传》记载有释神楷，姓郭氏，太原人。

【译文】

唐朝越州法师神楷写作《维摩经疏》后也是这样，后来被迎入长安城。

【原文】

《酉阳杂俎》云：长安宣平坊〔1〕有卖油而至贱，人久疑之。逐入树窟，乃虾蟆〔2〕以二笔 盛树津，以市于人。发掘而出，尚挟 瞪目，气色自若。

【注释】

〔1〕宣平坊：唐代城市居民住区，内可开设商业店铺和手工作坊。如东市南面的宣平坊中有卖油者，升平坊北门旁有胡人鬻饼之舍，西市东面的延寿坊中有鬻金银珠玉者，诗人白居易曾在此居住。

〔2〕虾蟆：同“蛤蟆”。

【译文】

《酉阳杂俎》上说：长安宣平坊有一位贫贱的卖油翁，人们早就怀疑他了。人们把他赶到树窟里，只见出现一只蛤蟆用笔管盛放树的汁液，然后卖给人们。人们把他从树底下挖掘出来，他还挟着笔管怒目而视，神色自若。

【原文】

今都会间有运大笔如椽者，写小字，小如半麻粒许，瞬息而就。或于稻粒之上写七言诗一绝，分间布白，历历可爱。

【译文】

如今都会中有人用如椽大笔写小字，就像半粒芝麻那么大，片刻之间就能写成。还有人拥有在稻米粒上写七言诗的绝技，分间布白，清晰可爱。

【延伸阅读】

点画是汉字结构的最小单元，“布白”则是强调处理点画之外空白的重要。在有限空间内，点画与空白互为消长。王羲之《笔势论十二章并序·教悟章第七》中说“分间布白，远近宜均，上下得所，自然平稳”。

分间布白，古人重视由来已久。古代蒙童习字，多以“九宫格”或“米字格”。两种模式，虽然是为发蒙而设，其中却有深意在。实际上，“九宫格”对应唐楷以前以隶书为主导的方形空间模式，“米字格”则代表唐代以来以楷书为主导的三角形空间模式。好的空间必然方圆兼备，这样字才明丽、圆融、醒透。

█ 〔唐〕崔巨雅、李辅光墓志（局部）

【原文】

《阙史》〔1〕云：术士如得一故笔，可令于都市中代其受刑，术者即解化而去，谓之笔解。

【注释】

〔1〕《阙史》：唐代高彦休撰笔记小说集。

【译文】

《阙史》上说：术士如果得到一种故笔，可以在都市之中让这支笔代自己受刑，江湖术士则幻化离去，称为“笔解”。

【原文】

《本草》〔1〕云：笔头灰，多年者烧之，水服，可以疗溺塞之病。

【注释】

〔1〕《本草》：《神农本草经》的简称，古代著名药书。因所记药以草类为多，故称《本草》。

【译文】

《神农本草经》上说：将使用多年的毛笔头烧成灰，用水冲服，可以治疗尿塞之症。

【延伸阅读】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多次提到笔头的用处，如“小便不通，数而微肿：用陈久笔头一枚烧灰，水服”；再如，“心痛不止：败笔头三个烧灰，无根水服，立效”；还有，“难产催生：用败笔头一枚烧灰研，生藕汁一盏调下，立产” 。除了利尿，治疗难产、心痛，还可以治疗心理原因导致的阳痿等。

【原文】

《列仙传》云：李仲甫，颍川人。汉桓帝时卖笔辽东市上，一笔三钱，无直亦与之。明旦，有成笔数十束。如此三年，得钱辄弃之道中。

【译文】

《列仙传》上说：李仲甫是颍川（今河南禹县）人。汉桓帝时，他在辽东的市面上出售自己所制的毛笔，每支笔售价三钱。如果遇见穷困儒生，即便无钱购买也当即无偿奉送。第二天早上，他又制作毛笔数十束（如此卖之）。这样三年，得到钱之后却又弃之道中。

【原文】

魏王思〔1〕为大司农〔2〕，性急。常执笔作书，蝇集笔端，驱去复来。思怒逐蝇不得，还，乃取笔掷地毁之。又蝇集苻坚〔3〕笔以传赦。坚与王猛、苻融〔4〕密议于灵台〔5〕，有大苍蝇入自牖间，鸣声甚大，集笔而去。于市中为黑衣小人，大呼曰：“官今大赦。”

【注释】

〔1〕王思：济阴（今山东菏泽）人。受曹操赏识，提拔为刺史，后被任命为大司农。

〔2〕大司农：秦汉时全国财政经济主管官，后演变为专掌国家仓廪或劝课农桑之官。

〔3〕苻坚：字永固，又字文玉，小名坚头，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人，氐族，十六国时前秦君主，成功统一北方，淝水之战中败北，后遭羌人姚苌杀害。

〔4〕王猛：字景略，东晋北海郡剧县（今山东寿光）人，后移家魏郡。十六国时政治家、军事家，前秦丞相、大将军，辅佐苻坚统一北方，人称“功盖诸葛第一人”。苻融：字博休，苻坚幼弟，十六国时期前秦宗室、将领。

〔5〕灵台：露天台榭。

【译文】

魏国的王思任大司农时，性子急躁。他执笔写字时，常常有苍蝇聚集在笔端，驱赶走又飞回来。王思对于赶不走苍蝇十分愤怒，回来后，就把笔拿出来，扔在地上毁掉。又有人说，苍蝇聚集在苻坚的笔上，（然后飞出来向人们）传达特赦令。苻坚和王祐、苻融在露天的台榭上秘密商议，有一只大苍蝇从窗户里飞进来，嗡嗡声特别大，一直绕着。后来它飞到闹市中变为一个黑衣小人，大叫着说：“官府今天要大赦天下了。”

【原文】

《御史台记》〔1〕云：台中尚揖，揖者，古之肃拜也，故有“台揖笔”，每署事必举笔当额。有不能下笔者，人号为“高搘〔2〕笔”。往往自台拜他官，执笔亦误作台揖者，人皆笑之。

【注释】

〔1〕《御史台记》：唐代监察御史韩琬，撰《御史台记》十二卷；唐代史学家韦述也曾撰《御史台记》十卷。

〔2〕搘（zhī）：古同“支”，支撑。

【译文】

《御史台记》上说：御史台的人崇尚作揖之礼。揖是古人一种严肃的拜见礼，所以御史台执笔之人有“台揖笔”之说，即御史台执笔之人每记事都要把笔举到额头那么高。如果有不能下笔的情况，人们则称之为“高搘笔”。经常有人从御史台改任其他官职，一执笔也往往误作“台揖者”，人们都取笑他。

【原文】

德宗〔1〕在奉天〔2〕与浑瑊〔3〕无名官告千余轴，募敢死之士。赐瑊御笔一管，当战胜量功伐，即署其名授之；不足，即以笔书其绅。

【注释】

〔1〕德宗：即唐德宗李适，唐代宗李豫长子，在位二十六年。建中四年（783年），爆发“泾原兵变”，李适出逃奉天，后依靠李晟等平乱。李适善属文，尤工于诗。

〔2〕奉天：唐高宗病逝后葬于“乾陵”，光宅年间朝廷将乾陵一带设为奉天县。

〔3〕浑瑊（jiān）：本名进，铁勒族浑部皋兰州（今宁夏青铜峡）人。唐朝名将，泾原兵变时，率军收复咸阳。浑瑊谦虚谨慎，深受唐德宗信任，得以保持功名终生。

【译文】

唐德宗在奉天时赐予浑瑊未署名的委任状千余份，让其招募敢死队。并赐给浑瑊一管御笔，当战胜归来论功行赏之时，就让他在委任状上直接署名授官；若是委任状不够，就用御赐毛笔写在立功之人的衣服带子上。

█ 黑漆描金云龙纹对笔

【延伸阅读】

建中四年（783年），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叛乱，并伪造浑瑊书信，诬其参与叛乱，德宗不为所动。十月，“泾原兵变”爆发，德宗出逃奉天。十一月，城中粮食消耗殆尽，德宗每天只两斛粗米果腹。十一月十五日，叛军以云梯攻城，甚至有叛军登上城楼。德宗拿出千余张空白委任状交于浑瑊，让其招募死士御敌，授权他可按功劳大小任意填写，若用完，可以直接在将士身上书写所授官职，事后朝廷一律凭状授职。德宗与浑瑊道永别，浑瑊伏地，抽咽不已。

浑瑊为人谦虚谨慎，司马光《资治通鉴》评价说：“瑊性谦谨，虽位穷将相，无自矜大之色，每贡物必躬自阅视，受赐如在上前，由是为上所亲爱……故能以功名终。”

【原文】

唐相裴休〔1〕，早肄业于河内〔2〕之太行山。后登显位，建寺于彼，目为化城寺。旋授太原节镇〔3〕，经由是寺，寺之僧粉额〔4〕陈笔砚，俟裴公亲题之。裴公神情自若，以衣袖湿墨以书之，尤甚遒健。逮归，侍婢讶其沾渥〔5〕，裴公曰：“向以之代笔来。”

【注释】

〔1〕裴休：唐朝一代名相，著名书法家，字公美，汉族，河内济源（今河南济源）人，官至吏部尚书。

〔2〕河内：古以黄河以北为河内。

〔3〕节镇：指节度使，或设置节度使的重镇。

〔4〕粉额：空白的匾额。

〔5〕沾渥：浸润。

【译文】

唐朝宰相裴休，早年在黄河以北的太行山求学。后来裴休官位显赫，就在那里建了一座寺庙，称为化城寺。不久，裴休转任太原节度使，经过这座寺庙，寺里的僧人准备好空白的匾额，陈列好笔砚，等待裴公亲自题字。裴公神情自若，拿衣袖蘸墨书写，字体极为遒健。等到裴休回家，侍奉他的婢女惊讶他的袖子满是墨渍，裴公说：“刚才我用它来代替毛笔写字来着。”

█ 〔唐〕裴休 圭峰定慧禅师传法碑（局部）

【延伸阅读】

裴休出身官宦之家，家中世代奉佛，裴休后以兵部侍郎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宰相位），是晚唐少有的头脑清晰的政治家，他锐意革除弊政，制止方镇横赋，且诗书皆精，其书法作品《圭峰定慧禅师传法碑》得柳公权篆额传世。

唐武宗发动轰轰烈烈的灭佛运动，但裴休不惧时局，作为佛教禅宗第六代宗师继承和发展了黄檗禅学，足见其佛教信仰的坚定。《旧唐书·裴休传》载裴休中年以后，“断肉食，屏嗜欲，斋居焚香诵经，习歌呗为乐”。

【原文】

王子年《拾遗记》云：任末〔1〕年十四，学无常师。或依林木之下，编茅为庵，削荆为笔，刻树汁以为书。夜则映月望星，暗则然蒿自照。

【注释】

〔1〕任末：字叔本，蜀郡繁（今四川成都）人，东汉经学家、教育家，在洛阳教授生徒达十余年。

【译文】

王子年《拾遗记》上说：任末十四岁的时候，学习没有固定的老师。有时他靠在树下，编白茅筑茅草屋，削荆条制成笔，划树汁作墨水。晚上在星月下读书，没有月亮就点燃麻蒿取光。

【原文】

刘峻〔1〕与沈约〔2〕、范云〔3〕同奉梁武〔4〕，策锦被事，咸言已罄。而峻请纸笔更疏十事。在座皆惊，帝失色。

【注释】

〔1〕刘峻：字孝标，本名法武，平原（今山东德州）人。南朝梁学者兼文学家。

〔2〕沈约：字休文，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人，南朝史学家、文学家，出身名门，有所谓“江东之豪，莫强周、沈”之说。萧衍、沈约、谢朓、王融、萧琛、范云、任昉、陆倕被称为“竟陵八友”。

〔3〕范云：字彦龙，南乡舞阴（今河南泌阳）人，南朝文学家，“竟陵八友”之一。

〔4〕梁武：即梁武帝萧衍。

█ 〔明〕仇英 西园雅集图（传）

【译文】

刘峻与沈约、范云一同侍奉梁武帝，奉命整理关于锦被的典故轶事，大家都说已经搜集完毕。而刘峻则请求给予纸笔，又写了十条，在座众人皆惊，皇帝也变了脸色。

【延伸阅读】

策事是古代的一种类似知识竞赛的游艺活动，参加者以同一事物为中心，叙说有关典故轶事，比谁知道得多。

梁武帝萧衍组织一些文人雅集之事，范云、沈约等大臣都知道不露锋芒，甚至曲意逢迎，以取悦皇上。刘峻却不知趣，当诸位大臣假装已经全部说完了关于这个故事或这个对象的典故时，刘峻偏偏不看风头，又索来纸笔，一口气写出十多条来，让皇帝下不了台，结果付出了从此“不复引见”的惨重代价。

【原文】

晋陆士龙云：魏武帝刘婕妤〔1〕，以七月七日折琉璃笔管，此其时也。（出《时照新书》。）

【注释】

〔1〕婕妤：帝王妃嫔的称号，汉武帝时始置，沿用至明。三国魏时，妃嫔名号有十二级：贵嫔、夫人、淑妃、淑媛、昭仪、昭华、修容、修仪、婕妤、容华、美人、良人。

【译文】

西晋陆云说：魏武帝曹操的妃嫔刘婕妤，正逢七月七日那一天折断了琉璃笔管。（出自《时照新书》。）

【延伸阅读】

曹操临死前写下《遗令》，将对自己一生行事的省思、身后事的安排、后宫婢妾的去路以及子弟谋生等一一陈述，坦率而颇具人性。

曹操留下遗嘱，让铜雀台诸姬为他守台望陵，此时的刘婕妤应为文帝姬妾，刘婕妤于七月七日折琉璃笔，应是睹物思人，心怀感伤而故意折断。《世说新语·贤媛》上说，“魏武帝崩，文帝悉取武帝宫人自侍。”《魏志·曹爽传》又说，曹爽“又私取先帝才人七八人，及将吏、师工、鼓吹、良家子女三十三人，皆以为伎乐。诈作诏书，发才人五十七人送邺台，使先婕妤教习为伎”，曹氏后代此举，令人不齿，而杜牧“铜雀春深锁二乔”之叹，倒颇似杞人忧天了。

【原文】

《会稽典录》〔1〕云：盛吉〔2〕（字君达）拜廷尉〔3〕，每冬月〔4〕罪囚当断，其妻执烛，吉持丹笔〔5〕，相向垂涕。

【注释】

〔1〕《会稽典录》：虞预著，原书已散佚。虞预，东晋史学家，余姚人。本名茂，避明穆皇后母讳改，字叔宁，天文学家虞喜之弟。

〔2〕盛吉：字君达，东汉会稽郡（今江苏苏州）人，官至廷尉。

〔3〕廷尉：官名，秦置，为九卿之一，掌管刑狱的官吏。秦汉至北齐主管司法的最高官吏。

〔4〕冬月：农历十一月的别称，又称辜月、畅月、后十月、仲冬。寒冬腊月即是指年前最冷的三个月，寒月为十月、冬月为十一月、腊月为十二月。

〔5〕丹笔：红笔。《白氏六帖》：“丹笔，正刑之笔。”

【译文】

《会稽典录》载：盛吉（字君达）任廷尉时，每年十一月决断被处决的罪犯，《十七史蒙求》书影他的妻子手执蜡烛，他手持红笔，夫妻二人相望垂泪。

【延伸阅读】

唐人李翰国学启蒙课本《蒙求》中有“虞延克期，盛吉垂泣”之说。“虞延克期”出自司马彪《续汉书》：“虞延除细阳令，每至岁时伏腊，休遣徒系，各使还家，并感其恩，应期归，有一囚，于家被病，自载诣狱，既至城门而死。”“盛吉垂泣”则见谢承《后汉书》卷八《盛吉传》：“会稽盛吉字君达，为廷尉，自掌宪，常恳恻垂念之。每至冬节，罪囚当断，夜省坐状，其妻执烛，吉持丹笔，夫妇相向垂涕而决罪。”

【原文】

《晋春秋》〔1〕云：何祯〔2〕少孤，常以缚笔织扇为业，善为智诈，由是知名。

【注释】

〔1〕《晋春秋》：一作《晋春秋略》，二十卷。唐人杜延业据南朝梁萧方等《三十国春秋》有关晋朝的事迹删辑而成。

〔2〕何祯：字符干，庐江郡潜县（今安徽霍山）人，为晋尚书光禄大夫。

【译文】

《晋春秋》上说：何祯年少时成了孤儿，常常以扎毛笔编扇子维持生计，（但他）非常有智谋，因此而知名。

【原文】

王隐始著国史〔1〕，成八十八卷。属免官居家，家贫匮，笔札未能就，遂南游陶侃〔2〕，又还江州〔3〕，投庾元规〔4〕。规乃给其笔札，其书遂成。

【注释】

〔1〕国史：原指当代人修纂的本朝实录和本朝历史，后泛指一个朝代的历史。此处指《晋书》。

〔2〕陶侃：字士行，一作士衡，鄱阳郡枭阳县（今江西都昌）人，东晋名将。他治下的荆州，史称“路不拾遗”，唐德宗时列武成王庙六十四将之一，宋徽宗时列宋武庙七十二将之一。其曾孙为著名田园诗人陶渊明。

〔3〕江州：东晋置江州，辖江西大部，后亦指今江西九江。

〔4〕庾元规：庾亮，字元规，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人。东晋时外戚、名士。他在东宫侍讲，与司马绍结为布衣之交，王敦之乱平定后，辞封永昌县开国公。

【译文】

王隐刚开始写作《晋书》的时候，写完了前八十八卷。后来他被免官在家，家中贫匮，连纸和笔都准备不齐，于是到南方游历拜访陶侃，后来又回到江州，投奔庾元规，庾元规给他纸和笔，才写完《晋书》。

【延伸阅读】

《晋书·王隐传》记载了王隐被罢官的始末，王隐及郭璞受命撰《晋史》，虞预也在私下里撰写《晋书》，因为长在东南，不知中原事，所以，求教王隐。后来，郭璞竟然嫉妒王隐，联合人排挤他，王隐投靠外戚庾亮，才得以完成《晋书》。

【原文】

《天合百录》云：西天龙猛尊者〔1〕，常用药笔点山石为金宝，济施〔2〕千人。

【注释】

〔1〕西天：古代对印度的称谓，印度古称天竺，在中国西南，故称。龙猛尊者：五百罗汉第一百八十一尊，即龙树菩萨，又称为“现相罗汉”。因系树下所生，以龙成道，号称龙树。印度大乘佛教中观学派之创始人，人称显密八宗之祖师。

〔2〕济施：救济施舍。

【译文】

《天合百录》云：西方的龙猛尊者，常常用药笔点山石为金宝，救济施舍数千人。

【原文】

唐法师楚金〔1〕刺血写《法华经》，笔端常有舍利〔2〕。

【注释】

〔1〕楚金：唐代僧人。广平（河北宛平）人，俗姓程。

〔2〕舍利：印度人对死后身体的总称。佛教对僧人死后所遗留的头发、骨骼、骨灰等，均称舍利；火化后所产生结晶体，称舍利子。

【译文】

唐代法师楚金刺血写了《法华经》，笔端常常有舍利。

【延伸阅读】

《佛学大词典》说楚金“七岁能诵法华，九岁出家，十八岁即升座讲法华义旨”。并说，有一日，楚金夜诵《法华经》，感见宝塔，便发誓打坐六年，建宝塔。后来，唐玄宗梦见九重之上有法名，下有金字。翌晨，遣使验之，遂敕赐钱五十万，绢千匹，赐“多宝塔”敕额及绢百匹。

关于楚金刺血写《法华经》一事，《佛学大词典》载：“天宝三年，于春秋二时，召集同行之大德四十九人，行法华三昧，并奏为恒式。师又刺血写金法华经一部、菩萨戒一卷、观普贤经一卷，感得舍利三千粒。又写法华经一千部、金字三十六部，以镇宝塔。”

【原文】

古者吏道必事刀笔〔1〕。今亦有藏刀于管者，盖遗制者也。

█ 妙法莲华经卷（局部）

【注释】

〔1〕刀笔：旧时公牍称“刀笔”。指写字的工具，也用来借指文章。

【译文】

古代的为官之道，必定要操刀动笔。如今也有在笔管中藏刀的，这是古代遗留下来的制度。

【延伸阅读】

在纸发明以前，古人在竹简上刻字记事，写错之后就用刀子刮去，所以，古人把有关案牍的事叫作刀笔。《后汉书·刘盆子传》：“酒未行，其中一人出刀笔书谒欲贺，其馀不知书者起请之。”李贤注曰：“古者记事书于简册，谬误者以刀削而除之，故曰刀笔。”清沈涛《交翠轩笔记》则说：“古人刀以书竹简，笔以书缣帛，刀笔自是二物。”

古代的读书人及政客常常随身携带刀和笔，所以历代文职官员常被称作“刀笔吏”。《汉书·张汤传》载：“汤无尺寸之功，起刀笔吏，陛下幸致位三公，无以塞责。”自宋元后，人们又特将讼师幕僚称作“刀笔吏”，顾言其深谙法律之规则，文笔犀利，用笔如刀。宋陆游《放翁自赞》诗曰：“进无以显于时，退不能隐于酒，事刀笔不如小吏，把锄犁不如健妇。”明沈鲸《双珠记·协谋诬讼》中的讼师公然宣称：“吾刀笔山可颓，倾人家命如覆杯。”

【原文】

段成式〔1〕以葫芦为笔以赠温飞卿〔2〕。（书在《词赋》门。）柳公权不能用羲之笔。（见《笔势》中。）

【注释】

〔1〕段成式：字柯古，晚唐东牟人，祖籍邹平，与诗人李商隐、温庭筠齐名，号称“三才”，但其志怪小说《酉阳杂俎》远胜诗名。

〔2〕温飞卿：即温庭筠，本名岐，艺名庭筠，字飞卿，唐代并州祁县（今山西祁县）人，唐初宰相温彦博后裔，屡试不第。晚唐诗人、词人，与李商隐并称“温李”，被尊为“花间词派”鼻祖。

【译文】

段成式把葫芦制成笔，赠送给温庭筠。（记在《词赋》一书。）柳公权用不了王羲之使用的那一款笔。（见《笔势》一节。）

【原文】

今之职官断大辟罪〔1〕者，署案记，必寻毁其笔，益彰其恻隐也。医工常取之烧灰，治惊风〔2〕及童子邪气。

【注释】

〔1〕大辟罪：夏商五刑之一，是死刑的总称。执行方法主要为斩首。

〔2〕惊风：又称“惊厥”，俗称“抽风”，小儿常见急重病症，临床以抽搐、昏迷为主要特征。

【译文】

如今的官员，在审判死刑案件时，审核签字完毕，一定会马上将所用的笔毁掉，以此彰显他们的恻隐之心。医生常常会将被毁的笔烧成灰，用作治疗惊风以及儿童中邪之类的病症。

【延伸阅读】

死刑作为剥夺人生命的最严厉刑罚，具有不可挽回性，所以，历朝历代对待死刑都很慎重。从汉朝始，对年薪二千石以上的官吏判决死刑，须经皇帝批准方可执行，即“报囚”。魏晋南北朝时，《魏书》规定：“当死者，部案奏闻。以死不可复生，俱监官不能平，狱成皆呈，帝亲临问，无异辞怨言乃绝之。诸州国之大辟，皆先漱报，乃施行。”隋时，施行死刑三复奏制，即刑前要三次奏请皇帝。明清时死刑，分为立决（立即执行）和秋后决（秋后执行）两种，但均须经中央司法机关和皇帝审核批准。

【原文】

谢丞《后汉书》云：刘佑〔1〕为郡主簿〔2〕，郡将之子出钱付之，令买果实。佑悉买笔墨书具以与之。

【注释】

〔1〕刘佑：字伯祖，东汉时中山安国（今河北保定）人。官至太守。

〔2〕主簿：各级主官属下掌管文书的佐吏。魏、晋以前广泛存在于各级官署中。

【译文】

谢丞《后汉书》上说：刘佑为郡主簿的时候，郡中将领的儿子拿出钱给他，让他去买水果，结果刘佑全部买成笔墨纸砚等文房用具给他。

【延伸阅读】

关于刘佑，《后汉书·党锢传·刘佑》记载：“佑初察孝廉，补尚书侍郎，闲练故事，文札强辨，每有奏议，应对无滞，为僚类所归。”刘佑最初被举为孝廉，候补尚书侍郎之职，平素娴熟古代典章制度，所作文章长于辨理，每对朝廷有奏疏或讨论，皆能应答如流，为同僚所仰慕。

【原文】

魏管辂〔1〕往见安平太守王基〔2〕，基令作卦。辂曰：“床上当有大蛇衔笔，小大共视，须臾失之。”果然。

【注释】

〔1〕管辂：字公明，平原（今山东平原）人，三国时期曹魏术士，被后世奉为卜卦观相的祖师。

〔2〕王基：字伯舆，东莱曲城人，三国时期魏国将领，深得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的器重，封东武侯。

【译文】

魏国的管辂前去拜见安平太守王基，王基让管辂作卦。管辂说：“床上会有一条大蛇嘴里衔着一支笔，大人小孩都看得见，不久就会离去。”（后来）果然是这样。

【延伸阅读】

管辂是三国时有名的算命师。

关于管辂见王基一事，《三国志》亦有记载，管辂拜见安平太守王基，王基让他卜卦，管辂说：“有个低贱妇人，生一男孩，一下地就跑进灶中死了。另外床上有一条大蛇衔着笔，大人小孩都看得见，不久离去。还有乌鸦飞至室内，与燕子争斗，燕子死，乌鸦飞。有这三件怪事。”王基吃惊，追问吉凶。管辂说：“不过是您家往得太远，魑魅魍魉作怪。小孩生下来就会走，是宋无忌（灶神）的妖怪带着他进了炉灶。大蛇衔笔，象征老书吏。乌鸦与燕子争斗，是老铃坠下罢了。卦中只见卦象而不见吉凶，并非妖怪归罪，当无所忧虑。”果然没有祸患。

【原文】

诸葛恪〔1〕父瑾〔2〕，长面似驴。孙权大会群臣，使人牵一驴，长检其面，题曰“诸葛子瑜”。恪跪乞笔益两字，因听与之。恪续其下曰“之驴”，举坐大笑，乃以驴赐之。

【注释】

〔1〕诸葛恪：字元逊，琅玡阳都（今山东沂南）人。三国时期吴臣，蜀丞相诸葛亮之侄，吴大将军诸葛瑾长子。

〔2〕瑾：即诸葛瑾，字子瑜，琅玡阳都（今山东沂南）人。三国时吴大臣，诸葛亮之兄，诸葛恪之父，官至大将军，领豫州牧。

【译文】

诸葛恪的父亲诸葛瑾，脸长得很长，像驴脸一样。孙权大会群臣时，命人牵了一头驴，检查驴脸的长度，并在驴脸上贴了一张纸，题写“诸葛子瑜”几个字。诸葛恪跪着乞求皇帝给他笔添两个字，孙权答应了他的要求。诸葛恪在下面接着写到“之驴”，在座的人都大笑，孙权便把那头驴赏赐给了他。

【原文】

赵伯符〔1〕为丹阳〔2〕郡，极严酷。典笔吏取笔失旨，顿与五十鞭。

【注释】

〔1〕赵伯符：字润远，下邳僮县（今江苏沭阳）人。南朝宋大臣，宋武帝刘裕外甥。

〔2〕丹阳：丹阳郡，汉治宛陵（今安徽宣城），西晋时移治建邺（今江苏南京）。

【译文】

赵伯符任丹阳郡郡守的时候，很严酷。掌管笔墨的官吏取来的毛笔不符合赵伯符的心意，就立即被打五十鞭子。

【原文】

罗什〔1〕撰译，伯肇执笔，定诸词义，学者宗之。

【注释】

〔1〕罗什：即鸠摩罗什，略称“罗什”，意译“童寿”，位列四大译经家（罗什、玄奘、不空、真谛）之首，翻译学鼻祖，语言学大师。

【译文】

鸠摩罗什翻译佛经时，僧肇负责执笔书写，他们确定的佛法词义被学者奉为圭臬。

█ 鸠摩罗什译《妙法莲华经》（局部）

【延伸阅读】

罗什祖籍天竺，生于西域龟兹国（今新疆库车），祖上世代为相。罗什半岁说话，三岁认字，五岁博览群书，七岁随母亲出家，游学天竺诸国，遍访名师大德，深究妙义，既通梵语，又娴汉文，博通佛学大乘小乘，精通三藏，即经藏、律藏、论藏，是三藏法师第一人，中国佛教八宗之祖。

东晋太元八年（384年），罗什到达甘肃凉州，待十七年弘扬佛法。秦弘始三年（401年）入长安，门下弟子有道生、僧肇、道融、僧叡，合称“什门四圣”。罗什门下弟子众多，而僧肇的学识最为突出，故师徒二人珠联璧合，注解《维摩经》等著作，被学者奉为经典。

【原文】

《魏略》：张既〔1〕为郡小吏而家富，自念无自达，乃畜好刀笔版奏，伺诸大吏无者，辄奉之。

【注释】

〔1〕张既：字德容，冯翊高陵（今陕西高陵）人。魏初，为尚书，后封西乡侯。

【译文】

《魏略》上说：张既在任郡小吏时家庭富足，但他自认为无法通过自己进一步飞黄腾达，于是准备好刀笔、简牍和奏本，一发现有哪些大官没带这些东西的，就马上奉送给他们。

【延伸阅读】

张既出身贫寒，但勤学苦读，后来他的才气引起郡中望族游殷的关注，游殷盛情相邀十几岁的张既做客，此举遭致妻子嘲笑，游殷不为所动，反而将儿子游楚托付张既，希望张既将来能够提携游楚。张既因此一举成名，“年十六，为郡小吏”。

郡小吏俸禄微薄，不足百石，张既因小事得罪功曹徐英。徐英恼怒，亲自打了张既三十鞭子，这件事让张既明白了自己所处的地位。三国魏鱼豢《魏略》载：“（张既）自惟门寒，念无以自达，乃常蓄好刀笔及版奏，伺诸大吏乏者辄给与，以是见识焉。”

张既在西北边陲二十余年，威恩兼著，治理有方，后来成为曹魏集团威震边陲的国之良臣。曹丕说：“非既莫能安凉州。”

【原文】

吴孙权常梦北面顿首于文帝〔1〕，顾而见日，俄而日变为三日。忽见一人从前以笔点额，流血于前，惧而走之，状似飞者，复坠于地。觉以问术士熊循，循曰：“吉祥矣，大王必为吴主。王者，人之首；额者，人之上。王加点，主字也；在前而来，王者之群臣也。虽王意未至，而群下自逼矣。血流在前，教令明白，当从王出也。”权乃询之大臣，遂绝于魏。

【注释】

〔1〕文帝：即曹丕。

【译文】

吴主孙权曾经梦见面北拜见魏文帝，回头看太阳，顷刻之间太阳由一个变为三个。并忽然看见一个人从前面用笔在他的额头上点了一下，他便在殿前流血，畏惧而逃，状如飞行，又掉落在地上。孙权醒来问术士熊循，熊循说：“这是吉祥之兆啊，大王将来肯定会成为吴国君主。王，是众人之首；额，是人体的上部。王上加一点，那就是主字；从前面而来的都是大王的群臣。即使大王没有做吴国君主之意，群臣也自然会逼着大王做的。殿前流血，是为了让众人明白，大王才是一国之主。”孙权于是征询大臣的意见，最终与曹魏断交。

【原文】

永熙〔1〕中童谣曰：“二月尽，三月初，桑生蓓蕾柳叶舒，荆笔扬板行诏书。”后王玮〔2〕杀汝南王亮〔3〕，帝以白虎幡〔4〕宣诏收王玮诛之。玮手握青纸，谓监刑者曰：“此诏书也。”盖此应也。

【注释】

〔1〕永熙：西晋惠帝司马衷的年号，共计九个月。

〔2〕王玮：即司马玮，字彦度，晋武帝司马炎第五子，初封始平王，后改封楚王。司马玮伪造诏书，欲除掉卫瓘等人，兵败被处死，年仅二十一岁，谥号隐王，追赠骠骑将军。

〔3〕汝南王亮：即司马亮，初封万岁亭侯，后改封广阳乡侯、祈阳伯，晋武帝病重，有意托孤司马亮，遭杨骏阻挠，杨骏被杀后，司马亮入朝任太宰，后被司马玮矫诏杀死。司马玮被晋惠帝皇后贾南风处死后，司马亮平反，谥为文成。

〔4〕白虎幡：有白虎图像的旗。古代用作传布朝廷政令或军令的符信。

【译文】

西晋永熙年间，有童谣唱道：“二月末，三月初，桑生蓓蕾柳叶舒，荆笔扬板行诏书。”后来楚王司马玮杀了汝南王司马亮，晋惠帝用白虎幡宣诏逮捕诛杀司马玮。司马玮手握青纸，对监斩官说：“这就是诏书。”这是应验了童谣的预言。

【原文】

《宋云行记》〔1〕云：以魏神龟中至乌苌国〔2〕，又西，至本释迦往自作国，名磨休王。有天帝化为婆罗门〔3〕形，语王曰：“我甚知圣法，须打骨作笔，剥皮为纸，取髓为墨。”王即依其言遣善书者抄之，遂成大乘〔4〕经典，今打骨处化为琉璃。

【注释】

〔1〕《宋云行记》：北魏佛僧宋云所撰记录西域和南亚诸地的重要史籍。宋云，北魏时西行求法者，北魏明帝神龟元年（518年）十一月，受胡太后之命，与崇立寺沙门惠生、法力等出访天竺。

〔2〕乌苌国：古印度国名，今巴基斯坦西北部。

〔3〕婆罗门：执行宗教祭祀的神职者。在印度四姓中是最高级种姓，也是祭司和学者所在的阶级。

〔4〕大乘：即大乘佛教。佛教中用马车来比喻度众生的工具，大乘是大的车乘之意。

【译文】

《宋云行记》上说：宋云等人于北魏神龟年间行至乌苌国，又往西走，到达释迦牟尼前世自己做国王的国家，当时的国王名为磨休王。有一天天帝化身为婆罗门的样子，对国王说：“我精通佛法，不过需要拆骨作笔，剥皮为纸，取髓为墨。”国王便依照天帝所言派遣擅长书法之人抄写经书，于是著成大乘佛法经典，如今的取骨处便化成了琉璃。

【延伸阅读】

作为南北朝时期鲜卑人建立的政权，北魏统治者竭力提倡佛教。北魏末期孝明帝时，其母胡充华以太后身份临朝称制，佛教盛极一时，为了统一佛经解读、宣扬国威，胡太后选派宋云、惠生等人往西天取经。神龟元年（518年），宋云从京师洛阳出发，经行西域南道西行，历吐谷浑辖地，途经今若羌、且末、于阗、叶城和塔什库尔干等地，逾帕米尔高原，入佛教发源地天竺国巡礼取经，并于正光三年（522年）返回洛阳，历时五载。

宋云、惠生返朝后，皆有著述记录此行，但皆已散佚。与宋云同时代的文人杨衒之曾撰《洛阳伽蓝记》，“按惠生行记事，多不尽录，今依道荣传、宋云家记，故并载之，以备缺文。”

【原文】

桐烛笔分酒。（见《造笔》门。）《梦书》云：梦笔研，为县官文书所连也。又云：梦得笔研忧县官。又云：磨砚染笔，词颂陈也。

【译文】

桐烛笔能够分辨酒的类型。（见于《造笔》卷。）《梦书》上说：梦见笔砚，说明将很快会被州县官府文书征召。又说：梦见得到笔砚，说明是在为朝廷担忧。又说：梦见磨砚染笔，说明将面临官司。

【原文】

古诗云：有客从南来，遗我一把笔。

【译文】

古诗上说：有客人从南边来，赠给我一把笔。

【延伸阅读】

古代有很多优秀却并未留下姓名的诗人。如这一首源自汉代无名氏的古诗：“啼呼哭泣，如吹胡笳。有客从南来，赠我一抱笔。泛泛江汉萍，漂荡水无根。离家千里客，戚戚多思复。日暮途且远，游子悲故乡。屡见流芳歇，石门通越井。”唐虞世南撰《北堂书钞》“赠一抱笔”条云：“左传云：有客从南来，赠我一抱笔。今按‘左传’二字有误，陈俞本‘左传’作‘古诗’。”

█ 《北堂书钞》书影

【原文】

《国语》云：智襄子〔1〕为室美，士茁〔2〕惧曰：“臣秉笔事君。记曰：‘高山峻原，不生草木；松柏之地，其土不肥。’今土木胜，臣惧不安人也。”室成三年而智氏亡。

【注释】

〔1〕智襄子：即荀瑶，又称知瑶、智瑶、知伯瑶，谥号“襄子”，春秋末年晋国四卿之一。

〔2〕士茁：士氏，智氏家臣。

【译文】

《国语》上说：智襄子将屋台建造得十分华美，士茁害怕，说：“我作为秉笔官员侍奉君主，记得史籍中曾有这么一句话：‘高山峻岭之地，不容易生长草木。松柏生长之地，那里的土地必定不肥沃。’如今君主您大兴土木，我怕人心难安啊。”屋台建成三年之后，智氏灭亡。

【延伸阅读】

士茁这段话，隐含着“物极必反”“盛极必衰”的至理与必然。而文末“室成三年而智氏亡”则为这段话做了最好的注脚。

作为春秋时期称霸时间最长的国家，晋国在晋定公时被智、韩、赵、魏四家把持。智襄子向韩康子、魏桓子、赵襄子三位大夫勒索土地，韩、魏两国本着“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先与之”的策略，先后割出“万家之邑”。赵氏不给，智襄子怒，联合韩、魏击败赵襄子。赵襄子退守晋阳，智襄子围城二年之久。危急中赵襄子秘密联络韩、魏，晓之以“唇亡齿寒”之理，韩、魏倒戈与赵军里应外合，水淹智军，智襄子被擒杀，首级被赵襄子作成首爵，用以饮酒。“三家分智氏之田，尽灭智氏之族”。此后，三晋分而七国立，中国进入战国时代。

【原文】

《庄子》曰：宋元君〔1〕将画图，众史〔2〕皆至，受揖而立，舐笔和墨，在外者半。

【注释】

〔1〕宋元君：即宋元公，名佐，宋平公之子，春秋时期宋国国君。

〔2〕史：指画匠。

【译文】

《庄子》上说：宋元君要召人画图，所有的画师都来了，受命跪拜作揖后就站在一边，他们把画笔濡湿，调好墨，在外面等待进殿的还有一半人。

【延伸阅读】

《庄子》载：宋元君要命画师绘图。众画师受命按时而至，揖拜宋元君后，便拘谨站立一旁，以嘴舔画笔，用手调和颜色。还有一半画师挤不进去，只好站在门外。有一个画师最后走进来，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走至门口，却不急于进去，只向门内望了望。宋元君见他神色闲逸，便招呼进来。他受命跪拜作揖，随即走到画房中。宋元君派人去看，只见他解开衣襟，盘腿而坐，撩起袖子手握笔杆。宋元君听后说：“行，他才是真正的画师。”果然，其画技高一筹。

后来有人问宋元君，宋元君说：“大凡内功足的人，不拘谨，不急进，不经心，而存其元神。”

【原文】

《东观汉记》〔1〕：永平〔2〕年神爵〔3〕集宫殿官府，上假贾逵〔4〕笔札，令作《神爵颂》，除兰台〔5〕令史，迁郎中〔6〕。

【注释】

〔1〕《东观汉记》：记载东汉历史的纪传体断代史巨著，记录了东汉从光武帝至灵帝一百余年的历史。由班固、刘珍、蔡邕、杨彪等人历经汉明帝至汉献帝朝编撰完成。

〔2〕永平：东汉皇帝汉明帝刘庄的年号。

〔3〕神爵：即神雀。古代视为瑞鸟。

〔4〕贾逵：字景伯，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人。东汉著名经学家、天文学家。贾逵所撰经传义诂及论难达百余万言，人称“通儒”。

〔5〕兰台：汉代中央档案奠基库，位于宫中，隶属于御史府，由御史中丞主管，置兰台令史，“掌图书秘书”。

〔6〕郎中：官名，即帝王侍从官的通称。其职责原为护卫、陪从，随时建议，备顾问及差遣。战国始有，秦汉治置。

【译文】

《东观汉记》上说：永平年间神雀群集宫殿官府之上，皇帝赐给贾逵纸笔，让他写《神爵颂》，任命他为兰台令史，又提拔为郎中。

【延伸阅读】

永平十七年（74年），五色雀群集，汉明帝下诏群儒学士各献《神雀赋》。百官纷纷响应，只有五人之赋受明帝欣赏。王充《论衡·佚文篇》说：“永平中，神雀群集，孝明诏上神雀颂，百官颂上，文皆瓦石，惟班固、贾逵、傅毅、杨终、侯讽五颂金玉，孝明览焉。”

《后汉书·贾逵传》载：“时有神雀集宫殿官府，冠羽有五采色，帝异之，以问临邑侯刘复……复不能对，荐逵博物多识，帝乃召见逵，问之。”最终凭借歌功颂德的《神雀颂》，贾逵官拜郎中。

█ 《东观汉记》书影

【原文】

《晋书》：赫连勃勃〔1〕谓隐士京兆〔2〕韦祖思〔3〕曰：“我今未死，汝犹不以我为帝王；吾死之后，汝辈弄笔当置吾何地？”遂杀之。

【注释】

〔1〕赫连勃勃：原名刘勃勃，匈奴铁弗部人，十六国时期胡夏国建立者，为政残暴嗜杀，狂妄自慢。

〔2〕京兆：汉代京畿都城地域的名称，是周朝王畿、秦代京畿之后对都城辖域的称谓，辖境为今陕西西安及其附近地区。

〔3〕韦祖思：京兆地区隐士。《魏书·胡叟传》中称他“少阅典坟，多蔑时辈”。

【译文】

《晋书》上说：赫连勃勃对京城隐士韦祖思说：“我如今还没死，你就不把我当帝王看待；我死以后，你们玩弄文笔，还不知道将会把我置于何地？”于是杀了韦祖思。

【延伸阅读】

赫连勃勃，原姓刘，北魏皇帝拓跋嗣赐名“屈孑”，即卑下之意，413年，改姓赫连，意赫赫与天连接。418年，赫连勃勃攻取长安，在灞上（今陕西蓝田）称帝。

赫连勃勃征召隐士京兆人韦祖思。《晋书》记载，韦祖思恭敬恐惧超过礼节，赫连勃勃大怒，说：“我征召你为国士，你却把我当异族来看待！你当年不拜姚兴，为什么单单拜我？我现在还没死，你就不把我当帝王，我死以后，你们玩弄文笔，不知道将会把我置于何地！”于是怒杀韦祖思。

【原文】

《贺循传》〔1〕：陈敏〔2〕之乱，诈称诏书，以循为丹阳内史〔3〕。循辞以脚疾，手不制笔。又服寒食散〔4〕，露发袒身，示不可用。敏竟不敢逼。

【注释】

〔1〕《贺循传》：即《晋书·贺循传》。贺循，字彦先，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善属文，博览群籍。与纪瞻、闵鸿、顾荣、薛兼等齐名，号为“五俊”。

〔2〕陈敏：字令通，庐江（今安徽庐江）人，西晋官员。

〔3〕内史：西周时开始设置，又称作册内史、作命内史，掌爵、禄、废、置、杀、生、予、夺之法。汉朝内史等官均由诸侯王自己任命，地位仅次于丞相。

〔4〕寒食散：又称五石散，药性燥烈，服后使人全身发热，并迷惑人心。服之者多称祛病强身，实际上为济其色欲。

【译文】

《晋书·贺循传》上说：陈敏作乱时，诈称有皇帝诏书，任命贺循为丹阳内史。贺循推托说自己患有脚疾，手不能握笔，又服用寒食散，披头散发、袒露身体来表示自己不能被任用。陈敏最终不敢逼迫他。

【延伸阅读】

贺循早年仕途不顺，后来政局动荡，各方势力邀其任职，贺循却多次辞官，且借口各异。

建始元年（301年），赵王司马伦篡位，任贺循为侍御史，以患病为由离职。后转南中郎将长史，贺循未赴任。

太安二年（303年）十二月，贺循平定会稽叛乱，迎回会稽国相张景后，遣送士兵、闭门不出，不受封赏。

永兴二年（305年），陈敏叛乱，矫诏命贺循任丹杨内史。贺循以脚疾不受，并装疯卖傻度日。

永嘉元年（307年），陈敏之乱平定后，征东将军周馥建议让贺循兼领会稽国相，不受。朝廷公车以贤良科征召他，未就任。同年九月，琅玡王司马睿（即晋元帝）任命贺循为吴国内史。东海王司马越任贺循为参军，征召为博士，未应征。

永嘉五年（311年）五月，司马睿延引贺循代理镇东军司。贺循以病重奏推辞十余次，即使司马睿亲写书信也不应召。司马睿又命贺循为军咨祭酒，贺循以病辞，多次催逼后带病赴朝。司马睿因其老迈，就地为其加朝服，赐宅地车马床帐衣褥等物，不受。

【原文】

《刘穆之传》〔1〕：宋高祖〔2〕素拙于书，穆之曰：“此虽小事，然宣被四远，愿公小复留意。”高祖终不能，以禀分有自。穆之乃曰：“公但纵笔大字径尺，亦无嫌大。既足有所苞，且其名亦美。”高祖从之，一纸不过六七字便满。

【注释】

〔1〕《刘穆之传》：即《宋书·刘穆之传》。刘穆之，字道和，小字道民，东莞郡莒县（今山东莒县）人，世居京口（今江苏镇江），刘邦庶长子刘肥之后，东晋末年大臣。

〔2〕宋高祖：即宋武帝刘裕，字德舆，小名寄奴，南北朝时期政治家、改革家、军事家，代晋自立，国号“宋”，史称刘宋或南朝宋。

【译文】

《刘穆之传》上说：宋高祖刘裕一向不擅长书法，刘穆之说：“这虽然是小事，但您写过的字会流传到远方，希望您能稍加留意。”可宋高祖始终无法写好字，他辞以天资如此。穆之就说：“您只管放开笔写大字，一个字写满一尺也别嫌大。写大了以后不仅可以掩盖书法上的不足，并且气势上也壮美。”宋高祖听从了他的话，一张纸常写六七个字就满了。

【延伸阅读】

《宋书·武帝本纪》上记载宋高祖刘裕少年时家贫，“尝负刁逵社钱三万，经时无以还，逵执录甚严”。穷苦出身的刘裕写字不好也情有可原。

刘穆之在政治上颇有见地，刘裕非常倚重他，《宋书·列传·卷四十二》“高祖始至，诸大处分，皆仓卒立定，并穆之所建也。”刘穆之既是刘裕的谋士，又是其耳目，《宋书》称：“穆之外所闻见，莫不大小必白，虽复闾里言谑，途陌细事，皆一二以闻。高祖每得民间委密消息以示聪明，皆由穆之也。”

【原文】

宋世祖〔1〕欢饮，令群臣赋诗。沈庆之〔2〕手不知书，眼不识字，上逼令作诗。庆之曰：“臣不知书，请口授。”上令颜师伯〔3〕执笔。庆之曰：“微生值多幸，得逢圣运昌。朽老筋力尽，徒步过南冈。辞荣此圣世，何愧张子房〔4〕。”上甚悦，众美其辞意。

【注释】

〔1〕宋世祖：即宋孝武帝刘骏，南朝宋第五位皇帝。字休龙，小字道民，宋文帝刘义隆第三子。

〔2〕沈庆之：字弘先，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人，南朝宋名将。

〔3〕颜师伯：字长渊，琅玡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南朝宋大臣。

〔4〕张子房：即张良，字子房，颍川城父（今河南省宝丰）人，秦末汉初杰出的谋士、大臣，与韩信、萧何并称为“汉初三杰”。

█ 《玉台新咏》书影

【译文】

宋世祖欢庆宴饮，让群臣赋诗助兴。沈庆之不识字，也不会写字，皇帝仍逼着他作诗。沈庆之说：“臣不会写字，请允许我口授。”于是皇帝让颜师伯执笔记下来。沈庆之赋诗道：“微生值多幸，得逢圣运昌。朽老筋力尽，徒步过南冈。辞荣此圣世，何愧张子房。”皇帝听了很高兴，众人也认为其辞意优美。

【延伸阅读】

宋世祖刘骏少时聪颖，长于骑射。后来，刘劭弑宋文帝，刘骏起兵讨伐，诛劭，即帝位，史称孝武帝。他统治时期，推行了一系列的改革措施，如罢免侨户和推行土断之策，改善了版籍混乱的局面，使国家编户有所增加；限制士族封山占水和抑制兼并，在经济层面打击了豪强兼并的行为，一定程度上减轻了百姓负担；大力提拔和全面起用寒人担任要职，进一步打破了门阀士族垄断政治的特权。

但在其统治末期则一改前期息兵简政之风，开始居功自满，大兴土木，好酒奢靡，滥用民力，奢侈无度，导致大明末年民生出现凋敝，致使其在位前期形势出现好转的刘宋王朝，在其执政末年又走向衰败，因此他是一个“前明后暗”的君主。

【原文】

齐虞玩之〔1〕小娴刀笔，泛涉文史。

【注释】

〔1〕虞玩之：字茂瑶，南朝齐会稽余姚（今浙江余姚）人，南北朝时南齐重臣。

【译文】

南齐的虞玩之少时熟悉笔墨，广泛涉猎文史知识。

【延伸阅读】

《南史·虞玩之传》上说，“玩之少闲刀笔，泛涉书史”，并记载了关于他的一件轶事：虞玩之作为东府副手，穿木屐登席赴宴。高帝萧道成看到他的木屐已被火熏黑，屐带断了用横斜的芒草连接。高帝问：“这双木屐穿了几年？”玩之答：“是开始穿官服，任征北将军属官时买的，已穿了三十年，贫穷士人置办不易。”高帝感叹，赐新屐。玩之不受。帝问其故，他说：“今日所赐，恩宠很重，但是蓍草的发簪和破旧的座席，也不可丢，故不敢接受。”高帝赞赏，任他为骁骑咨议参军。

【原文】

后魏世宗〔1〕常敕廷尉游肇〔2〕有所降恕，肇不从，曰：“陛下自能恕之，岂能令臣曲笔？”

【注释】

〔1〕后魏世宗：即北魏宣武帝元恪，在位十六年，死时年仅三十三岁。庙号世宗，谥号宣武皇帝。

〔2〕游肇：字伯始，广平任县（今河北任县）人，北魏官员。鸿胪卿游明根之子，孝文帝元宏为其赐名。

【译文】

北魏世宗经常命令廷尉游肇笔下留情，游肇执意不肯，说：“陛下自己尽可以宽恕自己，怎么能让臣曲笔隐瞒呢？”

【原文】

稽含〔1〕《笔铭》曰：采管龙种〔2〕，拔毫秋兔。

【注释】

〔1〕稽含：字君道，晋朝上虞人，植物学家，著有《南方草木状》。

〔2〕龙种：竹子的别称。

【译文】

稽含《笔铭》上说：在竹子上采集制作笔管的材料，从秋天的兔子身上拔取兔毛做笔毫。

【延伸阅读】

稽含二十七岁投身军旅，听到别人讲述岭南草木，就随时记录，编辑成《南方草木状》一书。书中除记载药物外，另有食物，如雍菜、甘薯、荔枝等。上虞人出身的稽含还在《南方草木状》一书中详录了花雕酒，记录了绍兴“花雕嫁女”的风俗。

【原文】

陆云《与兄机书》曰：案视曹公器物，笔枚所希。闻黄初二年〔1〕，刘婕妤折之。见此复使人怅然又有感处。笔亦如吴笔，又有琉璃笔一支。

【注释】

〔1〕黄初二年：221年，黄初为魏文帝年号。

【译文】

陆云的《与兄机书》上说：检视曹公留下来的器物，其中笔很少。听闻黄初二年（221年），刘婕妤曾经折断了笔。再见到这些遗物，让人心生怅然，有所感触。曹公之笔像是吴地之笔，另有琉璃笔一支。

【原文】

王允〔1〕将诛蔡邕，马日 〔2〕曰：“伯喈旷世逸才，多识汉事，当续《后汉》，为世大典。”允曰：“武帝不杀司马迁，使作谤书流于后世。今不可使佞臣执笔在幼主左右，无益圣德，我党复蒙讪谤。”

【注释】

〔1〕王允：字子师，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人，东汉末年大臣。

〔2〕马日 （mì dī）:字翁叔，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人，东汉中后期大臣，曾任谏议大夫，与蔡邕、卢植等人在东观典校官藏的《五经》记传，并参与续写《东观汉记》。

【译文】

王允要诛杀蔡邕，马日 说：“蔡邕是旷世逸才，对汉朝政事多有见识，应当让他来续写《后汉》书，成为传世大典。”王允曰：“汉武帝没有杀司马迁，让他写成的谤书流传于后世。如今切不可让佞臣在幼主身边执笔，不仅对幼主的品德无益，我们这一干人也会受到他的讥讪、诽谤。”

【延伸阅读】

董卓看重蔡邕的才学，待他甚厚。《后汉书·蔡邕传》上说：“及卓被诛，邕在司徒王允坐，不意言之而叹，有动于色。”蔡邕得知董卓被诛杀，忍不住叹息一声，王允认为这是同情董卓的表示，于是“允勃然叱之，即收付廷尉治罪。邕陈辞谢，乞黥首刖足，继成汉史。士大夫多矜救之，不能得”。后来，蔡邕被杀，王允后悔，缙绅士大夫无不惋惜。

【原文】

后汉来歙〔1〕伐公孙述〔2〕，为刺客伤腰。召盖延〔3〕以属军事，自书遗表讫，投笔抽刃而绝。

【注释】

〔1〕来歙：字君叔，南阳新野（今河南新野）人，东汉名将、战略家。

〔2〕公孙述：字子阳，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人，东汉初割据益州称帝，后被复命大司马吴汉诛杀。

〔3〕盖延：字巨卿，渔阳要阳（今北京平谷）人，东汉初年将领，云台二十八将名列第十一，协助刘秀建立东汉。

【译文】

后汉时，来歙攻打公孙述，被刺客刺中腰部，伤及要害。他召来盖延，把军事托付给他，自己向朝廷写了一份遗表，然后扔掉笔抽出扎在身上的刀而死。

【延伸阅读】

《后汉书·来歙传》记载，建武十一年（35年），来歙与盖延、马成进攻公孙述将领王元、环安于河池、下辨，乘胜前进。蜀人大惧，派刺客刺杀来歙，未死，驰召盖延。盖延见来歙，俯伏悲哀，不能仰视。来歙叱责盖延说：“虎牙大将军怎能如此？如今我被刺客行刺，不能报效国家，叫你来是想嘱以军事，你反而仿效儿女痛哭流涕。我虽刺刃在身，难道不能举刀杀你吗？”盖延收泪强行起身，受来歙告诫。来歙勉强自己书写奏章：“臣在夜深人静后，不知为何人刺中要害。臣不敢自惜己身，只恨职务未完，以为朝廷羞耻。治国以得贤人为本，太中大夫段襄，正直可用，愿陛下裁定省察。臣兄弟不贤，恐犯罪，请陛下哀怜，多赐教示督察。”写完后，丢下笔，抽出扎在身上的刀，死去。

【原文】

后汉周磬，字坚伯，年七十三。朝会集论终日，因令二子曰：“吾日者梦见先师东里先生，与我讲于阴堂之奥〔1〕，吾齿之尽乎！若命终，编二尺四寸简，写《尧典》〔2〕一篇，并刀笔各一，以置棺前。”

【注释】

〔1〕阴堂之奥：墓室的东南角。唐章怀太子李贤注：“东南隅，谓之奥。阴堂，幽暗之室。”

〔2〕《尧典》：《尚书》篇目之一，记载了唐尧的功德、言行，是研究上古帝王唐尧的重要资料。

【译文】

后汉的周磬，字坚伯，七十三岁那年，朝会议事整整持续了一天，于是他对两个儿子说：“我日前梦见已经过世的老师东里先生，他在墓室的东南角与我讲学，大概是我大限将至！如果我死了，你们要编一册二尺四寸的竹简，写《尧典》一篇，再加上一把刀、一支笔，放在我的棺材前。”

【原文】

《搜神记》：盖州〔1〕有神祠，自称黄石公〔2〕。祈者持一双笔及纸墨，投于石室中言吉凶，有声而无形。

【注释】

〔1〕盖州：中国古地名，汉时即为商贾云集的辽东重镇。

〔2〕黄石公：秦汉时隐士，相传曾授张良《太公兵法》，后世传有黄石公《素书》和《黄石公三略》。

█ 竹简

【译文】

《搜神记》上说：益州神祠里有一尊神，自称是黄石公。祈祷者手持两支笔和纸墨（前去祈求），就可以在石室里被断言吉凶，只有声音没有形体。

【原文】

石晋朝丞相赵莹〔1〕布衣时，常以穷通之分祷于华岳庙〔2〕。是夜梦神遗以一笔二剑，始犹未寤。既而一践廊庙，再拥节旄〔3〕。

【注释】

〔1〕赵莹：字玄辉，华阴（今陕西华阴）人，五代时期政治家、史学家。

〔2〕华岳庙：始建于汉武帝元光初年（前134年），初称“集灵宫”，后改“西岳华山庙”“华岳庙”等，为历代帝王祭祀华山神的场所，是五岳中建制最早和面积最大的庙宇。

〔3〕节旄：符节上装饰的牦牛尾，后指古代使臣所持的符节，用作信物。

【译文】

后晋丞相赵莹做百姓时，常常为了将来是贫穷还是会富贵通达之事在华岳庙祷问。一天夜里，他梦见神留给他一支笔两把剑，开始还没明白什么意思。（直到）后来他入朝为官，做了朝廷的使臣（才明白）。

【延伸阅读】

赵莹是后梁时进士，后任后晋宰相，奉命组织编撰唐史。从史料搜集到组织编撰，提出修史计划，最后监修，皆由赵莹一人负责，古人称编修《旧唐书》，赵莹居首功。

《新五代史》记载，后晋被辽所灭，赵莹被俘，辽太宗爱才，授以官职，为辽皇子帝师。赵莹思念故国，遇后周使臣来访，悲不自胜。后来赵莹病重，向辽世宗请求死后归葬故里，得到同意。他去世后由其子送灵柩南归。周太祖郭威追赠他为太傅，葬于华阴。

【原文】

近朝丞相马裔孙〔1〕幼干禄〔2〕，祈于上逻神，梦与二笔，一大一小。后为翰林学士及知贡举〔3〕，自谓应之。大拜〔4〕之日，堂吏进二笔，大小与梦相符。

【注释】

〔1〕马裔孙：字庆先，棣州商河（今山东商河）人，活跃于唐末及五代十国时期。

〔2〕干禄：指求福。

〔3〕知贡举：即主试者，特命主掌贡举考试之意，一般以朝廷名望大臣为任。

〔4〕大拜：指拜相。

【译文】

前一朝代的丞相马裔孙幼年为了求取功名，向上逻神祈祷，于梦中梦见上逻神赐给他一大一小两支笔。后来他做了翰林学士及知贡举，自认为是梦应验了。在他官拜丞相之时，堂吏向他进献了两支笔，笔的大小和他梦里的那两支笔一模一样。

【原文】

石晋之相和凝〔1〕少为明经〔2〕，梦人与五色笔一束。自是文彩日新，擢进士第，三公九卿，无所不历。

【注释】

〔1〕和凝：五代时文学家、法医学家，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

〔2〕明经：即通晓经学，是古代选举官员的科目，始于汉武帝时，宋神宗时废除。

【译文】

后晋宰相和凝年少时便通晓经学，有一次梦见有人送给他一束五色笔。从此以后他作文章日益精进，考取了进士，历任三公九卿之职。

【延伸阅读】

明经作为汉朝出现的选举官员的科目，始于汉武帝时期。由郡国或公卿推举人选，被推举者须通过射策以确定等第而得到官职，因被推举者须明习经学，故名“明经”。“经”，原指先秦经典，汉武帝尊崇儒学，后“经”专指儒家经典。可见经学在汉代政治地位的重要。“明经”科为儒生进入仕途提供了便捷。汉代名臣孔安国、贡禹、韦贤、韦玄成等皆以明经科入仕，且先后位居宰相之职。

【名家杂论】

苏易简《文房四谱》在尤袤《遂初堂书目》作《文房四宝谱》，又有《续文房四宝谱》，现在人们只题《文房四谱》，与《宋史》本传相同。“文房”一词最早见诸南北朝时，初指官府掌管文书之处。《梁书·江革传》：“此段雍府妙选英材，文房之职，总卿昆季。”隋唐时，随着科举制及文人阶层的发展，文房逐渐演变为文人书房。唐元稹《酬乐天东南行诗一百韵》诗云：“文房长遣闭，经肆未曾铺。”

笔、墨、纸、砚被誉为“文房四宝”，欧阳修在《试笔》中引苏轼语说：“明窗净几，笔砚纸墨，皆极精良，亦自是人生一乐。”实际上，除笔墨纸砚外，古代文房还有笔筒、笔架、墨床、墨盒、臂搁、笔洗、书镇、水丞、水勺、砚滴、砚匣、印泥、印盒、裁刀、图章、卷筒等案头珍玩，古代文人以文为业、以砚为田，文房清玩除具实用价值之外，更彰显出文人士大夫的精神追求和审美意趣。

笔居文房四宝之首，亦为书具之主，别称有管、毛颖、管城子、中书君、毛锥、龙须等，仅毫就有秋毫、健毫、羊毫、狼毫、兼毫等称。“笔下春秋”一词充分反映出笔在文明进程中的作用，史家追求秉笔直书，文学家追求妙笔生花，批评家讲究口诛笔伐。古人提笔作文称“命笔”，写作中断叫“辍笔”，文章写完叫“收笔”“搁笔”，尊称他人叫“巨笔”，自我谦称叫“拙笔”“秃笔”，代人诉讼叫“刀笔”，主编书刊叫“主笔”；付人稿酬也要称“润笔”。

█ 〔明〕文征明 真赏斋图（局部）

考古学家在史前石器时代的绘画遗迹和殷商废墟中的甲骨文遗迹中，发现用笔的痕迹，这表明当时的人们已经学会使用原始的毛笔与硬笔了。而在长期的实际应用中，经过不断选择和改进，毛笔逐渐成为古人书写绘画工具的首选。先秦《诗经·静女》中有“贻我彤管，彤管有炜”的记载，晋时傅玄《笔铭》中也说：“韦华韦华彤管，冉冉轻翰。正色元墨，铭心写言。”彤管即红色笔管的毛笔，早在先秦时已被人作为礼物相赠。

春秋战国时，各诸侯割据称雄，对笔的称呼不尽相同，楚国称“聿”，吴国称“不律”，燕国称“弗”，秦国称“笔”。秦始皇统一中国后，“书同文，车同轨”，秦笔发展成为一种定制，中国制笔工艺经过原始、无序的发展，进入成熟阶段。崔豹在《古今注》中说：“自蒙恬始造，即秦笔耳。以枯木为管，鹿毛为柱，羊毛为被。所谓苍毫，非兔毫竹管也。”但实际上，早在秦以前便有了毛笔。同样是崔豹《古今注》说：“秦以前已有笔矣，盖诸国或未之名，而秦独得其名，恬更为之损益耳。” 千字文“恬笔伦纸”即是说的蒙恬笔，蔡伦纸。蒙恬制笔和蔡伦造纸一样，都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加以改良精进。

两汉时期，毛笔的作用愈发突出，史料中有许多关于皇帝下令各郡国献制兔毫笔和赏赐臣下毛笔的记载。许多书家本身也是制笔名匠，如张芝、蔡邕等人皆对制笔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而且，此时的毛笔除制作精细外，更加注重笔的装饰性。苏易简引傅玄语云：“汉末一笔之柙，雕以黄金，饰以和璧，缀以隋珠，文以翡翠。非文犀之桢，必象齿之管，丰狐之柱，秋兔之翰。用之者必被珠绣之衣，践雕玉之履。”因大臣奏事方便而得名的簪白笔也在这一时期出现。民间也出现了制笔工匠，刘向《列仙传》上说：“李仲甫……汉桓帝时卖笔辽东市上，一笔三钱，无直亦与之。”可知李仲甫即为当时的制笔和卖笔者。

魏晋时期，簪白笔得到进一步发展，因为魏晋时期人们往往跪在矮几前悬肘书写。此间，韦诞所著《笔经》成为当时最有影响的论笔专著，而韦诞制笔法也广泛流传并沿用至今。南北朝时用笔基本沿用秦时退笔，即笔头可以退下来的毛笔。南朝书法家智永和尚将用过的毛笔收集起来埋在一起，称“退笔冢”。由于南齐武帝萧赜反对将笔从头上取下，自汉代以来簪笔遗风随之消失。

隋朝首创科举制，以隋文帝、唐太宗等一批重视文化的皇帝为代表，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毛笔的历史地位，并涌现出了如“初唐四大家”“颠张狂素”“颜柳”等一大批书法家。唐代成为中国历史上对外交流最频繁，也是毛笔使用与制作技术传播最广的时期，除了制笔工艺传至吐蕃王朝、日本、朝鲜等地，唐朝还出现了第一个专业制笔中心，安徽宣州，即宣笔产地。宣笔因成为贡品而声名远播，被视为笔中极品，很多文人墨客非宣笔不书。唐诗人耿 在亲自试用后，惊喜异常，写下《咏宣州笔》一诗，其中句云：“落纸惊风起，摇空见露浓。丹青与文事，舍此复何从。”

唐代制笔名家迭出，宣州诸葛氏所制诸葛笔以及陈氏笔名噪一时。宋郑文宝《江表志》中载：“宜春王从谦喜书札，学二王楷法，用宣城诸葛笔，一枝酬十金，劲妙甲于当时，从谦号为‘翘轩宝帚’。”书法家柳公权为了得到陈氏笔，竟书“求笔帖”亲求此笔。

宋陶谷《清异录》“定名笔”条云：“唐世举子将入场，嗜利者争卖健豪圆锋笔，其价十倍，号‘定名笔’。笔工每卖一支，则录姓名，俟其荣捷，则诣门求阿堵，俗呼‘谢笔’。”唐朝举子考试，都要花重金购买一种“定名笔”，考上之后，卖笔的还会上门索要小费，俗称“谢笔”。这样的笔，也只有宣笔才配。

宋代，由于有了高桌、椅子等家具，人们改变跪地而书的书写方式，毛笔也由唐代粗杆、短锋的单一样式发展出软熟、散毫、虚锋等多种形式，唐时的诸葛笔在宋朝得以发扬光大，出现了海内第一的无心散卓笔，为此后水墨画的兴起奠定了基础。宋叶梦得《避暑录话》中载此笔：“出于宣州，自唐唯诸葛一姓世传其业。治平、嘉佑前，得诸葛笔者率以为珍玩。”宋蔡绦《铁围山丛谈》则说：“宣州诸葛氏，素工管城子，自右军以来世其业，其笔制散卓也。”北宋宣城人梅尧臣把“诸葛笔”送给欧阳修，欧阳修题诗感谢：“圣俞宣城人，能使紫毫笔。宣人诸葛高，世业守不失。紧心缚长毫，三副颇精密。硬软适人手，百管不差一……岂如宣城笔，耐久仍可乞。”苏轼认为，“宣城诸葛氏笔擅天下久矣，纵其间不甚佳者，终有家法”。黄庭坚也说：“宣城诸葛三副笔，笔锋虽尽，而心圆如故。”

█ 诗文笔筒

宋元之交由于连年战乱，宣州制笔名匠四处流散，纷纷逃难至湖州，南宋迁都到杭州也让江南成为了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元代，湖州善琏镇聚集了大批制笔名匠，如冯应科、张进中、周伯温、陆文宝等，湖州取代宣州成为新的制笔中心，而湖笔也正式取代宣笔名扬天下。其中，制笔大师冯应科的笔，与同为湖州人的元初书法家赵孟 的字和钱选的花鸟画被誉为“吴兴三绝”。

元末明初，唯一可与湖笔分庭抗礼的便是湘笔，湘笔以其产地湖南长沙而名，江西、四川等西南各省皆属此派。明清时期的毛笔制作在实用性外更讲究欣赏性。

明屠隆《考槃馀事》首次提出笔之“四德”，即“尖、圆、齐、健”。清唐秉钧《文房肆考图说》进一步对此解释说：“尖者，笔头尖细也。齐者，于齿间轻缓咬开，将指甲揿之使扁排开，内外之毛一齐而无长短也。圆者，周身圆饱湛，如新出土之笋，绝无低陷凹凸之处也。健者，于纸上打圈子，决不涩滞也。”

明清时涌现了很多制笔名家，如明代的陆文宝、陆继翁父子，施文用、张文贵等，清代的周虎臣、王永清、王兴源、李馥斋等。

█ 〔元〕赵孟 心经行书册（局部）

砚 谱

学界有一种说法认为，砚台从研磨器演变过来而蒙于史前，初步显示美化趋势而兴于秦汉，端砚、歙砚横空出世而盛于隋唐，实用与欣赏并重而卓于宋元，由实用转为强调艺术而弘扬于明，雕琢工艺超越前代而精繁于清。

一之叙事

砚台存世最久，样式最丰富，其实用耐久性如斯，再加之砚台本身集雕刻、绘画、书法于一身的艺术性，使砚台成为实用品之外的一种艺术品。

【原文】

昔黄帝〔1〕得玉一纽，治为墨海云。其上篆文曰“帝鸿氏之研”。又《太公金匮〔2〕·砚之书》曰：“石墨相著而黑，邪心谗言，得无污白。”是知砚其来尚矣。

【注释】

〔1〕黄帝：古代华夏部落联盟首领，五帝之首，本姓公孙，后改姬姓，号轩辕氏，建都于有熊，亦称有熊氏，也称“帝鸿氏”。

〔2〕《太公金匮》：姜太公所著黄老道家典籍《太公》的要言部分。与《太公阴谋》《太公兵法》，合称《太公》。

【译文】

从前黄帝得到一块玉，将其制成盛墨的工具。在上面雕刻篆文“帝鸿氏之砚”。另外，《太公金匮·砚之书》上说：“石砚和墨相磨而变黑，邪恶之心和谗言秽语，不要玷污了清白之人。”由此可知砚台由来已久。

█ 〔清〕高凤翰 砚史

【延伸阅读】

黄帝喜欢把一些自警的话篆刻在器物上，如他刻在衣架上的警句是“毋翕弱，毋俷德，毋违同，毋敖礼，毋谋非德，毋犯非义”，即不要欺负弱者，不要败坏道德，不要违背约定，不要无视礼法，不要谋求违背道德之事，不要做违背道义之事。刻在金人上的则是“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等。

砚的历史很早，史载：“砚与文字同兴，于黄帝之代也。”砚铭就是刻在砚底、砚头、砚盖、砚身其他部分的警句。“建安七子”之一的王粲砚铭是：“昔在皇颉，爱初书契，以代结绳。人察官理，庶绩诞兴。在世季末，华藻流淫。文不为行，书不尽心。淳朴浇散，俗以崩沉。墨连翰染，荣辱是惩。念兹念兹，唯玄是征。”苏轼在“青花”砚上写：“千夫挽绠，百夫运斤，篝火下缒，以出斯珍。”记录了端砚开采的艰辛。岳飞在砚上写的是：“持坚守白，不磷不缁。”文天祥的砚铭则是：“砚虽非铁难磨穿，心虽非石如其坚，守之弗失道自全。”

【原文】

《释名》云：砚者，研也。可研墨使和濡也。

【译文】

《释名》上说：砚，就是研磨。可研磨墨，使其调和润泽。

【原文】

伍缉之《从征记》〔1〕云：鲁国孔子庙中有石砚一枚，制甚古朴，盖夫子平生时物也。及颜路〔2〕所请之车亦存。

【注释】

〔1〕伍缉之《从征记》：伍缉之，南朝刘宋人。《从征记》，地理文学著作。

〔2〕颜路：即颜无繇，字路，颜回之父，春秋鲁国（今属山东省）人。

【译文】

伍缉之《从征记》上说：鲁国的孔子庙中有一枚石砚，制式很古朴，是孔子生前所用之物。颜路所请孔子卖掉的车也保存在那里。

【延伸阅读】

颜路和颜回父子都曾求学于孔子。颜回比其父早死，《史记》上说：“颜回死，颜路贫，请孔子车以葬。孔子曰：‘材不材，亦各言其子也。鲤也死，有棺而无椁，吾不徒行以为之椁，以吾从大夫之后，不可以徒行。’”意即颜回早逝，颜路家贫，请求孔子把车卖了安葬颜回。孔子认为不妥，说：“颜回和孔鲤虽有才与不才之分，但都是儿子。孔鲤死时，只有内棺而没有外椁。我不能卖车步行而替他买椁，我曾位居大夫，依礼不可步行。”

█ 红丝石方砚

【原文】

王子年《拾遗》云：张华造《博物志》成，晋武帝赐青铁砚〔1〕。此铁于阗国〔2〕所贡，铸为砚也。

【注释】

〔1〕青铁砚：青州铁砚，西汉时始以铁铸砚，故称铁砚。

〔2〕于阗国：古西域王国，唐代安西都护府安西四镇之一，地处塔里木盆地南缘。

【译文】

王子年《拾遗》上说：张华写成《博物志》后，晋武帝赐给他青铁砚。此铁是于阗国进贡的，用来铸造成砚。

【延伸阅读】

五代时，青州铁砚名噪一时，其砚有柄可执，发墨颇佳。南宋陆游《寒夜读书》中有“韦编屡绝铁砚穿，口诵手抄那计年”之句，元范尔安《竹叶舟·楔子》中也说“坐破寒毡，磨穿铁砚”。

晋王嘉《拾遗记·晋时事》载：“（张华）造《博物志》四百卷，奏于武帝……（晋武帝）即于御前赐青铁砚。此铁是于阗国所出，献而铸为砚也。赐麟角为笔管，此辽西国所献；侧理纸万番，此南越所献。” 可见，晋武帝除砚台之外还赐予张华毛笔与纸张，显示了对其极高的褒奖。

【原文】

魏武《上杂物疏》〔1〕云：御物有纯银参带台研一枚，纯银参带圆研大小各一枚。

【注释】

〔1〕《上杂物疏》：曹操所撰，是上奏皇帝有关进献物品的奏疏。

【译文】

魏武帝曹操的《上杂物疏》上说：皇帝御用物品中有纯银参带台砚一枚，纯银参带圆砚大小各一枚。

【延伸阅读】

《上杂物疏》，是曹操将自家存有的皇宫用品呈献给皇上所列的单目，而这些用品大多是自己的祖父曹腾、父亲曹嵩在先朝所得赏赐。

曹操所进献的东西如下：御物三十种，有纯银参带台砚一枚，御物有漆画韦枕（枕头）二枚，贵人公主有黑漆韦枕三十枚；御物三十种，有纯金香炉一枚，下盘自副；贵人公主有纯银香炉四枚，皇太子有纯银香炉四枚，西园贵人铜香炉三十枚；御杂物用，有纯金唾壶（承唾之器）一枚，贵人有纯银参带唾壶三十枚，御杂有漆圆油唾壶四枚；御杂物有纯银盘，又有容五石铜澡盘；御物有纯银镂带漆画书案一枚；御物三十种，有上车漆画重几大小各一枚；御杂物用有纯银澡豆（类似香皂）奁，纯银括镂奁；御物有银镂漆匣四枚；油漆画严器（梳妆匣）一，纯金参带画方严器一。

【原文】

《东宫故事》云：晋王太子初拜，有漆砚〔1〕一枚，牙子〔2〕百副。

█ 〔清〕卢葵生制漆砂砚

【注释】

〔1〕漆砚：即漆砂砚，以轻细金刚砂调和适度色漆髹涂于木质砚上制成。

〔2〕牙子：此处指象牙。

【译文】

《东宫故事》上说：晋朝在册封皇太子时，赐给漆砚一枚，象牙一百副。

【延伸阅读】

漆砚即漆砂砚，多以木材为胎，后裹麻布及丝织品，在其外涂一层漆灰，经晾干打磨后，再配以金刚沙生漆髹成砚面，形类澄泥而绝轻，入水不沉，且耐磨耐用，历久不败。

清叶名沣《桥西杂记》云：“清代扬州卢映之尝得宋室和内府制砚，形类澄泥而绝轻，入水不沉。后知为漆砂而成，因加仿造。至其孙葵生所制尤精，著名当时，称‘漆砂研’。”顾广圻《思适斋集》中说，“若此漆砂有发墨之乐，无杀笔之苦，可与端砚比美”，并称赞卢氏漆砂砚，“日万字墨此可磨，得之不复求宣和”。清代书画家，扬州八怪之首的金农曾为漆砂砚作铭：“恒河沙，沮园漆，髹而成，研同金石，既寿其年，且轻其质，子孙宝之传奕奕。”

【原文】

《开元文字》〔1〕云：砚者，墨之器也。

【注释】

〔1〕《开元文字》：唐玄宗李隆基著《开元文字音义》，楷体始定，其分部及注音方式都有创新之处，后亡佚。

【译文】

《开元文字》上说：砚，就是磨墨用的器皿。

【延伸阅读】

唐玄宗李隆基曾撰《开元文字音义》。《唐会要》载:“其年（开元二十三年）三月二十七日，上（玄宗）注《老子》并修疏义八卷，并制《开元文字音义》三十卷。”可惜的是，该书并未能传世。曾以此书为标准对“五经”进行文字整理，是为“开元五经文字”，非是一书，《开元文字音义》与“开元五经文字”在后世引用中都被称为“开元文字”。

【原文】

刘澄之《宋初山川古今记》〔1〕云：兴平县〔2〕蔡子池〔3〕石穴深二百许丈，石青色，堪为砚。

【注释】

〔1〕《宋初山川古今记》：南朝宋人刘澄之所著地理学著作。

〔2〕兴平县：今江西永丰县，三国吴分庐陵县置。

〔3〕蔡子池：相传为东汉蔡伦造纸时浸洗麻头、破布、树布的池子。

【译文】

刘澄之《宋初山川古今记》上说：兴平县蔡子池有个石洞，深二百多丈，出产的石头为青色，可以用来作砚。

【延伸阅读】

《太平御览》引刘澄之《江州记》曰：“兴平县蔡子池南有石穴，深二百许丈，石青色，堪为书砚。”

文中提到的蔡子池，即蔡伦造纸的池子。《太平御览》引南朝宋庾仲雍《湘州记》曰：“应阳县（今湖南永州东安县）蔡子池南有石臼，云是蔡伦舂纸臼也。”又引南朝宋盛弘之《荆州记》曰：“枣阳县百许步蔡伦宅，其中具存。其傍有池，即名蔡子池。”可见，当时蔡伦造纸术已在上述地方得到推广普及。

【原文】

魏甄后〔1〕少喜书，常用诸兄笔砚，其兄戏之曰：“汝欲作女博士〔2〕耶？”后曰：“古之贤女，未有不览前史以观成败。”

【注释】

〔1〕甄后：又称甄夫人。魏文帝曹丕之妻，魏明帝曹叡之生母。曹叡即位后追尊甄氏为文昭皇后。

〔2〕博士：职官名。秦汉时掌管书籍文典、通晓史事职，后成为学术上专通一经或精通一艺、从事教授生徒的官职，为学术顾问性质。

【译文】

魏国的甄皇后年少时喜欢书法，常常用各位兄长的笔砚，她的哥哥与她开玩笑说：“你是想做女博士吗？”甄皇后说：“古代的贤女，没有不浏览熟悉前朝历史以观成败的。”

【延伸阅读】

甄皇后素有才名。《魏书》记载甄后“年九岁，喜书，视字辄识，数用诸兄笔砚，兄谓后言：“汝当习女工，用书为学，当作女博士邪？”后答言：“闻古者贤女，未有不学前世成败，以为己诫，不知书，何由见之？”家人感其言，不再干涉她读书，遂成为一代贤后。

《后汉书》中亦有相似记载，汉和帝之妻邓皇后自幼好学，并与兄弟讨论。母亲认为她不务正业，经常数落她，不学女工，反而喜欢读书写字。邓皇后不敢违母命，便白天做针线，晚上看书。

【原文】

或云：端州〔1〕石砚匠识山石之文理，凿之五七里得一窟，自然有圆石青紫色，琢之为砚，可值千金，故谓之子石砚〔2〕窟。虽在五十里外亦识之。

【注释】

〔1〕端州：今广东肇庆。

〔2〕子石砚：用上等端石制作的砚。

【译文】

有人说：端州的石砚工匠认识山石的脉理，开凿山石，五七里地就能挖出一个石窟，里面有天然的青紫色的圆形石头，雕琢成砚，可值千金，所以称为子石砚窟。即使在五十里开外也能辨别出这个石窟。

█ 〔清〕南阜山人砚史

【延伸阅读】

子石砚在宋代大行其道。欧阳修《砚谱》上解释说：“端石出端溪，色理莹润，本以子石为上。子石者，在大石中生，盖石精也。而流俗传讹，遂以紫石为上。”

关于石头中是否会蕴含小石头，宋人也莫衷一是。米芾《砚史》上考证说：“遍询石工云子石未尝有，于理必不于大石中心复生卵子也。世之好奇者又以歙州罗纹石作子石砚。”而宋无名氏《端溪砚谱》则谓：“凡岩石皆有黄膘，如玉之有瓜蒌也，胞络黄凿去，方见砚材，世所谓子石也。”

【原文】

《西京杂记》云：天子玉几，冬加绨锦〔1〕其上，谓之绨几〔2〕。以象牙火笼笼其上，皆散华文，后宫则五色绫纹。以酒为书滴，取其不冰。以玉为砚，亦取其不冰。

【注释】

〔1〕绨（tì）锦：古代一种粗厚光滑的丝织品。

〔2〕绨几：铺上绨锦的几案，古为天子专用。

【译文】

《西京杂记》上说：天子的玉几，冬天会在上面铺绨锦，称为绨几。又用象牙火笼罩在上面，并刻上各色美丽的花纹，后宫的用品则使用五色的绫纹。用酒作为书写研磨时的液滴，因为酒不容易结冰。用玉作砚，也取其不结冰的特性。

【原文】

昔有人盗发晋灵公〔1〕冢。冢甚魁壮，四角皆以石为攫犬捧烛。石人四十人，皆立侍。尸犹不坏，九窍之中，皆有金玉。获蟾蜍一枚，大如拳，腹容五合〔2〕水。润如白玉，取为盛滴器。同见《杂记》中。

【注释】

〔1〕晋灵公：姬姓，名夷皋，春秋时期晋国国君，继位后宠信屠岸贾，荒淫无道，遭赵盾、赵穿兄弟杀害。

〔2〕合：古代十合水是一升，一合水就是0.1升。苏轼《书东皋子传后》：“余饮酒终日，不过五合。”

【译文】

以前，有人盗挖晋灵公之墓。晋灵公的墓又高又大，四个角都有用石头雕刻成的捧着烛火的猿猴，又雕刻了石人四十尊，都侍立一旁。晋灵公的尸体还没有腐烂，九窍之中，都有金玉装饰。在墓中获得蟾蜍一枚，大如拳头，腹内可以容纳五合水。温润如白玉，可以作为书法用具中的砚滴。同见于《杂记》中。

█ 〔宋〕龙泉窑粉青釉龙龟砚滴

【延伸阅读】

砚滴又名书滴、盛滴器、盛书滴器，贮存砚水供磨墨之用，是中国古代文房清玩的重要对象之一。在古代，人们用水盂往砚里倒水时，往往水流过量，于是出现了便于控制水量的器物，这就是砚滴。砚滴大多古雅别致，有着浓郁的中国文化气息。

北宋朱长文《墨池编》转引《西京杂记》所述，并载《砚滴铭》曰：“守口惟瓶出入惟心，一勺之多渊渊而深。”诗人杨万里《送黄岩老通判全州》中也说：“潇湘之山可当一枝笔，潇湘之水可当一砚滴。”此处“砚滴”即为研墨用水。

关于砚滴的形制，清人胡煦说：“书滴，上下两孔，故可以泄水。”孙廷诠《颜山杂记》则载：“凡为砚滴，先得顶口，次得腹，次得提，后得吐水。”可见砚滴分口、腹、提、吐水等部分。宋诗人刘克庄曾作《蟾蜍砚滴》诗述其形状：“铸出爬沙状，儿童竞抚摩。背如千岁者，腹奈一轮何。器较罂小，功于几砚多。所盛涓滴水，后世赖余波。”

【原文】

张彭祖〔1〕少与汉宣帝〔2〕微时同砚席。帝即位，以旧恩封阳都侯，出常参乘。曹爽〔3〕与魏明帝亦然。刘宏与晋武帝同，见《杂记》中。

【注释】

〔1〕张彭祖：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人，西汉大臣。

〔2〕汉宣帝：刘询，原名刘病已，在位期间，政治清明、经济繁荣，史称“孝宣之治”，又称“孝宣中兴”。

〔3〕曹爽：字昭伯，大司马曹真长子，三国时期曹魏宗室、权臣。

【译文】

张彭祖少年时与当时落魄的汉宣帝用同一块砚台，坐同一张席位。汉宣帝即位后，因往日的恩情封张彭祖为阳都侯，出入常同乘一辆马车。曹爽与魏明帝的关系也是这个样子。刘宏与晋武帝也一样，见于《杂记》中。

【延伸阅读】

张彭祖是酷吏张汤之孙，张安世之子。也有史家说张彭祖是汉宣帝的男宠，《汉书·佞幸传》载：“宣帝时，侍中中郎将张彭祖少与帝微时同席研书，及帝即尊位，彭祖以旧恩封阳都侯，出常参乘，号为爱幸。其人谨敕，无所亏损，为其小妻所毒薨，国除。”

汉昭帝驾崩后，昌邑王刘贺被霍光拥立为帝，在位二十一天，荒唐无道被废，于是张安世和霍光拥立刘病已即位，是为汉宣帝。汉宣帝初立，加封张安世一万零六百户，他的三个儿子皆为中郎将侍中。

后来张彭祖被自己小妾毒杀，汉宣帝另封张彭祖之子张霸为散骑中郎将，赐爵关内侯，时年七岁。

【原文】

崔寔《四民月令》〔1〕云：正月砚冻开，命童幼入小学〔2〕。十一月砚水冰，命童幼读《孝经》〔3〕《论语》。

【注释】

〔1〕《四民月令》：东汉尚书崔寔模仿古时月令所作叙述一年例行农事活动的专书，对古时谷类、瓜菜的种植时令和栽种方法有所详述，于宋时散佚。

〔2〕小学：古代实施基础教育的学段。朱熹《大学章句序》说：“人生八岁，则自王公以下，至于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学，而教之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

〔3〕《孝经》：儒家十三经之一。传说是孔子作，但清代纪昀在《四库全书总目》中指出，该书是孔子“七十子之徒之遗言”，成书于秦汉之际。自西汉至魏晋南北朝，注解者及百家。

【译文】

崔寔《四民月令》上说：正月里砚不再冰冻可以化开，让儿童进入小学学习。十一月砚里的水结冰，让幼童读《孝经》《论语》。

█ 〔清〕红端石玉带缠腰鱼脑冻砚

【延伸阅读】

冻砚即结冰的砚台。唐尚颜《夷陵即事》云：“暑衣经霜着，冻砚向阳呵。”宋陆游《纵笔》诗：“冻砚笑臞儒，雕弓隐猎徒。”

清代唐秉钧《文房肆考图说》载：“天气严寒，点水即冻……砚上堆冰。”为了解决冻砚的情况，尤其是北方的人，想出了各种办法，如“石灰泡汤，可以免冻，或预磨墨计，以管装悬怀中”。后来，暖砚应运而生：“冬月严寒砚冻，市肆俱用锡造笔筒形，下置油盏点火，上面研墨……制造三层砚，上层四面钩镶。中央用薄端石，以便磨墨。砚之高处，作锡池贮水，下层无底虚中，可置小炉一个，贮炭常暖。其中间一层，多积热水，令水气上蒸常湿。砚墨不即干燥，真是佳制。”高级的暖砚共分三层，上层嵌以砚石，中层蓄水，下层炭炉加热。一般的暖砚只有上层砚石，下部洞堂，以燃炭火。

常见的暖砚多以歙石和松花江绿石做成，端石暖砚较少见，因端石嫩柔，受不得炭火。清徐以升《炙砚》诗云：“文思忽飞扬，冰凝砚一方。炙余资石炭，化处受玄霜。调燮交离坎，中和适燠凉。不须呵彩笔，抒藻有辉光。”当泉涌的文思碰上冰冻的砚台时，大煞风景，幸好可以燃炭暖砚，不须呵笔，便词藻生光。

█ 御铭夔龙纹松花石暖砚

【原文】

《隋书》：宇文庆〔1〕少年时，曰：“书足以记姓字，安能久事笔砚？”有项羽、班超之志。

【注释】

〔1〕宇文庆：字神庆，河南洛阳人。

【译文】

《隋书》上说：宇文庆年少时，曾说：“读书写字能够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就足够了，怎么能长期舞文弄墨呢？”有项羽、班超的志向。

【延伸阅读】

宇文庆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隋书·宇文庆传》载：“庆沉深有器局，少以聪敏见知。周初，受业东观，颇涉经史。既而谓人曰：‘书足记姓名而已，安能久事笔砚，为腐儒之业！’于时文州民夷相聚为乱，庆应募从征。贼据保岩谷，径路悬绝，庆束马而进，袭破之，以功授都督。”宇文庆在东观读书，涉猎大量文史经典后，对人说了弃笔从戎的那段话。当时，文州贼寇作乱，他便应征入伍，因功授都督。

【原文】

柳公权尝宝惜笔砚并图书，自扃 〔1〕之。常云：“青州〔2〕石未为第一矣，今磨讫墨易冷。绛州〔3〕之砚次之。”

【注释】

〔1〕扃 （jiōng jué）：名词指门闩锁钥之类，动词为关闭之意。扃，从外面关门的闩、钩等。 ，箱子上安锁的环形纽。

〔2〕青州：古九州岛之一，“海岱惟青州”，大体指起自渤海、泰山，涉及河北、山东半岛的一片区域。

〔3〕绛州：唐代州名，治所在山西新绛。

【译文】

柳公权特别珍视笔砚和书籍，自己会把它们上锁保管起来。他经常说：“青州石的砚台还称不上最好的，墨磨完后很快就冷凝了。绛州的砚比它再差一点。”

【延伸阅读】

青州石可分为蕴玉石、红丝石、青石等。宋人杜绾《云林石谱》载：“青州石，产于土中，大者数尺，小亦尺余，或大如拳细碎磊块，未成物状。在穴中性颇软，见风即劲，凡采之易脆，不可胜举。其质玲珑窍眼，百倍于他石，眼中多为软土充塞，徐以竹枝洗涤净尽，宛转通透，无峰峦峭拔势。石色带紫微燥，扣之无声，土人以石药粘缀四面，取巧像云气枯木怪石欹侧之状。”

欧阳修《砚谱》把青州石排为第一：“天下之砚四十余品，以青州红丝石为第一，端州斧柯石为第二，歙州龙尾石为第三，余皆中下。”《西清砚谱》称乾隆帝好天下名砚，最爱一款青州石红丝鹦鹉砚，该砚以老坑红丝石制作，高五寸，宽三寸三分，厚七分，紫中带黄，红丝缕缕，所雕鹦鹉栩栩如生。乾隆赋诗云：“鸿渐不羡用为仪，石亦能言制亦奇。疑是祢衡成赋后，镂肝吐出一丝丝。”

█ 〔南宋〕龙吟歙州龙尾石砚

【原文】

刘聪〔1〕谓晋怀帝〔2〕曰：“顷昔赠朕柘弓银砚，卿颇忆否？”帝曰：“焉敢忘之，但恨不能早识龙颜。”

【注释】

〔1〕刘聪：一名刘载，字玄明，匈奴族，新兴（今山西忻州）人，十六国时期汉赵君主。

〔2〕晋怀帝：司马炽，字丰度，晋武帝司马炎第二十五子，西晋第三位皇帝。

【译文】

刘聪对晋怀帝说：“不久前你曾送给我柘弓和银砚，你还记得吗？”晋怀帝说：“哪里敢忘呢，只是悔恨没能更早看出您的帝王之相。”

【延伸阅读】

刘聪文武双全，骁勇超人，《晋书》上说他“幼而聪悟好学”，“年十四，究通经史，兼综百家之言，《孙吴兵法》靡不诵之”，又“工草隶，善属文”，“十五习击刺，猿臂善射，弯弓三百斤”。

永嘉五年（311年）六月，以汉室外孙之名改姓刘的匈奴人刘渊、刘聪父子率军攻入洛阳，晋怀帝逃跑途中被俘，太子司马诠被杀，史称“永嘉之祸”。晋怀帝被送至平阳，封会稽郡公。

《晋书》记载，刘聪在宴会上回忆起他去见当时尚为豫章王的晋怀帝，他与王济一同前去，晋怀帝与他谈论乐府诗，又领他在皇宫射箭，并赏赐刘聪柘弓、银砚，并问晋怀帝是否记得这些，晋怀帝说不敢忘记，只恨当时没能早看出他的帝王之相。（估计晋怀帝心中所想应为早杀之而绝后患。）刘聪又问到晋室骨肉相残之事，晋怀帝只好说是上帝欲让刘聪当皇帝。二人相聊到晚上，刘聪把刘贵人赏赐给晋怀帝。

建兴元年（313年）正月，刘聪在宴会上命晋怀帝斟酒，有晋朝旧臣号哭，刘聪反感。不久，刘聪以毒酒鸩杀晋怀帝，葬处不明。

【原文】

萧子显《齐书》〔1〕云：王慈〔2〕年八岁，外祖宋太祖、江夏王义恭〔3〕施宝物，恣其所取。慈但取素琴、石砚而已，义恭善之。

【注释】

〔1〕萧子显：字景阳，梁南兰陵（今江苏常州）人，齐高帝萧道成之孙，豫章文献王萧嶷第八子，南朝梁史学家、文学家。《齐书》，又称《南齐书》，记述南朝萧齐高帝至齐和帝年间史事。

〔2〕王慈：字伯宝，王僧虔之子，南朝梁书法家。

〔3〕江夏王义恭：即刘义恭，南北朝时刘宋宗室大臣，彭城绥里（今江苏徐州）人，宋武帝刘裕第五子。前废帝刘子业狂悖无道，刘义恭欲谋废立，事败被害。

█ 〔清〕琴形洮河砚

【译文】

萧子显《齐书》称：王慈八岁的时候，他的外祖父宋太祖、江夏王义恭，摆放了很多珍宝，让他随意选。王慈只拿了素琴和石砚，刘义恭很赞赏他。

【延伸阅读】

王慈是南朝有名的书法家。现存唐摹本《万岁通天帖》中收录王慈书法三幅，分别是《卿柏酒帖》《如比帖》《喉痛帖》。

张怀瓘《书断》载，谢凤之子谢超宗拜访王慈，王慈正在写字。谢超宗问王慈的书法和其父相比如何，王慈说，就像鸡和凤凰的差距。这话犯了谢超宗的家讳，谢超宗狼狈而退。

【原文】

范乔〔1〕，字伯孙。年二岁时，其祖馨〔2〕抚乔首曰：“所恨不得见汝成人。”以所用砚与之。至五岁，祖母告乔，乔执砚而泣之。

【注释】

〔1〕范乔：西晋陈留外黄（今河南民权）人，字伯孙。

〔2〕馨：范乔之祖范馨，其人不详。

【译文】

晋代范乔，字伯孙。两岁那年，他的祖父范馨抚摸着他的头说：“太遗憾我不能看着你长大成人。”于是把自己所用的砚台给了他。等到范乔五岁时，范乔的祖母告诉他此事，范乔拿着砚啜泣不止。

【延伸阅读】

范乔学问渊博，数次被人推荐做官。“时张华领司徒，天下所举凡十七人，于乔特发优论。……乔凡一举孝廉，八荐公府，再举清白异行，又举寒素，一无所就。”范乔始终没有出任任何官职。

晋书还曾记载他的一件轶事：“初，乔邑人腊夕盗斫其树，人有告者，乔阳不闻，邑人愧而归之。乔往喻曰：‘卿节日取柴，欲与父母相欢娱耳，何以愧为！’其通物善导，皆此类也。”有乡人盗伐范乔的树木，有人告诉范乔，范乔不为所动。乡人惭愧，范乔到人家家里说：“你节日里砍柴，想孝敬父母，何必惭愧呢？”

【原文】

李阳冰云：夫砚，其用则贮水，毕则干之。居久浸不干，墨乃不发。墨既不发，书乃多渍。水在清净，宜取新水，密护尘埃，忌用煎煮之水也。

█ 〔清〕高凤翰 砚史

【译文】

李阳冰说：砚台，用的时候需贮水，用完要晾干。如果长时间浸在水中不干，磨墨时，墨汁就不容易挥发。墨汁不容易挥发，写出来的字就多洇染的水渍。水要清洁干净，最好取用新鲜的水，密封以避免尘埃，忌讳使用煎煮过的水。

【原文】

梁武帝性纯俭。吴令唐进铸成盘龙火炉、翔凤砚盖，诏禁锢终身。

【译文】

梁武帝生性俭朴。吴县唐姓县令进献已经铸造好的盘龙火炉、翔凤砚盖，梁武帝下令命其终生不得为官。

【延伸阅读】

砚盖，即在砚的表面加盖，防止研磨出来的墨汁挥发干涸，又防止落入灰尘。西汉时出现了琢制规整、带纹饰的砚，东汉时出现了盖上浮雕盘龙的石砚，以及通体鎏金、镶嵌彩石的铜盒石砚。晋代瓷砚多为圆形三足砚，有的带有砚盖，砚盖浮雕六条飞龙，六首攒聚，共戏宝珠，阴刻龙鳞，四周雕饰翻卷水浪，巧妙组成盖纽。西晋时瓷砚的盖上常饰有圆珠网格纹，盖纽塑成青蛙或水鸟等造型。唐代山西绛州澄泥砚风行，多为风字形或龟形，砚盖则呈龟背甲状。

█ 〔清〕夔纹虾头红澄泥砚

二之造

抄手砚将砚背挖空，既轻且稳，便于挪移，线条简洁洗练，少纹饰，边缘刚劲挺拔，其端方四直和内敛精雅的风格体现了宋代文人的“理”学情怀。

【原文】

柳公权常论砚，言青州石〔1〕未为第一，绛州〔2〕者次之，殊不言端溪石砚〔3〕。世传端州有溪，因曰端溪。其石为砚至妙，益墨而至洁。其溪水出一草，芊芊可爱。匠琢讫，乃用其草裹之，故自岭表迄中夏而无损也。噫！岂非天使之然耶？或云水中石其色青，山半石其色紫，山绝顶者尤润，如猪肝色者佳。其贮水处，有白赤黄色点者，世谓之鸲鹆〔4〕眼；或脉理黄者，谓之金线文，尤价倍于常者也。其山号曰斧柯山，即观棋〔5〕之所也。昔人采石为砚，必中牢〔6〕祭之。不尔，则雷电勃兴，失石所在。其次有将军山〔7〕，其砚已不及溪中及斧柯者。

【注释】

〔1〕青州石：又称青州怪石，产于山东潍坊青州，大者数尺，小亦尺余，或以瘦、透、漏、皱见长，或以纹理奇特著称。

〔2〕绛州：今山西运城新绛县。

〔3〕端溪石砚：四大名砚之一，与甘肃洮砚、安徽歙砚、山西澄泥砚齐名，产于唐初端州（今广东肇庆）。

〔4〕鸲鹆（qú yù）：学名鸲鹆，别名鹦鸲、寒皋、华华、鸲鸲等，俗称八哥。

〔5〕观棋：王质观棋，即典故“王质烂柯”，南朝梁任昉《述异记》记载，晋代王质入信安石室山伐木，巧遇几名童子下棋，王质观棋毕，所持斧子的木柄已经腐烂。等他回到家，已经是几世之后。

〔6〕中牢：古代祭品规格之一，为猪羊二牲。祭祀规格次于太牢。

〔7〕将军山：位于今广东省肇庆市北郊北岭。

【译文】

柳公权常常评论砚台，说青州石砚不见得是第一，绛州石砚比青州砚还差一些，而完全没有谈及端溪石砚。世人相传端州有一条溪流，于是称之为端溪。那里的石头制砚最妙，研磨出的墨又多又干净。那里的溪水旁出产一种溪草，青青绿绿，非常可爱。石匠雕琢完砚台之后，就用这种草裹覆住，所以砚台从岭南运到中原也不会损坏。哎呀！这难道不是天意如此吗？有人说端溪水中的石头呈青色，半山腰的石头呈紫色，山顶的石头尤为温润光滑，色红如猪肝的尤其好。贮水处有白、红、黄色斑点的砚台，被世人称为“鸲鹆眼”；脉理金黄的称为“金线纹”，价格是平常砚台的好几倍。那里的山叫作斧柯山，就是王质观棋的地方。以前人们采石为砚，必定要用一猪一羊祭祀山神。不然，就会雷电交加，找不到石头的所在。其次有将军山的砚，就不如端溪和斧柯山出产的砚台了。

█ 〔明〕陈继儒款端石云头如意纹淌池砚

【延伸阅读】

端砚开采于初唐时期的端州，即今之广东肇庆高要县。清代计楠《石隐砚谈》载：“东坡云，端溪石始于唐武德三世。”端砚在唐人诗文中多有提及，宋代成为贡品，列四大名砚之首。

砚材主要分布于羚羊峡、斧柯山一带，以大西洞所产最为著名。端砚石品众多，如青花、蕉叶白、鱼脑冻、火捺、天青、金线、银线、冰线、金星点，鸲鹆眼、鹧鸪斑等。端砚名品青花砚“色青黑，细如玉，有花点如筋头大”。《端溪砚史》上说：“青花欲细不欲粗，欲活不欲枯，欲沉不欲露，欲晕不欲结，欲浑不欲破。”朱彝尊在《说砚》里讲到辨别之法：“沉水观之，若有萍藻浮动其中者是曰青花。”

端石按开采时间不同，可分为宋坑、明坑和清坑。宋坑又分为“将军坑”“梅花坑”和“坑仔岩”。将军坑石色紫红如猪肝，质地致密，润滑坚实。砚石则有火捺、金星点及金线等品。清坑仅以开采的监坑主和采矿人姓氏为例，又可分为吴兰修坑、张之洞坑和麻子坑等。

【原文】

今歙州〔1〕之山有石，俗谓之龙尾石〔2〕。匠制之砚，其砚色黑，亚于端。若得其石心，见巧匠就而琢之，贮水之处圆转如涡旋，可爱矣。

【注释】

〔1〕歙（shè）州：即徽州，今安徽南部、新安江上游。宋徽宗宣和三年（1121年），改歙州为徽州。

〔2〕龙尾石：产自江西婺源东北部龙尾山，婺源古时属于安徽歙州。

█ 〔明〕椭圆形双足鸟兽纹歙砚

【译文】

歙州山中有一种石头，俗称龙尾石。工匠将其铸造成砚，呈黑色，仅次于端砚。如果能得到石的中心部分，再碰到能工巧匠随形雕琢，那么贮水的地方就会圆转如涡旋，十分可爱。

【延伸阅读】

歙州产石名“歙石”，歙石成砚曰“歙砚”。婺源龙尾山便是歙砚的矿石基地，龙尾石有罗纹、眉纹、金星、金晕、鱼子等石品。古人评价其莹润细密，有“坚、润、柔、健、细、腻、洁、美”八德，“扣之似金声，抚之如柔肤”。

南唐后主李煜曾赞“龙尾砚为天下冠”，在歙州设置“砚务”，擢砚工李小微为“砚务官”，并派石工周全之搜集佳石为宫中造砚。宋时，龙尾砚被列为贡品，欧阳修、苏轼、苏辙、黄庭坚、蔡襄都曾为之倾倒。苏轼赞其“涩不留笔，滑不拒墨”，并作《龙尾砚歌》；苏辙夸龙尾石“声如铜，色如铁，性滑坚，善凝墨”；米芾说，“金星宋砚，其质坚丽，呵气生云，贮水不涸”；黄庭坚奉旨到龙尾山取砚，写下长诗《砚山行》；书法家蔡襄将龙尾砚比作和氏璧，直赞曰：“玉质纯苍理致精，锋芒都尽墨无声。相如闻道还持去，肯要秦人十五城。”

【原文】

魏铜雀台〔1〕遗址，人多发其古瓦，琢之为砚，甚工，而贮水数日不燥。世传云：昔人制此台，其瓦俾〔2〕陶人澄泥，以 绤〔3〕滤过，加胡桃油方埏埴〔4〕之，故与众瓦有异焉。即今之大名、相州〔5〕等处，土人有假作古瓦之状砚，以市于人者甚众。

【注释】

〔1〕铜雀台：曹操击败袁绍后营建邺都，修建铜雀、金虎、冰井三台，即“邺三台”。铜雀台因台顶铸有铜雀而得名，台高十丈，有屋百余间。

〔2〕俾：使。

〔3〕绤（chī xì）：葛布的统称。葛之细者曰絺，粗者曰绤。

〔4〕埏埴（shān zhí）：和泥制作陶器。

〔5〕大名：指宋代大名府，为北宋陪都之一，在今河北东南部。相州：今河南安阳。

【译文】

很多人在曹魏铜雀台遗址处挖掘古瓦，将其雕琢成砚台，非常工巧，贮水好几日都不干。世人相传，以前在建造铜雀台时，所用的瓦都是经过制陶匠人澄取细泥，再用葛布过滤后，加入碎胡桃油烧制而成，因此和一般的瓦不同。现如今的大名、相州等地，有不少当地人仿做古瓦形制的砚台，卖给众人。

█ 〔清〕未央宫东阁瓦砚

【延伸阅读】

汉未央宫、魏铜雀台等诸殿瓦，又名“瓦砚”。因其瓦身面至背厚一寸弱，背平可研墨，唐宋时人常去其身以为砚，俗称“瓦头砚”。片瓦千金，说的便是铜雀瓦砚。北宋名相韩琦因病任相州知州一年半，竟有校书郎章望之和山阴县知县陈舜俞两人向他索求“铜雀瓦砚”，为此，韩琦曾专门写《答章望之秘校惠诗求古瓦砚》和《答陈舜俞推官惠请求全瓦古砚》诗，前诗句云：“数百年来取为砚，墨光烂发波成轮。求之日盛得日少，片材无异圭璧珍。”

关于瓦砚，宋人多有诗赞之。苏轼说：“举世争称邺瓦坚，一枚不换百金颁。”释永颐在《友人铜雀台砚》中称：“往日奸文须九锡，今朝片瓦尚千金。”欧阳修有《古瓦砚》：“砖瓦贱微物，得厕笔墨间。于物用有宜，不计丑与妍。金非不为宝，玉岂不为坚。用之以发墨，不及瓦砾顽。乃知物虽贱，当用价难攀。岂惟瓦砾尔，用人从古难。”晏殊也赋有《古瓦砚诗》：“邺城宫殿久荒凉，缥瓦随波出禁墙。谁约藓文成古砚，等间裁破碧鸳鸯。已恣玉锋磨藓骨，更持蟾泪湿云根。欲知千载凄凉意，尚有昭阳夜雨痕。”

正是由于铜雀瓦片瓦难求，才催生了假“铜雀瓦”市场，王安石《相州古瓦砚》载：“吹尽西陵歌舞尘，当时屋瓦始称珍。甄陶往往成今手，尚托声名动世人。”清代纪晓岚也在《旧砚歌》中发出疑问：“铜雀台址颓无遗，何乃剩瓦多如斯？”《邺中记》载：“铜雀砚体质细润，而坚如石，不费笔而发墨，此古所重者，而今绝无，盖魏去今千有余年，若此物者，毁碎无存矣，齐砖至今未及千年，村夫剖土求之聚众，愈年不得，邺民乃伪造以绐（欺骗）远方。”书中给出鉴别之法：“伪瓦之质燥，用之不能久。”古瓦埋没地下数百年，火力已绝，又受水气，含蓄润性而发墨滋水，适宜做瓦砚，这是假瓦不能比拟的。

【原文】

繁钦《砚赞》〔1〕云：“或薄或厚，乃圆乃方，方如地象，圆似天光。班采散色，沤染毫芒，点黛文字，耀明典章。施而不德，吐惠无疆，浸渍甘液，吸受流芳。”盖今制之令薄者，常观之见，令一夫捧持，近方琢之。或内于稻谷中，出于半而理之，其錾〔2〕如粗针许。制毕，有如表纸〔3〕厚薄者。或有全良石之材，工其内而质其外者。或规如马蹄，锐如莲叶，上圆下方如圭如璧者。圆如盘而中隆起，水环之者，谓之辟雍砚，亦谓之分题砚。腰半微坳，谓之郎官样者。连水滴器于其首而为之者，穴其防以导水焉。闭其上穴，则下穴取水，流注于砚中。或居则略无沾覆。繁之铭见之矣。

【注释】

〔1〕繁钦：字休伯，东汉颍川（今河南禹县）人。曾任丞相曹操主簿，以善写诗、赋、文章知名于世。《砚赞》为繁钦所撰文章。

〔2〕錾（zàn）：小凿，雕凿金石的工具。

〔3〕表纸：裱禙书画用的衬纸。

【译文】

繁钦《砚赞》上说：“砚台有的薄，有的厚，有的圆，有的方，方的像大地，圆的像天空。色彩斑斓，晕染笔毫，写成点漆般的文字，使文章光明典雅。有功于文化而不居功自傲，惠及众人无穷无尽，浸渍了墨液，吸取了墨汁的芬芳。”如今那些制作薄砚的情形，我曾亲眼见过。一人捧持着砚石，工匠在一旁进行雕琢。或者将其放入稻谷之中，露出一半进行处理，雕凿的錾子也不过如粗一点的针那样。制作完毕，砚台的薄厚就像裱禙书画用的衬纸一般。或者有整块的优良石材，内部精致而外观质朴。有的圆如马蹄，有的尖如莲叶，还有的上圆下方如圭、如璧。圆如盘子而中间隆起，四周环水的，称为“辟雍砚”，也叫作“分题砚”。砚腰稍微凹陷的，称为“郎官样”。“郎官样”砚的水滴器与砚首相连制成，在砚台边上凿出一个洞来导水。关闭上面的洞，则从下面的洞穴取水，流注到砚中。如若遵照常例，砚台就没有这样讲究了。繁钦《砚赞》上说得很明白。

【延伸阅读】

辟雍是西周的教育机构，为一四面环水圆形建筑物，西汉至清朝历代皆为皇家学术中心。《礼记·王制》载：“大学在郊，天子曰辟雍，诸侯曰泮宫。”《五经通义》上解释说：“天子立辟雍者何？所以行礼乐，宣教化，教导天下之人，使为士君子，养三老，事五更，与诸侯行礼之处也。”蔡邕《明堂丹令论》则言：“取其四面环水，园如壁。后世遂名壁雍。”

辟雍砚大气、规整、肃穆。其设计灵感源自辟雍，砚体呈玉璧、玉瑗或玉环状，砚面凸起，砚堂为圆形，砚面与砚壁之间形成一圈环形墨池，砚足多为蹄形、水滴形（垂乳形）或圈足形。班固说，其形如环以法天，于雍水侧，象教化之流行。

█ 唐白釉辟雍砚

【原文】

又繁钦《砚颂》曰：“钧三趾于夏鼎，象辰宿之相扶。”今绝不见三足砚。仆常游盱眙〔1〕泉水寺，过一山房〔2〕，见一老僧拥衲〔3〕向旸〔4〕，模写梵字。前有一砚，三足如鼎，制作甚古。仆前举而讶之，僧白眼默然不答，仆因不复问其由。是知繁颂足可征矣。

【注释】

〔1〕盱眙：今江苏淮安下辖县。

〔2〕山房：山中的房舍、寺宇、书房。此处指山中的寺宇。

〔3〕衲：僧衣。

〔4〕旸：太阳升起。

【译文】

繁钦又在《砚颂》上说：“（三足砚）就像夏代的鼎一样有三足，仿佛星辰一样相互拱卫。”如今再也见不到三足砚了。我曾经游览盱眙泉水寺，过一座山中寺宇，看见一位老僧身着僧衣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模写梵文。前面放置一砚台，三足鼎立，制作很是古朴。我上前拿起砚台，十分惊讶，老僧白眼，默然不答，我也就不再询问这方砚台的来历了。由此可见繁钦《砚颂》值得相信。

【延伸阅读】

人们说“砚必唐宋”，实际上，砚台之形到汉代就已经很清晰了。汉代出土最多的是有辅助研磨纽的圆饼砚、长方形板砚和三足圆砚。繁钦《砚颂》上说：“或薄或厚，乃圆乃方……钧三趾于夏鼎，象辰宿之相扶。”“三趾”实际为天、地、人鬼之礼，代表着砚型的内涵。

【原文】

傅玄《砚赋》云：“木贵其能软，石美其润坚。”因知古亦有木砚。

【译文】

傅玄《砚赋》上说：“木砚贵在其软，石砚美在滑润坚硬。”因此知道古代也有木制的砚。

【延伸阅读】

宋米芾《砚谱》亦引此条：“傅玄《砚赋》云：‘木贵其能软，石美其润坚。’刘道友以浮查为砚，知古亦有木砚。” 浮查即漂浮海上的木筏。时过境迁，“刘道友”其人其事已不可考，但以老船木做砚却得以流传。

木砚较罕见，因木材物性所限，不宜做砚，但因其易于雕刻，木砚成为文房陈设品而并非实用品。虽然铁砚、瓷砚和木砚等普通材质的砚不为人重视，但因其稀有，已成为古砚爱好者不可多得之物。

【原文】

作澄泥砚法：以墐泥〔1〕令入于水中，挼〔2〕之，贮于瓮器内。然后别以一瓮贮清水，以夹布囊盛其泥而摆之，俟其至细，去清水，令其干，入黄丹〔3〕团和溲〔4〕如面。作二模如造茶者，以物击之，令至坚。以竹刀刻作砚之状，大小随意，微荫干。然后以刀手刻削如法，曝过，间空垛于地，厚以稻糠并黄牛粪搅之，而烧一伏时〔5〕。然后入墨蜡贮米醋而蒸之五七度，含津益墨，亦足亚于石者。

【注释】

〔1〕墐（jìn）泥：用黏土和的泥。

〔2〕挼（ruó）：揉搓。

〔3〕黄丹：即铅丹，用铅、硫磺、硝石等合炼而成。

〔4〕和溲：搅和拌匀。

〔5〕一伏时：即一复时，二十四个小时。

【译文】

制作澄泥砚的方法：将黏土做的胶泥放水中，揉搓它，并保存在瓮器之中。然后另外用一个瓮贮满清水，用带夹层的夹布囊装入胶泥摇摆晃动，等到足够细的时候，去除清水，使胶泥干燥，加入铅丹像和面一样用力揉搓。再放入一个类似造茶饼的模具，用物体击打成型，使它足够坚硬。用竹刀刻出砚台的形状，大小随意，微微荫干。然后用锋利的刀子如法削刻，曝晒之后，依次摆放在地上，用厚厚一层稻糠和黄牛粪搅拌，烧上二十四小时。然后裹上黑蜡，加入米醋，反复蒸几次，这样制成的砚含津益墨，也不比石砚差多少。

█ 〔清〕吉罗居士铭澄泥砚

【延伸阅读】

绛州澄泥砚始创于唐，以澄洗过的千年黄河渍泥为材质，经特殊炉火加工烧制而成，非石而坚于石，非玉而美于玉，为四大名砚之一。澄泥砚质地细腻，贮水不涸，历寒不冰，发墨而不损毫。其色以“朱砂红、鳝鱼黄、蟹壳青、豆绿砂、檀香紫”为上乘，清代《砚小史》云：“澄泥之最上者为鳝鱼黄、黄质黑章名鳝鱼，黄者色若鳝鱼之背，又称鳝肚黄，较细腻发墨，用一匙之水，经旬不涸，一窿之墨，盛暑不干。”澄泥砚其色不同，皆因烧制时温度有异所致。

澄泥砚“取之于水而成之于火”，制作历经几十道工序，南唐进士张洎《贾氏谭录》中说：“绛县人善制澄泥，缝绢袋至汾水中，逾年而取之，陶为砚，水不涸。”新采河泥须放置在绢制箩筐中过滤，古法以特制双层绢袋吊挂汾河中，河水裹带泥沙流入绢袋，经两层绢袋淘洗过滤的细泥即澄泥。滤制出的澄泥须放置一年或两三年以上，历经冬夏去其燥性，而泥越细，然后入窑烧成砚砖，再雕凿成砚。

宋代时，山西泽州吕道人擅制澄泥砚，苏轼《东坡题跋》载：“泽州吕道人沉泥砚，多作投壶样，其首有吕字，非刻非画，坚致可以试金。道人已死，砚渐难得。元丰五年三月七日，偶至沙湖黄氏家，见一枚，黄氏初不知贵，乃取而有之。”明谢肇淛《五杂俎·物部四》：“江南李氏有澄泥砚，坚腻如石，其实陶也。有方者，六角者，旁刻花鸟甚精，四周有罗笺纹，较之铜雀（铜雀瓦砚），又为良矣。”清乾隆帝则视虢州澄泥砚为国宝，赞其“扶如石、衔如玉、呵可生津”。

█ 〔清〕乾隆 御铭仿古石渠澄泥砚

【原文】

唐文李撰《资暇》〔1〕云：稠桑砚〔2〕，始因元和〔3〕初，其叔祖宰虢之朱阳邑〔4〕。诸阮温凊之隙，必访山水以游。一日，于涧侧见一紫石，憩息于上，佳其色，且欲纪其憩山之游。既常携镌且随至，自勒姓氏年月，遂刻成文，复无刓缺〔5〕。乃曰：“不顽不麸，可琢为砚矣。”既就琢一砚而过，但惜其重大，无由出之。更行百步许，至有小如拳者，不可胜致。遂令从者挈数拳而出，就县第制琢。有胥性巧，请琢之，遂请解胥籍。于是采琢开席于大路，厥利骤肥。后诸阮每经稠桑，必相率致砚，以报其本焉。稠桑石砚自此也。

【注释】

〔1〕唐文李撰《资暇》：李匡乂，或作李匡文，晚唐人，字济翁，宰相李夷简子，先后在宣宗、懿宗、僖宗、昭宗朝任职。《资暇》，即《资暇集》，又作《资暇录》，三卷，唐代考据辨证类笔记。

〔2〕稠桑砚：即虢州石砚，古代名砚。

〔3〕元和：是唐宪宗李纯的年号，在位期间唐朝出现短暂的统一，史称“元和中兴”。

〔4〕朱阳邑：今河南灵宝。

〔5〕刓（wán）缺：残缺。

【译文】

唐李匡乂撰《资暇集》上说：稠桑砚，与他叔祖在元和初年担任虢州朱阳县令有关。当地阮氏族人在风和日丽之际，一定会观山游水。一日，他们在山涧之侧看见一块紫石，就在上面休息，觉得颜色非常好看，并且想在上面记述这次出游。他们经常随身携带雕琢器具，就各自刻上自己的姓氏年月，文字刻好之后，石头没有破坏缺损。于是说：“石头不尖锐不缺失，可以凿一块砚。”于是就着石头琢出了一块砚台，但可惜石块太过沉重，无法搬走。又走了百余步，发现有如拳头大小的石头，不可胜数。于是命令随从人员携带了数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回去，回到县府开始加工制作。有位工匠心机精巧，主动请求加工石砚，但要求解除自己的工匠身份。自此这位工匠便在旁大肆开挖石头，获利甚丰。后来阮氏族人每经过稠桑之地，都要相互赠送砚台，以示不忘本。稠桑石砚自此开始有名。

█ 《素园石谱》书影

【延伸阅读】

稠桑砚，即虢州石砚，因采用朱阳镇特产之紫石打磨雕琢而成，又称紫陶石砚；又因虢石呈赤色，古时研朱砂点钟馗辟邪，故又称“钟馗砚”。

虢州古为春秋时虢国稠桑属地，稠桑砚始制于东汉，兴于唐朝中叶。宋人杜绾《云林石谱》中将虢州石列为历史名石，称“奇石”。宋书法家米芾将虢州砚列为极品，称其石“理细如泥，色紫，可爱。发墨，不渗。久之，石渐损回，硬墨磨之，则有泥香”。

明代林有麟《素园石谱》载：“虢州朱阳县，石产土中，或在高山，其质甚软，无声。一种色深紫，中有白石如圆月；或如龟蟾吐云气之状，两两相对。土人就石段中揭取，刚约点化镌治而成，间有大生如圆月者极少。又有一种色黄白，中有石纹如山峰，罗列远近，涧豁相通，亦是成片修治镌削，度其巧趣乃成物象。以手抚之，石面高低，多做研屏，置儿案间，全如图画。”此段可与李匡乂所言互为补充。

三之杂说

虢砚在朱阳县进行加工，上等砚作为贡品供奉朝廷，稍次的运往黄河岸边的稠桑驿销售，因为深得过往客商青睐，故又名“稠桑砚”。虢州砚早在唐代即为贡品，杜佑《通典》载：“虢州岁贡砚（钟馗砚）十枚”。

【原文】

古人有学书于人者，数年，自以其艺成，遂告辞而去。师曰：“吾有一箧〔1〕物，可附于某处。”及山之下，绝无所付，又封题〔2〕亦甚不密。乃启之，皆磨穴者砚数十枚，此人方知其师夙之所用者也。乃返山，服膺〔3〕至皓首〔4〕方毕其艺。是知古人工一事，必臻其极焉。

【注释】

〔1〕箧（qiè）：小箱子，藏物之具。大者曰箱，小者曰箧。

〔2〕封题：物品封装妥善后，在封口处题签。

〔3〕服膺：铭记在心；衷心信奉。

〔4〕皓首：白头，指老年。

【译文】

古代有个人向别人学习书法，学了几年，自以为学艺有成，于是告辞而去。师傅说：“我有一箱东西，请帮我放在某处。”等到了山下之后，这个人怎么也找不到所要托付的人和地方，又发现箱子上的封题也不严密。于是打开箱子，是好几十枚磨破的砚台，才知道这都是师傅平日里使用过的。于是返回山中，追随老师到老才完成了学习。可见，古人钻研一件事情，一定要达到极致。

【原文】

西域〔1〕无纸笔，但有墨。彼人以墨磨之甚浓，以瓦合〔2〕或竹节，即其砚也。彼国人以指夹贝叶〔3〕，或藤皮，掌藏墨研，以竹笔书梵字，横读成文，盖顺叶之长短也。常见梵僧沸唇缓颊历眸之间，数行俱下，即不知其义也。

【注释】

〔1〕西域：最早指周朝诸地。汉代以来，指玉门关、阳关以西，后来演变为我国西部地区。

〔2〕瓦合：陶制的盒子。

〔3〕贝叶：写有经文等字迹的植物叶子。

【译文】

西域没有纸笔，但是有墨。那里的人把墨磨得很浓，用陶制盒子或者竹筒节盛墨，就成了砚。当地人用手指夹着贝叶，或者藤皮，把墨砚放在手中，用竹笔书写梵文，这种文字需要横着读才能成文，大概是为了顺着叶子的长短。经常见到西域僧人转瞬间就读完了好几行字，只是不知道他读的是什么意思。

【延伸阅读】

贝叶是棕榈科植物贝叶棕（亦称贝多树）的叶子，段成式《酉阳杂俎·广动植物之三》载：“贝多，出摩伽陀国，长六七丈，经冬不凋。此树有三种……并书其叶，部一色取其皮书之。贝多是梵语，汉番为叶。西域经书用此三种皮叶，若能保护，亦得五六百年。”

佛教徒采取鲜贝叶，按一定规格裁成条，压平打捆，加酸角、柠檬入锅共煮，再洗净、晒干压平，用墨线弹成行，以铁笔按横行刻写经文。规格有每页四行式、五行式、六行式和八行式等。再在贝叶上涂墨，用布擦抹使墨汁残留在刻痕内，装订成册，可防潮、防蛀、防腐，保存百年而不烂。

贝叶经源自印度，后随佛教传入中国，在西藏、云南传播最广，有“佛教熊猫”之称。直到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傣族人还经常晚上围坐在竹楼火塘边，聆听年长者诵读贝叶经。

█ 贝叶经

【原文】

蓝田玉顺山悟真寺〔1〕，有高僧写《涅槃经》，群鸽自空中衔水添砚，水竭毕至。曾闻彼山僧传云，亦见于白傅〔2〕百韵诗。

【注释】

〔1〕蓝田玉顺山悟真寺：在今西安市蓝田县，隋开皇十四年（594年），高僧净业奉诏兴建，正式称名“悟真寺”，后善导大师在此开创净土宗。

〔2〕白傅：即唐代诗人白居易，官至太子少傅。

【译文】

蓝田玉顺山有座悟真寺，里面有位高僧写《涅槃经》，一群鸽子从空中衔水往砚台中添加，水一用完，鸽群又来了。曾听那座山里的僧人说起此事，白居易的诗中也有记录。

【延伸阅读】

悟真寺位于今天西安市蓝田县终南山脚下，《全唐诗》两千多位诗人之中，卢纶、杜甫、白居易、钱起、孟郊、贾岛、张籍等二百多位到过蓝田，王维晚年在辋川山谷建造了辋川别墅，并留下一部《辋川集》。

白居易四十一岁时游悟真寺，留下一千三百字的《游悟真寺诗》，其中有句写到群鸽衔水添砚之事：“往有写经僧，身静心精专。感彼云外鸽，众飞千翩翩。来添砚中水，去吸岩底泉。一日三往复，时节长不愆，经成号圣僧。”有一位僧人在悟真寺抄经，精诚专一，感通了天上的鸽子，它们成群结队到山下汲取泉水，飞上来给砚池添满，每日往返多次，天天如此，人称圣僧。

█ 大般涅槃经迦叶菩萨品第十二（局部）

【原文】

郑朗〔1〕以状元及第〔2〕覆落〔3〕，甚不得志。其几案之砚忽作数十声，郑愈不乐。时洪法师在座，曰：“砚中作声，有声价之象。”朗后果出入台辅〔4〕，斯吉兆也明矣。今直阁范舍人杲〔5〕，言顷自大著直馆于史阁〔6〕中，与诸学士清话间，范公几案之上所用砚，或作一十五声，丁丁然，甚骇之。范独内喜。迨半月，有朱衣银鱼〔7〕之赐。亦异事也。

【注释】

〔1〕郑朗：唐朝宰相，字有融，河南荥泽（今河南郑州）人，宗长庆元年（821年）登进士甲科，官至太子少师。

〔2〕状元及第：考中且高踞榜首，及第指科举考试应试中选，因榜上题名有甲乙次第，故名。隋唐只用于考中进士，明清两代只用于殿试前三名：状元、榜眼、探花。

〔3〕覆落：指科举考试及第后经复核而落第。

〔4〕台辅：三公宰辅之位。唐杜甫《奉送严公入朝十韵》：“公若登台辅，临危莫爱身。”

〔5〕杲（gǎo）：范杲，字师回，大名宗城人，宋朝大臣。父范正，青州从事，叔父为宰相范质。

〔6〕史阁：即史馆。

〔7〕朱衣银鱼：宋朝前期三品以上官员（元丰新制四品以上）服紫、佩金鱼袋，四品、五品的官员服绯、佩银鱼袋，作为出入朝廷或赴仕、出使的徽章，也称章服。

【译文】

郑朗以状元及第的身份遭复核落第，很不得志。他桌案上的砚台忽然响了数十声，郑朗更加不开心。当时洪法师恰在座中，说：“砚中有声响，象征着身价和地位。”后来郑朗果真位列宰相要职，很明显，这是吉兆啊。本朝的直阁舍人范杲说，不久前大暑天在史馆中值班，与诸位学士闲谈，听见范公几案上所用之砚，响了十五声，叮叮当当，众人心中大骇。范杲心中欣喜。过了半个月，范杲就升官了。这真是怪事。

【延伸阅读】

唐文宗时，郑朗被擢为起居郎，“文宗与宰相议政，适见朗执笔螭头下。谓曰：‘向所论事，亦记之乎？朕将观之。’朗曰：‘臣执下所书者，史也。故事，天子不观史。’”。

“天子不自观史”是修史制度的惯例，但房玄龄修国史时，唐太宗打破了这种制度，坚持要看起居注，房玄龄只得删改原来记载，并对“宣武门之变”隐约其辞，曲为回护。唐文宗与宰相议政，郑朗执笔记事，唐文宗想看，郑朗直言不可，称皇帝只想听赞美之言，起居录不隐恶，史官若怕死必不敢如实记录。文宗赞之。

【原文】

魏孝静帝〔1〕有芝生铜砚〔2〕。

【注释】

〔1〕孝静帝：元善见，鲜卑族，南北朝时东魏皇帝，在位十六年，死时年仅二十八岁。

〔2〕芝生铜砚：金属砚，与曹操的铜雀瓦砚均属宫廷名砚。

【译文】

东魏孝静帝有芝生铜砚。

【原文】

今睹岁贡方物中，虢州钟馗石砚二十枚，未知钟馗得号之来由也。

█ 〔清〕澄泥仿古铜砚

【译文】

如今查看各地每年进贡的特产，发现二十枚虢州钟馗石砚，只是不知道钟馗这个称号的由来。

【延伸阅读】

虢州即今河南灵宝一带。虢石呈赤色，又名紫陶石，因产于虢州而得名。古时研朱砂点钟馗，可为镇宅之宝，故又称“钟馗砚”。虢砚在朱阳县进行加工，上等砚作为贡品供奉朝廷，稍次的运往黄河岸边的稠桑驿销售，因为深得过往客商青睐，故又名“稠桑砚”。虢州砚早在唐代即为贡品，杜佑《通典》载：“虢州岁贡砚（钟馗砚）十枚。”宋代虢州石砚名重天下，书画家米芾喜砚有癖，其《砚史》称虢州石曰：“理细如泥，色紫，可爱。发墨，不渗。久之，石渐损回，硬墨磨之，则有泥香。”

【原文】

越州戒珠寺〔1〕即羲之宅。有洗砚池，至今水常黑色。今金州廉使〔2〕钱公言。

【注释】

〔1〕越州戒珠寺：王羲之故宅，位于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蕺山南麓。越州，绍兴古称。

〔2〕金州：今陕西安康。廉使：宋、元、明代官职，全称廉访使者，主管监察事务。

█ 〔清〕樊沂 宴饮流觞图（局部）

【译文】

绍兴的戒珠寺，是王羲之故宅。有一个洗砚池，时至今日水还常常是黑色。这事得自金州廉访使者钱公的传述。

【延伸阅读】

王羲之南迁绍兴，住在王家别业蕺山一带，相传他有两大爱好，一是爱鹅，一是癖珠。一天，王羲之玩珠，适逢老僧来访，王羲之将明珠放在桌上，其间几度出入，老僧离去后，王羲之发现宝珠丢失，疑为老僧所窃。老僧闻知后悬梁自尽。不久，家中白鹅亦死，杀鹅时从鹅腹中发现宝珠，王羲之舍宅为寺，亲题匾额“戒珠寺”以表忏悔，亦“持戒清净，犹如宝珠”之意。

墨池相传为王羲之学书处，曾巩仰慕王羲之，曾专程访墨池，作《墨池记》，云：“临川之城东，有地隐然而高，以临于溪，曰新城。新城之上，有池洼然而方以长，曰王羲之之墨池者，荀伯子《临川记》云也。羲之尝慕张芝，临池学书，池水尽黑，此为其故迹，岂信然邪？”

【原文】

僖宗〔1〕时，郑畋〔2〕、卢携〔3〕同为相，不协，议黄巢事怒争于中书堂。卢拂衣而起，袂染于砚而投之。

【注释】

〔1〕僖宗：唐朝第二十位皇帝李儇，十二岁即位，在位时政局混乱，二十七岁逝于长安。

〔2〕郑畋（tián）：字台文，荥阳（今河南郑州）人，唐朝宰相、诗人。

〔3〕卢携：字子升，范阳（今河北涿县）人，官至弘文馆大学士。

【译文】

唐僖宗时，郑畋、卢携同朝为相，二人不和，在商议黄巢叛乱一事时，二人在中书堂愤怒争辩。卢携拂衣而起，衣袂碰到砚台被染黑了，于是他愤而把砚台扔了。

【延伸阅读】

关于郑畋、卢携之争，《新唐书》上《郑畋传》和《卢携传》皆有记载。干符五年（878年），黄巢向朝廷上表请求封为节度使。皇上下旨命宰相们议定。郑畋想就近封黄巢为岭南节度使，但卢携重用高骈，想让他建功，就建议让高骈进行攻打。左仆射于琮也认为岭南矿产丰富，不可旁落黄巢之手。皇帝对高骈期待甚高，恰好高骈上奏：黄巢猖獗，请嫁公主于西域，以便借兵。卢携想采纳，郑畋认为这损害国威，二人意见不一，对骂朝堂。卢携发怒，甩袖欲走，衣服飘到砚台里，就向郑畋甩过去。皇帝因宰相争论辱骂，不能做群臣的表率，就把他们都罢了官。

【原文】

《开元传信记》〔1〕云：玄宗所幸美人，忽梦人邀去纵酒密会，因言于上。上曰：“必术人所为也。汝若复往，宜以物志之。”其夕孰寐，飘然又往。半醉，见石砚在前，乃密印手文于曲房屏风上。悟而具启，乃潜令人访之于东明观〔2〕，见其屏风手文尚在，所居道人已遁矣。

【注释】

〔1〕《开元传信记》：唐昭宗朝宰相郑綮撰，该书搜集社会传说、故事及神异传闻三十二条，所记玄宗在藩邸生活、出巡上党、东封泰山及喜好乐舞等方面有一定参考价值，但语涉神异者不可信。

〔2〕东明观：唐朝时长安城中有名的道观。立于唐高宗显庆元年（656年）。

【译文】

《开元传信记》上说：唐玄宗所宠幸的美人，忽然有一天梦见被人邀去喝酒密会，于是告诉了皇上。皇上说：“这必然是身怀妖术之人所为。你如果再梦到去那个地方，最好拿东西做个标记。”某天晚上，美人熟睡，飘飘然又到了那个地方。半醉半醒之间，看见前面有一个石砚，于是偷偷把自己的手掌纹印在密室的屏风上。醒来后，美人向玄宗禀告详情，唐玄宗令人去东明观周围查访，看到那里屏风上的手印掌纹还在，但居住的道人已经逃遁了。

【原文】

《异苑》〔1〕：蒋道支于水侧见一浮柤〔2〕，取为砚，制形象鱼。有道家符谶及纸，皆置鱼研中。尝自随二十余年，忽失之。梦人云：“吾暂游湘水，过湘君庙，为二妃所留。今暂还，可于水际见寻也。”道支诘旦〔3〕至水侧，见罾者得一鲤鱼，买剖之，得先时符谶及纸，方悟是所梦人弃之。俄而雷雨屋上，有五色气直上入云。有人过湘君庙，见此鱼研在二妃侧。

【注释】

〔1〕《异苑》：南朝宋刘敬叔所撰志怪小说集。

〔2〕柤（zhā）：斫余的残桩。

〔3〕诘旦：翌日清晨。

█ 〔清〕大西洞鱼形随形砚

【译文】

《异苑》上说：蒋姓道支在水边看见一截漂浮的树桩，于是取来制成砚，形状像鱼。并把道家的符谶和纸，都藏在形鱼砚中。此砚一直跟随他二十多年，忽然丢失了。梦中有人对他说：“我刚刚到湘水一游，过湘君庙时，被娥皇、女英二妃所留。如今我暂时返回，可在水边找到我。”道支翌日清晨到水边，见一位渔夫逮住一条鲤鱼，于是买来剖开，得到原来的符谶和纸，才明白是梦中人留下的。不一会屋外雷雨大作，有五色彩气直上入云。有人路过湘君庙，看见那个鱼形砚在二妃塑像旁边。

【原文】

《宣室志》〔1〕云：有蒋生者，好道之士也。逢一贫窭〔2〕人，自称章全素，自役使来，怠惰颇甚。蒋生频槚楚〔3〕之。忽一日语蒋生曰：“君几上石砚，某可点之为金。”蒋生愈怒其诳诞。时偶蒋生忽出，迨归，章公已死矣，然失几上之砚。因窥药鼎中有奇光，试探得砚，而一半已为紫磨金矣。蒋因叹愤终身也。

【注释】

〔1〕《宣室志》：唐代张读所著的传奇小说集，共十卷。

〔2〕贫窭（jù）：贫乏，贫穷。

〔3〕槚（jiǎ）楚：用槚木荆条制成的刑具笞打。

【译文】

《宣室志》上说：有个姓蒋的书生，是好道人士。碰到一个贫苦人士，自称章全素，从服役之地回来，非常懈怠懒惰。蒋姓书生经常鞭笞他。忽然有一天他对蒋姓书生说：“你几案上的石砚，我可以点之为金。”蒋姓书生越发对他的轻狂荒诞愤怒不堪。恰好有次碰到蒋姓书生突然出门，等他回来的时候，章公已经死了，而且几案上的砚台也不见了。因为发现炼药的鼎中有奇光，于是他试着寻找砚台，发现砚台的一半已经变为紫金色了。蒋姓书生因此叹息悔恨了一辈子。

【原文】

近石晋之际，关右〔1〕有李处士〔2〕者，放达之流也。能画驯狸，复能补端砚至百碎者。赍〔3〕归旬日，即复旧焉，如新琢成，略无瑕颣〔4〕。世莫得其法也。

【注释】

〔1〕关右：亦称“关西”，古人以西为右，汉唐时泛指函谷关或潼关以西地区。

〔2〕处士：古时称有德才而隐居不仕的道家人物，后亦泛指未做过官的士人。

〔3〕赍（jī）：怀抱着，带着。

〔4〕瑕颣（lèi）：瑕疵。

【译文】

距今不远的后晋时期，关西有位李处士，是放达洒脱之流。他能画驯狐，也能修补破碎成百余块的端砚。碎砚被他带回去十几天后，便完好如初，就像新制的一样，几乎没有瑕疵。世人都不知道他是怎么修补的。

【延伸阅读】

“补砚”之法由来已久，早在五代时就有补砚名手一展绝技。清代吴兰修著《端溪砚史》，其中“补砚”条载：“就砚底以倒刮细末，用黄蜡火中煅令匀，须火中安排以补损处，一色且劳。”文中还提到，“凡制砚有惊纹水线者，施以锥锯，往往应手而裂，必须煅以蜡补之。其有罅隙者，和以石末则牢矣”。此法早在宋高似孙《砚笺》中就有提及。

其实，传统补砚之法很多，一般将胶黏剂软化后，涂于裂痕处，直接黏合。常用的胶黏剂大致分动物胶（如鱼鳔胶、兽皮胶）、植物胶（如树脂、树胶）和矿物胶（如矿蜡、沥青）。其步骤有编号、清理碎块断面、渗透加固、拼对粘接、补缺、作色等。

█ 〔清〕文伯仁端砚

【名家杂论】

“文房四宝”之中，笔老如草，久不能书；墨陈失胶，易于散碎；纸久必脆，难于存放；唯砚坚固，千年不朽。砚台存世最久，样式最丰富，其实用耐久性如斯，再加之砚台本身集雕刻、绘画、书法于一身的艺术性，使砚台成为实用品之外的一种艺术品。

古人有“武士爱剑，文人爱砚”的说法，砚别名众多，除称砚为“石友”外，还有如“石虚中”“即墨侯”“万石君”“石乡侯”“铁面尚书”等。“窗竹影摇书案上，野泉声入砚池中”，古人眼中，山水是诗画，自然即文章，这一切，唯有案头石砚静默不语，它与文人“一日相亲，终身为伴”。

砚台材料丰富多样，除常见的端石、歙石、洮河石、澄泥石、松花石、红丝石、砣矶石、菊花石外，还有玉砚、玉杂石砚、瓦砚、漆沙砚、铁砚、瓷砚等，众砚之中尤以“端”“歙”“洮”“澄泥”四砚可谓佳品，合称“四大名砚”。

学界有一种说法认为，砚台从研磨器演变过来而蒙于史前，初步显示美化趋势而兴于秦汉，端砚、歙砚横空出世而盛于隋唐，实用与欣赏并重而卓于宋元，由实用转为强调艺术而弘扬于明，雕琢工艺超越前代而精繁于清。

古人用砚多以简易为上，相传，蚌壳曾一度作为最早的砚使用。实际上，砚的真正主流是以石质材料制成的。仰韶文化遗址中考古发现的一套绘画工具中有一块石砚，该砚有盖，砚台凹处有一只石质磨杵，旁有黑色颜料和灰色陶制水舆。这被视为砚台的始祖。所以，学界有一种共识，砚台是从研磨粮食谷物的磨盘磨棒等普通研磨器演变进化而来的，并在“适用”于研墨的层面上逐步改进而成为研墨颜料的器具。

商周时期，砚材多为石、玉。苏易简《文房四谱》引伍缉之《从征记》云：“鲁国孔子庙中有石砚一枚，制甚古朴，盖夫子平生时物也。”孔子整理《诗》《书》，删定《春秋》，使用研墨或盛墨的器具也不足为怪。

秦乃至两汉，笔墨普及，从“研”到“砚”的转型，成为这一时期砚的主要特征。“砚”这一名称的使用，始于西汉。刘熙《释名》曰：“砚，研也。研墨使和濡也。”这一时期，书写用砚广泛使用，砚材也从石砚、玉砚，扩展到陶砚、瓦当砚、金属砚、漆砚等。造型则有圆形、长形、山形、龟形等。西汉刘歆《西京杂记》云：“汉制，天子……以酒为书滴，取其不冰。以玉为砚，亦取其不冰。”由于西汉尚未出现有形制的墨锭，多将墨丸放在研石上和水研磨，所以，此时的石砚多带研石。西汉时期，人们习惯席地而坐，附矮几书写，砚旁置地上，为保持平衡和便于移动，足砚随之产生，足上有的刻花，有的作兽足，有的作龙、凤、虎、熊、龟等灵兽，其中尤以圆形三足砚佳作最多。

陶砚中的龟形砚造型丰富，形态逼真，有直颈、屈颈单龟，交颈结尾双龟。还有以建筑用瓦作砚，有以汉魏未央官、铜雀台等诸殿瓦，瓦身半个，凿一小池状作为砚堂，打磨平整，以三伏天的日光或小火烤炙池面，趁热涂蜡，使蜡油灌满缝隙，以不渗水为宜。

西汉金属砚则以铁砚为主，明人徐火勃《徐氏笔精》云：“古人用铁砚者桑维翰也。洪崖先生欲归河内，舍人刘守璋赠以扬雄铁砚，以铁为砚始自扬雄，维翰效之耳。”可见铁砚之用，始于汉代。

东汉时，砚台完成了从有研磨石到无研磨石的过渡，标志着现代砚的形制正式确立。而东汉兰台令史李尤的《墨研铭》等一批有关砚台的理论著作问世，更为砚的发展奠定了理论基础。

魏晋时期瓷业渐兴，出现了瓷砚，这一时期出土的青瓷砚，以瓷土为胎，施青釉，砚堂无釉，造型仍多是圆形带足。晋朝出现了三路、四蹄、六路多种蹄足砚，西晋时为三蹄足，东晋时发展出了四蹄足。其中有一种砚，面四周多有高起的“护堤”，即子母口，砚心也从平坦向中心慢坡隆起，这便是后来辟雍砚的前身。晋朝已使用漆烟、松煤混合制作的墨丸，此时的砚形如簸箕，砚池与墨池相连，砚心内陷，易于蓄墨，故称凹心砚。元陶宗仪《辍耕录》载：“至魏晋时，始有墨丸，乃漆烟、松煤夹和为之。所以晋人多用凹心砚者，欲磨墨贮沈耳。”

南北朝时，砚面凸起，无盖，砚足更高，且多为六蹄足。这一时期，“南陶北石”的时代特征明显，北方多以长方形和四方脚形石砚为主。而此时期的陶砚，形制多为上狭下宽，首宽尾窄，前俯后仰，且有足，因砚面酷似“风”字，故称风字砚。

除了石头、陶瓷等常见砚材外，这一时期也相继出现了金砚、银砚、铜砚。如苏易简文房四谱引魏武《上杂物疏》云：“御物有纯银参带台砚一枚，纯银参带圆砚大小各四枚。”再如米芾《砚史》中所言，“晋砚见于顾恺之画者，有于天生叠石上刊人面者，有十蹄圆铜砚中如鏊者，余尝以紫石作之”。东魏孝静帝的芝生铜砚也被视为祥瑞之物。

█ 铁砚

隋朝祚短，制砚情况难以考证。隋唐时期，由于科举制的诞生和完善，文人对笔墨纸砚的需求增大是毋庸置疑的。砚的造型由单纯的圆形三足式，衍生出圈足、多足、辟雍砚等。这之中最享美名的是两足箕形砚。初唐箕形砚四边微弓，圆浑敦美。晚唐渐趋秀挺，四边微凹，由圈足演变为镂空圈蹄足。有的蹄足多到二十个，密集排列成一周，越窑、岳州窑、邓窑皆有烧造。其中邓窑砚有大小成套者，粗胎挂釉，极为古朴。唐时凤凰学盛极一时，凤形砚也占有一席之地。

从唐代起，广东端溪的端砚、安徽歙县的歙砚、甘肃南部的洮砚，和山东的鲁柘砚，并称为“四大名砚”，其中尤以端砚和歙砚为佳。后来，四大名砚屡有变迁，一说山东鲁柘砚应为山西绛州澄泥砚。山东鲁砚在唐时居众砚之首，尤其以青州红丝砚最为人称道。有传柳公权论砚：“余蓄砚以青州为第一，后始重端、歙、临洮。”

端砚，约唐武德年间产于广东肇庆端溪烂河山（又称斧柯山），世称“群砚之首”。端砚又名紫石砚。唐李肇《国史补》载：“内丘白瓷瓯，端溪紫石砚，天下无贵贱通用之。”端砚具有“体重而轻，质刚而柔，摸之寂寞无纤响，按之如小儿肌肤，温软嫩而不滑”的特点，更有“秀面多姿，呵气研墨，发墨不损笔毫”的优点。唐人李贺《杨生青花紫石砚歌》云：“端州石工巧如神，踏天磨刀刻紫云。”由于端砚石材均在高山深涧之中，因采捞困难而伤生者，岁有所闻，所以唐朝时有禁采之令。但端砚因为文人的宣扬而名声在外，产量也日益加大。

歙砚又称龙尾砚，因产于江西婺源县龙尾山，因婺源在唐宋时属歙县管辖，所以又称歙砚。歙砚始制于唐朝开元年间，天生纹理，如金星、眉子、细罗纹、水浪纹等，变化无穷。歙砚的雕刻艺术受徽州砖雕和木雕影响，风格独特，为时人所重。五代南唐之际，官府在端歙两地置砚务，选工匠之善造砚者命以九品之服，月有俸廪之给，时人称砚务官，岁为官造砚若干。

█ 〔清〕翁树培铭玉璧纹歙砚

洮砚产于甘肃西南洮河水底，石色墨绿，研磨可见黄膘水纹，如浪似云，具有发墨快、耐用、蓄水持久、色浓保湿、利笔的优点。

唐以前，在歙砚、端砚尚未出现之前，山西绛县和江苏宝山的澄泥砚早有隆誉。澄泥砚用绢袋装上汾水河泥加以漂洗淘澄得出细泥烧制而成，以鳝鱼黄色最好，绿头青其次，黄土有斑点的叫砂斑点，点大的叫豆瓣砂，小的叫绿豆砂，适合落墨。除四大名砚外，河北易水砚、济源天台石砚也颇有名。

韩愈《瘗砚文》曾记载一则故事：“陇西李元宾始从进士，贡在京师。或贻之砚，四年悲欢否泰，未尝废用，与之试艺春官。天宝二年登上第，行于褒谷间，误坠地毁焉，乃匣归埋于京师里中。昌黎韩愈，其友人也，赞而识之曰：‘土乎成质，陶乎成器。用复其质非生死类，全斯毁不忍弃。埋而识之仁之义，砚乎砚乎瓦砾异。’”唐书生李元宾考中进士入京，韩愈送他一方砚。用了四年，一次外出，跟班不小心将砚台掉在地上摔碎了。李元宾用盒子将砚台碎片装起，带回京师家中，郑重将碎砚埋掉。韩愈为此属文赞扬李元宾之举。

宋元砚形基本沿袭唐代，宋代在书写之余，热爱鉴赏和收藏名砚，苏轼、米芾、黄庭坚等人咏砚、赞砚、铭砚的诗文更是层出不穷，学术上也出现了《砚史》《砚谱》《砚笺》等专著。陆游得到一方端砚之后，曾赋四言《砚》诗一首：“瘴雨蛮烟，紫云摩天。金声玉质，胎孕灵渊。石眼阅人，盲夫莫识。我贵知希，珍我此石。”

宋砚造型讲究，趋于多样化，雕刻讲究图案布局和谐，技法则有深雕、浅雕、浅浮雕、线刻等，线条细腻工整，刀法简洁流畅，造型大方稳重。宋砚最负盛名的当数抄手砚。所谓抄手，即可用手抄砚底。抄手砚由箕形砚演化而来。抄手砚将砚背挖空，既轻且稳，便于挪移，线条简洁洗练，少纹饰，边缘刚劲挺拔，其端方四直和内敛精雅的风格体现了宋代文人的“理”学情怀。

█ 〔宋〕陆游铭太史式抄手砚

南宋时，鲁砚品种日盛，山东已成为砚石的一大产地。青州红丝石源日渐枯竭后，青州紫金石砚迅速取而代之。山东博山（今属淄博）一带的淄石砚被推为砚之上品，被誉为“韫石”。山东蓬莱北鼍矶岛的鼍矶石砚，又称“金星雪浪砚”，可与歙砚媲美。

宋时端砚多在水岩采石，其中名品有鱼脑冻，因其如煮熟的鱼脑一般洁白，可谓砚中极品。除水岩外，宋时还在端溪开采了三大坑洞，一是北宋时开始采石的宋坑，二是宋治平年间的坑仔岩，三是因砚石上有梅花点而得名的梅花坑。

歙砚中的龙尾砚和金星砚在宋时仍享有较高声誉，但罗文石砚和眉子砚已成后来居上之势。宋时洮砚名声扶摇直上，但物稀难求，北宋鉴赏家赵希鹄《油天清集》云：“除端、歙二石外，惟洮河绿石、北方最贵重，绿如蓝、润如玉，发墨不减端溪下岩，然石在大河深水之底，非人力所致，得之为无价之宝。”宋代澄泥砚经过长时间的实践总结，逐步形成了一整套具体的制作之法，除河南灵宝、相州（安阳）外，山西泽州（晋城）、绛县，山东泗水，河北滹沱河岸的滹阳，皆产澄泥砚。

元代雕砚线条粗犷、浑朴自然。蒙古人入主中国，不重文事，惟对砚石一事亦知所宝，对于砚坑加以保护，并于端歙各处设把总一员，守兵若干专司守坑，律盗坑石以窃盗论罪，故端歙两地砚坑得以存续。相传元代端州黄冈砚工马世宁，雕爵禄封侯砚，构思三月，雕刻一年始成，为元代砚中不可多得的极品。

明初开时禁，宦官当权，定制未周，贿赂成风。开采时，佳砚皆落入阉寺权要之手。禁采时，居民群相盗采。明末盗掘之风尤甚，民盗不已，又继以官盗。崇祯末，及清初三藩作乱，砚坑禁弛，几近覆没，直到乾隆朝颁布法令，禁止私采墨矿，故乾隆朝端砚质地、花纹优于此前任何一朝。明清时期，出现了许多制砚名手，如顾氏一门的顾德麟、顾启明、顾二娘、顾公望等人，以及金殿扬、刘源、王岫君、高凤翰、梁仪、王复庆等人。

█ 〔明〕宋坑端石抄手砚

明砚端庄厚重，纹饰古朴，除端、歙石砚外，澄泥砚、瓷砚、漆砚、铜砚、木砚、铁砚也皆有制作。明朝砚的功能由实用为主变成以艺术为主，并成为藏品，开文人砚雕之先河。明代是砚成为工艺品的重要历史阶段，由于社会上赏砚及藏砚之风盛行，砚工为了迎合文人雅士的口味，在形式和雕刻上，都超过了前代。以端砚为例，明砚巧用天工，利用石品（青花、火捺、蕉白、冰纹）刻出各种纹饰，又巧用纹色，雕作山、水、林木、云霞、浪花。明砚题款刻铭成风，绘画、书法、篆刻融为一体。

明人爱砚、养砚，且重视洗砚，古人言：“宁可三日不洗面，不可一日不洗砚。”屠隆《考盘馀事》云：“日用砚须日洗去其积墨败水，则墨光莹润。若过一二日，则墨色差减。”又说：“春夏二时，霉溽蒸湿，使墨积久则胶冷滞笔，又能损砚精彩，尤须频洗。以蓖麻子擦砚滋润，不得以滚汤涤砚。不可以毡片故纸揩抹，恐毡毛纸悄以混墨色。”在屠隆看来，洗砚应以清水涤之，也可用半夏擦去砚面滞墨，或者用丝瓜瓤，莲房壳慢慢洗涤。如此既能涤去墨垢，又不伤砚。

清代砚制作精繁，在砚材、造型、纹饰、雕工、题铭等方面均有超越前代之处，部分砚台成为单纯的艺术品。不仅端、歙、松花、澄泥、红丝、洮河等名砚各擅其长，还出现了水晶、漆砂、翡翠、象牙、玻璃等名贵材质。

清代宫廷砚，尽管有皇帝东北故地的松花石砚，但总体以端歙砚为主流。此外，清内府所藏汉代陶砚，如汉砖石渠砚、汉砖虎伏砚、汉未央宫东阁瓦砚、汉未央宫北温室殿瓦砚、汉建安铜雀瓦砚、魏兴和砖砚，亦属罕见珍品。

清代仍以端砚最为名贵。乾隆时再次对水岩进行开采，发掘麻子坑，此坑为一位脸上带麻子的陈姓工人首先发现，故名。嘉庆年间，又对水岩有过几次开采，但出现了“老坑石几尽，坑闭不复采”的现象。光绪十六年（1890年），两广总督张之洞开采水岩，以备贡品，获石数千枚，这也是历史上水岩砚石最后一次开采。

█ 〔清〕乾隆御题诗文夔龙纹松花石砚

纸 谱

中国是最早养蚕织丝的国家。古人以上等蚕茧抽丝织绸，不堪用的恶茧、病茧等则用漂絮法制取丝绵。漂絮后篾席上常会留下残絮，次数渐多，残絮积成薄片，晾干后剥离，可用于书写，古人称其为“赫蹄”或方絮，这便是纸最早的萌芽。

一之叙事

后人提到造纸的功绩时，往往将左伯与蔡伦并列，如唐李峤《纸》诗句：“妙迹蔡侯施，芳名左伯驰。”清乾隆帝《纸》诗亦云：“不知有汉蔡伦合，漫数唯莱左伯嘉。”

【原文】

《周礼》〔1〕有史官掌邦国，大事书于策，小事简牍而已。而又古用札〔2〕。《释名》云：“札者，栉〔3〕也，如栉之比编之也，亦策〔4〕之类也。”汉兴已有幡纸〔5〕代简，而未通用。至和帝〔6〕时，蔡伦（字敬仲），用树皮及敝布鱼网以为纸，奏上，帝善其能。自是天下咸谓之“蔡侯纸”。

【注释】

〔1〕《周礼》：又名《周官》或《周官经》，与《仪礼》《礼记》合称“三礼”，儒家十三经之一，对礼法、礼义作了最权威的记载和解释，对历代礼制的影响最为深远。世传为周公旦所著，但实际上可能是战国时期归纳创作而成，包括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等六篇。

〔2〕札：古时写字的小木筒。

〔3〕栉（zhì）：梳子和篦子的总称，喻像梳齿那样密集排列。

〔4〕策：古代指用于记事的、连编好的竹简。

〔5〕幡纸：古代裁剪成一定规格，用来写字的绢帛。

〔6〕和帝：刘肇，东汉第四位皇帝，在位时联合宦官扫灭窦氏戚族，国力极盛，称“永元之隆”，病逝时年仅二十七岁。

【译文】

《周礼》曾记载，史官治理邦国，大事记在相连的简牍上，小事记在竹片或木板上。古代还使用札，《释名》上说：“札，梳子，像梳子齿那样排列着，是策一类的东西。”汉朝兴盛时，已经有用绢帛代替竹简的，只是没有流行通用。到汉和帝时，蔡伦（字敬仲）用树皮、破布和鱼网做纸，奏明圣上，皇帝褒奖他的才能。从此天下人都称之为“蔡侯纸”。

█ 竹简

【延伸阅读】

关于蔡伦的记载，史书说他“每至休沐，辄闭门绝宾，暴体田野”，意即每到休沐之际，蔡伦都闭门谢客，裸体躺在田野中晒日光浴。

《后汉书》载：“自古书契多编以竹简，其用缣帛者谓之为纸。缣贵而简重，并不便于人。伦乃造意，用树肤、麻头及敝布、鱼网以为纸。元兴元年奏上之，帝善其能，自是莫不从用焉，故天下咸称‘蔡侯纸’。”以前的书籍，要么写在竹简上，要么写在绸缎布匹上，蔡伦于是用树皮、麻头以及破布、鱼网造成纸。皇帝大悦，天下皆用“蔡侯纸”。

《蔡伦传》称：“伦初受窦后讽旨，诬陷安帝祖母宋贵人。及太后崩，安帝始亲万机，敕使自致廷尉。伦耻受辱，乃沐浴整衣冠，饮药而死。国除。”蔡伦受窦皇后指使，诬陷汉安帝祖母宋贵人。后来窦太后驾崩，汉安帝临朝，命蔡伦到廷尉处认罪。蔡伦耻于受辱，更衣沐浴，服毒而死。他的封地被收回。

【原文】

左伯〔1〕，字子邑，汉末益能为之。故萧子良〔2〕《答王僧虔书》云：“子邑之纸，研妙辉光；仲将之墨，一点如漆。”

【注释】

〔1〕左伯：字子邑，东莱（今山东莱州）人。擅长作纸，与韦仲将墨、张伯英笔并称。

〔2〕萧子良：字云英，南兰陵（治今常州西北）人，南北朝齐武帝次子，好结儒士。

█ 汉悬泉置纸帛书

【译文】

左伯，字子邑，他在汉朝末年造纸更加精妙。所以萧子良在《答王僧虔书》中说：“左伯的纸，光亮精妙；韦诞的墨，色泽如漆般浓重。”

【延伸阅读】

蔡伦之后，不断有人改进造纸方法，约在蔡伦死后八十年，山东出了一位书法家兼造纸能手左伯。左伯造出来的纸厚薄均匀，质地细密，色泽鲜明，人称“左伯纸”。

张怀瓘《书断》载：“左伯，字子邑，东莱人。特工八分，与毛弘等列，小异于邯郸淳。亦擅名汉末。又甚能作纸，汉兴，有纸代简，和帝时，蔡伦工为之，而伯尤得其妙，与韦仲将墨、张伯英笔并称。故萧子良《答王僧虔书》云：‘子邑之纸，妍妙辉光；仲将之墨，一点如漆；伯英之笔，穷声尽思。’叹为妙物远矣，邈不可追者也。”

后人提到造纸的功绩时，往往将左伯与蔡伦并列，如唐李峤《纸》诗句：“妙迹蔡侯施，芳名左伯驰。”清乾隆帝《纸》诗亦云：“不知有汉蔡伦合，漫数唯莱左伯嘉。”

【原文】

《说文》云：“纸者，絮一苫〔1〕也。从糸，氏声。”盖古人书于帛，故裁其边幅，如絮之一苫也。《真诰》〔2〕云：一条〔3〕有杨椽，椽名曦。书两本，一黄笺，一碧笺。

【注释】

〔1〕苫（shān）：草帘子、草垫子。

〔2〕《真诰》：南朝道士陶弘景所著道教上清派典籍。

〔3〕一条：即一条山，在今甘肃省景泰县中部，丝绸之路重镇。

【译文】

《说文》上说：“纸，就是丝絮编织的垫子。从糸，氏声。”大概是古人在布帛上书写，所以将边幅部分裁掉，就像用絮编织的垫子一样。《真诰》上说：一条山上的杨椽（名曦），他写了两本书，一本写在黄笺上，一本写在绿笺上。

【原文】

魏韦诞云：蔡邕非纨素〔1〕不妄下笔。张芝善书，寸纸不遗，有绢必先书后练〔2〕。

【注释】

〔1〕纨素：指白色的绸子、精致洁白的细绢。

〔2〕练：把生丝、麻或布帛煮熟，使柔软洁白。

【译文】

韦诞说：蔡邕如果没有精致洁白的绢和绸，绝不轻易下笔。张芝擅长书法，寸纸不剩，有了绢也一定先拿来练习书法，然后再煮熟漂白。

【延伸阅读】

书载，韦诞“给御笔墨，皆不任用”，因奏“蔡邕自矜能书，兼斯喜之法，非纨素不妄下笔。夫欲善其事，必利其器，若用张芝笔，左伯纸，及臣墨，兼此三具，又得臣手，然后可以逞径丈之势，方寸千言。然草迹之妙，亚乎索靖也”。此事在东汉赵岐撰《三辅决录》亦有述及。

张芝善章草，张怀瓘《书断》称他“学崔（瑗）、杜（操）之法，因而变之，以成今草，转精其妙。字之体势，一笔而成，偶有不连，而血脉不断，及其连者，气脉通于隔行”。后来，张芝脱去旧习，独创大草，即有别于章草的“一笔书”，一时名噪天下。张芝学书刻苦，西晋卫恒《四体书势》中记载：张芝“凡家之衣帛，必先书而后练之。临池学书，池水尽墨”。后人称书法为“临池”，即源于此。

█ 〔东汉〕张芝 冠军帖（局部）

【原文】

桓玄〔1〕诏平淮〔2〕，作桃花笺〔3〕纸及缥绿、青、赤者，盖今蜀笺之制也。

【注释】

〔1〕桓玄：字敬道，一名灵宝，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人，东晋将领、权臣。曾迫晋帝禅位，国号“楚”，后兵败被杀。

〔2〕平淮：即平淮法，由大司农在京师设平淮官，按长安的市场价格涨落的实际情况，抛出或收购货物，以调剂市场、平抑物价。

〔3〕桃花笺：即蜀笺。

【译文】

桓玄下诏平抑物价，制作桃花笺纸及淡绿色、青色、红色的笺纸，大概就是今日蜀笺的制法。

【延伸阅读】

古书中“蜀笺”一词有多种含义，此处蜀笺为成都地区各色笺纸的总称。苏易简此处亦指出蜀笺有多种色彩。元人费著所写《蜀笺谱》中说：“今天下皆以木肤为纸，而蜀中乃尽用蔡伦法。笺纸有玉版、有贡余、有经屑、有表光。”明何宇度《益部谈资》载：“蜀笺古已有名，至唐而后盛，至薛涛而后精。”明人杨慎引《成都古今记》释“十样”：“谢公有十色笺，曰深红、曰杏红、曰粉红、曰明黄、曰深青、曰浅青、曰深绿、曰浅绿、曰铜绿、曰浅云，凡十样。”明高镰《遵生八笺》则载：“蜀有凝光纸、云蓝笺、花叶纸、十色薛涛笺，名曰蜀笺。”

【原文】

《释名》曰：纸者，砥也。谓平滑如砥石。幡纸，古者以缣帛〔1〕依书长短，随事截之，以代竹简也。

【注释】

〔1〕缣帛：指绢类的丝织物。

【译文】

《释名》上说：纸，就是砥，意思是纸平滑如磨刀石。幡纸，古人将用来写字的绢帛，根据文书的大小、书写的长短等情况进行裁截，用它代替竹简。

【延伸阅读】

《太平御览》引晋王隐《晋书》：“魏太和六年，博士张揖上《古今字诂》，其巾部云：‘纸，今帋也，其字从巾。古以缣帛，依书长短随事截绢，枚数重沓，即名幡纸，字从系。’”

宋人董逌《广川书跋》载：“古人治纸，要自有法，故以缣帛依旧书长短，随事截之，则为幡纸……自汉魏遗字多用幡纸，晋宋多用麻纸，而隋唐多用经纸。”

近代古文献学家余嘉锡《书册制度补考·糊缝》：“又考窦泉《述书赋》自注云：‘皇象写《春秋·哀公上》第二十九卷，其纸每一大幅有一缝线联合之。’盖皇象所用必是幡纸，故可用线缝联，此昔人所未知也。”

【原文】

又桓玄令曰：古无纸，故用简，非主于恭。今诸用简者，宜以黄纸代之。

【译文】

桓玄还下令说：古人没有纸，所以用竹简木简，并非是出于恭敬。如今诸多用简的地方，都应该用黄纸代替。

█ 黄卷

【延伸阅读】

“入潢”即古代黄檗染纸的技术。五行中土色黄，居中，故古人崇尚黄色，且黄檗可避蠹杀虫。北宋宋祁《宋景文公笔记》“释俗”条云：“古人写书，尽用黄纸，故谓之‘黄卷’。……或曰：‘古人何须用黄纸？’曰：‘柏染之，可用辟’。”

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杂说》“染潢及治书法”详述了染潢之术：将纸放入黄檗汁中浸染，纸张经黄檗染过后，光滑、美观，书写流利，还可辟蠹。宋代曾慥《类说·雌黄》上说：“古人写书皆用黄纸，以檗染之，所以辟蠹，故曰黄卷。”经黄檗染过的纸，色黄，故称黄纸，一卷一卷黄纸印成书，则称黄卷。

元兴三年（440年），桓玄下令以黄纸代替竹简，以法定形式规定了纸张作为书籍的唯一载体，对于书籍的出版发行起到了积极的作用。

【原文】

虞预〔1〕表云：秘府〔2〕有布纸三万余枚，不任写御书。乞四百枚付著作吏，写起居注〔3〕。

【注释】

〔1〕虞预：字叔宁，余姚（今浙江余姚）人，东晋著名的历史学家，着有《晋书》《会稽典录》《诸虞传》等。

〔2〕秘府：指古代禁中藏图书秘记之所。

〔3〕起居注：我国古代记录帝王的言行录。顾炎武《日知录》载：“古之人君，左史记事，右史记言，所以防过失，而示后王。记注之职，其来尚矣。”

【译文】

虞预上表说：秘府有三万多张布纸，（但它们）不能用来抄写御书。请求拨四百张纸给著作吏，让他们写起居注。

█ 〔清〕李鱓 花卉册页（局部）

【延伸阅读】

唐代类书《初学记》、宋代类书《太平御览》均引晋虞预《请秘府纸表》：“秘府中有布纸三万余枚，不任写御书，而无所给。愚欲请四百枚，付著作吏，书写《起居注》。”

可见，晋时政府库中藏纸的数量已相当多，虞预官至丞相，且为著作佐郎，负责记录皇帝行居的起居注，已习惯用纸来记录。

【原文】

广义将军岷山公〔1〕以黄纸上表于慕容俊〔2〕，俊曰：“吾名号未异于前，何宜便尔？”让，令以白纸称疏。

【注释】

〔1〕岷山公：库傉官伟，后燕太尉、太师、安定王。351年，库傉官伟率部投降前燕。

〔2〕慕容俊：字宣英，小字贺赖跋，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人，鲜卑族，十六国时前燕第二位皇帝。

【译文】

广义将军岷山公，用黄纸给慕容俊上表，慕容俊说：“我的名分和以前没有分别，你这样做我怎么敢当？”于是谦让，让他用白纸上书。

【延伸阅读】

慕容俊承袭父亲爵位，即位时名义上仍为东晋燕王，350年，慕容俊伐后赵，351年，赵将冉闵弑君自立为王，国号冉魏。352年，慕容俊灭冉魏称帝。《初学记》引崔鸿《前燕录》曰：“慕容俊三年，广义将军岷山公黄纸上表。隽曰：‘吾名号未异于前，何宜便尔？自今但可白纸称疏。’”

慕容俊病死后，其三子慕容 继位，投降前秦后被杀，前燕亡。

【原文】

古有藤角纸〔1〕。范宁〔2〕教云：“土纸不可作文书。”皆令用藤角纸。

【注释】

〔1〕藤角纸：用藤皮造的纸，产于浙江剡溪、余杭等地。

〔2〕范宁：东晋大儒、经学家，《后汉书》作者范晔的祖父。提倡儒学，反对当时盛行的玄学，著有《春秋穀梁传集》，是现存最早的《穀梁传》注解。

【译文】

古代有一种藤角纸。范宁训诫说：“土纸不能用来写文书。”教令人们全都用藤角纸。

【延伸阅读】

宁康元年（373年）前后，范宁任余杭县令，兴办学校、培养生徒，出于对知识的尊重，他教导属官和生徒千万不可用粗糙低劣的土纸写作文书，而建议选用纸质较好的藤角纸。

藤角纸，即藤纸，纸质匀细光滑，洁白如玉，不留余墨。古人言：“历见言书文者，皆以剡纸相夸。”藤纸是以野生藤类植物，如青藤、葛藤、紫藤、山藤等为原料所造纸的统称。东晋时，藤纸已有生产，唐则极为流行。藤纸原产剡溪（浙江），后扩大至杭州、衢州、婺州、信州等地。孙能传《剡溪漫笔小叙》：“剡故嵊地，奉化与嵊接壤亦有剡溪，为余家上游。其地多古藤，土人取以作纸，所谓剡溪藤是也。”

藤类是野生植物，生长缓慢。晚唐至宋，藤纸供不应求。由于造纸商大面积采伐藤树，藤条与剡藤纸一起绝迹，唐中叶兴起的竹纸逐渐取代藤纸。唐朝大臣舒元舆至剡溪考察后，预见这一可悲事实，愤而书《悲剡溪古藤文》：“剡淡上绵四五百里，多古藤，株枿逼土……今为纸工斩伐，不得发生，是天地气力，为人中伤，致一物疵疠之若此。……予谓今之错为文者，皆天阏剡溪藤之流也。藤生有涯而错为文者无涯，无涯之损物，不直于剡藤而已。予所以取剡藤以寄其悲。”

█ 敦煌写经

【原文】

魏武令曰：自今诸掾属、侍中、别驾〔1〕，常于月朔〔2〕各进得失〔3〕，给纸函各一。

【注释】

〔1〕掾（yuàn）属、侍中、别驾：掾属，三公府分曹办事，各曹主管官员叫“掾”，副职叫“属”；曹操是丞相，掾、属指相府官员。侍中，即治中，州、郡行政长官的助理，掌管府内文书，所以叫“治中”。别驾，州郡行政长官的佐吏，长官巡视，佐吏乘别车随行，故称。

〔2〕月朔：即每月初一。旧历每月以朔日为起点，约三十日为一月。

〔3〕得失：利弊，适当与不适当。

【译文】

魏武帝曹操下令说：从今开始，各官府的属官、侍中、别驾，要在每月初一上书各陈得失利弊，官府给各部门下发纸张和盛装文书的匣子各一个。

【延伸阅读】

曹操一生追求治世御众之术，鲁迅称他在这方面“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至少是一个英雄”。

建安十一年（206年），曹操发布《求言令》：“夫治世御众，建立辅弼，戒在面从，《诗》称‘听用我谋，庶无大悔’。斯实君臣恳恳之求也！吾充重任，每惧失中，频年以来，不闻嘉谋，岂吾开延不勤之咎邪？自今以后，诸掾、属、治中、别驾，常以月旦各言其失，吾将览焉。”意即治国领军，官吏切忌一味顺从。《诗经》也说要听从臣子的建议。我之所以听不到意见，也有我不广开言路的责任。此后，所属各部官吏，须常常批评与自我批评。

曹操的命令简洁明了，要言不烦，全文仅三句话：首句引《诗经》之言，从治世御众的角度讲辅弼之臣不可一味顺从；次句引咎自责，突出“不闻嘉谋”的严重性；第三句提出具体措施，要求属下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全文在百字之内，有说理，有人情，有措施，措辞寓刚于柔，又显真心实意，使部下心悦诚服而得以欣然执行。

【原文】

张华造《博物志》成，晋武帝赐侧理纸〔1〕万番，南越〔2〕所贡。汉人言陟厘〔3〕与侧理相乱，盖南人以海苔为纸，其理纵横邪侧，因以为名。

【注释】

〔1〕侧理纸：晋代越人以水苔为原料制作而成，纸上有纹理，故名。

〔2〕南越：即南越国，又称南粤，秦灭前，南海郡尉赵佗建立，国都位于番禺（今广东省广州市），汉武帝时灭其国。

〔3〕陟（zhì）厘：一种蕨类植物。生池泽阴湿岩石上，一名石发。可入药，又可造纸。

【译文】

张华写成《博物志》，晋武帝赐给他一万张侧理纸，这种纸是南越进贡的。汉人发音，分不清陟厘与侧理，大概因南方人以海苔作纸，纸上的纹理纵横交错，于是以此命名。

【延伸阅读】

晋代南越人以水苔为原料制纸，又称苔纸或台笺。因其纸面纹路纵横交错，故称侧理纸。因水苔别称陟厘，故又名陟厘纸。王子年《拾遗记》载：“晋武帝赐张华侧理纸，乃水苔为之，后人讹陟厘为侧理耳。此乃水中粗苔，作纸青黄色，名苔纸，体涩。”

直至清时，侧理纸仍为纸中上品，清陈康祺《燕下乡脞录》记载：“赵谷林征君昱家藏侧理纸，盖南越人以海苔为之，质坚而腻，世不轻有。”乾隆年间，扬州盐商花重金购得侧理纸进贡朝廷，乾隆将内库仅存的一张康熙年间所得侧理纸进行比对，完全相同，高兴之余赋《咏侧纸》诗一首：“海苔为纸传拾遗，徒闻厥名未见之。何来映座光配慕，不胫而走系予思。囫囵无缝若无衣，纵横细理织网思。即侧理耶犹然疑，张华李墨试淬妃。羲献父子书始宜，不然材可茂先追。何有我哉宛抚兹，万番勿乃伤记私。两幅已是珍瑰奇，藏一书一聊纪辞。”

【原文】

《东汉观记》曰：和熹邓后〔1〕立时，方国贡献悉令禁绝，岁时但贡纸墨而已。

【注释】

〔1〕和熹邓后：东汉和帝的皇后邓绥，南阳新野（今河南新野）人。邓绥出身名门，其祖父为太傅高密侯邓禹，云台二十八将之首。

【译文】

《东观汉记》上说：东汉和帝的邓皇后临朝听政，下令禁绝各地进贡，年末只向各部门提供纸墨就可以了。

【延伸阅读】

邓绥身出名门，其祖父、父亲皆有军功，母亲是光武帝刘秀皇后阴丽华的堂侄女。六岁读史书，十二岁通《诗》《论语》，白天学女工，晚上读经书，学识非凡。十五岁（95年）入宫，次年升贵人。邓绥成为皇后之后，因其具学识和才能，已逐渐参与政事。

汉和帝死后，二十五岁的邓绥临朝称制，废长立幼，摄政达十六年之久。对内，她帮助东汉度过“水旱十年”的艰难局面，对外坚决镇压西羌之乱。她白天处理国事，夜则诵读经史，后来，她发现史书错讹甚多，便选大儒刘珍与博士良史等五十余人，校正五经诸史，并委任宦官蔡伦典掌其事。蔡伦受邓绥宠任，曾被封龙亭侯，故有“蔡侯纸”一说。

【原文】

李阳冰云：纸常宜收藏箧笥〔1〕，勿令风日所侵。若久露埃尘，则枯燥难用矣。攻书者宜谨之。

【注释】

〔1〕箧笥（qiè sì）：藏物的竹器，多指箱和笼，古人主要用其收藏文书或衣物。宋戴侗《六书故》：“今人不言箧笥，而言箱笼。浅者为箱，深者为笼。”

【译文】

李阳冰说：纸张平常适合深藏在箱子里，不要使其遭受风吹日晒。如果长时期暴露在尘埃之中，则干枯难用。致力于书法的人应该谨记。

█ 〔清〕漆器描金竹丝书箱

【原文】

《真诰》云：三君〔1〕多书荆州白笺纸，岁月积久首尾零落，或兼缺烂。前人糊搨，不能悉相连补。

【注释】

〔1〕三君：指杨羲、许谧、许翙。

【译文】

《真诰》上说：杨羲、许谧、许翙三位仙君多用荆州的白笺纸书写，年深日久，所写之书首尾脱落，还有的缺烂。前人加以糊贴粘连，但也无法做到全部补好。

【原文】

《墨薮》云：纸取东阳〔1〕鱼卵〔2〕虚柔滑净者。

【注释】

〔1〕东阳：隶属今浙江省金华市。

〔2〕鱼卵：即鱼卵纸，又称鱼笺。纸色白如新出的蚕茧，又有纹点如鱼卵，柔软、光滑。

【译文】

《墨薮》上说：纸要选取东阳鱼卵纸中柔滑洁净的。

【延伸阅读】

鱼卵纸因“虚柔滑净”即柔软、光滑、洁净而被卫夫人推荐，从此名声大噪。唐中期后，藤纸日益稀少，以速生桑皮、笋壳、竹子、槠树皮为材料的鱼卵纸成为佳品。《唐书》载，唐代名相杜暹离任婺州参军，有小吏送其一万幅纸，他只接受一百张，时人称“百纸参军”以彰其廉。唐末诗人陆龟蒙得友人皮日休馈赠鱼笺，赋《袭美以鱼笺见寄，因谢成篇》诗：“捣成霜粒细鳞鳞，知作愁吟喜见分。向日乍惊新茧色，临风时辨白萍文。好将花下承金粉，堪送天边咏碧云。见倚小窗亲襞染，尽图春色寄夫君。”诗言该纸面对日光可看见纸色白如新出蚕茧，纹点如鱼卵。宋陈造《谢高机宜惠纸》中也说：“银光鱼卵人皆重，薛涛小笺才近用。”

【原文】

《三辅决录》〔1〕曰：韦诞奏，蔡邕自矜能书，兼明斯喜〔2〕之法，非得纨素，不妄下笔。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张芝笔、左伯纸及臣墨，皆古法，兼此三具，又得臣手，然后可以尽径丈之势、方寸之言。

【注释】

〔1〕《三辅决录》：东汉赵岐撰，原书七卷，一作十卷，记述古长安自然和人文情况的经典文献，已佚。三辅，西汉时指治理京畿地区的三位官员，后指这三位官员（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管辖的地区。

〔2〕斯喜：秦李斯、汉曹喜的并称，此处泛指书法。

【译文】

《三辅决录》上说：韦诞上奏称，蔡邕自认为擅长书法，加上他通晓李斯、曹喜的篆书之法，除非有纨素，否则绝不轻易下笔。工匠想要使他的工作做好，一定要先让工具锋利。张芝的笔、左伯的纸及微臣的墨，这些都是按照古法制成的，此三者具备，再经由我的手，尽可以写出各种字体的气势，以及淋漓尽致地表达心中所想。

【原文】

晋时为诏以青纸、紫泥。

█ 〔秦〕李斯 峄山刻石

【译文】

晋代时下达诏书要用青色的纸来书写，并用紫砂泥来封口。

【延伸阅读】

青色为五色之首，自古受人尊崇。秦制，秦始皇限三品以上官员穿青色袍和深衣。汉制，丞相、太尉皆金印紫绶，御史大夫银印青绶，后官服统称“青紫”，汉代长安城门色青，故称“青门”。晋制，皇帝诏书用青纸紫泥。后因以“青纸紫泥”借指诏书。

古人以泥封书信，泥上盖印。皇帝诏书则用紫泥，称紫泥诏或紫诏，常以龙凤为图饰。紫泥之典可追溯至西汉，司马迁《史记·高祖本纪》载：“天子之玺以发兵，皆以武都紫泥封，青囊白素里，两端无缝。”

【原文】

高宗上元二年诏曰：诏敕施行，既为永式〔1〕。比用白纸，多有虫蠹〔2〕。宜令今后尚书省颁下诸司、诸州县，并宜用黄纸。

【注释】

〔1〕永式：永久的法度。

〔2〕虫蠹：为虫蛀蚀，也指蛀余的文字。唐刘禹锡诗曰：“怀铅辨虫蠧，染素学鹅毛。”

【译文】

唐高宗上元二年（675年）下诏说：诏书一旦下发颁行，就成为永久的法度。近来使用白纸，常遭虫蛀。应下令，今后尚书省颁发下达诸司、诸州县的诏书，一律使用黄纸。

【延伸阅读】

关于用黄纸下诏书的时间，《永乐大典·帝制》引《唐六典》云：“册书用简，制书发日。敕用黄麻纸，敕旨论事敕，敕录用黄藤纸，书用竭。贞观中，十一年（637年），始用黄纸写敕制。上元三年，诏尚书省，颁下诸司州县，并用黄纸。闰三月二十日诏。”

《全唐文》高宗卷载《改尚书省制敕用黄纸诏》：“制敕施行，既为永式，比用白纸，多有虫蠹。自今以后，尚书省颁下诸司诸州及下县，宜并用黄纸。其承制敕之司，量为卷轴，以备披简。”

【原文】

陶侃〔1〕献晋帝〔2〕笺纸三千枚，极妙，并墨。

【注释】

〔1〕陶侃：字士行，一作士衡，鄱阳郡枭阳县（今江西都昌）人，后徙居庐江寻阳（今江西九江），东晋名将，其曾孙为陶渊明。

〔2〕晋帝：即晋元帝司马睿，东晋第一任皇帝。

█ 萝轩变古笺谱

【译文】

陶侃进献给晋元帝三千枚笺纸，品质极好，还进献了墨丸。

【延伸阅读】

《晋书·陶侃传》上说他“远近书疏，莫不手答，笔翰如流未尝壅滞”。陶侃为东晋王朝建立、开疆辟土立下汗马功劳。陶侃最初任县中小吏，后经范逵、张夔、张华等举荐，步入仕途。八王之乱时，陶侃抓住机会，为司马睿南征北战，立下军功，东晋朝，司马睿拜陶侃为大将军，赐其赞拜不名、剑履上殿的殊荣，陶侃深感物极必反之理，上表力辞，并多次流露出告老还乡之意。陶侃晚年位极人臣，却能“怀止足之分，不与朝权”，保住了“家僮千余，珍奇宝货富于天府”的家业。他的家族中到孙子辈上出了文学家陶渊明。

【原文】

雷孔璋〔1〕曾孙穆之犹有张华与其祖书，所书乃桑根纸〔2〕也。

【注释】

〔1〕雷孔璋：又名雷焕，字孔章，东晋人，曾为丰城县令，在任期间，“施仁政，废霸道，谦和待百姓，廉洁抚民怨，宽厚感民心”。

〔2〕桑根纸：用桑树根皮为原料制成的纸，质地坚韧、耐用。

【译文】

雷焕的曾孙雷穆之还藏有张华写给他曾祖的书信，信纸使用的是桑根纸。

【延伸阅读】

桑根纸即以桑树根皮为原料制成的纸，桑树直根和须根表皮黄褐，韧皮洁白。桑树根皮纤维柔韧，唐宋时，医家以桑根皮长纤维制成“桑根线”，作外科缝合手术之用。宋张师正《括异志·赃滥处斩》记载:“韩元卿为峡州推官，忽挥刃自刭，喉虽断而未死……（祖择之）命取桑根线缝其创（伤）。”桑根纸拉力强，纸纹扯断如棉丝，质地坚韧，耐用。

【原文】

王右军为会稽令，谢公〔1〕就乞笺、笔，库内有九万枚悉与之。桓宣武〔2〕云：“逸少不节〔3〕。”

【注释】

〔1〕谢公：即谢安。

〔2〕桓宣武：即桓温，字符子，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人。东晋军事家、权臣，谯国桓氏代表人物，谥号宣武。

〔3〕不节：不遵法度，无节制。

【译文】

王羲之任会稽内史时，谢安向他要笺和笔，王羲之将库藏的九万枚纸笔悉数给了他。桓宣武说：“王羲之做事不遵法度。”

【延伸阅读】

苏易简生活在北宋时期，此条与《初学记》引裴启《语林》条相同。但王羲之送给谢安的究竟是什么纸，却并未述及。南宋嘉泰年间《会稽志》载则有不同：“王右军为会稽内史，谢公（一作桓温）就乞陟厘纸（一作侧理），库内有九万枚（一作五十万），悉与之，以此知会稽出纸尚矣。”

关于王羲之所送为侧理纸的说法，另有宋赵希鹄《洞天清禄·古翰墨辨真》佐证：“北纸用横帘造纸，纹必横，又其质松而厚，谓之侧理纸。桓温问王右军求侧理纸是也。南纸用竖帘，纹必竖。”《世说新语》亦载：“王右军在会稽时，桓温求侧理纸，王以库中五十万悉与之，人称其不节。”

三国至唐宋，剡藤纸风行天下。王羲之任会稽内史时，剡藤纸始兴，侧理纸作为剡藤纸一种，自然受到书法名家王羲之的青睐。王、谢两家为东晋高门大族，且有姻亲关系。王羲之生平所交，关系最近者莫过于谢氏安、万兄弟，将心爱之物作为礼品送给朋友与上司，亦在情理之中。

【原文】

《抱朴子》〔1〕曰：洪家贫，伐薪买纸墨，故不得早涉艺文。常乏纸，每所写皆反复有字，人少能读。

█ 〔东晋〕王羲之 远宦帖

【注释】

〔1〕《抱朴子》：道教典籍，东晋代葛洪撰写。其内篇二十篇论述神仙吐纳符篆勉治之术；外篇五十篇论述时政得失，人事臧否，词旨辨博，饶有名理。

【译文】

《抱朴子》上说：葛洪家贫，砍柴售卖以换取纸笔，所以无法在年少时涉及艺文。因为经常缺乏纸张，所以他写字的时候就反复利用写过字的纸，一般人读不懂。

【原文】

古弹文白纸为重，黄纸为轻。故《弹王源表》〔1〕云：“源官品应黄纸，臣辄奉白简以闻矣。”

【注释】

〔1〕《弹王源表》：即南齐沈约所著《奏弹王源》。

【译文】

古代弹劾他人的文章，用白纸表明事情重要，用黄纸则表示事情轻微。所以《弹王源表》上说：“按照王源的官品，弹劾他应该用黄纸，但这件事臣要用白简奏知陛下。”

【延伸阅读】

御史台风闻奏事是古代对权力约束的一项重要举措。《文献通考·职官考七》“御史台”条云：“故御史为风霜之任，弹纠不法，百僚震恐，官之雄峻，莫之比焉。旧制，但闻风弹事，提纲而已。”下面的注解说：“旧例，御史台不受诉讼，有通辞状者，立于台门候御史，御史竟往门外收采之，可弹者略其姓名，皆云：风闻访知。”就是如果有百姓告状，就把状子放在御史台，御史拿来后，匿其姓名，只说是听说某事。

南齐永明年间，御史中丞沈约弹劾王源与满璋之子女联姻一事。满氏虚构谱牒，且提供高额聘礼，王源受满氏聘钱五万，将婚姻物化，沈约说王源卖女儿纳妾“蔑祖辱亲，于事为甚”，并称“此风弗剪，其源遂开”，这种风气不制止，很容易流行。

沈约弹劾王源，虽由风闻，但上书时“摄（传唤）媒人刘嗣之到台辨问”，核实“与风闻雷同”，所以沈约才有底气要求罢免王源，判其终身监禁。

【原文】

《国史补》〔1〕曰：纸之妙者，则越之剡藤〔2〕、苔笺〔3〕，蜀之麻面、屑骨、金花、长麻、鱼子〔4〕、十色笺〔5〕，云阳州六合笺，蒲州〔6〕白薄、重抄〔7〕，临川滑重。

【注释】

〔1〕《国史补》：又称《唐国史补》，唐李肇撰，记载唐代百年间事。

〔2〕剡藤：越中多以古藤制纸，故名“藤纸”。

〔3〕苔笺：即剡溪藤角纸，即侧理纸。

〔4〕鱼子：即鱼卵纸。韩愈诗云：“兹疆称都城，书饶罄鱼茧。”

〔5〕十色笺：即十种色彩的笺纸，又名“谢公笺”。

〔6〕蒲州：今山西永济。

〔7〕重抄：一种写经纸。

【译文】

《国史补》上说：好纸，有越州的剡藤、苔笺，蜀地的麻面、屑骨、金花、长麻、鱼子、十色笺，云阳州的六合笺，蒲州的白薄、重抄，以及临川的滑重纸等。

【延伸阅读】

剡藤即藤纸。《嵊志》载：“剡藤纸名擅天下，式凡五，藤用木椎椎治，坚滑光白者曰硾笺，莹润如玉者曰玉版笺，用南唐澄心堂纸样者曰澄心堂笺，用蜀人鱼子笺法者曰粉云罗笺，造用冬水佳，敲冰为之曰敲冰纸，今莫有传其术者。”

苔笺是用苔纸制成的笺纸，即抄纸时在纸浆中加入河中藻丝，以加强抗拉和柔韧性。清代京师曾用苔笺制作“大清宝钞”及“户部官票”。也有人认为苔笺即侧理纸，清陈康祺《燕下乡脞录》：“赵谷林征君昱家藏侧理纸，盖南越人以海苔为之，质坚而腻，世不轻有。”

十色笺与“薛涛笺”齐名。有深红、粉红、杏红、明黄、深青、浅青、深绿、浅绿、铜绿、浅云十色。元费著《蜀笺谱》称：“纸以人得名者，有谢公，有薛涛。所谓谢公者，谢司封景初（名）、师厚（字）创笺样以便书尺，俗因以为名。”但有人考证，早在谢公到成都做官之前，十色笺已名扬天下。

█ 朵云轩笺纸

【原文】

唐韦陟〔1〕书名如五朵云，每以彩笺为缄题〔2〕，时人讥其奢纵。

【注释】

〔1〕韦陟：字殷卿，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唐代文学家，尚书左仆射韦安石之子。

〔2〕缄题：信函的封题，也指书信。

【译文】

唐韦陟用草书署名有如五朵云，总是以彩笺来写信，当时的人嘲讽他奢侈骄纵。

【延伸阅读】

《太平广记·奢侈二》记载，韦陟用度奢侈，常年以五彩纸为信笺。他身边常有几十个僮仆太监服侍，衣服、车马也都奢侈豪华。韦陟的饭菜，精细洁净，甚至用鸟羽挑选米。每顿饭厨房里扔掉的菜肴不止万钱。如果在公卿同僚家聚宴，韦陟连筷子都不会动。

韦陟用草书署名的字体称五云体，亦称“五朵云”。宋叶梦得《石林燕语》说：“唐人初未有押字，但草书其名以为私记，故号花书，韦陟五云体是也。”

【原文】

《抱朴子》曰：吴之杪季〔1〕，有不知五经之名而飨〔2〕儒官之禄，不娴尺纸之寒暑，而坐著作〔3〕之地，笔不注简而受驳议〔4〕之劳。

【注释】

〔1〕杪季：末代。

〔2〕飨：同“享”。

〔3〕著作：专指撰写诗文，包括文学与学术作品。

〔4〕驳议：古时臣下对朝廷的决策有异议向朝廷上书叫驳议。蔡邕《独断》：“凡群臣上书于天子者有四名：一曰章，二曰奏，三曰表，四曰驳议。”

【译文】

《抱朴子》载：吴国末期，有人不知道五经的篇目名称却坐享儒官俸禄，有人一年到头没有摸过一尺纸，却位居写文章的文官官职，还有人从未下笔写字却享受驳议者的功劳。

【延伸阅读】

《抱朴子·吴失》曰：“吴之杪季……或有不开律令之篇卷，而窃大理之位；不识几案之所置，而处机要之职；不知五经之名目，而飨儒官之禄；不闲尺纸之寒暑，而坐著作之地；笔不狂简，而受驳议之荣；低眉垂翼，而充奏劾之选；不辨人物之精粗，而委以品藻之政；不知三才之军势，而轩昂节盖之下；屡为奔北之辱将，而不失前锋之显号；不别菠麦之同异，而忝叨顾问之近任。”

三国时东吴末年，吏治大坏，百姓怨声载道，故晋军伐吴，孙吴政权土崩瓦解。葛洪总结吴国灭亡时说，“用者不贤，贤者不用”，接下来用数个排比句描述了一副尸位素餐的朝政乱象。清初思想家顾炎武也曾指出，“百官者虚名，而柄国者吏胥而已”。在顾炎武看来，明代胥吏多而泛滥，实为“养百万虎狼于民间”，这百万虎狼长期在民间虎吼狼嗥、茹毛饮血，国家不灭亡才怪。

【原文】

干宝〔1〕表曰：“臣前聊欲撰记古今怪异非常之事，会聚散逸，使自一贯。博访知古者，片纸残行，事事各异。又乏纸笔，或书故纸。”诏答云：“今赐纸二百枚。”

【注释】

〔1〕干宝：字令升，新蔡（今河南新蔡）人，东晋文学家、史学家。其著作《搜神记》，是一部记录古代民间传说中神奇怪异故事的小说。

【译文】

干宝上表说：“臣前段时间说想撰写古今怪异、不同寻常之事，将散逸的资料汇聚在一起，使它们前后连贯。我遍访熟悉古代历史之人，将他们所知写在片纸残页上，每件事各不相同。因为缺少纸笔，有时候就写在旧纸上。”下诏回复说：“今赐你纸张二百枚。”

█ 《搜神记》书影

【延伸阅读】

《搜神记》作为我国魏晋志怪小说的代表作，上承《穆天子传》《山海经》，下启唐代传奇小说，一方面“考先志于载籍”，另一方面“收遗逸于当时”，历数十年而成。

干宝，字令升，东晋新蔡（今河南新蔡）人，少勤学，博览群书。《晋书》上说他作《搜神记》源于其父之婢和兄长死而复生的经历，遂“集古今神祇灵异人物变化”而成。

《搜神记》所叙多为神灵怪异之事，也有不少民间传说。书中主人公有神仙、妖怪及鬼，佛道杂糅，设想奇幻，极富浪漫主义色彩。

【原文】

晋令，诸作纸，大纸一尺三分，长一尺八分，听参作广一尺四寸，小纸广九寸五分，长一尺四寸。

【译文】

晋朝下令，制造各种纸张的规格为，大纸宽一尺三分，长一尺八分，也有的宽一尺四寸，小纸宽九寸五分，长一尺四寸。

【延伸阅读】

晋代时，纸张取代帛简成为主要书写材料。晋朝法令对纸张的尺寸亦有规定。《隋书·律历志》“十五等尺”记：“晋后尺比晋前尺（刘歆铜斛尺）一尺六分二厘。”晋后尺是晋代官民用尺，西晋一尺约23厘米，东晋一尺约24.5厘米，换算可知，大纸宽约30厘米，长约40厘米，小纸宽约20厘米，长约33厘米。纸张大小直接限制了书写，故魏晋时期，书法多在一尺见方的纸张上进行书写，故多精致文雅的尺牍，少鸿篇巨制。

█ 〔东晋〕王献之 中秋帖

【原文】

石虎〔1〕诏曰：先帝〔2〕君临天下，黄纸再定〔3〕。至于选举，于铨用〔4〕为允，可依晋氏九班为准格。

【注释】

〔1〕石虎：十六国时期后赵武帝，字季龙，羯族，上党武乡（今山西榆社）人。

〔2〕先帝：此处指石勒，十六国时期后赵建立者，史称后赵明帝。

〔3〕黄纸再定：魏晋南北朝时期选官采用九品中正制，又称九品官人法，黄纸特指中正定品簿册。黄纸再定指石勒两次定品之事。

〔4〕铨用：选拔任用。

【译文】

石虎下诏说：先帝君临天下，两次定品（用黄纸诏书再次确定政令）。至于考察推举官员，为了选拔任用官员公允，可按晋代九品中正制的九个等次规格执行。

【延伸阅读】

《晋书·石季龙载记上》曾记载石虎所下诏书：“三载考绩，黜陟幽明，斯则先王之令典，政道之通塞。魏始建九品之制，三年一清定之，虽未尽弘美，亦缙绅之清律，人伦之明镜。从尔以来，遵用无改。先帝创临天下，黄纸再定。至于选举，铨为首格。自不清定，三载于兹。主者其更铨论，务扬清激浊，使九流咸允也。吏部选举，可依晋氏九班选制，永为揆法。选毕，经中书、门下宣示三省，然后行之。其着此诏书于令。铨衡不奉行者，御史弹坐以闻。”

后赵明帝石勒去世后，侄儿石虎逼太子石弘让位。石虎为政荒淫奢侈，极为残暴。他做过的最荒唐的事便是率领数千后宫，看自己的亲生儿子被凌迟处死。石虎即位后，下诏称赞石勒恢复九品中正制。“黄纸”作为九品中正制中的专用名词，特指中正定品簿册。史载石勒 “清定五品”“复续定九品”，所以石虎说先帝“黄纸再定”。

【原文】

崔瑗〔1〕《与葛元甫书》：令送《许子》十卷，贫不及素〔2〕，但以纸耳。

【注释】

〔1〕崔瑗：字子玉，涿郡安平（今河北安平）人，东汉书法家、文学家，尤擅草书。他的书信今只存《与葛元甫书》两条残文。

〔2〕素：白色的生绢，即没有染色的丝绸。

█ 楼兰文书残纸

【译文】

崔瑗《与葛元甫书》上说：派人送上《许子》十卷，因家贫不能使用丝绸抄写，只好用纸了。

【延伸阅读】

《北堂书钞》引崔瑗《与葛元甫书》曰：“今遣奉书，钱千为贽。并送《许子》十卷，贫不及素，但以纸耳。”

崔瑗是东汉有名的书法家，师承杜度，尤善章草，书史并称“崔杜”。他幼年早孤，却锐志好学，直到四十多岁，才当上个郡县小吏。

崔瑗其父崔骃、其子崔寔 、侄子崔烈皆为著名学者。崔瑗的《草书势》是迄今所见最早的书法艺术专论。

█ 〔清〕沈宗骞 竹林七贤

【原文】

徐邈《与王珉书》〔1〕：东宫臣既黄纸奉表于天朝，则宜白纸上疏于储宫。或说白纸称表，吾谓无此体。

【注释】

〔1〕徐邈：字仙民，东晋时曾任中书侍郎，专职负责为皇帝起草诏书。《与王珉书》：徐邈写给王珉的书信。王珉，字季琰，小字僧弥，王珣之弟。

【译文】

徐邈《与王珉书》上说：东宫之臣既然用黄纸上表给当今圣上，则宜使用白纸给太子上疏。有人说，白纸称为表，我认为没有这种体制。

【延伸阅读】

东晋时，上奏天子之表奏用黄纸，太子用白纸。唐代，皇帝诏书一般用黄麻纸书写，称“黄麻”。到宋朝时，则演变为皇帝诏书用黄纸写，地方官的公文则用白纸写。南宋诗人范成大《后催租行》诗云：“自从乡官新上来，黄纸放尽白纸催。”

【原文】

山简〔1〕表：臣父故侍中司徒涛〔2〕，奉先帝〔3〕手笔青纸诏。

【注释】

〔1〕山简：字季伦，河内怀县（今河南武陟）人。西晋名士，司徒山涛第五子。

〔2〕司徒涛：即山涛，字巨源。河内怀县（今河南武陟）人。三国曹魏及西晋名士、政治家，“竹林七贤”之一。

〔3〕先帝：指晋武帝司马炎。

【译文】

山简上表：臣的父亲已故前侍中司徒山涛，曾接受过先帝亲笔题写在青纸上的诏书。

【延伸阅读】

诏令是古代帝王、太后、皇后所发公文的总称，包括册文、制、敕、诏、浩、策令、玺书、教、谕等。其形成、执行有固定和标准的程序，且必须由皇帝裁决后才能制定和执行。不经皇帝本人同意而擅自以皇帝的名义发布诏令，即为矫诏。

有时候，皇帝不通过国家正式机构去下达和执行，而派“中使”把诏令送达被执行的对象，这类诏令往往针对个人，或是大臣死后的追封赠予，或是对某些大臣生病的慰问，或是对某些年高位重大臣的优待。《晋书·山涛传》上记载了一段山涛屡屡辞官，武帝坚持不放人的史实。皇帝给山涛升官，山涛以年老有病辞让，上表数十次，且不就职，左丞相白褒告状，武帝维护山涛，山涛内心不安，上表谢罪。山涛决心引退，后来借堂弟媳发丧就回外舍，皇帝再下诏，并“遣丞掾奉诏谕旨”，甚至没有经过国家的官僚机构来执行，山涛再次任职十余年之久。

二之造

蜀中地区多用麻造纸，有玉屑、屑骨等名纸。江浙一带多用嫩竹造纸。北方用桑树皮造纸。剡溪以藤造纸。沿海地区的人则以海苔造纸。浙江人用麦秸、稻秆制的纸又脆又薄，用麦膏、油藤造的纸最好。

【原文】

汉初，已有幡纸代简。成帝〔1〕时，有赫蹄〔2〕书诏。应劭〔3〕曰：“赫蹄，薄小纸也。”至后汉和帝元兴中，常侍蔡伦剉故布及鱼网树皮而作之，弥工。如蒙恬已前已有笔之谓也。又枣阳县〔4〕南有蔡伦故宅，彼土人多能作纸。又庾仲雍《湘州记》〔5〕云，应阳县〔6〕蔡子池南有石臼，云是蔡伦舂纸臼也。一云耒阳县〔7〕。

【注释】

〔1〕成帝：指汉成帝刘骜，西汉第十二帝，在位二十五年。

〔2〕赫蹄：一种西汉中期以后流行的薄纸，后借指纸。

〔3〕应劭：字仲瑗，一作仲远，汝南南顿（今河南项城）人，东汉学者，著有《汉官仪》等。

〔4〕枣阳县：今湖北枣阳市。

〔5〕庾仲雍《湘州记》：庾仲雍，即庾穆之，仲雍为其字，东晋或晋宋之际人。《湘州记》是记述江汉水道地理的书籍。

〔6〕应阳县：今湖南永州东安县。

〔7〕耒（lěi）阳县：今湖南衡阳耒阳县。

【译文】

汉初已经有了用幡纸代替简的情况。汉成帝时，用赫蹄写诏书。应劭说：“赫蹄，是一种又薄又小的纸。”到后汉和帝元兴年间，宦官蔡伦将破布、鱼网、树皮锉碎，加工成纸，尤为精良。人们说蔡伦造纸，这和蒙恬制笔之前已经有了笔一样。此外，枣阳县南边有蔡伦旧宅，当地人大多能造纸。再者，庾仲雍《湘州记》上说，应阳县蔡子池南有一个石臼，相传是蔡伦用来舂纸的石臼。一说是耒阳县。

【延伸阅读】

关于蔡伦故里，官方史书《东观汉记》与《后汉书》均有载：“蔡伦，字敬仲，桂阳人也。”桂阳，即桂阳郡，今湖南省桂阳县。

“耒阳说”源自北魏郦道元《水经注》：“（耒水）西北经蔡洲，洲西即蔡伦故宅，旁有蔡子池。” 庾仲雍《湘州记》也说：“耒阳县北有汉黄门蔡伦宅，宅西有一石臼，云是伦舂纸臼也。”

实际上，在南朝宋时，应阳县（今湖南东安）、兴平县（今江西永丰）、枣阳县（今湖北枣阳）等地皆有蔡子池，枣阳县甚至有蔡伦宅，说明蔡伦造纸术当时已在这些地方推广普及。

【原文】

黟、歙〔1〕间多良纸，有凝霜〔2〕于心之号。复有长者，可五十尺为一幅。盖歙民数日理其楮〔3〕，然后于长船中以浸之，数十夫举抄以抄之，傍一夫以鼓而节之，于是以大熏笼周而焙之，不上于墙壁也。由是自首至尾，匀薄如一。

【注释】

〔1〕黟（yī）、歙（shè）：安徽省南部县，徽墨、歙砚为其特产，徽派建筑集中地。

〔2〕凝霜：六朝纸名，又名银光纸、凝光纸。

〔3〕楮（chǔ）：落叶乔木，叶似桑，树皮是制造桑皮纸和宣纸的原料。古时亦作纸的代称。

【译文】

黟县、歙县一带盛产好纸，有凝霜于心的号称。还有一种长纸，可达到五十尺一幅。歙县百姓用好几天的时间打理楮树皮，然后在长船中浸泡，数十个人举着抄具来抄纸，旁边有一个人敲鼓打节拍，然后将抄出的湿纸用一个大熏笼围着烘干，而不是挂在墙壁上。因此，制出的纸从头到尾，厚薄均匀如一。

【延伸阅读】

澄心堂纸是南唐徽州所产名纸，肤卵如膜，坚洁如玉，细薄光润，冠于一时。澄心堂纸与宣城诸葛笔、徽州李廷珪墨、婺源龙尾砚被誉为文房四宝中的上品。

澄心之名源自歙县母亲山与覆船山之间的天然奇观，号称“石门九不锁，天门夜不关”的两山之间有天下第一心——云溪穿心而过。当地人以造纸为业，诗云：“山里人家底事忙，纷纷运石迭新墙，沿溪纸碓无停息，一片舂声撼夕阳。”南唐后主李煜赞其为“纸中之王”，并特辟其宴居、读书、阅览奏章的“澄心堂”来藏纸，还设局令承御监制造这种纸，取名“澄心堂纸”，简称澄心纸。

█ 〔清〕乾隆年仿澄心堂纸

【原文】

蜀中多以麻为纸，有玉屑、屑骨之号。江浙间多以嫩竹为纸。北土以桑皮为纸。剡溪以藤为纸。海人以苔为纸。浙人以麦茎、稻秆为之者脆薄焉，以麦膏、油藤纸为之者尤佳。

【译文】

蜀中地区多用麻造纸，有玉屑、屑骨等名纸。江浙一带多用嫩竹造纸。北方用桑树皮造纸。剡溪以藤造纸。沿海地区的人则以海苔造纸。浙江人用麦秸、稻秆制的纸又脆又薄，用麦膏、油藤造的纸最好。

【延伸阅读】

玉屑即麻纸，为南唐后主李煜请蜀笺工制造，因与玉屑无异，故名。宋高晦叟《珍席放谈》载：“江南李后主善词章，能书画，尽皆臻妙绝。是时纸笔之类亦极精致，世传尤好玉屑笺。于蜀主求笺匠造之，唯六合水最宜于用，即其地制作，今本土所出麻纸无异玉屑，盖所造遗范也。”李煜喜欢玉屑笺，便求蜀地的笺匠制造，发现只有六合水制出来的玉屑笺最好。如今（宋朝）四川本地出产的麻纸质量可以和玉屑笺相媲美，大概就是传承了当时的制法。

【原文】

宋张永〔1〕自造纸墨。

【注释】

〔1〕张永：字景云。南朝宋吴县（今苏州）人。张裕第三子，“张氏五龙”之一。

【译文】

南朝宋的张永自己制作纸和墨。

【延伸阅读】

《南史·张永传》载：“永涉猎书史，能为文章，善隶书，骑射杂艺，触类兼善。又有巧思，益为文帝所知。纸墨皆自营造，上每得永表启，辄执玩咨嗟，自叹供御者了不及也。”张永广涉史书，会写文章，善隶书，也精通骑射等，心思巧妙，能自己制作纸和墨，皇帝每每得到之后，都赞不绝口，认为御制的纸墨也无法与之相比。

南朝宋虞和《论书表》曰：“又诏永更制御纸，紧洁光丽，耀日夺目。又合秘墨，美殊前后，色如点漆，一点竟纸。”皇帝让张永制作纸墨，都很精美。

【原文】

蜀人造十色笺，凡十幅为一榻。每幅之尾，必以竹夹夹，和十色水逐榻以染。当染之际，弃置椎埋，堆盈左右，不胜其委顿〔1〕。逮干，则光彩相宣，不可名也。然逐幅于方版之上砑〔2〕之，则隐起花木麟鸾，千状万态。又以细布，先以面浆胶令劲挺，隐出其文者，谓之鱼子笺，又谓之罗笺。今剡溪亦有焉。亦有作败面糊，和以五色，以纸曳过令露濡，流离可爱，谓之流沙笺。亦有煮皂荚子膏，并巴豆油〔3〕傅于水面，能点墨或丹青于上，以姜揾〔4〕之则散，以狸须拂头垢引之则聚。然后画之为人物，砑之为云霞，及鸷鸟翎羽之状，繁缛可爱。以纸布其上而受采焉，必须虚窗幽室，明槃〔5〕净水，澄神虑而制之，则臻其妙也。近有江表僧于内庭造而进上，御毫一洒，光彩焕发。

【注释】

〔1〕委顿：疲乏、憔悴。

〔2〕砑（yà）：用卵形或弧形的石块碾压或摩擦皮革、布帛等，使紧实而光亮。

〔3〕巴豆油：中药名，巴豆种仁的脂肪油。

〔4〕揾：按，浸没。

〔5〕槃：承盘，亦特指承水盘。

【译文】

蜀地人制作十色笺，每十幅为一叠。每一幅纸的末端，一定要用竹夹子夹住，调和十色水一叠一叠染色。染色时，把纸堆放在一旁，不停地用木棒进行敲打，之后纸便满满地堆盈在染缸两侧，软塌塌的，不成样子。待干后，则光彩辉映，美不可状。然后将纸一幅一幅在方形木板上压印，纸面就会隐隐地显出花木鸟兽的花纹，千姿百态。又用细布在纸张上涂抹面浆上胶使其劲挺，隐隐显出花纹的，称为鱼子笺，又称罗笺。如今剡溪一带也出产这种纸。也有的用变质的面糊调和上五种颜色，把纸在上面拖过去，使其沾染上颜色，制成的纸光彩琉璃，十分可爱，称为流沙笺。也有将皂荚膏煮沸，加入巴豆油，铺在水面上的，这样就能在上面用墨或画画了，用姜水浸没就会散开，用狐狸的须毛拂挠头皮垢搅引就会重新聚集。在上面画人物，压出云霞和各种凶猛的鸟兽翎羽的形状，复杂精致，十分可爱。再把纸铺在上面印染花纹。制作这种笺纸，一定要在虚开窗户的暗室里，用洁净的托盘和水，凝神静虑地制作，才能达到精妙的境界。近来有江南僧人在皇宫内庭制作这种纸谨献给皇帝，御毫一挥，光彩照人。

█ 笺纸

【原文】

晋武赐张华〔1〕侧理纸，已具《叙事》中。《本草》云：“陟厘味甘，大温无毒，止心腹大寒。温中消谷，强胃气，止泄痢。生江南池泽。”陶隐居〔2〕云：“此即南人用作纸者。”唐本注〔3〕云：“此物乃水中苔，今取为纸，名为苔纸。青黄色，体涩小。”《品方》〔4〕云：“水中粗苔也。音陟厘。陟厘与侧黎相近，侧黎又与侧理相近也。又云即石发也。”薛道衡〔5〕《咏苔纸》云：“今来承玉管，布字转银钩。”

【注释】

〔1〕张华：字茂先，范阳方城人，西晋政治家、文学家、藏书家。

〔2〕陶隐居：即陶弘景。字通明，南朝梁时丹阳秣陵（今江苏南京）人，号华阳隐居。著名的医药家、炼丹家、文学家，人称“山中宰相”。作品有《本草经注》《集金丹黄白方》《二牛图》《华阳陶隐居集》等。

〔3〕唐本注：即《蜀本草》，又名《蜀重广英公本草》，后蜀翰林学士韩保升等，与诸医工取《唐本草》并《图经》相参校删定而成。

〔4〕《品方》：又名《经方小品》，十二卷，东晋陈延之撰，已佚。

〔5〕薛道衡：字玄卿，河东汾阴（今山西万荣）人，著名诗人，历仕北齐、北周与隋。

【译文】

晋武帝赐给张华侧理纸一事，已在《叙事》中详述。《本草》上说：“陟厘味甘，大温无毒，可以治疗心腹大寒之症。温脾消食，增强胃气，治疗腹泻痢疾。它生于江南沼泽之地。”陶弘景说：“这就是江南人用来造纸的原料。”唐本注称：“此物乃是水中的苔，如今取来造纸，名为苔纸。青黄色，体涩小。”《品方》上说：“水中的粗苔。读音为陟厘。陟厘与侧黎音相近，侧黎又与侧理音相近。又有人说，这就是石发。”薛道衡《咏苔纸》中说：“如今用上等毛笔（玉管）在苔纸上写字，写出来的字如行云流水，银钩流转。”

【延伸阅读】

薛道衡的全诗为：“昔时应春色，引渌泛清流。今来承玉管，布字改银钩。”意即苔纸适合在春天制作，在清水之中加绿色水苔或黑色发菜等，一遍遍打槽捞纸。用上等毛笔（玉管）在苔纸上写字，写出来的字如行云流水，银钩流转。

薛道衡历仕北齐、北周、隋，在隋代诗人中艺术成就最高。《隋唐嘉话》曾载：“炀帝善属文，而不欲人出其右。司隶薛道衡由是得罪，后因事诛之，曰：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原来，在一次朝廷宴会上，有人出题以“泥”字押韵作诗，隋炀帝与众人各作一首，薛道衡以一句“空梁落燕泥”为所和之诗最佳。后人据此把薛道衡之死看作诗祸。

【原文】

拓纸画纸法。（见《杂说》门。）永徽〔1〕中，定州〔2〕僧修德〔3〕，欲写《华严经》〔4〕，先以沉香渍水，种楮树，俟其拱，取之造纸。

【注释】

〔1〕永徽：唐高宗李治的第一个年号。

〔2〕定州：今河北定州。

〔3〕修德：修养德行、行善积德。

〔4〕《华严经》：全名《大方广佛华严经》，大乘佛教主要经典，华严宗的立宗之经。

█ 〔清〕吴历 兴福庵感旧图卷

【译文】

拓纸、画纸的制法。（见《杂说》一节。）唐高宗永徽年间，定州有位僧人为了修养德行，想抄写《华严经》，先用沉香泡水，种植楮树，待树木长成，取来造纸。

【延伸阅读】

唐朝定州山中有一位修德的山僧，不知其姓氏宗族，立志以《华严经》《起信论》安定其心。于永徽四年（654年）发心抄写《华严经》，于是便找了一处园院，种植楮树，并兼种香花，用香水来灌溉。历经三年，洁净而造纸。僧人又另外造一高台，上筑屋室，请擅长书法的王恭，先在别的园院受持斋戒、沐浴更衣、焚香散花，悬挂诸幢幡伞盖，礼拜经典，忏悔业障，下笔时口含沉香，举笔后才敢吐气，每日皆如此。

南宋词人周密在《澄怀录》中说：“唐永徽年中，宣州僧欲写《华严经》，先以沉香和楮树，取以造纸。”明胡侍《真珠船》也说为宣州僧人。

【原文】

《丹阳记》〔1〕：江宁县东十五里有纸官署，齐高帝于此造纸之所也，常造凝光纸赐王僧虔。一云“银光纸”也。

【注释】

〔1〕《丹阳记》：南朝刘宋时山谦之所撰南朝地志。丹阳即丹阳郡，下辖九县，多属今南京。

【译文】

《丹阳记》上说：江宁县东边十五里有一座纸官署，是齐高帝造纸的地方，他常常将凝光纸赏赐给王僧虔。一说是“银光纸”。

【延伸阅读】

南朝齐高帝萧道成虽是武将出身，但他博涉经史，擅长诗文，兼工草隶，他重视造纸工艺的革新与进步，亦在情理之中。齐高帝在都城建康，即今之南京城中专设“银纸官署”，生产银光纸，并造黄、红、棕、绿各颜色纸。

【原文】

《林邑记》〔1〕云：九真〔2〕俗，书树叶为纸。

【注释】

〔1〕《林邑记》：撰者不详。林邑，古国名，位于中南半岛东部，今越南南部顺化等处，西汉曾设为日南郡象林县，称象林邑，略去象，称林邑。

〔2〕九真：古郡名，汉武帝时始置，位于今越南中部。

【译文】

《林邑记》上说：九真郡有一种风俗，用树叶为纸进行书写。

【延伸阅读】

《南史》条记载了林邑国的一些风俗：“其国俗，居处为阁，名曰干阑。门户皆北向。书树叶为纸。男女皆以横幅古贝绕腰以下，谓之干漫，亦曰都漫。穿耳贯小环。贵者着革屣，贱者跣行。自林邑、扶南以南诸国皆然也。”

实际上，历史上以树叶为纸的不乏其人。以草书名世的怀素曾在芭蕉叶上写字。与阎立本齐名的唐代画家郑虔也善写草、隶，他住在长安城南慈恩寺里时，每天取柿叶练字，时日久了竟把几屋子柿叶全用光了，而他也终于练就一手“风送云收，霞催月上”的书法。元末学者陶宗仪避乱松江南村，不忘教书写作，每有所感，便摘树叶为纸做笔记，写完放进瓮里，瓮满便埋树下，日积月累，十多年间竟装满十几个瓦瓮，后整理成《南村辍耕录》三十卷。

█ 贝叶

【原文】

段成式在九江〔1〕出意造纸，名云蓝纸，以赠温飞卿〔2〕。

【注释】

〔1〕九江：古郡名，今江西九江。

〔2〕温飞卿：本名岐，艺名庭筠，字飞卿，唐代并州祁县（今山西祁县）人，晚唐时期诗人，被誉为“花间词派”鼻祖。

【译文】

段成式在九江按照自己的创意造纸，名为云蓝纸，赠送给温庭筠。

【延伸阅读】

袁枚《随园诗话》云：“胸中多少英雄泪，撒上云蓝纸不知。”云蓝纸在制作上借鉴了薛涛首创的涂刷染色工艺，即在抄纸时将浅蓝色染液涂刷纸面，任其流动形成云状，故名云蓝纸。

段成式与晚唐诗人李商隐、温庭筠齐名，且与后者交好。他在《寄温飞卿笺纸》的诗序中写道：“予在九江造云蓝纸，既乏左伯之法，全无张永之功，辄送五十枚。”其诗云：“三十六鳞充使时，数番犹得裹相思。待将袍袄重抄了，尽写襄阳播掿词。”后来，温庭筠以此纸写了《答段柯古见嘲》一诗。

三之杂说

北宋初年，竹纸白度不够，纸面浅黄，所以也称金版纸；金版纸柔韧性差，纸质脆弱，不堪折叠。所以蔡襄禁止手下官员以竹纸起草公文，因其“狱讼未决，而案牍已零落”。

【原文】

《邺中记》〔1〕：石虎〔2〕诏书以五色纸〔3〕，著木凤凰口中，令衔之飞下端门〔4〕。

【注释】

〔1〕《邺中记》：晋陆翙撰，记述石虎统治邺城时的专门史籍。

〔2〕石虎：十六国时后赵武帝，字季龙，羯族，上党武乡（今山西榆社）人，在位期间荒淫、残暴。

〔3〕五色纸：在白纸基础上染上颜色而成彩纸，以纯色为主，分红、黄、蓝、黑、紫五色。

〔4〕端门：相传为天帝紫微宫、太微宫南天门，中国古代皇城南门，多取端门之名。

【译文】

《邺中记》上说：后赵武帝石虎用五色纸书写诏书，放在木制的凤凰口中，用辘轳转动使它叼着诏书飞下皇城南门。

【延伸阅读】

《晋书》上记载：“季龙常以女骑一千为卤簿，皆着紫纶巾、熟锦裤、金银镂带、五文织成靴，游于戏马观。观上安诏书五色纸，在木凤之口，鹿卢回转，状若飞翔焉。”

后来人们便以“丹凤诏”泛称帝王诏书。唐戴叔伦《赠司空拾遗》诗有句：“望阙未承丹凤诏，开门空对楚人家。”宋辛弃疾《最高楼·闻前冈周氏旌表有期》词引此典故：“看明朝，丹凤诏，紫泥封。”清蒋士铨《桂林霜·出抚》中也有“天上一封丹凤诏，门前三丈碧油幢”之句。

【原文】

庾永兴〔1〕《答王羲之书》曰：得示，连纸〔2〕一丈，致辞一千，增其叹耳，了无解往怀。

【注释】

〔1〕庾永兴：字季坚，东晋大臣，庾亮之弟。

〔2〕连纸：意为接纸，附纸。

【译文】

庾永兴《答王羲之书》说：收到您的来信，连纸一丈，一千字的致辞，徒增感叹，了却一些过往的心思。

【延伸阅读】

唐刘肃《大唐新语·聪敏》载：“琰之出问户佐曰：‘文案几何？’对曰：‘急者二百馀道。’琰之曰：‘有何多，如此逼人！’命每案后连纸十张，令五六人供研墨点笔。”

连纸有粉连纸、蚕连纸、川连纸之分。粉连纸是一种白色的纸，一面粗糙，一面光滑，较薄，半透明，可以蒙在字画上描摹。蚕连纸即蚕连。明李时珍《本草纲目·虫一·蚕》：“马明退、蚕连纸，功用相同，亦如蝉蜕、蛇蜕之义。但古方多用蚕纸者，因其易得耳。”清蒲松龄《农桑经·蚕经·种变》：“桑叶生时，辰巳间于瓮内取出连纸，舒卷提掇。”川连纸产自四川，色泽略黄，质地与毛太纸相仿，厚薄不均。

【原文】

江南伪主李氏〔1〕常较举人毕，放榜日，给会府〔2〕纸一张。可长二丈，阔二丈，厚如缯帛数重，令书合格人姓字。每纸出，则缝掖者〔3〕相庆，有望于成名也。仆〔4〕顷使江表，睹今坏楼之上，犹存千数幅。

【注释】

〔1〕江南伪主李氏：指南唐李氏政权，宋灭之，故称。

〔2〕会府：尚书省的别称。

〔3〕缝掖者：身着宽衣大袍的儒者，借指考生。

〔4〕仆：古人的谦称。

█ 〔唐〕韩斡 照夜白图

【译文】

南唐李后主在科举考试结束后，放榜的那一天，会发给尚书省一张纸，约长两丈，宽一丈，有几层绢那么厚，让人写上中榜学子的姓名。每次放榜时，那些身着宽衣大袍的考生们就欢庆起来，庆祝自己成名在望。我之前曾前往江南，亲眼所见如今毁坏的楼上还存放着数千张这种纸。

【原文】

《画品》〔1〕云：古画尤重纸上者。言纸得五百年，绢得三百年方坏。纸投火中，烟起尤损人，令肺腑中有所伤。坐客或云：“天下神祠中巫祝〔2〕间少有肥者，盖纸钱烟常熏其鼻息故也。”

【注释】

〔1〕《画品》：南朝画家、绘画理论家谢赫所著绘画理论，书中提出的“六法”对后世影响极大。

〔2〕巫祝：古代称事鬼神者为巫，祭主赞词者为祝；后连用以指掌占卜祭祀的人。

【译文】

《画品》上说：古画尤以纸本的为珍贵。说的是纸的寿命可保存五百年，绢可保存三百年才坏。纸投入火中，冒的烟尤其损伤人体，让人肺腑有所损伤。有的坐客说：“天下神祠之中的巫祝们很少有肥胖的人，大概是纸钱的烟常常熏得鼻息不畅的缘故。”

【延伸阅读】

谢赫在《画品》开篇中提出了品评绘画标准的六法，对后世影响深远：“夫画品者，盖众画之优劣也。图绘者，莫不明劝戒、着升沉，千载寂寥，披图可鉴。虽画有六法，罕能尽该。而自古及今，各善一节。六法者何？一，气韵生动是也；二，骨法用笔是也；三，应物象形是也；四，随类赋彩是也；五，经营位置是也；六，传移模写是也。唯陆探微、卫协备该之矣。然迹有巧拙，艺无古今，谨依远近，随其品第，裁成序引。故此所述不广其源，但传出自神仙，莫之闻见也。”

谢赫在“气韵生动，骨法用笔，应物象形，随类赋彩，经营位置，转移模写”等方面给出了评判标准，作为中国现存最早的一部画家艺术评论著作，《画品》与钟嵘《诗品》、庾肩吾的《书品》同为齐梁时期文艺评论著作。

【原文】

山居者常以纸为衣，盖遵释氏〔1〕云“不衣蚕口衣〔2〕”者也。然服甚暖，衣者不出十年，黄面而气促，绝嗜欲之虑。且不宜浴，盖外风不入，而内气不出也。

【注释】

〔1〕释氏：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亦指代佛教。

〔2〕蚕口衣：丝织品所制的衣服。

【译文】

在山中隐居修道的人常穿纸衣服，大概是遵守佛家所说的“不穿丝织品所制的衣服”的戒律。然而这种纸衣服太暖和，穿这种衣服的人不出十年，就会面黄而呼吸急促，断绝色欲之念。而且不宜沐浴，大概是因为外面的风无法入内，而里面的气息也不容易散出。

█ 绿地描金龙纹绢纸

【原文】

亦尝闻造纸衣法：每一百幅用胡桃〔1〕、乳香〔2〕各一两煮之，不尔，蒸之亦妙。如蒸之，即恒洒乳香等水，令热熟，阴干，用箭干横卷而顺蹙，然患其补缀繁碎。今黟、歙中，有人造纸衣段，可如大门阖〔3〕许。近士大夫征行〔4〕，亦有衣之，盖利其拒风于凝冱〔5〕之际焉。陶隐居〔6〕亦云：“武陵人作榖皮衣〔7〕，甚坚好也。”

【注释】

〔1〕胡桃：俗称核桃。

〔2〕乳香：中药名，橄榄科植物乳香树及同属植物树皮渗出的树脂。

〔3〕门阖：门扇。

〔4〕征行：远行，旅行。

〔5〕凝冱（hù）：结冰、冻结。

〔6〕陶隐居：即陶弘景，自号华阳隐居。

〔7〕榖皮衣：用榖树皮捶打成薄片制作而成的树皮衣。

【译文】

我也曾听说一种制作纸衣的方法：在水中放入胡桃、乳香各一两，以一百幅纸作为一叠置于水中煮。如果不煮，蒸也不错，如果将纸放在屉中蒸，需要一边蒸一边不断洒乳香水，等到蒸熟后，将其阴干，把纸张紧紧地卷在箭杆上，顺势收紧，但是这样补辍起来会很麻烦。如今有人把纸张移放到粮仓中，造出来的纸衣可以和大门的门扇一般大小。近来一些士大夫远行也有穿纸衣的，大概是因为可以在结冰之时抵挡风寒。陶弘景说：“武陵人有用榖皮做衣服的，也很好。”

█ 〔北宋〕 赵佶 摹张萱捣练图（局部）

【延伸阅读】

在棉花未引进之前，古人的御寒手段有限，丝绸昂贵，麻、葛、毛织物产量低下，于是，纸便成为独特的御寒衣料。在唐宋元时，已有纸制的单衣单裤，以及内里填絮的“夹衣”“夹裤”，纸质衣料大行其道。古人以楮皮或藤条为原料造纸，纸质厚实耐用，可经水浣洗数次不烂，且能以针线缝纫。做衣时，以手或木棍把纸揉软至细腻如粗绸，富人絮以丝绵，穷人絮以芦花、麻絮等物。

纸衣即纸制的衣服，宋叶绍翁《四朝闻见录·五丈观音》：“转智不御烟火，止食芹蓼；不衣丝棉，常服纸衣，号纸衣和尚。”宋代，僧人以及信佛的士大夫谨守“不衣蚕口衣”的教诲，喜欢使用纸制衣服和被帐，加之纸面雪洁如云，微皱如波，其清雅风貌符合宋代文人的美学品味，使得纸衣制品流行。

【原文】

今江浙间有以嫩竹为纸。如作密书〔1〕，无人敢拆发之，盖随手便裂，不复粘也。

【注释】

〔1〕密书：指秘密信件。

【译文】

如今江浙一带有用嫩竹作纸的。如果用来写秘密书信，没有人敢拆发，因为随手一动便会碎裂，再也粘不起来。

【延伸阅读】

竹纸即以竹子为原材料造的纸。早在东晋时期，王羲之就用竹纸写过字。宋人赵希鹄《洞天清禄集·古翰墨真迹辨》记载：“若二王真迹，多是会稽竖纹竹纸，盖东晋南渡后难得北纸，又右军父子多在会稽故也。其纸止高一尺许，而长尺有半，盖晋人所用，大率如此。”

北宋初年，竹纸白度不够，纸面浅黄，所以也称金版纸；金版纸柔韧性差，纸质脆弱，不堪折叠。所以蔡襄禁止手下官员以竹纸起草公文，因其“狱讼未决，而案牍已零落”。宋周密《癸辛杂识前集·简椠》：“淳熙末始用竹纸，高数寸，阔尺馀者，简板几废。”宋后，竹纸一枝独秀，产量长期居我国手工造纸首位。

明代，福建竹纸异军突起，生产出了质量接近皮纸的“竹料连七”“竹料连四”等高级竹纸。清代福建竹纸则分为熟料纸和生料纸两大类。清末西洋机制纸涌入中国后，手工竹纸逐渐衰落。

【原文】

在昔〔1〕书契〔2〕已还，简策作矣。至于厥后，或以缣帛。蔡侯有作，方行于世。近代以来，阴阳卜祝通于幽冥者，必斫纸为币，以赂诸冥漠君。每睹诸家玄怪之语，或有鬼祈于人而求之者，或有赂之而获洪福者。噫！游魂为变，绵古而然，汉室已前，鬼何所资乎？得非神不能自神，而随世之态乎？唐末，太学博士邱光庭〔3〕亦有《纸钱说》，文多不录。

【注释】

〔1〕在昔：从前、往昔。

〔2〕书契：指文字。

〔3〕邱光庭：唐五代乌程（今浙江湖州）人，著有《唐教论》一卷。

【译文】

古代有了文字以后，简策就应运而生了。在这之后，也有用缣帛写字的。蔡伦造纸，纸张才大行其道。近代以来，那些号称能通幽冥的阴阳师和巫师，一定要制作纸币，用以贿赂阴间诸路鬼神。每看到各家志怪玄幻之语，有的说是鬼向人祈求，有的说是贿赂鬼神之后获得洪福的。唉！游魂变幻，自古皆然，在汉代没有纸张之前，鬼又以何为钱财呢？难道神不是自在为神，而要跟随时世变化吗？唐末，太学博士邱光庭也写有《纸钱说》，文长不录。

【延伸阅读】

焚化纸钱以敬神佛，即烧纸钱，是古老的民间信俗。邓子琴《中国风俗史》云：“汉世瘗钱以纸代钱，六朝时已有行之者。如南齐东昏侯好事鬼神，剪纸为钱，以代束帛。至唐代李淳风、王玙盛行之。”

关于纸钱的来历，《新唐书·王屿传》载：“汉以来葬丧皆有瘗钱，后世里俗稍以纸寓钱为鬼事。……玙专以祀事希幸，每行祠祷，或焚纸钱，祷祈福祐，近于巫觋，由是过承恩遇。”由此知，在玄宗朝之前，纸钱只在民间用于鬼事，至王玙始将纸钱用于焚烧祭神。唐初寒食节禁火，扫墓者多将纸钱悬挂坟前或压在坟头，以至“三日无火烧纸钱，纸钱那得到黄泉”。张籍诗道：“寒食家家送纸钱，鸱鸢作窠衔上树。”另有诗云：“纸钱纸钱谁所作，人不能用鬼行乐。一丝穿络挂荒坟，梨花风起悲寒云”。直到寒食节被并入清明节，寒食禁火渐松，烧纸才渐渐流行。

一些坚守礼节者因对焚烧纸钱祭祀祖先鬼神持否定态度，而不愿为之。除苏易简外，《朱子语类》也载：“纸钱起于玄宗时王玙。盖古人以玉币，后来易以钱。至玄宗惑于王玙之说，而鬼神事繁，无许多钱来埋得，玙作纸钱易之。……且如《唐礼书》载范传正言，唯颜鲁公、张司业（颜真卿、张籍）家祭不用纸钱，故衣冠效之。”但正如封演所说，“今自王公逮于匹庶，通行之矣”。而纸钱这种特殊的钱币符号也折射出人们对人间和冥界的想象，造成了中国独特的祭祀文化。

【原文】

《杜阳编》〔1〕：德宗〔2〕朝有朱鸟来，常啖玉屑，声甚清畅。及为鸷鸟〔3〕所抟，宫人〔4〕皆以金花笺〔5〕写《多心经》〔6〕，荐其冥福〔7〕。

【注释】

〔1〕《杜阳编》：即《杜阳杂编》，唐代笔记小说集，苏鹗撰。

〔2〕德宗：即唐德宗李适。

〔3〕鸷鸟：凶猛的鸟，如鹰鹯之类。

〔4〕宫人：妃嫔、宫女的通称。西汉成帝制定的后宫制度，宫人在后宫九级中排名第八位，享五品官员俸禄。北宋年间宫人被废，称宫女。

〔5〕金花笺：古代名纸。即“描金笺”，一种描绘有金花的书笺。

〔6〕《多心经》：即《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7〕冥福：迷信谓死者在阴间所享之福。

【译文】

《杜阳杂编》上说：唐德宗朝时有一只朱来鸟，常吃玉屑，声音清丽明亮。后来被凶猛的鸟伤害，后宫的妃嫔都用金花笺书写《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为它祈祷冥福。

【延伸阅读】

金花笺，即将金、银片或粉装饰在笺纸上，也称金花纸或银花纸。金银花纸在唐时已有，明、清两代品种繁多。时至今日，明、清内府中御用金银花纸仍可见。有金银小片密集纸上的称“屑金”“屑银”；有金银大片如雪的称“片金”“片银”；有金银粉分布于纸上的，叫“泥金”“泥银”。

金花笺以材料来分，有“细绢上加粉彩地加金银绘”“粉绘地加金银绘”“彩绘粉蜡地加金银绘”，分朱红、深青、明黄、沉檀、深绿等色。以花纹区别，则有“各种如意云中加龙凤、狮球或八吉祥折枝花”“散装生色折枝花”和“各式卷草串枝花加龙凤、狮球或八吉祥和博古图”。金花笺有的单面加金，有的双面加金，亦有一面饰屑金，一面饰片金者。

宋乐史《杨太真外传》记载：“上（唐玄宗）曰：‘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词乐为！’遽命龟年（李龟年）持金花笺，宣赐翰林学士李白，立进《清平乐词》三篇。”于是李白便在金花笺上写下了著名的歌颂杨贵妃的词，其一曰：“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 五色粉蜡笺

【原文】

张平子〔1〕《与崔子玉〔2〕书》云：“乃者朝贺明日，读《太玄经》，《玄》曰：‘百岁其兴乎？’端力精思，以揆其义，使人难论阴阳之事。足下累世穷道极微，子孙必命世不绝，且幅写一通，藏之待能者。”幅写者，绢帛代纸以写也。

【注释】

〔1〕张平子：即张衡，荆州南阳郡（今河南南阳）人。东汉科学家、文学家。

〔2〕崔子玉：即崔瑗。

【译文】

张平子《与崔子玉书》上说：“前不久祭祀太阳，读《太玄经》，《太玄经》上说：‘百年之后还会勃兴吗？’我穷尽心思考虑，以求能探得其中奥秘，感到阴阳之事难以断定。阁下家中世代对此道钻研极深，子孙后代必定代代闻名于世，我且将《太玄经》写一篇，收藏起来，以等待将来能够读懂的人。”所谓幅写，就是写在绢帛上以代替纸张。

【延伸阅读】

张衡是东汉著名的文学家、科学家、政治家和思想家。文学上以《二京赋》名列汉赋四大家之一，科学上他制造了指南车、浑天仪、地动仪，并解释了月食的成因，还在经学、史学上有独到见解，成为“道德漫流，文章云浮，数术穷天地，制作侔造化”的通才。

张衡科学研究受扬雄《太玄》影响颇深。扬雄万年尊崇老庄，作《太玄》。张衡自言：“吾观《太玄》，方知子云妙极道数，乃与五经相拟。非徒传记之属，端力精思，以揆其义；使人观阴阳之事。”并有《玄图》《太玄经注》等著作。

崔瑗是东汉著名的书法家、文学家，与扶风马融、南阳张衡“特相友好”，其子崔寔是东汉后期著名的政论家，正应了张衡“子孙必命世不绝”的预言。

【原文】

邢子才〔1〕少在洛阳，会天下无事，专为山水之游，时人方之王粲〔2〕。苟文一出，京师为之纸贵。

【注释】

〔1〕邢子才：名劭，字子才，北魏河间鄚（河北任丘）人，仕北魏、北齐两朝，与魏收、温子升号称 “北地三才”。

〔2〕王粲：字仲宣，山阳郡高平县（今山东微山）人，东汉末年文学家，“建安七子”之一。

【译文】

邢子才年少时在洛阳，正碰上天下太平无事，专门游山玩水，当时的人将他比作王粲。他的文章一写完，京师的人就争相拜读，供不应求。

【延伸阅读】

邢劭是著名文学家、藏书家，文风直追南朝梁沈约。《北史·邢劭传》载其“十岁便能属文，雅有才思，聪明强记，日诵万余言。年未二十，名动衣冠。”史载，“劭雕虫之美，独步当时，每一文初出，京师为之纸贵，读诵俄遍远近。”

邢劭曾和杜弼争论生死轮回问题，主张“神之在人，犹光之在烛，烛尽则光穷，人死则神灭”，这种朴素唯物主义的观点在当时是难能可贵的。

【原文】

陈后主〔1〕常令八妇人襞〔2〕彩笺，制五言诗。

【注释】

〔1〕陈后主：即陈叔宝，南朝陈末代皇帝。

〔2〕襞（bì）：本义是指衣服上的褶子，此处指折纸作书。

【译文】

陈后主常常命令八位妇人折叠彩笺纸张，用以写作五言诗。

【延伸阅读】

《南史·后主纪》载：“陈后主君臣宴会，先命张丽华等八妃嫔‘襞彩笺制五言诗’。”张丽华为陈后主的妃子，出身兵家，聪明灵慧，有辩才，记忆力强，深得陈后主宠幸。至德二年（584年），陈叔宝造临春阁、结绮阁、望仙阁。陈叔宝住临春阁，张丽华住结绮阁，龚、孔二贵嫔住望仙阁，皆有复道往来。每有宾客宴饮，便让妃嫔和女学士及狎客等共作新诗，相互赠答。陈后主挑选艳丽之词，谱以新曲，选出宫女数千，命其歌舞演唱，其中尤以《玉树后庭花》等最为著名。

█ 彩笺

【原文】

魏收〔1〕，文襄〔2〕令为檄梁文，初夜执笔，三更便成，文过七纸。

【注释】

〔1〕魏收：字伯起，小字佛助，巨鹿下曲阳（今河北晋州）人，南北朝史学家、文学家。

〔2〕文襄：高洋建立北齐之后，追谥其兄高澄为文襄皇帝，庙号世宗。

【译文】

文襄公让魏收作讨梁檄文，他凌晨开始动笔，三更就写好了，写的文章超过了七页纸。

【延伸阅读】

魏收历仕北魏、东魏、北齐三朝。《北齐书·魏收传》载，“收本以文才，必望颖脱见知，位既不遂，求修国史。”魏收本想凭文才脱颖而出，但仕途不畅，于是便求修国史。

后来，侯景叛变逃梁，烧掠魏南边境，文襄帝当时在晋阳，令魏收作檄文，不到一天时间，就写了五十多张纸。又晓喻梁朝，令其送还侯景，天黑时动笔，不到三更就写好了，共写了七页多纸。文襄帝很是欣赏他。

文襄曾经赞扬说：“本朝有魏收，便是国家的光彩，文墨雅俗，通达纵横。我也让子才、子升写过檄文，词气皆不及。我意有所指，讲不出来，讲出来也表达不好，魏收写出来后，表达得很好。这很难得。”

【原文】

马融《与窦伯向书》〔1〕曰：“孟陵奴来，赐书手迹，欢喜何量，次于面也。”书惟两纸，纸八行七字。

【注释】

〔1〕马融：字季长，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人，东汉著名经学家。《艺文类聚》记载了东汉著名文人马融写给窦伯向的书信，即《与窦伯向书》。窦伯向：即窦章，字伯向，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人。

【译文】

马融《与窦伯向书》上说：“孟陵奴前来，并带来您的亲笔书信，欢喜无比，就像见面一样。”这封书信只有两张纸，每张纸有八行，每行七个字。

█ 〔宋〕 米芾 岁丰帖

【延伸阅读】

旧时信件每页八行，故人们以“八行书”指代信札。晚唐温庭筠《酒泉子·楚女不归》词曾引此典：“楚女不归，楼枕小河春水。月孤明，风又起，杏花稀。玉钗斜篸云鬟重，裙上金缕凤。八行书，千里梦，雁南飞。”

【原文】

延笃〔1〕《答张奂〔2〕书》曰：惟别三年，梦想言念，何日有违。伯英〔3〕来惠书，书盈四纸，读之反复，喜不可言。张奂《与阴氏书》曰：旧念既密，文章粲烂。名实相副，捧读周旋。纸弊墨渝，不离于手。

【注释】

〔1〕延笃：字叔坚，南阳郡犨（今河南鲁山）人，东汉官员。少时随唐溪典、马融学习，后以博士身份受汉桓帝征召，担任议郎，从事著作之事。

〔2〕张奂：字然明，敦煌渊泉（今甘肃安西）人。东汉名将、学者。其子为书法家张芝、张昶及东汉武威太守张猛。

〔3〕伯英：即草圣张芝。

【译文】

延笃《答张奂书》上说：一别三年，常在梦中见到，十分想念，不知何时能与你见面。伯英来信，写满了四张纸，读了又读，喜不可言。张奂《与阴氏书》上说：我与你感情深厚，你的文章文采斐然。名实相符，我反复拜读。信纸磨破了，墨迹模糊了，我也不忍放手。

【延伸阅读】

张奂是汉阳太守张惇之子。早年间师从太尉朱宠，研习《欧阳尚书》，删减《牟氏章句》。后军功卓著，先后镇压叛军、智降匈奴、平息鲜卑叛乱、大败羌敌，在东汉多次对外战争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张奂击破南匈奴后，东羌首领感激招降之恩，献上马匹、金银，张奂举起酒杯，倒之于地，说：“使马如羊，不以入獜；使金如粟，不以入怀。”将所献之物还给羌人，羌人深感其清廉。《全后汉文》多收录其诗赋、奏章，与人书信，以及《诫兄子书》《遗命诸子》等家书、遗嘱等。

【原文】

郑虔〔1〕为广文博士，学书，病无纸。知慈恩寺〔2〕有柿叶数屋，遂借僧房居止，取红叶学书，岁久殆遍。

【注释】

〔1〕郑虔：字趋庭，又字若齐（一字弱齐、若斋），河南荥阳荥泽人，盛唐著名文学家、诗人、书画家，是一位精通天文、地理、博物、兵法、医药近乎百科全书式的一代通儒，杜甫称赞他“荥阳冠众儒”“文传天下口”。

〔2〕慈恩寺：位于唐长安晋昌坊（今陕西西安），为太子李治追念母亲文德皇后长孙氏所创建。

【译文】

郑虔任广文博士时，苦于学习书法却无纸。后来听闻慈恩寺有好几屋子的柿树叶，于是去那里借僧房居住，取红叶学书，时间久了几乎将柿子叶写了个遍。

【原文】

《历代名画记》〔1〕云：背书画〔2〕勿令用熟纸，背必皱起，宜用白滑漫薄大幅生纸。纸缝先避画者人面及要节处。若缝之相当，则强急卷舒有损，要令参差其缝，则气力均平。太硬则强急，太薄则失力。绢素彩色不可捣，理纸上白画〔3〕，可以砧石妥帖之，仍候阴阳之气调适。秋为上时，春为中时，夏为下时，暑湿之时不可也。

【注释】

〔1〕《历代名画记》：唐张彦远著，中国第一部绘画通史著作。全书十卷，可分为对绘画历史发展的评述与绘画理论的阐述、有关鉴识收藏方面的叙述、三百七十余名画家传记三部分，具有当时绘画“百科全书”的性质。

〔2〕背书画：指装裱书画。

〔3〕白画：白描，即以墨色线条勾描形象而不藻修饰与渲染烘托的画法。

【译文】

《历代名画记》上说：装裱书画不能使用熟纸，否则一定会皱起，适合使用色白平滑宽薄的大幅生纸。裱纸的接缝处要先避开画上的人脸和关键处。如果接缝处平齐相当，则快速展览画卷时容易破损，要使缝隙参差不齐，则受力才会平均。裱纸太硬就易用力过猛，太薄又吃不住力。绘在绢素上的彩画不可捣毁，侧理纸上的白描画本，可以放在砧石上妥帖安放。装裱时应在阴阳调和的季节进行。秋天最佳，春天也还好，夏天最差，暑热潮湿之际不宜装裱。

█ 〔北宋〕 宋徽宗 竹禽图

【延伸阅读】

俗话说：“三分画，七分裱。”关于装裱的重要性，清人张潮有个比喻：“书画之有装满，犹美人之有装饰也。美人虽姿态天然，苟终日粗服乱头，即风韵不减，亦甚无谓。若是略施粉黛，轻点胭脂，裁雾毅以为裳，剪水纳而作袖，有不增妍益媚者乎？”

装裱有原裱和重裱。原裱就是新画初次装裱，重裱就是对原裱不佳或保存不善的书画进行重新装裱，以延长其生命力。

传统装裱按成品形制可分挂轴、手卷、册页三大类，步骤则有托裱画心、镶覆、砑装等。一般先用纸托裱在作品背后，再用绞、绢、纸等镶边，然后安装轴杆成版面。

北宋徽宗（赵佶）内府收藏书画，装裱样式复杂，被称为“宣和装”，又称“宋式裱”。苏扬两地装裱历经明清数百年，形成了独具一格的“吴装”，明代胡应麟《少宝山房笔丛》有“吴装最善，他处无及”之语。此外根据所用颜色还有“一色裱”“二色裱”“三色裱”等。

明文震亨《长物志》“装潢”条曾引张彦远此说，并补充道：“装潢书画，秋为上时，春为中时，夏为下时，暑湿及冱寒俱不可装裱。……古画有积年尘埃，用皂荚清水数宿，托于太平案扦去，画复鲜明，色亦不落。补缀之法，以油纸衬之，直其边际，密其隟缝，正其经纬，就其形制，拾其遗脱，厚薄均调，润洁平稳。又凡书画法帖，不脱落，不宜数装背，一装背，则一损精神。古纸厚者，必不可揭薄。”

【原文】

《历代名画记》云：江东地润无尘，人多精艺。好事者常宜置宣纸百幅，用法蜡之，以备摸写。古人好拓画，十得七八，不失神彩笔迹。亦有御府拓本，谓之官拓。

【译文】

《历代名画记》上说：江南地区气候湿润少有灰尘，当地人多技艺精湛。一些好事的人经常放置数百幅宣纸，染上法蜡，以备摹写。古人喜欢拓画，能做到七八成相似，不失原画作的神彩和笔迹。也有御府拓本，称为官拓。

█ 〔唐〕孙过庭 书谱（局部）

【延伸阅读】

摹拓，又称摹搨。摹，即照着样子写或画，特指用薄纸蒙在原字或原画上写或画。搨，即拓，在刻铸有文字或图像的器物上蒙一层纸，捶打后使凹凸分明，然后上墨，显出文字图像来。

关于临与摹，北宋黄伯思《东观余论》曾对此加以分辨：“世人多不晓临摹之别。临，谓以纸在古帖旁，观其形势而学之，若临渊之临，故谓之临。摹，谓以薄纸覆古帖上，随其细大而搨之，若摹画之摹，故谓之摹。临之与摹二者迥殊，不可乱也。”南宋张世南《游宦纪闻》则对此作了进一步分辨：“辨博书画古器，前辈盖尝著书矣。其间有议论而未详者，如临、摹、硬黄、响搨是四者，各有其说。今皆谓临、摹为一体，殊不知临之与摹迥然不同。临，谓置纸在旁，观其大小、浓淡、形势而学之，若临渊之临。摹，谓以薄纸覆上，随其曲折婉转用笔，曰摹。硬黄，谓置纸热汁上，以黄蜡涂匀，俨如枕角，毫厘必见。响搨，谓以纸覆其上，就明窗牖间，映光摹之。”

【原文】

拓纸法：用江东花叶纸，以柿油、好酒浸一幅，乃下铺不浸者五幅，上亦铺五幅，乃细卷而硾〔1〕之。候浸渍染着如一，拓书画若俯止水、窥朗鉴〔2〕之明彻也。初举子云：“宜赍〔3〕入词场以护试纸，逢他物所污。”

【注释】

〔1〕硾（chuí）：通“捶”，捶打之意。

〔2〕朗鉴：明镜。

〔3〕赍（jī）：携带。

【译文】

拓纸的方法为：将一张江东花叶纸，用柿油、好酒浸泡，在下面铺五张没有浸泡过的纸，上面也铺五张，将其仔细卷好并进行捶打。等浸渍染色的程度相同时，所拓得的书画就像俯看静水，映照明镜那般清晰。如今的举子们说：“最好携带这种纸进入考场用以保护考试用纸，以防被他物弄脏。”

【延伸阅读】

摹拓须在原迹之上铺透明纸，然后如描红般按透出的字形书写绘画。所以对纸张的透明度要求极高。捣纸，即通过捶打而使纸变得光滑透明。日本有一种金箔纸，其中捶打便是最重要的一环。捶打时，金箔之间以纸隔开，然后将厚纸浸以灰汁、柿涩，然后捶打，经此加工，纸变得光滑透明。

古人对拓纸要求极严：“昔日拓帖之纸，有南北之分。古之北纸，其纹横，质松而厚，不甚受墨，北墨多用松烟，色青而浅，不和油蜡，故北拓色淡而纹绉，如薄云之过青天，谓之夹纱作蝉翅拓。”

苏易简所记“搨纸法”，类似后世广泛用于书画摹写的“油素纸”逐渐取代了之前性质相近的“硬黄”法，相较“用法蜡之”更有利于大规模制作透明纸摹拓书画。

█ 宋拓云麾碑残本（局部）

【原文】

庾阐〔1〕，字仲初，造《扬都赋》成，其文伟丽。时人相传争写，为之纸贵。

【注释】

〔1〕庾阐：字仲初，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人。东晋文学家。

【译文】

庾阐，字仲初，写完《扬都赋》后，其文词瑰丽。当时的人争相传诵，一时洛阳纸贵。

【延伸阅读】

《世说新语》载：“庾仲初作《扬都赋》成，以呈庾亮，亮以亲族之怀，大为其名价，云可三《二京》，四《三都》。于此人人竞写，都下纸为之贵。谢太傅云：‘不得尔，此是屋下架屋耳，事事拟学，而不免俭狭。’”庾阐写完《扬都赋》呈给庾亮，庾亮因同宗之谊而抬高此赋的地位，说可与《两都赋》《二京赋》《三都赋》媲美。京都人人争相传抄。谢安认为不能这样写文章，处处模仿他人，无异于屋上架屋。

【原文】

汉成帝赵婕妤〔1〕妒。后宫〔2〕有儿生八九日，客〔3〕持诏记封绿小箧与狱中妇人，发箧里有药二枚，赫蹄书曰：“告伟能努力饮此药。”孟康〔4〕曰：“赫蹄，染黄素令赤而书之，若今黄纸也。”刘展〔5〕曰：“赫音阋，兄弟阋于墙。”应劭曰：“赫蹄，薄小纸也。”互有所说。

【注释】

〔1〕赵婕妤：即汉成帝刘骜第二任皇后，赵飞燕。鸿嘉三年（前18年）封婕妤。

〔2〕后宫：即宫女曹宫，字伟能，汉成帝时官婢，被汉成帝所幸，生一子。母子皆被杀。

〔3〕客：即宦官田客。

〔4〕孟康：三国时魏国人，封广陵亭侯。

〔5〕刘展：东汉末将领。

【译文】

汉成帝的妃子赵婕妤，生性嫉妒。后宫曹某生下一个儿子，八九天时，赵婕妤命令宦官田客手持皇帝诏书，以及一个密封的绿色小箧子送给关在狱中的曹宫，小箧子中藏有两枚毒药，用来包裹毒药的赫蹄纸上写着：“告诉伟能（曹宫的字），一定要服下这颗药丸。”孟康解释说：“赫蹄纸，是指将黄色的素绢染成红色，用以书写，就像如今的黄纸。”刘展说：“赫的读音与‘兄弟阋于墙’的‘阋’相同。”应劭说：“赫蹄，一种又薄又小的纸。”各有所说，互不相同。

【延伸阅读】

赵飞燕刚生下来时，家境贫穷。父母将其抛弃，三天不死，又抱回养大。赵飞燕长大后进宫，因舞姿轻盈如燕飞凤舞得名“飞燕”。汉成帝即位多年无子，后来，碰到赵飞燕、赵合德姐妹二人，宠幸一时。

宫女曹宫是赵氏姐妹的老师，为刘骜产下一子。赵氏姐妹不满，找汉成帝大闹一场，汉成帝无奈下诏，命宫廷监狱长藉武逮捕曹宫母子，并秘密杀掉。藉武于心不忍，赵氏闻知，又逼刘骜下旨，命藉武将曹宫之子交给宫廷侍卫官王舜。并附上刘骜写给曹宫的私信及两包毒药。私信上说：“伟能，朕对不起你，请服下此药，你知道该怎么做。”曹宫死去。王舜没有马上杀掉孩子，刘骜命宫女张弃哺育孩子。赵氏姐妹闻知后，宫女李南手拿密旨，将孩子抱走，再无消息。

【原文】

《本草拾遗》〔1〕云：印纸〔2〕剪取印处烧灰水服，令人绝产。

【注释】

〔1〕《本草拾遗》：唐代陈藏器所著，古代汉医著作，已佚。

〔2〕印纸：古代官府印发的各种文书。

【译文】

《本草拾遗》上说：将印纸上盖印章的地方剪下来，烧成灰和水煎服，会让人无法生育。

【延伸阅读】

纸张可以治病，李时珍《本草纲目》中就有数则涉及纸张入药治病的方子。如“楮纸：烧灰，止吐血、衄血、血崩、金疮出血（时珍）。竹纸：包犬毛烧末，酒服，止疟（《圣惠》）。藤纸：烧灰，敷破伤出血，及大人小儿内热，衄血不止。用故藤纸（瓶中烧存性）二钱，入麝香少许，酒服。仍以纸捻包麝香，烧烟熏鼻（时珍）。草纸：作捻，痈疽，最拔脓。蘸油燃灯，照诸恶疮浸淫湿烂者，出黄水，数次取效（时珍）。麻纸：止诸失血，烧灰用（时珍）。月经不绝来无时者，案纸三十张烧灰，清酒半升和服，顿定。冬月用暖酒服之（刘锡《传信方》）。”从这些药方来看，纸张不同，疗效不同，但多为治疗女性妇科疾病者。

【原文】

抚州〔1〕有茶衫子纸，盖裹茶为名也。其纸长连，自有唐以来，礼部每年给明经〔2〕帖书〔3〕。（见《茶谱》。）

【注释】

〔1〕抚州：古州名，隋朝设置，今为江西抚州。

〔2〕明经：即通晓经学，古代选举官员的科目，秦朝就有此科，到汉代地位开始突出，成为重要的特科之一，到唐朝科举时成为基本科目之一。

〔3〕帖书：又称帖字、帖经，唐代科举考试的科目之一。

【译文】

抚州有一种茶衫子纸，因为用以包裹茶叶而得名。这种纸长而相连，自从唐代以来，礼部每年都会向明经提供这种纸张用来帖书。（此记载见于《茶谱》。）

【延伸阅读】

古时，人们以荷叶包肉、竹筒盛米、葫芦装酒，这是包装最早的萌芽。《诗经·国风》中载：“野有死麇，白茅包之。”猎人用白茅草叶包裹麇肉，送给他的恋人。唐时，商品包装普遍使用纸。除了用纸写字、印书外，还出现了专门糊窗户的纸和专门包装茶叶的茶衫子纸。

宋代，造纸业进一步发展，对前代名纸进行仿造，尤以澄心堂纸为佳。欧阳修撰《新五代史》便以此纸为底稿。此外，苏州“金栗山藏经纸”，浙江“富阳小井纸”“赤亭山赤亭纸”，江西抚州“茶衫子纸”，湖北“鄂州蒲圻纸”皆有名气。在包装上，宋代也有“卖五色法豆，使五色纸袋儿盛之”的记载。

█ 〔宋〕 蔡襄 澄心堂帖

【原文】

《资暇》〔1〕云：松花笺〔2〕，代以为薛涛笺，误也。松笺其来旧矣。元和〔3〕之初，薛涛尚斯色，而好制小诗。惜其幅大，不欲长剩，乃命匠人狭小为之。蜀中才子既以为便，后减诸笺亦如是，特名曰薛涛笺。今蜀中纸有小样者，皆是也，非松花一色。

【注释】

〔1〕《资暇》：即唐李匡乂所作的《资暇集》，又名《资暇录》，是唐代考据辨证类笔记。

〔2〕松花笺：一种淡黄色的笺纸。

〔3〕元和：唐宪宗李纯的年号，在位期间唐朝出现短暂的统一，史称“元和中兴”。

【译文】

《资暇集》上说：松花笺，历代认为是薛涛笺，这是不对的。松花笺由来已久。元和初年，薛涛喜欢松花笺的颜色，而又喜欢写一些小诗，她觉得松花笺的纸幅太大，想把长出来的多余部分剩下来，于是命令匠人将其裁小。蜀中的才子觉得这样很方便，此后也都这样裁剪诸样笺纸，特地命名为薛涛笺。如今蜀中地区有小幅的纸都是这一类，并非只有松花笺一种。

【延伸阅读】

花笺始创于南朝，陈徐陵《玉台新咏》有“三台妙迹，龙伸蠖屈之书，五色花笺，河北胶东之纸”之句。唐代制纸首推四川，而蜀中造纸之家多聚集浣花溪，以“浣花笺”首屈一指。“浣花笺”又名“薛涛笺”或“松花笺”。苏东坡云：“成都浣花溪水清滑异常，以沤麻楮作笺纸，洁白可爱。数十里外便不堪造，信水力也。”

薛涛之父薛郧在朝廷任职，视薛涛为掌上明珠，教她读书写诗。后来，薛郧得罪权贵而贬官四川，后来因出使南诏沾染瘴疠而亡。十六岁时薛涛入乐籍，成为营妓。薛涛凭其美貌与才艺与诸多诗人往来，为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所赏识，韦皋为薛涛申请作“校书郎”这一历来只有男人才可担任的职务。薛涛恃宠而骄，韦皋不满，将其发配松州，薛涛作《十离诗》，韦皋心软，将其召回。薛涛回蜀后脱乐籍，寓居于成都西郊浣花溪畔。元和四年（809年），诗人元稹出使蜀中，与薛涛热恋。后来，元稹外调，二人书信往来。薛涛喜写四言绝句，嫌纸幅太大，于是将纸染成桃红色，又裁成精巧窄笺，适合写情书，人称“薛涛笺”。后来，元稹并未回蜀，薛涛以一袭道袍远离尘世繁华，后搬离浣花溪。薛涛死后，宰相段文昌，即段成式之父亲题“西川女校书薛涛洪度之墓”。

《全唐诗》收录百余位女诗人的诗作，薛涛是存诗最多的一位，共有八十九首。《全唐诗》有薛涛小传：“薛涛，字洪度。本长安良家女，随父宦，流落蜀中，遂入乐籍。辨慧工诗，有林下风致。韦皋镇蜀，召令侍酒赋诗，称为女校书。出入幕府，历事十一镇，皆以诗受知，暮年屏居浣花溪。着女冠服。好制松花小笺，时号薛涛笺。有《洪度集》一卷，今编诗一卷。”

【原文】

魏人谤邢邵〔1〕曰：邢家小儿常作文表〔2〕，自买黄纸写之而送。

【注释】

〔1〕邢邵：北朝魏、齐时文学家，“邵”一作“劭”，字子才，河间鄚（今河北任丘）人，官至中书监。

〔2〕文表：公文表章，旧时官吏向朝廷呈报的文书。

【译文】

魏人诽谤邢邵说：邢家的小儿常常写作公文表章，自己购买黄纸写好送人。

【延伸阅读】

邢邵是北齐有名的才子、思想家，官至文宣帝朝太常卿兼中书监（事实上宰相）、国子祭酒、授特进（列侯中有特殊地位者）。邢邵年轻时居洛阳，“专与山水游宴为娱”，无暇读书。一日阴雨，无事，翻《汉书》，“五行俱下，一览便记，无所遗忘”。此后博览经史，不到二十岁便名动官族缙绅。

邢邵北魏宣武间入仕为官，为领军元义看重。元义升任尚书令，元义让邢邵作谢表，不一会儿写成。邢邵的忘年好友李神赞说：“此表足以使袁公变色!”在一旁的袁翻心中嫉妒，常对人们说：“邢家小儿当客做章表，自买黄纸写而送之。”邢邵恐被袁翻所害，以病辞官。

邢邵辞官后，每有文章出，“京师为之纸贵，俄顷诵遍远近”。朝廷再次起用邢邵。

【原文】

司马消难〔1〕不知书，书架上徒设空纸。时人云“黄纸五经〔2〕，赤轴三史〔3〕”。

【注释】

〔1〕司马消难：字道融，河内温（今河南温县）人，经历坎坷，历经四朝：北齐、北周、陈朝和隋朝。

〔2〕五经：儒家典籍《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的合称。

〔3〕三史：魏晋南北朝以《史记》《汉书》和《东观汉记》为三史。唐开元后，《东观汉记》失传，乃以《史记》《汉书》《后汉书》为三史。

【译文】

司马消难不认字，书架上徒摆放一些白纸。当时人说“黄纸的书就是五经，红轴的书就是三史”。

【延伸阅读】

北周司马消难立下把安陆归附陈的功绩，宣帝厚待他，授司空一职。司马消难见朝中官员重视学术，心中仰慕，便弄来黄纸，在每沓纸上加上朱轴，伪装成书籍，以资炫耀。尚书令济阳江总讽刺他：“黄纸为五经，赤轴是三史，消难，你真是齐国司空子如之子。”

█ 诗笺

司马消难之父司马子如与高欢交好。史书上说“消难幼聪惠，微涉经史，好自矫饰，以求名誉”。后来，司马消难被朝臣诋毁与宗室叛乱牵连，逃亡北周，司马消难护北周失败后逃往陈朝，不得重用。隋朝建立八年后，司马消难接受诏书归降，与杨坚之父杨忠以兄弟相称，最后受辱去世。

【原文】

苏绰〔1〕为人公正，周文〔2〕推心委任而无间。或出游，常豫置空纸以授绰，若须有处分，则随事施行。及还启知而已。

【注释】

〔1〕苏绰：字令绰，京兆武功（今陕西武功）人。西魏名臣，与从兄苏亮并称“二苏”。

〔2〕周文：即周文帝宇文泰，字黑獭，代郡武川（今内蒙古武川）人，鲜卑族，西魏实际掌权者，北周政权奠基人。

【译文】

苏绰为人公正，周文帝对他推心置腹，信任无间。有时候周文帝出游，就预先准备一些空白公文纸张交给苏绰，如果需要处理朝政，就根据情况自己定夺办理，等周文帝回来告知一声即可。

【延伸阅读】

苏绰年少好学，博览群书，尤经算术，深得宇文泰的信任。苏绰首创计账、户籍法，是“朱出墨入”记账的创始人，他还精简冗员，设置屯田、乡官，增加了国家赋税收入。他最大的贡献是创制了“六条诏书”，即治身心、敦教化、尽地利、擢贤良、恤狱讼、均赋役，这“六条诏书”整饬了西魏政治，也壮大了西魏国力。

《北史·苏绰传》载，“绰性俭素，不事产业，家无余财。以海内未平，常以天下为己任。博求贤俊，共弘政道，凡所荐达，皆至大官。周文亦推心委任，而无间言焉。或出游，常预署空纸以授绰，若须有处分，则随事施行。及还，启知而已。……每与公卿议论，自昼达夜，事无巨细，若指诸掌。”苏绰积劳成疾病死后，宇文泰亲自在灵车后以酒浇地，说：“苏尚书行事，他的妻子、孩子、兄弟们不知道的，我也都知道。我们俩才是心心相知啊，可正当平定天下之际，你舍我而去，有什么办法！”言及此处，宇文泰放声痛哭，酒杯掉在地上。

【原文】

南朝有士人朱詹〔1〕，家贫力学，常吞纸疗饥。

【注释】

〔1〕朱詹：义阳（今河南信阳）人，世居江陵，勤奋好学，官至镇南录事参军。

【译文】

南朝有位士人叫朱詹，家中贫困，学习刻苦，常常吞食纸张来抵御饥饿。

【延伸阅读】

《颜氏家训》记载，朱詹祖居江陵，后居建业，勤奋好学，家贫无钱，经常吞食废纸充饥。天冷没有被子，就抱着狗睡觉。狗也饥饿，便跑到外面偷东西吃，朱詹大声唤狗不回，悲声动人。但朱詹并未荒废学业，终成学士，官至镇南录事参军，为元帝所尊重。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也是勤学的典型。

【原文】

唐初，将相官告亦用销金笺及金凤纸书之，馀皆鱼笺、花笺而已。厥后李肇《翰林志》云：凡赐与、征召、宣索〔1〕、处分曰诏，用白麻纸。慰抚军旅曰书，用黄麻纸。太清宫〔2〕内道观荐告文辞，用青藤纸朱书，谓之青辞。诸陵荐告上衣表、内道观文，并用白藤纸。凡赦书、德音〔3〕、立后、建储、大诛讨、免拜三公、命相、命将，并用白藤纸，不用印。双日起草，只日宣。宰相、使相〔4〕官告，并用色背绫金花纸。节度使，并用白背绫金花纸。命妇〔5〕，即金花罗纸。吐蕃及赞普〔6〕书及别录，用金花五色绫纸，上白檀木、真珠、瑟瑟〔7〕、钿函〔8〕、金锁钥。吐蕃宰相、摩尼师〔9〕已下，书用五色麻纸。南诏〔10〕及青平官〔11〕书，用黄麻纸。

【注释】

〔1〕宣索：皇帝下旨，向有司索取钱财用物。

〔2〕太清宫：指河南鹿邑县的太清宫，为道家创始人老子的诞生地。

〔3〕德音：赦令的一种，其制始于唐，大行于宋。《后汉书》帝纪中之“减死一等”为此制的发端，《唐律疏议》中的“降”是此制的别称。

〔4〕使相：官名。晚唐时，朝廷为笼络节度使，授同平章事头衔，与宰相并称，号为使相。

〔5〕命妇：泛称受有封号的妇女，享仪节待遇，多指官员的母、妻，俗称“诰命夫人”。

〔6〕吐蕃：古代藏族在青藏高原建立的政权。赞普：吐蕃诸王的姓名中多有此字，以示崇巍。《新唐书·吐蕃传》云：“其俗谓雄强曰赞，丈夫曰普，故号君长曰赞普。”

〔7〕瑟瑟：绿色宝石，原产波斯。《通雅》载其“宝石如珠，真者透碧”。

〔8〕钿函：指镶嵌金、银、玉、贝等物的盒子。

〔9〕摩尼师：摩尼教的法师，摩尼教也称明教，公元三世纪中叶由波斯人摩尼所创，唐代时传入我国。

〔10〕南诏：即南诏国，八世纪崛起于云贵高原的古代王国，由蒙舍部落首领皮罗阁建立。

〔11〕青平官：南诏最高行政长官。

【译文】

唐代初年，任命将相的诏书也是用销金笺及金凤纸写成的，其余的都是鱼笺、花笺而已。此后李肇《翰林志》上说：凡是赏赐、征召、索要钱物、处分称为“诏”，用白麻纸。慰抚军队称“书”，用黄麻纸。太清宫道观的祭告祈祷文辞，使用青藤纸，以红笔进行书写，称之为青辞。祭奠历代皇帝陵墓的荐告上表、内道观文，都使用白藤纸。凡是赦书、恩昭、立后、立储、大诛讨、免任三公、任命宰相、任命大将，都用白藤纸，不用印。双日起草，单日宣布。任命宰相，使相的官方文告，都用色背绫金花纸。任命节度使，都用白背绫金花纸。册封诰命夫人，则用金花罗纸。给吐蕃以及赞普的书信和别录，用金花五色绫纸，再加上白檀木、珍珠、瑟瑟、钿函和金锁金钥匙。致信吐蕃宰相、摩尼师及以下，用五色麻纸。致南诏及青平官的书信，使用黄麻纸。

█ 〔唐〕 怀素 论书帖

【延伸阅读】

唐朝官府公文用纸量大。《新唐书·食货》载：“中书令李林甫以租庸、丁防、和籴、春彩、税草无定法，岁为旨符，遣使一告，费纸五十余万。”即唐朝向全国发布一个通告就需用纸五十多万张。此外，“每一岁一造计账，三年一造户籍”，以及著书修史又用掉了大量的纸张。

宋人叶梦得《石林燕语》载：“纸以麻为上，藤次之，用此为轻重之辨。”唐初，中书省负责起草皇帝的诏令文书，共册书、制书、慰劳制书、发日敕、敕旨、论事敕书和敕牒等七种，诏书不同，用纸不同。

【原文】

唐朝进士榜头粘坚黄纸四张，以毡笔〔1〕淡墨滚转，书曰“礼部贡院”〔2〕四字。或云文皇〔3〕以飞白书，或云象阴注〔4〕之象。

【注释】

〔1〕毡笔：羊毫笔。

〔2〕礼部贡院：礼部，古代官署名，为六部之一，掌礼乐、祭祀、宴乐及贡举等政令。贡院，是古代乡试、会试的考场，即开科取士的地方。

〔3〕文皇：指唐太宗李世民，因太宗谥文武大圣皇帝，故称。

〔4〕阴注：冥中注定。

【译文】

唐朝进士榜的榜头粘贴坚硬的四张黄纸，用毛毡笔淡墨滚转，写上“礼部贡院”四个字。有人说是唐太宗的亲笔，又有说如鬼神的字样。

【延伸阅读】

五代王定保《唐摭言·杂文》记载，唐代进士榜榜头竖贴四张黄纸，以淡墨书“礼部贡院”四字。因此进士榜又被称为“金榜”或淡墨榜。唐玄宗开元二十四年（736年），朝廷在礼部南院设贡院，即科举专用考场，发榜则在礼部南院东墙，故又称“南试”。贡院之墙只一丈多高，发榜时则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唐元和六年（811年），监生郭东里看到金榜，发疯般爬过布满荆棘的围墙，直冲金榜前，把金榜撕了下来。此后，考官为了平复考生情绪，先拿一份“虚榜”，即未写录取者姓名的假榜，待考生心情平定后再公布真的金榜。

【原文】

宣宗〔1〕雅好文儒。郑镐〔2〕知贡举，忽以红笺笔札一名纸曰：“乡贡进士，李御名。”以赐之。

【注释】

〔1〕宣宗：即唐宣宗李忱，在位十三年。

〔2〕郑镐（hào）：唐宣宗时科举主考官。知贡举，特命主掌贡举考试之意。

【译文】

唐宣宗爱好文学和儒学。郑镐主管贡举考试时，宣宗忽然用红色笺纸亲笔写了一份名纸说：“乡贡进士，李某（御名）。”赐给郑镐。

【延伸阅读】

唐宣宗极其注重科举，《唐语林》载：“宣爱羡进士，每对朝臣，问‘登第否’？有以科名对者，必有喜，便问所赋诗赋题，并主司姓名。或有人物优而不中第者，必叹息久之。”唐宣宗在朝堂上商谈政事之余也会询问官员是否考中进士。

唐宣宗为了满足自己的科考瘾，在皇宫中柱上题写“乡贡进士李道龙”，又在殿柱自题“乡贡进士李某”。五代孙光宪《北梦琐言》记载：唐宣宗有一次遇到时任陕州廉使、颇有诗名的卢沆，向他索取诗卷，“袖之乘驴而去”，第二天，对大臣说起卢沆，“令主司擢第”。唐孙棨《北里志序》说，唐宣宗“往往微服长安中，逢举子则狎而与之语。时以所闻，质于内庭”。在微服私访之际，唐宣宗与举子交际，遇到文采出众的考生，就录其姓名，交代考官让其进士及第。《云溪友议》甚至记载：唐宣宗临死前下诏裁放宫女，准其出嫁，但不许嫁给未中进士的举子。

【原文】

孙放〔1〕《西寺铭》曰：长沙西寺，层构倾颓，谋欲建立。其日有童子持纸花插地，故寺东西相去十余丈。于是建刹，正当纸花处。

【注释】

〔1〕孙放：东晋学者。其孙孙康映雪读书，传为佳话。

【译文】

孙放《西寺铭》上说：长沙西寺，楼层皆已倾斜颓败，商量着重建此楼。某一天有个童子手拿纸花插在地上，寺庙东西距离一下子变得有十余丈。于是决定建刹，正好建在纸花所在之处。

【延伸阅读】

孙放有子孙秉，孙秉有子孙康，《孙氏世录》载：“康家贫无油，常映雪读书。少小清介，交游不杂，后至御史大夫。”孙康家贫，夜读无烛，乃出庭坐于雪地映雪读书，人称映雪子，后来官至御史大夫。孙康的后人因此以“映雪”为堂号，孙康则为孙氏映雪堂始祖，他和车允也成为成语“囊萤映雪”的主人公。

█ 〔唐〕 李隆基 鹡鸰颂（局部）

【原文】

戴祚〔1〕《甄异传》云：王肇〔2〕常在内宿，晨起出外，妻韩氏时尚未觉，而奴子〔3〕云：“郎索纸百幅。”韩视帐中，见肇犹卧，忽不复见。后半岁肇亡。

【注释】

〔1〕戴祚（zuò）：字延之，江东（今安徽芜湖）人，晋、宋间小说家。曾随刘裕西征姚秦，作《西征记》《甄异传》。

〔2〕王肇：晋朝王祥之子，琅玡临沂（今山东临沂）人，书圣王羲之的族祖父，西晋骑都尉、给事中。

〔3〕奴子：指僮仆、奴仆。

【译文】

戴祚《甄异传》上说：王肇经常在室内睡觉，早晨起来却在室外，他的妻子韩氏还未察觉，而僮仆经常说：“王大人出来向我要一百幅纸。”韩氏查看帐中，发现王肇还卧睡在床，忽然又不见了。又过了半年，王肇亡。

【原文】

王琰《冥祥记》〔1〕云：元嘉〔2〕八年，蒲坂城〔3〕中大灾火，里中小屋虽焚，而于煨烬下得金经纸素如故。

【注释】

〔1〕王琰《冥祥记》：王琰，东晋南朝太原（今属山西）人。在齐任太子舍人，入梁为吴兴令。笃信佛法，与范缜针锋相对。《冥祥记》为其所撰古代中国佛教灵应集。

〔2〕元嘉：南朝宋文帝刘义隆的年号，共计二十九年余。

〔3〕蒲坂城：即蒲坂邑，又名长原、长坂，今山西蒲州。

【译文】

王琰《冥祥记》上说：元嘉八年（431年），蒲坂城中发生大火灾，城里的小屋虽遭焚，但在灰烬之下发现写经的金纸洁白如故。

【延伸阅读】

王琰《冥祥记》所载金经纸为山西有纸的最早记载。作为唐代名纸，“蒲之白薄、重抄”在唐人李肇《唐国史补》中可与“越之剡藤、苔笺，蜀之麻面”等齐名。

隋唐时期，造纸业重心由北方转移至南方，蒲纸作为仅存的北方纸，有着不可忽略的地位，由于蒲纸造纸技术先进，所造蒲纸精美，唐代曾大量用于写经。《宋高僧传》载“释玄逸……考其大小乘经律论并东西土贤圣集共一千八十部。以蒲州共城二邑纸书”。除了用于写经，蒲州还生产一种麻纸，用于日常的装饰与包裹，“岁产十万，送京师，纳户部有司统之”。

█ 〔唐〕 怀素 自叙帖（局部）

【原文】

《林邑记》：“九真俗，书树叶为纸。”《广州记》〔1〕：“取榖树皮熟捶，堪为纸。”盖蛮夷不蚕，乃被之为褐〔2〕也。释迦佛为磨休王时，剥皮为纸，写《大乘经》。（见《笔谱》。）

【注释】

〔1〕《广州记》：晋代裴渊著。为地方志，原书已散佚。

〔2〕褐：粗布或粗布衣服。

【译文】

《林邑记》上说：“九真当地的风俗，以树叶为纸书写。”《广州记》上说：“取榖树皮，捶打透，可以作纸。”蛮夷之地的人不会养蚕，于是还披着这种树皮，作为衣服。释迦牟尼佛在当磨休王时，也曾剥皮为纸，写《大乘经》。（见于《笔谱》。）

【原文】

刘恂《岭表异录》云：广管罗州〔1〕多柞香树〔2〕，身似柜柳〔3〕，其花白而繁，其叶如橘皮，堪作纸，名为香皮纸。皮白色，有文如鱼子笺。雷、罗州、义宁、新会县〔4〕率多用之。其纸慢而弱，沾水即烂，远不及楮皮者。

【注释】

〔1〕广管罗州：南朝宋元嘉初设罗州县，属广州高凉郡。

〔2〕柞香树：香木之一种，极似沉香。

〔3〕柜柳：即元宝枫，一说为杞柳。

〔4〕雷、罗州、义宁、新会县：即广东雷州、罗州、义宁（唐时属冈州）、新会等地。

【译文】

刘恂《岭表异录》上说：广管罗州盛产一种柞香树，树身形似柜柳，花色白而花朵繁茂，叶子如橘皮，可以用来造纸，名为“香皮纸”。纸皮为白色，有类似鱼子笺的纹理。雷州、罗州、义宁、新会等县大多都使用这种纸。这种纸既不细密又很柔弱，沾水就烂掉，远不如楮皮纸。

【延伸阅读】

古代关于香木、沉香的记载由来已久。《南方草木状》上说，“蜜香、沉香、鸡骨香、黄熟香、柞香、青桂香、马蹄香、鸡舌香”，这八种香料，“同出于一树也”，“交趾有蜜香树，其干为柞香”。《三省故事》上说：“尚书郎口含鸡舌香，以其奏事答对，欲使气芬芳也。”

沉香全身是宝，树脂可作香料或供药用，木材可制线香，树皮可用于造纸。史书记载，沉香在唐朝时已传入广东，宋朝普遍种植，因种植地主要在东莞一带，又名莞香。相传：当地的姑娘们负责洗晒莞香，常将最好的香块偷藏胸中，以换脂粉，香中极品“女儿香”由此得名。

【原文】

《世说》：戴安道〔1〕就范宣〔2〕学所为。范读书，亦读书；范抄纸，亦抄纸。

【注释】

〔1〕戴安道：即戴逵，字安道，谯郡铚县（今安徽濉溪）人。东晋隐士，能文，能书画，擅琴。

〔2〕范宣：即范宜，字宣子，陈留（今河南陈留）人。在江南传经授业，学徒广众。

【译文】

《世说新语》上说：戴安道登门向范宣学习。范宣读书，他也读书；范宣抄书，他也抄书。

【延伸阅读】

《世说新语·巧艺》载：戴安道登门向范宣学习，处处观察范宣的做法，范宣读书，他也读书，范宣抄书，他也抄书。唯独对于绘画，范宣认为无用，不应在这方面费心劳神。戴安道于是画《南都赋图》，范宣看了，赞叹不已，认为很有好处，这才重视绘画。

《世说新语》中还记载了一则“王子猷雪夜访戴”的轶事：“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舟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 〔明〕 文征明 雪夜访戴图

【名家杂论】

在纸出现以前，承受书写的代纸材料主要为甲骨、金石、简牍。在这一漫长的历史时期，殷商和西周的龟甲和鱼兽骨，东周、秦和西汉的简牍，包括木简和竹简，以及后来出现的缣帛和丝绸，各领一时风骚，此外范铸文字的钟鼎、凿刻文字的石碑等也起到了书写与记录的功用。

陕西西安半坡遗址中陶制器皿上出现了简单的图案、符号。这些陶制器皿被视为我国最早的书写材料。河南安阳小屯村的甲骨上携带的甲骨文被视为我国最早的文字系统，而“甲骨”则成为研究殷商时期的政治和文化的重要资料。

商周时期，出现了刻在青铜器上的铭文、金文。青铜在商周称金，多被铸成“鼎”“盘”“簋”和一些钟磬乐器的形式，故刻在其上的铭文称“金文”。金文所记多为文事和为皇帝歌功颂德的铭言，如《毛公鼎》《大盂鼎》《散氏盘》《虢季子白盘》《静簋》等皆为金文代表。

简牍，即竹简和木牍，《周礼》言：“有史官掌邦国，大事书于册，小事简牍而已。”东汉王充《论衡》载：“竹生于林，木长于树，截竹为简，破以为牒，加笔墨之迹，乃成文字。”与不易获得的甲骨和笨重的青铜相比，简牍写上文字，再编纂成册，成为我国最古老的书籍形式。

春秋时期，出现了一种适合书写的文字载体——绢帛。《晏子春秋》云：“着之于帛，审之以策，通之诸侯。”绢帛光滑易书，且可折叠成卷，方便携带。它的致命缺陷是价格昂贵，这注定了绢帛只能在上层贵族流传，不能普及民间。

█ 人面鱼纹彩陶盆

春秋末期或战国早期，出现了中国最早的石刻文字——石鼓文，石鼓文刻在鼓形石头上，也称“石刻之祖”。石鼓文集大篆之大成，开小篆之先河，作为大篆和小篆之间的过渡书体，起到了承前启后的作用。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四处巡视留下文字——秦刻石。《史记·秦始皇本纪》载，秦始皇公元前221年统一六国，数次出巡各地，群臣为其歌功颂德、昭示万代，共在七处刻石，即“峄山刻石”“泰山刻石”“琅玡刻石”“之罘刻石”“东观刻石”“碣石刻石”和“会稽刻石”，史称“秦七刻石”或“秦七碑”。

尽管每一种书写材料在现代人看来都是如此的落后，但它们都凝结了无数人的智慧，经过长期的探索和经济、文化发展的需要，一种用麻绳头、破布、旧鱼网等废旧麻料制成的新型书写材料——植物纤维纸，呼之欲出。

中国是最早养蚕织丝的国家。古人以上等蚕茧抽丝织绸，不堪用的恶茧、病茧等则用漂絮法制取丝绵。漂絮后篾席上常会留下残絮，次数渐多，残絮积成薄片，晾干后剥离，可用于书写，古人称其为“赫蹄”或方絮，这便是纸最早的萌芽。

东汉许慎《说文》载：“纸，絮一苫也。”纸，就是用丝帛的下脚料制成的丝絮。南朝史学家在《后汉书·蔡伦传》中认为东汉宦官蔡伦于汉和帝永元十七年（105年）发明了纸：“自古书契多编以竹简，其用缣帛者谓之纸。缣贵而简重，并不便于人。伦乃造意，用树肤、麻头及敝布、（旧）鱼网以为纸。”

考古发现，早在西汉时期，就出现了由大麻和少量苎麻纤维制成的麻纸，并已经用于书写。汉代麻纸采用麻头、破布等原料，水浸使之润胀，用斧头切碎，以水洗涤，再用弱碱性草木灰水浸透并蒸煮，去除木素、果胶、色素、油脂等杂质，用清水漂洗后，加以舂捣，再加水配制成悬浮浆液，最后以漏水纸模捞取纸浆，经脱水、干燥成纸。若纸张皱涩，需要砑光后才能书写。

东汉后期，因当时纸张价钱昂贵，尚未普及，皇帝令人在洛阳太学把所有经文刻在石碑上，称为“西平石经”。公元二世纪，东汉尚方令蔡伦在西汉麻纸的基础上改进造纸术，扩大造纸材料来源，选用树皮特别是楮皮造纸，监制并组织生产了一批良纸，于永元十七年（105年）献给朝廷，是为“蔡侯纸”，“自是莫不从用也”。蔡伦采用“打浆法”造纸，扩大了造纸原料，如麻料、破布、藤角、竹头、树皮等多种植物纤维皆可用来造纸。造纸术在国内迅速推广，“蔡侯纸”问世一百年后，东汉末的左伯又造“左伯纸”，进一步提高了造纸技术。《后汉书·邓皇后纪》载，永元十四年（102年），邓后即位，“万国贡献竟求珍丽之物，自后即位，悉令禁绝，但供纸墨而已”。

魏晋南北朝时期，造纸技术革新。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专门记载了楮皮纸的处理和染黄纸的加工技术。原料上，除采用原有的麻、楮，又新加入以桑皮、藤皮造纸。抄纸设备则出现了活动帘床纸模，即用一活动竹帘放于框架之上，可反复捞取成千上万张湿纸。在加工制造上，则加强了碱液蒸煮和舂捣，并出现了色纸、涂布纸、填料纸等加工纸。这一时期，纸质纤维交结匀细，外观洁白，表面平滑，“妍妙辉光”。

在这一时期，造纸术由洛阳传到江南，浙江会稽、安徽南部和建业（南京）、扬州、广州等地，成为南方造纸中心。用“竹丝帘”捞浆成片，把浆片贴在墙上晒干，就制成了纸张。东晋的葛洪用黄檗造纸以防虫蛀，西晋张华《博物志》说，剡溪（浙江嵊县）多古藤，可造纸。南北朝陈徐陵《玉台新咏序》中则提到“五色华笺、河北、胶东之纸”。《晋书》上还记载了一种香纸，晋太康五年（284年），大秦国献蜜香纸三万幅，“帝以万幅赐杜预，令写春秋释例，纸以蜜香树皮叶作之，微褐色，有纹如鱼子，极香，坚韧”。这时候的纸张，已经开始在耐用的基础上追求美观。

东晋末年，桓玄称帝后下令说：“古无纸，故用简，非主于恭。今诸用简者，宜以黄纸代之。”古代无纸，所以用简牍，今后凡用简牍的，都改用黄纸代替。晋时染潢有先写后潢和先潢后写两种方式，东汉炼丹家魏伯阳有“若蘖染为黄兮，似蓝成绿组”之语。东晋葛洪《抱朴子》中也提到黄蘖纸，我国染纸常用关黄柏和川黄檗。贾思勰《齐民要术》曾专述染潢法：“凡潢纸，灭白便是，不宜太深，深色年久色暗也。……黄檗熟后漉滓捣而煮之，布囊压讫，复捣煮之。凡三捣三煮，添和纯汁者，其省四倍，又弥明净。写书经夏然后入潢，缝不淀解。其新写者，须以熨斗缝缝熨而潢之。不尔，人则零落矣。” 因黄柏含碱，味苦，可免虫蛀，加之黄色暗合古人五行之中神圣、庄重之物，加之黄色调暖不伤眼，且有笔误，可用雌黄涂抹，故黄纸在古代得到人们的青睐。两晋、南北朝时，以纸抄书成为常态，纸也彻底取代帛、简，成为唯一的书写材料。

隋唐五代时期，随着造纸原料的扩大和造纸技术的推广，产纸区域遍及全国，唐代各贡纸地有常州、杭州、越州、婺州、衢州、宣州、歙州、池州、江州、信州、衡州等州邑，此外还有益州黄白麻纸，杭州、婺州、衢州、越州细黄状纸，均州大模纸，宣州、衢州案纸、次纸，蒲州细薄白纸。李肇《国史补》载；“纸则有越之剡藤、苔笺，蜀之麻面，屑末、滑石，金花、长麻、鱼子、十色笺，扬之六合笺，韶之竹笺，蒲的白簿重抄，临川之滑薄。”可见，唐时的江苏、浙江、安徽、江西、湖南、四川、广东、山西、河南等九省十八州，都将各自的好纸贡给朝廷。唐朝诗僧贯休有一句诗，颇能说明唐时制纸的盛况：“我愿九州岛四海纸，幅幅与君为谏草。”

这一时期，从晋朝兴起的藤纸达到全盛，产地也不局限于浙江。《唐六典》和《翰林志》均载唐朝廷、官府文书根据各自的品级和用途选用青、白、黄色藤纸。陆羽《茶经》则提到用藤纸包茶。《全唐诗》收有顾况的《剡纸歌》，描写浙江剡溪的藤纸时说：“剡溪剡纸生剡藤，喷水捣为蕉叶棱。欲写金人金口渴，寄与山明山里僧。”剡纸名满天下，东起洛阳，西至长安，皆用剡纸，导致剡溪纸工过度剥取古藤外皮用以造纸，致使大量古藤枯死。

藤纸衰落后，除常用的麻纸、楮皮纸、桑皮纸外，还出现了檀皮纸、瑞香皮纸、稻麦秆纸和新式竹纸。唐代，广东还出现了一种香树皮纸。《新唐书》上说：“罗州（今广东廉江）多柞香树，身如柜柳，皮捣为纸。”刘恂《岭表异录》也有记载，段公路《北户杂录》也说：“香皮纸，罗州多柞香树，身如柜柳，皮堪捣造纸。土人号为香皮纸。”

除了罗州香皮纸，蜀地的久负盛名的薛涛笺也是一种带有异香的纸。《天工开物·杀青》记载：“薛涛笺，亦芙蓉皮为料。煮糜入芙蓉花末，或当时薛涛所指，遗留名至今。其美在色，不在质也。”五代末，造纸技术发展出了“砑花”技术，可在纸上加山林、人物、鸟兽等花色。后晋户部尚书姚 子侄造砑光笺。宋陶谷《清异录·文用》：“姚 子侄善造五色笺，光紧精华。砑纸版乃沈香刻山水、林木、折枝、花果、狮凤、虫鱼、寿星、八仙、钟鼎文，幅幅不同。文镂奇细，号砑光小本。”其法以彩纸料薄而劲韧者，覆于线刻画版之上，再以木棍或石蜡在纸背上磨砑，雕版花纹则光出纸上。

唐时，安徽歙州、池州、信州、宣州等地，均以产纸著名。著名的宣纸，其前身便可追溯到唐代宣州贡纸。《新唐书·地理志》载，宣州土贡有纸和笔。唐人张彦远《历代名画记》云：“好事家宜置宣纸百幅，用法蜡之，以备摹写。古时好拓画，十得七八，不失神采笔踪。”摹拓书画用纸，要求薄而透明，纸质紧密，质量不佳不能胜任。宣纸制作包括浸泡、灰掩、蒸煮、洗净、漂白、打浆、水捞、加胶、贴烘等十八道工序，一百多条细则，经过一年才能造成。唐以前，画家用绢画画，此后则用宣纸。唐宣有生纸、熟纸之分。经过加工，填粉、加蜡、施胶，沾墨而不晕的称“熟宣”，“熟宣”适于工笔画，“生宣”适合水墨画。

█ 荣宝斋薛涛笺

南唐后主李煜盛赞宣纸：“肤如卵膜，坚洁如玉，细薄光润，冠于一时。”李煜爱宣纸成癖，甚至在宫中设专门机构监造，并把精品藏于其读书写字批阅奏章的“澄心堂”。宋代时，澄心堂纸为文人争相收藏，但只有少数是南唐遗物，多数为宋时仿制。

此外，宋代还有宣州的金庞榜、画心、潞王、白鹿、卷帘等纸；歙州的碧云春树笺、龙凤印边三角内纸、印金团花纸、各色金花笺等；池州的细白池纸；休宁的玉版、观音、堂札等纸，亦皆有盛名，多为宫中御用笺纸。更难等可贵的是，宋代出现了一种叫作“交子”的纸币，直到元明后继续发行。

唐宋时期，纸的用途广泛，出现了纸作的衣服、被褥、帐子、帽子，甚至还有纸砚台、纸酒杯、纸盔甲、纸棺材。

明清时期，楮纸、桑皮纸和竹纸特别盛行。竹纸多用细密竹条制成的竹帘，因对纸的打浆度要求高，造出的纸细密匀称。明代宋应星《天工开物》中曾载竹纸制法：须在芒种前后登山砍竹，截断五七尺长，在塘水中浸沤百天，加工捶洗，脱去粗壳和青皮。再以上好石灰化汁涂浆，放在楻桶中蒸煮八昼夜，歇火一日，取出竹料用清水漂洗，更用柴灰（草木灰水）浆过，再入釜上蒸煮，用灰水淋下，十多天后自然臭烂。取出入臼，舂成泥面状，再制浆造纸。清代严如煜在《三省边防备览》卷中载有一首五言长诗，里面谈到了竹纸的制作工艺：“利赖蔡侯纸，洋州古龙亭。遗法传乡里，二千余年来。千亩束青紫，新篁四五月。尺竿浸药水，方塘甃砖石。缕缕成丝枲，成泥奋铁锤。急火沸鼎耳，精液凝瓶甑。作意净渣滓，几回费淘漉。玉版层层起，入槽揭小帘。纵横生纹理，染缋增彩色。尚供管城使，虽无茧绵坚。船运郧襄市，驮负秦陇道。厂屋簇蜂垒，华阳大小巴。一厂百手指，匠作食其力。取精不嫌侈。物华天之宝。差足安流徙，温饱得所资。山径坦步履。况乃剪蒙茸。丛绝伏莽子，行歌负贩人。不扰政斯美，熙攘听往来。甘脆殊脯胏，嗟哉蔬笋味。义不容奸宄，区区文房用。勿以劳胥史，寄语山中牧。”

此外，明清还出现了用于室内装饰用的壁纸、纸花、剪纸，各种彩色蜡笺、冷金、泥金、罗纹、泥金银加绘、砑花纸等也精美异常。

清末洋纸流行，中国纸业衰落。中国古代造纸多使用自然漂白法，即利用日光、空气及雨水作用，使纸张慢慢变白。洋纸以次氯酸钙等漂白粉进行漂白，极易使纤维结构发生变化，纸张易变色，且不耐储存，这是不能与古法造纸相比的。

█ 乾隆年仿澄心堂纸

墨 谱

墨的产生可追溯到远古时代，早在新石器时代，人们已将炭黑直接作为书画的颜料。商周时期，古人又发明了黑色书写颜料，使其附着于甲骨或彩陶之上，如今甲骨卜辞上留下的黑色线条被认为是最早的墨迹。

一之叙事

古人制墨，多用松木烧出的烟灰作原料。《说文解字》中记：“墨者黑也，松烟所成。”烟是燃料未完全燃烧后的气化物，遇冷凝固成烟炱。古人制墨所用烟料，可分松烟和油烟两大类，尤以松烟墨历史悠久。

【原文】

《真诰》云：今书通用墨者何？盖文章属阴，墨，阴象也，自阴显于阳也。《续汉书》〔1〕云：守宫令〔2〕主御墨。

【注释】

〔1〕《续汉书》：西晋司马彪所著纪传体断代史，主要记载东汉光武帝至孝献帝间约二百年的历史。范晔《后汉书》问世后，《续汉书》逐渐被淘汰。

〔2〕守宫令：古代官职名，为内廷官，多为宦官出任。

【译文】

《真诰》上说：如今书写为什么都要用墨呢？因为文章属阴，墨是阴的象征，阴可以显阳。《续汉书》上说：守宫令负责掌管皇帝御用的墨。

【延伸阅读】

御墨即皇帝所用之墨，明清两代多由宫廷造办处制作。清代康熙将内务府文书馆改名御书处，负责摹刻、刷拓御制诗文、法帖手迹，并制造墨、朱墨等用品，下设刻字作、裱作、墨刻作、墨作，下有兼管、库掌、匠役等百余人，但御书处所制御墨远逊于徽墨。地方官根据宫廷御墨的款式找制墨名家打造贡墨，并刻上进贡人名字及制作地点，进呈皇帝御用。

康熙朝御墨式样简单固定，正面多刻“万寿无疆”“天章焕彩”等固定字样，背面则刻松树或者龙纹。雍正时，始在原有字样和图案基础上，加米粒大小珍珠，抑或在墨周边画螭龙、夔龙图案，再涂以金色。外面再加以漆盒、木盒等墨盒。

乾隆朝时，乾隆鼓励臣子和徽州工匠参与御墨制作，当时的徽州制墨名家汪近圣及其子汪惟高皆曾奉调进京指导做墨。《乾隆档案》曾记，乾隆命匠人将明朝遗存的破裂黑墨全部捣碎，重新揉捏成乾隆墨。清代制墨四大家（曹素功、汪节庵、汪近圣和胡开文）除汪节庵外，皆在乾隆朝制过墨。日常用墨和收藏御墨也在此时出现明确区分：如现在仍可见的淳化轩墨，上有小人拱手作揖图案，为日常用墨，有些墨，加入乾隆喜爱的七十二月令、六十四御园等景致，则成为可供收藏的御墨种类。

█ 御墨

【原文】

《汉书》云：尚书令、仆、丞、郎〔1〕，月赐隃麋〔2〕大墨一枚、小墨一枚。

【注释】

〔1〕尚书令、仆、丞、郎：即尚书令、仆射、丞相、郎官。

〔2〕隃麋（yú mí）：古县名，汉置，因隃麋泽而得名，故地在今陕西千阳，以产墨著称。

【译文】

《汉书》上说：尚书令、仆射、丞相、郎官，每月赐给隃麋大墨一枚、小墨一枚。

【延伸阅读】

隃麋在今陕西省千阳县，因境内有隃麋泽，汉以此名县。隃麋靠近终南山，其山右松甚多，用来烧制成墨的烟料极为有名。古代早期的墨，以隃麋所制为贵，古人诗文中以隃麋为墨的代称。

后世制墨者以“古隃麋”作墨名，以示其历史悠久、墨质精良。宋沉遘《七言和吴冲卿省舍观苏才翁题壁》：“空堂老壁隃麋昏，苏子之迹世所珍。”清朝刘献廷《广阳杂记》则把隃麋墨和侧理纸并称：“隃麋易尽，终磨海岛之头；侧理若穷，愿写彭城之背。”洪亮吉《鉏月阁记》也说：“蛮纸万幅，有沉约手钞之书；隃麋两螺，为李尤自制作之墨。”

【原文】

《东宫故事》：皇太子初拜，给香墨〔1〕四丸。

【注释】

〔1〕香墨：带香味的墨。

【译文】

《东宫故事》上说：皇太子刚刚册立时，赐给香墨四丸。

【延伸阅读】

香墨即带香味的墨。唐韦应物《对韩少尹所赠砚有怀》诗云：“故人谪遐远，留砚宠斯文。白水浮香墨，清池满夏云。”

香墨除了用于书写，还具有止血、消肿之功效，可治疗吐血、衄血、痈肿发背等症。中医处方中叫作陈墨、京墨和墨汁的，实际便是香墨。京香墨研细末，以清水炖化阿胶调和均匀服用，可治大出血；浓研香墨，点入鼻孔之中，可治鼻衄，即鼻出血。另有方名香墨汁，以葱汁磨墨，滴少许于鼻中，血即止。

【原文】

陆士龙《与兄书》云：一日上三台〔1〕，曹公藏石墨数十万斤，然不知兄颇见之否？今送二螺〔2〕。

【注释】

〔1〕三台：铜雀台、金凤台、冰井台的合称。三国时，曹操击败袁绍营建邺都，修建了铜雀、金凤、冰井三台。

〔2〕螺：墨的计量单位。《记纂渊海》载：“南朝以墨为螺、为丸、为枚。”

【译文】

陆士龙（陆云）《与兄书》说：有一日我登上三台，发现曹公藏的数十万斤石墨，不知道兄长你是否见到过？现在送给兄长二螺石墨。

【延伸阅读】

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曾详述曹操建三台，与诗朋酒友畅饮游乐之事。其中述及：“北曰冰井台，亦高八丈，有屋百四十五间，上有冰室，室有数井，井深十五丈，藏冰及石墨焉。石墨可书，又然之难尽，亦谓之石炭。又有粟窖及盐窖，以备不虞。今窖上犹有石铭存焉。”宋袁说友《谢惠补之送梁杲墨》有诗：“曹公万斤如赢粮，士龙二螺石髓香。”说曹操藏墨万斤就像藏粮食一样，陆云拿了其中两块。实际上，曹操所藏之墨乃是用作燃料的煤，是作为战略物资储藏的。

【原文】

古有九子之墨〔1〕，祝婚者多子，善祷之像也。词曰：“九子之墨，成于松烟〔2〕。本性长生，子孙无边。”

【注释】

〔1〕九子之墨：即九子墨，在墨上刻画九子图。多作为新婚贺礼，寓意多子多福。

〔2〕松烟：松木燃烧后所凝之黑灰，是制松烟墨的原料。

【译文】

古代有一种九子墨，用来祝福结婚之人多子多福，是祈福祝好的象征。有祝词这样说：“九子墨，以松烟制成。长生是它的本性，更可子孙无边。”

█ 〔明〕方于鲁九子龙纹墨

【延伸阅读】

此条亦出自陆云《与兄书》，原文为：“古有九子之墨，祝婚者取多子之意。祝曰：‘九子之墨，成于松烟。本姓长生，子孙无边。’” 九子墨在古代多作为新婚贺礼使用，寓意多子多福。

明万历时安徽墨工方于鲁，本是程家制墨工人，后得程君房墨法，三十岁前造“九玄三极墨”，成为明代制墨业“歙派”代表人物。方于鲁九子墨呈椭圆舌形，正面以一龙率九小龙腾云盘绕，其上篆书“九子”，背面楷书“壬午年，海阳方于鲁珍藏”字样。直至清代乃至民国，民间多有仿制。清末醇亲王奕 曾作《万历十年龙文九子墨》诗，诗末句云：“吁嗟十顷田芜久，未抵松烟墨一丸。”十顷良田不及一丸九子墨，可见方于鲁九子墨之珍贵。

崇祯年间检制墨名家兼漆器名匠吴去尘，为人有侠风，遇义气相投之人，常以墨相赠，豪强虽欲强购而严拒之。吴去尘所制之墨“金章玉质，尽艺入微”，时值白金三倍。今故宫博物院所藏“明崇祯吴去尘龙九子墨”呈长方形，上下边出弧。正面阳刻浮雕九条蟠龙。侧面阳文楷书“吴去尘监制”五字款。背面阴文篆书“九子之墨，藏于松炱，本性长生，子孙无边”十六字。

【原文】

顾微《广州记》〔1〕曰：怀化郡〔2〕掘堑，得石墨甚多，精好可写书。今山中多出朱石，亦可以入朱砚中使。

【注释】

〔1〕顾微《广州记》：顾微，字微之，吴国吴（今江苏苏州）人，南朝刘宋时期人。《广州记》别称《南海经》，今已佚。

〔2〕怀化郡：在今湖南怀化县一带。

【译文】

顾微《广州记》曰：怀化郡挖掘沟堑，挖出大量的石墨，质地精良的可以用来写字。如今山中多出产红色的石头，也可以在朱砚中使用。

【延伸阅读】

顾微的《广州记》是描述六朝时期岭南地区的重要典籍，散见于唐宋各家著作。顾微《广州记》佚文提及“平兴”“熙安”“南海始昌”“新兴”“浈阳”“平乡”“海昌郡威宁”等郡名。这些地名均见于《宋书·州郡志》，由此推定《广州记》成书约在南朝宋元嘉十六年（439年）至泰始三年（467年）间。

南朝顾姓为吴郡（治今苏州）望族。刘宋时期入岭南者，或因委派任职，或因罪流徙，顾微入广州亦不出此两种原因。

【原文】

戴延之《西征记》〔1〕曰：石墨山〔2〕北五十里，山多墨可写书，故号焉。盛弘之《荆州记》〔3〕曰：筑阳县〔4〕亦出。

【注释】

〔1〕戴延之《西征记》：戴延之即戴祚，字延之，江东（今安徽芜湖）人，晋、宋间小说家。曾随刘裕西征姚秦，作《西征记》二卷，后任西戎主簿。

〔2〕石墨山：在今山东宁津县境内，隶属武陵山余脉。

〔3〕《荆州记》：为记载刘宋时期荆楚自然地理、民风民俗、神话传说、名人轶事及历史遗迹的地记。书已亡佚。盛弘之其人生平行状亦不可考。

〔4〕筑阳县：秦时设置，为今湖北谷城县。

【译文】

戴延之《西征记》上说：“石墨山北面五十里处，山上有很多可用于书写的石墨，故以石墨命名。”盛弘之《荆州记》上说：“筑阳县也出产石墨。”

【延伸阅读】

石墨，质软，易磨成粉，原始的墨是用天然石炭制作成的，明初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墨》云：“上古无墨，竹挺点漆而书。中古方以石磨汁，或云是延安石液。”早在西周宣王时，华夏民族就掌握了用石墨制墨的方法。《述古书法纂》载：“邢夷始制墨，字从黑土，煤烟所成，土之类也。”

石墨山在今山东宁津县境内。《晋书》中就有关于石墨山的记载：东晋宰相车武子，幼时家贫，又甚爱读书习字，车武子登石墨山，以石代墨，日习月读，终成一代名相。石墨山是“安福八景”之一，有诗赞曰：“翠耸石墨山，山石点如漆。囊萤车武子，夜蘸生花笔。”

【原文】

《墨薮》云：凡书，先取墨。必庐山之松烟，代郡〔1〕之鹿角胶，十年之上强如石者妙。

【注释】

〔1〕代郡：古郡名，治在今河北省蔚县代王城。

【译文】

《墨薮》说：要写字，先要选取墨。一定要用庐山的松烟和代郡的鹿角胶所制成的十年以上并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墨才好。

█ 松烟墨

【延伸阅读】

古人制墨，多用松木烧出的烟灰作原料。《说文解字》中记：“墨者黑也，松烟所成。”烟是燃料未完全燃烧后的气化物，遇冷凝固成烟炱。古人制墨所用烟料，可分松烟和油烟两大类，尤以松烟墨历史悠久。明屠隆《考盘余事》载：“余尝谓松烟墨深重而不姿媚，油烟墨姿媚而不深重。”松烟墨浓黑无光，质细易磨，入水即化，最宜画人物须眉、翎毛和蝶翅等。明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墨》载：“至唐末……廷珪父子之墨始集大成，然亦尚用松烟。”《洞天墨录》则载：“古墨惟以松烟为之，曹子建诗：‘墨山青松烟’。”

松烟墨制作须经砍伐松枝和烧烟、筛烟、熔胶、杵捣、锤炼等工序，且须经三冬四夏乃成。为了防虫蛀，松烟墨经常需要加入一些名贵中药材。宋人李美撰《墨谱法式》曾详述某墨汁配方，读来更像是中药配方：“牛角胎三两，洗净、细锉，以水一斗，浸七日；皂角三挺煮一日，澄取清汁三斤，入栀子仁、黄檗、榛皮、苏木各一两、白檀半两、酸榴皮一枚，再浸三日。入锅煮三、五沸，取汁一斤，入鱼胶二两半，浸一宿，重汤熬熟，入碌矾末钱，同滤过，和煤（烟）一斤。”有时为增加墨的清香，还会加入麝香和冰片等名贵中药材，而宋代所用牛角胎以及唐代所用鹿角胶则皆为上好中药材。

【原文】

王充《论衡》云：以涂〔1〕傅泥，以墨点缯〔2〕，孰有知之？清受尘，白取垢，青蝇之污，常在绢素。

【注释】

〔1〕涂：泥泞。

〔2〕缯：古代对丝织品的总称。

【译文】

王充《论衡》说：用稀泥涂在泥上，和用墨点染洁白的丝织品，哪一种人们能够知道呢？干净清洁的东西容易蒙尘，洁白的东西容易招致污垢，苍蝇弄脏的地方，常常在洁白的绢帛上。

【延伸阅读】

王充《论衡·累害篇》中说：“论者既不知累害所从生，又不知被累害者行贤洁也，以涂博泥，以黑点缯，孰有知之？清受尘，白取垢，青蝇所污，常在练素。处颠者危，势丰者亏，颓坠之类，常在悬垂。”

王充在本篇中阐述贤人之所以受压抑、被埋没，并非品行恶劣，才智低下，而是累遭乡里、朝廷损害和灾祸。他认为，贤人常遭“嫉妒之人”诽谤陷害，而君主与长官糊涂，使得善于伪装、弄虚作假的人当道，而如屈原般的忠心之士却遭群犬狂吠。由此可见，“世俗之所谓贤洁者，未必非恶；所谓邪污者，未必非善”。

【原文】

许氏《说文》云：墨者，墨也，字从黑、土。墨者烟煤所成，土之类也。

█ “四灵”六方墨

【译文】

许慎《说文解字》上说：墨，就是黑的意思，字从黑、从土。墨是煤烟制成的，属于土一类。

【延伸阅读】

后汉李尤《墨面铭》说：“书契既造，墨面乃陈。”也就是说，自从有了文字，墨就应运而生了。

从天然墨到人工墨，经历了漫长的历史时期，而邢夷所制之墨几乎可以认定为人工墨的开始，人工墨的质量、价值、审美皆远超天然墨。古人制墨，主要原料有松烟、漆烟和桐烟。最先使用的原料是松烟，其次是漆烟和桐烟。烟料须经燃烧，才能制成半成品，再经过入胶、和剂、蒸杵等工序制成墨锭。

【原文】

古人灼龟，先以墨画龟，然后灼之，兆〔1〕顺食墨乃吉。《尚书·洛诰》〔2〕云：“惟洛食〔3〕。”汉文〔4〕大横入兆，即其事也。

【注释】

〔1〕兆：古人占卜时用火烧灼龟甲所得的裂纹，用以测吉凶。

〔2〕《尚书·洛诰》：《尚书》是中国上古历史文献和部分追述古代事迹著作的汇编，《尚书·洛诰》为其中一篇，是周公营造洛邑后，告诫成王之语。

〔3〕洛食：原指周公营东都，先卜地，洛得吉兆。引申为定都。

〔4〕汉文：即汉文帝刘恒，西汉第五位皇帝，开创“文景之治”，也是《二十四孝》中亲尝汤药的主人公。

【译文】

古人灼烧龟壳进行占卜，先把墨涂抹在龟壳上，然后再烧灼它，如果龟壳上的裂纹顺畅受墨，则为大吉。《尚书·洛诰》上说：“只有洛地在占卜时裂纹受墨。”汉文帝因占卜时得大横之兆而继承皇位，说的就是用龟甲占卜受墨之事。

【原文】

北齐朝会仪〔1〕：诸郡守劳讫，遣陈土宜〔2〕。字有谬误及书迹滥劣者，必令饮墨水一升。（见《开宝通礼》。）

【注释】

〔1〕会仪：汉代朝仪制度，乃汉高祖刘邦命叔孙通制定。

〔2〕土宜：当地情形。

【译文】

北齐朝元会仪规定：慰问各郡太守后，要他们一一向朝廷陈述当年当地的情形。对于字迹有谬误以及书写水平粗滥低劣的，一定要让他喝上一升墨水。（此事见《开宝通礼》。）

【延伸阅读】

《隋书·仪礼志四》中有关于士人应试的规定：考生应试，字有写错漏写的，一旦考官喊其名字，就要起立。“书写滥劣”时，须到专设的房间里去喝墨一升。如果实在写得文墨不通，就要夺其佩刀和座位，不让他继续答卷。

唐太宗李世民登基后，废除了这项规定。野史载李世民想应试当官，因书法不好，怕考试被罚喝墨水，转而从军。他废除这一规定后，又虚心向书法家学习，练得一手遒劲有力的书法。

【原文】

郦道元注《水经》〔1〕云：邺都铜雀台北曰冰井台，高八丈，有屋一百四十间。上有冰室数井，井深十五丈，藏冰及石墨焉，石墨可书。又见陆云《与兄书》云。

【注释】

〔1〕郦道元注《水经》：北魏郦道元曾给《水经》作注。《水经》原是一部简略记载我国江河水道的古书，郦道元博采文献，详加注释，著成四十卷的《水经注》，使其成为一部内容丰富多彩的地理著作，同时也是一部优美的山水散文集。

【译文】

郦道元为《水经》作注时说：邺都的铜雀台以北有冰井台，高八丈，有一百四十间房屋。冰井台上面有数座冰窖，冰窖深十五丈，藏有冰和石墨等物，石墨可用于书写。此事又见于陆云《与兄书》。

【原文】

《新安郡记》云：黟县南一十六里有石岭，上有石墨，土人多采以书。有石墨井，是昔人采墨之所。今悬水〔1〕所淙激，其井转益深矣。

【注释】

〔1〕悬水：瀑布。

【译文】

《新安郡记》上说：黟县南面十六里处有一座石岭，石岭上有石墨，当地人多采来写字。还有一口石墨井，是以前的人开采石墨的地方。如今在瀑布的冲击下，井变得越来越深了。

【延伸阅读】

安徽黟县桃源洞石墨岭一带，遍布石墨。唐李白来黟县，作《钓滩》诗：“磨尽石岭墨，浔阳钓赤鱼。霭峰尖似笔，堪画不堪书。” 宋人方回曾作《送李杍黟县》诗，对当地风土人情略有所记：“黟县小桃川，年来异昔年。民间何所苦，兵后最堪怜。石墨湮深井，秋坑斸废田。喜闻新令尹，清白有家传。”

█ 〔清〕 郑板桥 墨竹立轴

当地除盛产石墨外，还盛产两种以石墨命名的物产，石墨鱼和石墨茶。在石墨岭一带的水中有一种石墨鱼，鱼身长有墨汁状斑点，相传为当年李白飞掷墨笔的墨点所致。另外，这些墨点洒在竹叶上，导致每片竹叶上都沾上墨迹，当地人称这种竹为“李白墨竹”。山上的茶叶也和他处不同，那便是著名的古黟名茶——石墨茶。

【原文】

《陈留耆旧传》〔1〕云：王邯刚猛，能解槃牙〔2〕，破节目〔3〕。考验〔4〕楚王英谋反，连及千余人，事竟，引入诘问，无谬。一见，赐御笔墨；再见，赐佩带；三见，除司徒西曹属〔5〕。

【注释】

〔1〕《陈留耆旧传》：一为汉圈称撰，两卷；一为魏苏林撰，一卷。它是记载古代陈留地区先贤言行的书籍，曾被唐刘知几定为“郡书”之首，已亡佚。

〔2〕槃牙：错综复杂的局面。

〔3〕节目：关键。

〔4〕考验：审讯查实。

〔5〕司徒西曹属：司徒，官职始置于唐虞之际，传到周代，为六卿之一，掌理邦教；汉哀帝时，改丞相为大司徒，大司徒与大司马、大司空并列为“三公”。西曹，汉制，官署名，吏员正者称掾，副者称属。

【译文】

《陈留耆旧传》上说：王邯为人刚毅勇猛，能看透各种事情的关键，破解各种错综复杂的局面。他审讯楚王刘英谋反一案时，牵涉一千多人。案子审理完毕后，皇帝召见询问案情，无一谬误。第一次召见，皇帝御赐笔墨；第二次召见，御赐佩带；第三次召见，擢升为司徒的副官。

【延伸阅读】

东汉时期，各地多编纂有贤人传，仅以蜀地就有蜀郡临邛郑廑、成都赵谦、广汉郡王商的《巴蜀耆旧传》不同版本。《陈留耆旧传》则有汝南郡汝阳和陈留郡袁汤的两种版本。

《后汉纪·桓帝纪》载：永兴元年（153年），“太尉袁汤致仕。汤字仲河。初为陈留太守。褒善叙旧，以劝风俗。尝曰：‘不值仲尼，夷齐西山饿夫，柳下东国黜臣。致声名不泯者，篇籍使然也。’乃使户曹吏追录旧闻，以为《耆旧传》。”汝南郡的袁汤到任陈留太守后，让户曹吏追录旧闻，编纂《耆旧传》，以图了解先贤旧闻。

【原文】

王充《论衡》云：河出图〔1〕，洛出书〔2〕，此皆自然也。天安得笔墨而图画乎？

【注释】

〔1〕河出图：传说上古时代伏羲通过黄河中浮出龙马身上的图案，与自己的观察画出了“八卦”，而龙马身上的图案就叫作“河图”。

〔2〕洛出书：古代传说有神龟出于洛水，其甲壳上有图像，便是《洛书》。【译文】

王充《论衡》上说：黄河中龙马背负神图，洛水中乌龟驮着奇书，这些都源自自然。老天怎么会得到笔墨用以描画书写呢？

【延伸阅读】

古代科技不发达，经常遇到超过自身理解能力范围的现象，阴阳五行、天干地支、河图洛书、太玄甲子等术数便应运而生。

《河图》出现在伏羲氏时期，在黄河中由龙马背负而出。《洛书》出现在大禹治水时代，由神龟在洛水驮出。传说大禹凭借《洛书》治水成功并划定了九州。

█ 〔清〕 谢遂 大禹治水图

二之造

李廷珪在前人制墨经验的基础上大胆创新，发明了新的制墨配方，所造之墨，在胶变质后，墨不变形，仍“其坚如玉，其纹如犀”；又有人说廷珪墨“其坚利可削木”，抄写《华严经》一部半，只研磨下去一寸，存放数百年，研磨时尚有“龙脑气”。

【原文】

韦仲将〔1〕（即韦诞也）《墨法》曰：今之墨法，以好醇松烟干捣，以细绢簁〔2〕于缸中，簁去草芥。此物至轻，不宜露簁，虑飞散也。烟一斤已上，好胶五两，浸梣〔3〕皮汁中。梣皮即江南石檀木皮也。其皮入水绿色，又解胶，并益墨色。可下去黄鸡子白五枚，亦以真珠一两、麝香半两，皆别治细簁。都合调下铁臼中，宁刚不宜泽。捣三万杵，杵多益善。不得过二月、九月，温时臭败，寒则难干。每挺重不过二两。故萧子良《答王僧虔书》云：“仲将之墨，一点如漆。”

【注释】

〔1〕韦仲将：即韦诞，字仲将，三国魏文学家、书法家、制墨家。

〔2〕簁（shāi）：古同“筛”，筛选。

〔3〕梣（chén）：落叶乔木，俗称白蜡树，羽状复叶，木质坚韧，树皮可入药。

【译文】

韦仲将（即韦诞）《墨法》说：如今制墨的方法，是将品质优良的松烟干燥捣碎，用细绢过滤到缸中，筛去草籽等渣滓。松烟这种东西很轻，不宜暴露在空气中筛，以防止其飞散。松烟一斤以上，加上上好的鹿角胶五两，一起浸泡在梣皮汁中。梣皮就是江南石檀木的树皮。这种树皮入水呈绿色，能溶解鹿角胶，并能增加墨色。可放入五枚鸡蛋的蛋清，同时放入一两珍珠，半两麝香，珍珠和麝香需要分开研磨和筛取。把这些在一个铁臼中调和均匀，宁可浓稠一些也不要过稀。用杵捣三万下，多多益善。制墨要在二月或九月间，天气太热墨会腐败发臭，天气严寒则不容易晾干。每条墨重量不超过二两。所以萧子良《答王僧虔书》说：“韦仲将制出来的墨，研磨之后每一点都像漆一样黑。”

█ 《墨法集要》浸油图

【延伸阅读】

韦诞，三国魏著名的书法家、制墨专家。韦诞之父韦端官至太仆，与孔融交好，孔融曾致信韦端赞扬韦诞兄弟二人，称韦诞“文敏笃诚，保家之主也”。韦诞少有文才，擅辞赋。曹丕主政时期，韦诞曾奉命撰写历史上第一部类书《皇览》，后又撰《魏书》五十篇。韦诞擅草、隶，亦能书小篆，尤精通题署匾额。

韦诞喜欢自制墨，他所制的“百年如石，一点如漆”的松烟墨，曾被曹植赞为“墨出青松烟，笔出狡兔翰”。关于韦诞的制墨配方和工艺，贾思勰《齐民要术》与苏易简《文房四谱》所记大同小异：“好醇烟捣讫，以细绢筛于缸内，筛去草莽若细沙、尘埃。此物至轻微，不宜露筛，喜失飞去，不可不慎。墨一斤，以好胶五两浸梣皮汁中。梣，江南樊鸡木皮也，其皮入水绿色，解胶，又益墨色。可以下鸡子白去黄五颗，更以真石朱砂一两，麝香一两，别治细筛，都合调下铁臼中，宁刚不宜泽。捣三万杵，杵多益善。合墨不得过二月、九月，温时败臭，寒则难干。潼溶见风日解碎，重不得过二三两。墨之大块如此，宁小不大。

【原文】

冀公《墨法》：松烟二两，丁香、麝香、干漆各少许，以胶水溲〔1〕作挺，火烟上薰之，一月可使。入紫草末色紫，入秦皮末色碧，其色俱可爱。

【注释】

〔1〕溲（sōu）：调和。

【译文】

冀公《墨法》上说：松烟二两，丁香、麝香、干漆各少许，用胶水调和并制成块状，然后放在烟火上熏烤，一个月后就可以使用了。加入紫草末，墨呈紫色；加入秦皮末，墨呈绿色。两种颜色都很可爱。

【延伸阅读】

中国制墨史上，宋明两代为两大高峰，盖与两代文风鼎盛有关。元陆友撰《墨史》载：“又苏易简《文房四谱》载冀公墨法，其人未详。” 明谢崧岱在《论墨绝句诗》一书序文中说：“自宋以来，晁氏则有《墨法》，始辨光色。冀公则有《墨法》，乃论制配。沿至于明，程君房有《墨苑》十二卷，方于鲁有《墨谱》六卷，大率角胜于形制之间，而于墨法，实未有闻。”实际上，宋代墨多偏重胶法，更加注重墨的品质，而明代墨则更偏重其艺术化倾向。

█ 《方氏墨谱》书影

【原文】

昔祖氏〔1〕本易定〔2〕人，唐时墨官也。今墨之上，必假其姓而号之。大约易水者为上，其妙者必以鹿角胶煎为膏而和之，故祖氏之名闻于天下。今太行、济源、王屋亦多好墨，有圆如规，亦墨之古制也。有以栝木〔3〕烟为之者，尤粗。又云：上党〔4〕松心为之尤佳，突〔5〕之末者为上。

【注释】

〔1〕祖氏：即祖敏，唐朝墨官。

〔2〕易定：古地名易州、定州的合称，即今河北保定一带。

〔3〕栝（guā）木：古书上指桧（guì）树，也叫桧柏、刺柏，耐腐蚀，有芳香，可制作工艺品。

〔4〕上党：古地名，秦设郡，即今山西长治。

〔5〕突：烟囱。

【译文】

祖氏本是易定人，唐朝时的墨官。如今的墨块上必定要标上他的名号，大概是易水一带的墨均为上品的缘故。其中的好墨必定要用鹿角胶煎成膏状，并拌和而成，所以祖氏的大名为天下人所熟知。如今太行、济源、王屋等地也出产好墨，有的形状如圆规状，这也是墨的古制。有的墨用栝木烟做成，尤其粗劣。又有人说：用上党松木的树心烧制松烟制成的墨特别好，而黏聚在烟囱尖端的更是上品。

【延伸阅读】

《墨法》上说：“唐则易州、潞州之松，上党松心尤先见贵。”初唐时，易州（今河北易县）和潞州（今山西长治市）为制墨中心。

祖敏是易州人。唐时，朝廷在易州设立墨务官，专门负责制墨贡，祖敏曾任此职。祖敏通过研究朝鲜进贡的松烟墨的制作经验，多方取材，几经试验，采用古松烟与鹿角胶煎膏和成的方法制出绝世好墨，遂闻名天下。宋晁说之曾有“古人用墨，多自制造，故匠氏不显。唐之匠氏，惟闻祖敏”之语。

【原文】

江南黟、歙之地，有李廷珪墨〔1〕，尤佳。廷珪本易水人，其父超，唐末流离渡江，睹歙中可居，造墨，故有名焉。今有人得而藏于家者，亦不下五六十年。盖胶败而墨调也，其坚如玉，其纹如犀，写逾数十幅，不耗一二分也。墨或坚裂者至佳。凡收贮，宜以纱囊盛，悬于透风处佳。

【注释】

〔1〕李廷珪墨：南唐李廷珪父子所制之墨。

【译文】

江南黟县、歙县等地，有一种李廷珪墨，尤其好。李廷珪祖籍易水，其父李超，唐朝末年流离失所，渡江南下，发现歙县境内适合居住和造墨，于是在那里成名。有得到李廷珪墨而深藏家中的，到如今也不下五六十年了。墨中的胶虽然变质但墨质调和。这种墨坚硬如玉，纹理像犀牛角一样，写几十幅字，也没耗费一二分。李廷珪墨坚硬甚至有裂纹的最好。凡是收藏、贮存墨的，最好用纱囊盛放，悬挂在通风的地方。

【延伸阅读】

李廷珪墨，省称李墨，为墨中极品，一般指李超、李廷珪父子所制之墨。李氏一族制墨源于唐朝易水人奚鼐，奚鼐及其弟、其子因制墨著名。关于李氏一族，《墨史》多有记载：“唐末大乱，墨工奚超与其子廷珪自易水渡江，携家迁居歙州，南唐赐国姓李氏。”

李廷珪在前人制墨经验的基础上大胆创新，发明了新的制墨配方，所造之墨，在胶变质后，墨不变形，仍“其坚如玉，其纹如犀”；又有人说廷珪墨“其坚利可削木”，抄写《华严经》一部半，只研磨下去一寸，存放数百年，研磨时尚有“龙脑气”。正是因为这些特点，李墨被宋人誉为“天下第一品”。宋太祖后，凡皇帝写诏书，皆用廷珪墨。为此，徽州每年须进贡一千斤廷珪墨，导致市面上很难买到该墨，宣和年间，竟然“黄金可得，李氏之墨不可得”，到庆历年间，一枚廷珪墨竟卖到一万钱。明《遵生八笺》则称：“李廷珪龙纹墨、双脊墨，千古称绝。”

【原文】

造朱墨法：上好朱砂〔1〕细研飞过，好朱红亦可。以梣皮水煮胶清〔2〕，浸一七日，倾去胶清。于日色中渐渐漉之，干湿得所，和如墨挺。于朱砚中研之，以书碑石。亦须二月、九月造之。

【注释】

〔1〕朱砂：又称辰砂、丹砂等，硫化汞的天然矿石，大红色，有金属光泽。

〔2〕胶清：亦作“胶青”，指已制成颜料或染料、色泽比较纯净的胶质。

【译文】

制作朱墨的方法是：将上好的朱砂研细、筛过，用好的朱红也可以。用梣皮水煮胶清，浸泡一到七天，倾倒出胶清。在太阳底下慢慢地晾晒，晒到干湿程度恰好，将其和成墨条的形状。在朱砚中研磨朱墨，用以书写碑石。朱墨也需要在二月、九月间制造。

█ 〔明〕引绳直程君房制朱砂墨

【延伸阅读】

早在殷商时代，古人便已用朱砂做颜料，甲骨文中的“涂朱甲骨”就是把朱砂磨成粉末，涂嵌在甲骨文刻痕中，以示醒目。

朱砂墨由朱砂等原料制成，为了满足古人在绘画及圈点批文等方面的需求，朱砂墨便应运而生了。朱砂墨的制法，简言之，就是将朱砂粉磨碎，再加入酒研磨，研磨至胶体状即可。苏轼在《和陶贫士》中说：“末路益可羞，朱墨手自研。”鲁迅《赠画师》诗中也说：“风生白下千林暗，雾塞苍天百卉殚。愿乞画家新意匠，只研朱墨作春山。”

【原文】

宋张永〔1〕涉猎经史，能为文章，善隶书。又有巧思，纸墨皆自造。上每得永表，辄执玩咨嗟久之，叹供御者不及也。

【注释】

〔1〕张永：字景云，南朝宋吴县（今江苏苏州）人，曾任吴郡太守。

【译文】

南朝宋张永博览经史，能写文章，擅长隶书。又心灵手巧，纸墨都能自己制造。皇帝每次得到张永上奏的奏章，都要把玩感叹良久，张永所制的纸和墨甚至连宫廷御用工匠都比不上。

【原文】

造麻子墨法：以大麻子油沃糯米半碗强，碎剪灯心堆于上，燃为灯。置一地坑于中，用一瓦钵微穿透其底，覆其焰上，取烟煤重研过。以石器中煎煮皂荚膏，并研过者、糯米膏，入龙脑、麝香、秦皮末和之，捣三千杵。溲为挺，置荫室中俟干。书于纸上，向日若金字也。秦皮，陶隐居云：“俗谓之樊槻皮。以水渍和墨，书色不脱，故造墨方多用之。”

【译文】

制作麻子墨的方法为：用大麻子油浸泡多半碗糯米，将灯心剪碎堆在上面，点燃成灯。将其放在地上的一个坑中，用一个瓦钵，微微穿透钵底，盖在灯的火焰上，再取下瓦钵上的烟煤反复研磨。在石器中煎煮皂荚膏，加入研磨过的烟煤、糯米膏，再加入龙脑、麝香、秦皮末，搅拌使调和在一起，用杵捣三千下。浸水制成直挺的块状物，放置在阴室里晾干。用这种墨在纸上写字，放在日光下看就像金字一样。至于秦皮，陶弘景说：“俗称樊槻皮。用樊槻皮水浸渍后和在墨里，写出来的字颜色不脱，所以造墨的工匠大多使用樊槻皮。”

█ 〔清〕乾隆 关槐山水图御墨

【延伸阅读】

制墨碳料种类根据类别可分植物性、动物性和矿物性三类。植物性制墨碳料可细分为植物性烟和植物性油烟两类。以植物性烟作为黑碳来源，用的最广的是松材。植物性油烟取材较广，如桐油、麻子油和菜种油等皆可作油烟墨的碳料。动物性原料则以猪油最普遍。麻子油即由大麻子榨成的油。各朝制墨配方中，包括大麻子油的不在少数。历朝历代，提到以上诸种制墨碳料的文献有很多，如：宋朝李孝美《墨谱》中有松烟、桐油、清油、麻子油和沥青等；苏易简《文房四谱》提到松烟、栝木烟、大麻子、乌贼墨和石墨等；明代沈继孙《墨法集要》中提到松烟、桐油、麻子油、皂青油、菜籽油和豆油等；清代谢崧岱在《南学制墨札记》中提到松香、桐油、灯油（苏子油）、麻油和猪油等，在《论墨绝句诗》中提到松煤、松香、桐油、镫油、芝麻、菜子、猪脂和煤油等。

国画大师齐白石用墨讲究，他最常用乾隆时期御制墨。后来有人送给他端砚和麻子墨，磨出来的墨画在宣纸上水乳交融，笔墨透明鲜亮，颇富质感，而造假者多用隔夜的宿墨作画，不可同日而语。

【原文】

近黟、歙间有人造白墨〔1〕，色如银，迨研讫，即与常墨无异，却未知所制之法。

【注释】

〔1〕白墨：墨的一种。色白，研后即变黑。

【译文】

近来黟县、歙县一带有人造白墨，颜色如白银，等研磨完之后，就和平常的墨无异，只是不知道这种白墨的制法。

【延伸阅读】

白墨为众多墨种之中少有。清代《古今图书集成》中《述古书法纂》载：“徽州人造白墨，其色如银，研讫与众墨无异。”乾隆朝时，御书处作墨皆为彩墨。直到1908年，黄宾虹先生署名黄质在《国粹学报》上发表《论造墨》时，还对白墨造法未传耿耿于怀：“古之以制墨名世者颇多，然莫详其所昉。……唯罗鄂州撰《新安志》，载黟、歙之间，有人造白墨，色洁如银，迨其研讫，无异常墨。未知所制，今久不传，殊可惋惜。”

三之杂说

研墨用水要凉，须是新取之水，最好用雨水，忌用茶水、热水或污水。加水时不可一次加得太多，可边磨边加水。笪重光说：“磨墨欲熟，破水写之则活。”说墨磨得很浓，然后蘸水写，就活了。

【原文】

张芝临池书，水尽墨。

【译文】

张芝在池塘边学习书法，池中之水都变黑了。

【延伸阅读】

学习书法又叫“临池”。《晋书·卫恒传》云：“弘农张伯英者，因而转精其巧，凡家之衣帛，必先书而后练之。临池学书，池水尽墨。”宋代曾巩的《墨池记》载：“羲之尝慕张芝，临池学书，池水尽黑，此其为故迹，岂信然邪？”

【原文】

扬雄《答刘歆书》云：雄为郎，自奏心好沈博绝丽之文，愿不受三岁俸，且休脱直事之繇〔1〕，得肆心广意。成帝诏不夺俸，令尚书赐笔墨，得观书于石室。故天下上计孝廉及内郡卫卒会者，雄常把三寸弱翰，赍油素四尺，以问其异语。归则以铅擿〔2〕松椠〔3〕。二十七年于兹矣。

【注释】

〔1〕繇（yáo）:通“徭”，指忙于皇上的政事。

〔2〕铅擿（tī）：以铅粉校改书籍中的谬误。指校勘之事。

〔3〕松椠（qiàn）：椠，未写有字迹的素牍。松椠即松木制成的书版。

【译文】

扬雄《答刘歆书》上说：我任郎官后，上奏说自己内心喜好深沉渊博、瑰丽奇绝的文章，宁愿三年不领俸禄，卸去官职，脱身政事，以图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汉成帝下诏并不削夺我的俸禄，并让尚书赐给我笔墨，允许我在石室中读书。所以每逢各地向中央推举孝廉和内郡卫卒时，我都会手执三寸毛笔，携带着可用于书写的四尺油素纸帛，询问各地的奇闻异事，回家以后再用铅墨校改并抄录在松木板上。我已经在这上面花费了二十七年的时间。

【原文】

伪蜀有童子某者能诵书，孟氏〔1〕召入，甚嘉其颖悟，遂锡〔2〕之衣服及墨一丸。后家僮误坠于庭下盆池中。后数年，重植盆中荷芰〔3〕，复获之，坚硬光腻仍旧。或云僖宗〔4〕朝所用之墨馀者。

【注释】

〔1〕孟氏：孟知祥，字保胤，邢州龙冈（今河北邢台西南）人，五代十国时期后蜀开国皇帝。

〔2〕锡（cì）：锡，同“赐”。

〔3〕荷芰（jì）：荷花与菱角。

〔4〕僖宗：即唐僖宗李儇（xuān），在位十三年。

【译文】

后蜀时期有个孩子能背诵诗书，君主孟氏召他进宫，非常欣赏他的聪颖，于是赐给他衣服和一丸墨。后来家僮不小心把墨丸掉落在庭院的水池中。几年后，因为要重新栽种池塘中的荷菱，于是找到了这丸墨，它依旧坚硬光腻。有人说这是唐僖宗时期没有用完的墨。

【原文】

唐王勃〔1〕为文，常先研墨数升，以被覆面，谓之腹稿，起即下笔不休。幼常梦人遗之墨丸盈袖。

【注释】

〔1〕王勃：字子安，古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人，唐代诗人，与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并称为“初唐四杰”。代表作品有《滕王阁序》等。

【译文】

唐代诗人王勃写文章时，常先要研墨数升，然后用被子蒙住脸躺下，说这是打腹稿。起来后就挥笔不停。他小时候常常梦见有人送给他很多墨丸，以至袖子里都装不下。

█ 〔清〕朱耷 荷花水禽

【延伸阅读】

王勃幼年聪慧，六岁能作诗，九岁读颜师古注《汉书》，撰《指瑕》十卷，指出颜著中错误多处。王勃所作《滕王阁序》更是千古名篇。

王勃十六岁时，撰《乾元殿颂》，唐高宗惊为“大唐奇才”，授职朝散郎，成为朝廷最年少的命官。入仕之后，王勃仕途坎坷，因《斗鸡赋》而遭文祸被逐，后又因杀死官奴二次被贬，仕途终结。后在南海溺水。英年早逝，令人叹惋。

文中所引出自唐人段成式《酉阳杂俎·语资》。宋人吴子良《林下偶谈·饮墨》则云：“唐王勃属文，初不精思，先磨墨汁数升，酣饮，引被覆面卧，及寤，援笔成篇，不改一字，人谓勃为腹稿。”后人多引此段，称王勃作文“饮墨汁数升”。

【原文】

西域僧书言彼国无砚、笔、纸，但有好墨，中国者不及也，云是鸡足山〔1〕古松心为之。仆尝获贝叶，上有梵字数百，墨倍光泽。会秋霖，为窗雨湿，因而揩之，字终不灭。

【注释】

〔1〕鸡足山：位于云贵高原，在滇西北宾川县境内，佛教圣地。

█ 〔宋〕 沈枢小楷贝叶金刚经

【译文】

西域僧人写信说，他们国家没有砚、笔、纸，只有好墨，中原的墨比不上，说是用鸡足山古松树的树心做成的。我曾经获得过一些贝叶，上面写有好几百个梵字，墨色特别光亮润泽。正赶上秋雨季节，贝叶被窗雨打湿，我将其擦干，字迹始终没有消失。

【原文】

后周宣帝〔1〕令外妇人以墨画眉，盖禁中方得施粉黛。

【注释】

〔1〕后周宣帝：即北周宣帝宇文赟，字干伯，鲜卑族，南北朝时期北周第四位皇帝。

【译文】

后周的宣帝下令让宫外的妇人用墨画眉，大概只有宫中的妃嫔才能施粉黛。

【延伸阅读】

欧阳修《阮郎归》词曰：“浅螺黛，淡燕脂，闲妆取次宜。”民间女子没有上好的胭脂和螺子黛，便用石黛画眉，甚至用木炭代替。宋人赵彦卫《云麓漫钞》曾援引此条说：“前代妇人以黛画眉，故见于诗词，皆云眉黛远山。今人不用黛，而用墨。”南宋朱翌《猗觉寮杂记》载：“（宋代）今妇人多削去眉毛，以墨画之，盖古法也。”同为南宋人的陈元靓《事林广记》则详载眉墨画法：“真麻油一盏，多着灯心搓紧，将油盏置器水中焚之。覆以小器，令烟凝上，随得扫下；预于三日前，用脑、麝别浸少油，倾入烟内和调匀，其墨可逾漆。一法旋剪麻油灯花，用尤佳。”

█ 〔清〕 任伯年 梅花仕女图

【原文】

《汉书》：光武〔1〕起，王莽以墨污渭陵、延陵〔2〕周垣。

【注释】

〔1〕光武：即刘秀，东汉开国皇帝。

〔2〕渭陵、延陵：分别为西汉元帝刘奭和成帝刘骜的陵墓。

【译文】

《汉书》说：光武帝兴事，王莽命人用墨汁泼污渭陵、延陵周边的围墙。

【延伸阅读】

西汉末年，王莽推翻汉平帝政权称帝。十几年后，刘秀推翻王莽政权，建立东汉。

《汉书·王莽传下》记载，王莽生性喜好吉凶之术，军情紧张时，往往使用咒术。他派人拆毁渭陵和延陵墓门的屏纲，并说道：“不要让人再想起汉朝了。”又命人用墨汁涂黑这两座陵墓。他称将军为“岁宿”，申水为“助将军”等，还说：“拿着大斧，砍伐枯木；流出大水，淹没残火。”此类事迹，不胜枚举。

【原文】

仆将起赴举年，梦今上临轩，亲赐墨一挺，仆因蹈舞〔1〕拜受。旦日，言于座客。有江表郭靖，前贺曰：“必状元及第。”仆诘之，郭曰：“仆有征方言也。”前春御试，果冠群彦，而郭公已有他事遁归江表。后言之于礼部郎中张洎〔2〕，洎曰：“夫墨者，笔砚之前，用时必须出手矣。手与首同音也。”仆亦解之曰：“天子手与文墨也。”

【注释】

〔1〕蹈舞:亦作“蹈儛”，犹舞蹈。臣下朝贺时对皇帝表示敬意的一种仪式礼节。

〔2〕张洎（jì）：字师黯，一字偕仁，滁州全椒（今安徽全椒）人。南唐举进士，后归顺宋朝，封清河郡开国侯。

【译文】

我在即将起身赴科举考试的那年，梦见当今圣上亲临前殿，赐给我一条墨，我恭敬地跪拜接受。第二天，我向座中客人谈起此事。有个叫郭靖的江南人，上前道贺说：“您一定会状元及第。”我问其原因，郭靖说：“我这么说是有依据的。”前年春天殿试，我最终中得头名，而那位郭先生已经因为有其他的事情而回江南了。后来我对礼部侍郎张洎谈起此事，张洎说：“墨，放置在笔砚之前，用的时候必然要用手去拿。手与首同音嘛。”我自己也解释道：“天子亲手赐给我文墨啊！”

【延伸阅读】

关于苏易简中状元一事，《宋史·苏易简传》上说：“易简少聪悟好学，风度奇秀，才思敏赡。太平兴国五年，年逾弱冠，举进士。太宗方留心儒术，贡士皆临轩覆试。易简所试三千余言立就，奏上，览之称赏，擢冠甲科。”苏易简少年聪颖好学，风度奇秀，才思敏捷。太平兴国五年（980年），中进士，时太宗留心儒术，责考生皆临轩复试，苏易简洋洋三千余言，一挥而就。太宗览后甚为赞赏，擢为甲科第一，时年二十二岁。

【原文】

顾野王〔1〕《舆地志》曰：汉时王朗〔2〕为会稽太守，子肃〔3〕随之郡，住东斋中。夜有女子从地出，称赵王女，与肃语。晓别，赠墨一丸。肃方欲注《周易》，因此便觉才思开悟。

【注释】

〔1〕顾野王：原名顾体伦，字希冯，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南朝梁陈间官员、文字训诂学家、史学家。

〔2〕王朗：本名王严，字景兴。东海郯（今山东郯城）人。汉末至三国曹魏时期重臣、经学家。

〔3〕子肃：王朗之子王肃，字子雍。三国时曹魏著名经学家。

【译文】

顾野王《舆地志》上说：汉朝时的王朗任会稽太守时，其子王肃随其一起前往会稽郡，住在东边的厢房里。夜里有位女子从地下出来，自称是赵王之女，与王肃相谈甚欢。天明临别时，赠送给王肃一丸墨。王肃当时正要注解《周易》，从此便觉得思路大开。

【原文】

葛龚〔1〕《与梁相〔2〕书》曰：复惠善墨，下士难求，椎骸骨，碎肝胆，不足明报。

█ 〔元〕 钱选 王羲之观鹅图

【注释】

〔1〕葛龚：字符甫，东汉梁国宁陵（今河南商丘）人。以善文记知名。

〔2〕梁相：时任豫州刺史。

【译文】

葛龚《与梁相书》上说：再次蒙你送我好墨，这是一般读书人求之不得的，我就算椎破自己的骸骨，裂碎肝胆，也不足以报答你的恩情。

【原文】

《本草》云：墨味辛，无毒，止血生肌肤。合金疮散，主产后血晕。磨醋服之，亦主眯目〔1〕，物芒入目点瞳子上。又主血痢及小儿客忤〔2〕，捣筛和水调服之。好墨入药，粗者不堪。

【注释】

〔1〕眯目：病症名，指异物入眼导致无法睁眼。

〔2〕小儿客忤：指小儿遇生客惊吓后产生的啼哭不止、呕吐腹泻等病症。

【译文】

《神农本草经》说：墨的味道辛辣，无毒，能够止血生肌肤。与金疮散调和，主治产后血晕。磨醋吞服，主治眯目，用尖细的东西点在瞳孔上即可。又主治血痢及小儿客忤，捣碎过筛用水调和服下即可。好墨才能入药，粗劣的墨不能入药。

【延伸阅读】

药墨治病，历代医书多有记载。晋代葛洪《肘后方》中有“姜墨丸”治疗痢疾的记载，唐代孙思邈《千金方》中有“研浓墨点眼”治疗“飞丝入目红肿”的记载，明代李时珍的《本草纲目》说“墨气味辛温无毒，主治止血、生肌肤、合金疮，治产后血晕崩中”。

三国韦诞以药入墨，“参以珍珠、麝香捣细末合烟下铁臼，捣万杵”，开中药入墨之先河，为药墨的诞生奠定了基础。南唐时，药墨兴起，有人在墨中加入藤黄、冰片、犀角、巴豆等中药，使墨“芬芳馥郁”“其坚如防”，一时官宦人家和文人士大夫竞相争用 。

宋时，制墨名家潘古采用民间配方“百草灰”制成“百草霜”治疗扭伤出血、通便秘等。明清两代，药墨流传至民间，即使不通文墨的工商士卒也会随身携带，以备不虞，如万应锭、八宝止血药墨、八宝龙香剂等皆为名贵药墨。

【原文】

陶隐居云：乌贼鱼腹中有墨，今作好墨用之。乌贼者，以其食乌也。

【译文】

陶弘景说：乌贼鱼腹中有墨，如今人们用它制作好墨来用。乌贼，因它吞食乌鸦而命名。

【延伸阅读】

乌贼因捕食乌鸦而被命名之事，见《初学记》卷三十引沈怀远《南越志》:“乌贼鱼，一名河伯度事小史，常自浮水上，乌见以为死，便往啄之，乃卷取乌，故谓之乌贼。”《本草纲目·鳞部》“乌贼鱼”条下引苏颂《图经本草》曰:“因名乌贼，言为乌之贼害也。”

但“乌贼”性嗜乌，卷取“乌鸦”入水食之等说，经科学的动物学著述论证，得出与乌贼食性不符合（“乌贼”并不食“乌鸦”）的结论。因此，古代文献中关于说“乌贼”性嗜乌，卷取“乌鸦”入水而食的贼“乌”之说甚牵强。

【原文】

海人云：乌贼鱼，即秦王算袋鱼也。昔秦王东游，弃算袋于海，化为此鱼，形一如算袋〔1〕，两带极长。墨犹在腹，人捕之，必喷墨昏人目也。其墨人用写券，岁久其字磨灭，如空纸焉。无行者多用之。

█ 〔明〕 王铎 秋山寒鸦图

【注释】

〔1〕算袋：古代官员放笔砚等的袋子。

【译文】

靠海而居的人说：乌贼鱼，就是秦始皇时的算袋鱼。从前秦始皇东游，把算袋扔进海中，于是就变成了这种鱼，乌贼形状就像一个算袋，两边的带极长。腹中好像装有墨，若人去捕捉它，乌贼必定会喷墨来模糊人的眼睛。人们用乌贼的墨来书写契约，时间长了，字迹就会褪色，和空白的纸张一样。品行不端的人常常使用这种墨订立契约。

【延伸阅读】

乌贼也叫墨鱼，身体椭圆而扁平，体内有囊状物能分泌黑色液体，遇到危险时放出，以掩护逃避。《台州府志》云：“乌贼，又名墨鱼、算袋鱼，或称明府，盖以讽贪墨吏也。”墨鱼汁可用来写字，但字迹比墨水淡。用乌贼来称呼官府贪墨之人，倒也恰当。清全祖望作有《岱山土物诗六首》，其中就有关于乌贼的诗：“朝潮便朝日，夕汐便夕月。巨囊百蔀轨，以算历盈阙。”

【原文】

《国语》：晋成公〔1〕初生，梦人规其臀以墨曰：“使有晋国三世。”故名黑臀。

【注释】

〔1〕晋成公：姬姓，名黑臀，晋文公之子，春秋时期晋国国君。

【译文】

《国语》说：晋成公刚生下来时，梦见有人用墨在他的臀部画圈，说：“可以三代之内享有晋国。”所以晋成公又叫“黑臀”。

【延伸阅读】

古代姓名学讲究“贱名长命”，甚至给孩子起名叫阿猫、阿狗，以图消灾避祸，让孩子健康成长。以黑字命名，古已有之，如名臣周公名“黑肩”，鲁成公名“黑肱”。

【原文】

颍川荀济〔1〕与梁武有旧，而素轻梁武。及梁受禅，乃入北。尝云：“会于盾鼻〔2〕磨墨作文檄梁。”

【注释】

〔1〕荀济：字子通，南北朝时颍川（今河南）人，世居江左。

〔2〕盾鼻：盾牌的把手。

【译文】

颍川的荀济与梁武帝有交情，而荀济向来轻视梁武帝。等到梁武帝继承了皇位，荀济就逃往北方。他曾说：“我会用盾牌的把手磨墨作讨梁檄文。”

【延伸阅读】

《秦汉魏晋南北朝诗·梁诗卷》载：“济字子通，颍川人。初与梁武帝布衣相知，及帝登位，仕不及之。后又上书斥诋佛法，帝怒，将加显戮。济密逃于魏，为高洋所害。”荀济最初与尚为布衣的梁武帝萧衍交好，经常开玩笑说，如果萧衍真要造反，我将起兵讨伐他。后来，萧衍登帝位，荀济不服气，言“会盾上磨墨作檄文”。梁武帝欲杀之，荀济奔魏，官至侍讲大臣。后因参与谋杀高澄，被烹杀。

后人多以“磨盾鼻”代指在军队里做文书工作的人。唐韩翃《寄哥舒仆射》有诗：“郡公盾鼻好磨墨，走马为君飞羽书。”苏轼《送曹辅赴闽漕》诗说：“诗成横槊里，盾墨何曾干。”清人曹寅《一日休沐歌》亦言：“程君磨盾亦奇才，一挥万汇驱风埃。”

【原文】

今常侍徐公铉〔1〕云：建康东有云穴，西山有石墨，亲常使之。又云：幼年常得李超墨一挺，长不过尺，细裁如筋。与其爱弟锴〔2〕共享之，日书不下五千字，凡十年乃尽。磨处边际有刃，可以裁纸。自后用李氏墨，无及此者。超即廷珪之父也。

█ 〔五代〕 徐铉 私诚帖

【注释】

〔1〕徐公铉：即徐铉，字鼎臣，广陵（今江苏扬州）人，南唐、北宋初年文学家、书法家。古人称呼他人姓名，常在其姓与名中间加“公”字，表示尊敬。

〔2〕锴：即徐锴，字鼐臣，又字楚金，广陵（今江苏扬州）人，南唐文字训诂学家，徐铉之弟，世称“小徐”。

【译文】

当朝常侍徐铉说：建康东面有个云穴，西面山上有石墨，我曾亲自到过那里。他又说：我幼年曾得到一条李超制作的墨，长不足一尺，细如筋条。徐铉与其弟徐锴共享这条墨，每日写的字不少于五千，足足用了十年才用完。墨条磨损的边角处有刃，可以用来裁纸。此后用的李氏所制之墨，质量没有超过这条墨的。李超就是李廷珪的父亲。

【延伸阅读】

徐铉历仕五代吴校书郎，南唐知制诰、翰林学士、吏部尚书，后随李煜归宋，官至散骑常侍，世称徐骑省。徐铉工于书，好李斯小篆。与弟徐锴有文名，号称“二徐”；又与韩熙载齐名，江东谓之“韩徐”。

宋陶谷《清异录·文用》：“徐铉兄弟工翰染，崇饰书具，尝出一‘月团墨’，曰：‘此价值三万。’”徐铉兄弟二人崇饰书具，曾收藏一挺月团墨，价值三万。明高濂《遵生八笺·燕闲清赏笺》“论墨”载：“古之尚墨，若徐铉墨，名月团，价值三万。”在诸多名墨之中，高濂将徐铉所藏月团墨，列在第一位。

【原文】

唐末，陶雅〔1〕为歙州刺史二十年，尝责李超云：“尔近所造墨殊不及吾初至郡时，何也？”对曰：“公初临郡，岁取墨不过十挺。今数百挺未已，何暇精好焉？”

【注释】

〔1〕陶雅：字国华，唐末合肥（今安徽长丰）人，历歙州刺史，终西安招讨使，加同平章事，为政宽厚待民，善用兵。

【译文】

唐末的陶雅曾任歙州刺史二十年，他曾责备李超说：“你近来所制作的墨，和我刚到本郡时所制的墨相差甚远，这是为何？”李超回答说：“大人初到此郡时，每年用墨不过十条而已。如今每年要用数百条还不够，我哪有时间求精求好呢？”

【延伸阅读】

唐末，李超、李廷珪父子为躲避战乱来到江南歙州，带来北方先进的制墨技术。李超初到歙州，制墨少而精，质量甚佳。后来由于市场畅销，李氏扩大规模，制墨之精稍不如前，直到李超之子李廷珪改进制墨生产技术，墨的质量数量都有提高，李氏之墨遂名冠天下。

【原文】

今之小学〔1〕者将书，必先安神养气，存想字形在眼前，然后以左手研墨，墨调手稳方书，则不失体也。又曰：“研墨如病。”盖重其调匀而不泥也。又曰：“研墨要凉，凉则生光。墨不宜热，热则生沫。”盖忌其研急而墨热。又李阳冰〔2〕云：“用则旋研，无令停久，久则墨埃相污，胶力隳亡。如此，泥钝不任下笔矣。”

【注释】

〔1〕小学：古代把研究文字训诂音韵方面的学问称为小学。

〔2〕李阳冰：字少温，汉族，谯郡（今安徽亳州）人，唐玄宗年间文学家、书法家，李白族叔。

【译文】

当今一些修习文字学的人，书写之前，一定要先安神养气，在眼前冥想字的间架结构，然后用左手研墨，等墨调和好，手也稳住了再书写，这样写出来的字才会不失其体。又说：“研墨就像调理疾病。”这就要注重调和均匀而不凝滞拘泥。又说：“磨墨要凉，凉墨生光。墨不宜热，热了就会产生泡沫。”这是忌讳研磨太急而使墨热。此外，李阳冰说：“用墨时旋转着研磨，不要长时间停顿，停顿太久的话墨就会和尘埃相杂在一起并被污染，从而丧失胶力。如果这样，墨汁就凝滞不畅，难以下笔了。”

【延伸阅读】

研墨用水要凉，须是新取之水，最好用雨水，忌用茶水、热水或污水。加水时不可一次加得太多，可边磨边加水。笪重光说：“磨墨欲熟，破水写之则活。”说墨磨得很浓，然后蘸水写，就活了。只用浓墨易把笔裹住，甩不开。林散之也说：“墨要熟，熟中生，磨墨欲熟，破之则水润，惜墨如金。”

【原文】

初，举子云：凡入试，题目未出间，豫〔1〕研墨一砚。盖欲其办事，非主于事笔砚之妙者也。今之烧药者，言以墨涂纸裹药，尤能拒火。

【注释】

〔1〕豫：同“预”，提前、预先。

【译文】

起初，应试的举子说：凡是参加考试，题目还没出的时候，趁这个间隙提前研磨一砚墨。这样是为了应付考试，并不是为了追求笔砚之妙。当今烧药的人，说用墨涂抹在纸上包住药，特别能抵御火。

【原文】

王献之与桓温书扇，误为墨污，因就成一驳牛，甚工。曹不兴〔1〕画屏风，改误污为蝇，大帝〔2〕以手弹之。

【注释】

〔1〕曹不兴：亦名弗兴，孙吴吴兴（今浙江湖州）人，三国时著名画家，“佛画之祖”。

〔2〕大帝：吴大帝孙权，谥号大皇帝（大帝）。

【译文】

王献之给桓温在扇子上题字，不小心让墨污损了扇子，于是王献之顺势将墨点改为一头颜色驳杂的牛，甚是工巧。曹不兴画屏风，改误染的墨污成一只苍蝇，孙权以为是真的，竟以手驱赶。

【延伸阅读】

晋代王羲之开书法家书扇之先，王献之又开画家画扇之风。清蒋战在《写竹杂记》曾援引王献之墨牛的先例：“昔王子敬为桓温书扇，误为墨污，因就成一驳牛，甚工。余为筠廊作荷花，衣袖染墨，误着缣素，遂成此石。倘筠廊訾之，则有子敬例在。”

曹不兴是三国吴兴人，善画龙、虎、马、人物，其人物衣纹线条皴绉紧贴衣身，犹如刚从水中捞出一样，人称“曹衣出水”。关于曹不兴误笔成蝇，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载：“曹不兴，吴兴人也。孙权使画屏风，误落笔点素，因此成蝇状。权疑其真，以手弹之。”

【原文】

刘恂《岭表录异》云：岭表有雷墨。盖雷州〔1〕庙中雷雨勃起，人多于野中获得石，状如黳石〔2〕，谓之曰雷公墨也。扣之枪枪然〔3〕，光莹可爱。

█ 〔三国〕曹不兴 山溪雨霁图

【注释】

〔1〕雷州：唐初，广东省雷州半岛属南合州。贞观元年（627年），南合州更名为东合州。贞观八年（634年），东合州改名为雷州，沿用至今。

〔2〕黳（yī）石：黑色玉石。

〔3〕枪枪（qiāng）：象声词。形容金属撞击等响亮、清脆之声。

【译文】

刘恂《岭表录异》上说：岭南有一种雷墨。雷州庙中雷雨突然而起之时，人们在山野中获得这种石头，形状如黑色玉石，称为雷公墨。用手敲击它，铿锵有声，外表光滑晶莹，殊为可爱。

【延伸阅读】

雷公墨是广东雷琼地区人民对小块黑色陨石玻璃的俗称。雷公墨，因其常于雷雨天中被雨水从岩层中冲刷而出，古人误认为是雷电造成，为雷公画符遗留的墨块，故称。文中所提雷公庙即雷州雷祖庙。

刘恂于唐昭宗年间曾在广州任职，他的《岭表异录·补遗》中载：“雷州之西有雷公庙，百姓每岁配卒造连鼓雷车置庙内。有以鱼、彘肉同食者，立为霆震，人皆敬而惮之。每大雷雨后，多于野中得黳石，谓之雷公墨。”

【原文】

《典论》云：袁绍〔1〕妻刘氏性妒，绍死未殡，杀其妾五人。恐死者知，乃髡〔2〕其发，墨其面。

【注释】

〔1〕袁绍：字本初，汝南汝阳（今河南商水）人。汉末军阀、群雄之一。

〔2〕髡（kūn）：古代剃去男子头发的一种刑罚。

【译文】

《典论》说：袁绍的妻子刘氏生性爱嫉妒人，袁绍死后尚未出殡，刘氏就把袁绍的五个小妾给杀了。刘氏又怕死者地下有知，于是剃掉死者的头发，用墨涂黑死者的面部。

【原文】

曹毗《志怪》〔1〕云：汉武凿昆明极深，悉是灰墨，无复土，举朝不解。以问东方朔〔2〕，朔曰：“臣愚不足以知之，可试问西域胡僧。”上以朔不知，难以核问。后汉明帝时外国道人入来洛阳时，有忆方朔言者，乃试问之。胡人曰：“经云：天地大劫将尽，则劫烧灰。此烧之余。”乃知朔言有旨。又云，出《幽明录》。

【注释】

〔1〕曹毗（pí）《志怪》：曹毗，东晋文学家。《志怪》，记述神仙鬼怪等内容的小说。

〔2〕东方朔：本姓张，字曼倩，平原厌次（今山东陵县）人，西汉文学家、辞赋家。

【译文】

曹毗《志怪》说：汉武帝开凿昆明池，挖掘很深，到处都是灰墨，没有泥土，满朝官员都不知道为什么。于是求教东方朔，东方朔说：“微臣愚昧不知道，可以试着问问西域的胡僧。”汉武帝以为东方朔不知道，难以核实。后来汉明帝时，外国的道人来到洛阳城，有人想起东方朔的话，于是试着问了问。胡僧说：“经书上说：‘天地有大的劫难，将要毁灭之时，到处都是劫后烧成的灰。昆明池中的灰墨，就是天地大劫烧剩下的灰烬。”人们这才知道东方朔的话中有深意。这段记载也有说出自《幽明录》。

【名家杂论】

墨，一旦与白色艺术性地结合，便会形成生动和谐、相映成趣的独特“墨韵”。古代文人称作文章为“笔墨功夫”，称吟诗作赋为“舞文弄墨”，所以古代文人被称为“墨客”，才疏学浅会被嘲笑为“胸无点墨”。

在古代，墨液以其流动性、润泽性、发黝性、匀溶性及清馨感等受到文人的喜爱，他们甚至用“玄霜”“乌玦”“墨松使者”等颇具隐士性的别号称呼它。

墨的其他雅称还有陈玄、玄玉、松煤、麝煤、珍煤、灶煤、书煤、松烟、黑蛟、翠饼、龙宾等。

墨的产生可追溯到远古时代，早在新石器时代，人们已将炭黑直接作为书画的颜料。商周时期，古人又发明了黑色书写颜料，使其附着于甲骨或彩陶之上，如今甲骨卜辞上留下的黑色线条被认为是最早的墨迹。

人们习惯上将华夏文化的起源推到黄帝的身上，如东汉李尤的《墨研铭》便认为造墨始于黄帝：“书契既造，研墨乃陈。烟石附笔，以流以申。篇籍永垂，行志功勋。”

我国进入奴隶社会后，墨得到了更为广泛的应用。《韩非子·十过》记载：“尧禅天下，虞舜受之，作为食器……流漆墨其上……禹作为祭器，墨染其外，而硃画其内。”《周易》《尚书》《春秋》《史记》中也谈到墨的使用。文字发明以后，文书则用墨写在竹简、木牍及缣帛之上，扩大了墨的使用范围。尽管如此，此时的墨仍多为天然的炭黑、石墨或煤等其他物质。《述古书法纂》载：“邢夷始制墨，字从黑土，煤烟所成，土之类也。”邢夷为周宣王时人，可见早在夏商西周时期就已有了人工墨。虽然邢夷制墨的流程已不可考，但烧烟取墨的基本技术却得以传承。

秦依法治，汉尚儒术。东汉时期，蔡伦改进了纸的制作工艺，纸的批量生产彻底改变了缣贵简重的文化环境，使得平民百姓亦能学书习文；加之毛笔结构改变，重用兔毫笔；墨改用胶松烟墨，砚用墨丸则直接研磨。尽管东汉战乱频仍，但这一时期的书法家数量大增，西汉二百三十余年间有名有姓的书法家不过三十五人，而东汉至魏二百余年，即有一百多人。绘画方面，西汉善画人士不过六七人，如毛延寿、陈敞等；东汉名画家，亦仅蔡邕、赵岐等数人。魏晋时间，北方受佛教影响，南方受自然环境影响，佛学题材的绘画和山水画亦蓬勃迅速，如曹不兴、顾恺之、王廙、戴逵等人可谓画界代表，这不得不说是笔墨纸砚改良的结果。

█ 〔东晋〕 顾恺之 女史箴图（局部）

汉时墨的生产主要集中在扶风、隃麋、延州等地区，其中以隃麋墨最为著名。汉时统治者对墨较为重视，设置官员专门掌管墨的相关事务，并规定文职人员每月可领一大一小两枚墨。汉应劭《汉官仪》记载：“尚书令、仆、丞、郎，月赐隃麋大墨一枚，小墨一枚。”

东汉时，墨的形制日趋丰富，出现了馒首型等可直接在砚台上研磨的墨条，研杵则逐渐消失。这一时期，墨模的发明，一方面使墨的形制趋于规整，另一方面使墨的密度和硬度增大，提高了墨的质量。这标志着墨的制作形成了规模，确定了中国墨的形制和性质。

魏晋南北朝时期，制墨业得到了很大的发展。这一时期，魏晋时期，松烟墨成为主流，制墨中心则由陕西南迁至江南山林。松烟墨中以三国魏人韦诞所制“仲将墨”尤为著名。“仲将墨”采用醇烟、好胶、鸡蛋白、珍珠粉、麝香等材料，改进了制墨方法，故能“一点如漆”。韦诞发明的包括入胶、和剂、蒸杵等步骤的“捣烟和胶”制墨法，使得墨的光彩因胶而显，黝黑而富有光泽。韦诞因开辟了制墨新天地而被后人称为制墨的祖师爷。

除了松烟墨以外，此时还出现了墨丸，元陶宗仪《辍耕录》载：“至魏晋时，始有墨丸……自后有螺子墨，亦墨丸之制遗。”陆游诗《掩户》云：“香缕映窗凝不散，墨丸入砚细无声。”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有西晋陆机的《平复帖》，比王羲之的《兰亭序》还要早一百年，虽然一千五百年过去了，但其墨色不褪，被誉为“法帖之祖”。

南北朝时，制墨业由南向北发展，南有庐山松墨，北有河北易墨。易墨因临近河北易州、易水（今河北易县）而得名。易水流域因其境内多松且质地上乘，为易墨的制作提供了高品质的原材料。南朝王僧虔《笔意赞》曾把剡纸和易墨并称：“剡纸易墨，心圆管直。浆深色浓，万毫齐力。”北朝时，梁武帝为了惩罚那些书写差劲的官员，规定士人应试时，凡书迹滥劣者要罚喝墨水一升；秀才、孝廉等会试时，监考官发现有“文理孟浪，书写滥劣”时，也要叫他到专设的房间里去喝墨水一升。魏晋南北朝时期的著名制墨家还有南朝宋的张永。张永纸墨皆自己制造，甚至皇帝都会向他求墨。

█ 〔西晋〕陆机 平复帖

隋唐时期，国力强盛，政治稳定，制墨虽仍以松烟墨为主，但技术进步，选料上乘，尤其是工艺造型日趋优美，其显著标志便是开始在墨锭上印制字迹。唐代制墨业的发展直接推动了雕版印刷的发明与盛行，雕版印刷是将墨刷在版上再铺纸印刷，因此雕版又称墨版。这一时期，产墨区则由河北易州扩展到潞州（今山西长治）、绛州（今山西运城与临汾一带）。《新唐书·地理志》载：“易州、潞州、绛州土贡墨。”即墨作为三地的重要土产，每年须作为赋税的一部分定量呈给官府。唐玄宗让集贤院大府修图书时，每季给“上谷墨三百三十六丸”，所给即北易州上谷邵墨。晚唐时，集贤院易州旧墨，甚至成为文士馈赠的礼物。诗仙李白有“上党碧松烟，夷陵丹砂末；兰麝凝珍墨，精光乃堪掇”句，李白所赞即是山西潞州上党墨，同时期的书法家欧阳通就对这种浓郁的麝香墨颇有偏好。

唐墨式样众多，有极细条棒状，有棱柱形或圆柱形，多数则呈舟状。唐代制墨名家众多，如奚超、祖敏、李阳冰、张遇等。祖氏原为易州世代相传的墨匠家族，祖敏在唐末领“墨官”职，掌理或监督造墨。此外，唐末另有王君德墨，多供御用，其造墨用药之法，至宋代犹传袭不绝。

唐时张彦远的《历代名画记》道“运墨而五彩具，是为得意”。后人也有“七墨”“六色”和“五彩”之说，“七墨”即焦、浓、重、淡、清、渴、宿，“六色”则为墨、浓、湿、干、淡、白；“五彩”是指浓、淡、润、渴、白。

唐末藩镇割据，北方产墨区陷入战乱，百姓大量流徙至南方富庶地区，制墨重心随之南移，随着张遇、张谷、张处厚祖孙三代，朱觐、潘谷、戴彦衡等制墨名家的涌现，徽墨遂脱颖而出。其中最著名的便是李超、李廷珪父子的歙州墨。

宋宣和三年（1121年），歙州改名徽州，李墨和其他墨统称徽墨，与湖笔并称。李氏父子原为奚姓，在易州世代造墨；晚唐时流离南迁，见歙地富庶安定，制墨原料如松材等品质优良，遂定居制墨。到杨吴时，被地方官取为贡品；南唐时更被热爱文学的后主李煜赏识，奚氏父子被命为墨务官，并赐国姓李；直到宋代，李氏子孙仍掌理为官府制墨的官职。李氏墨“其坚如玉，其纹如犀，写逾数十幅不耗一二分也”“磨处边际有刃可以裁纸”。到后来，龙尾山砚、澄心堂纸、李廷珪墨，并称为南唐的文房三宝。李氏将制墨之法传给耿氏和盛氏，耿氏和盛氏遂成为当时的两大制墨世家。南唐亡后，李廷珪仕宋，李氏墨尽入禁中，被宋人尊为“天下第一品”。李氏后人制墨不绝，宋代诗人晃冲之《复以承晏墨赠之》言：“江南墨官有诸奚，老超尚不如廷珪。后来承晏复秀出，喧然父子名相齐。”

宋代君王重文治，制墨地点广布全国，名家辈出。除潞州、易州、绛州沿唐制继续贡墨，新增安徽歙州和山东鲁郡。歙州自南唐以来制墨不辍，山东墨业直到近代仍有名声，河北正定的陈赡、张滋，西洛（今山西寿阳）王迪，东鲁（今山东东部）陈相，兖州陈朗皆有名。此外，四川、浙江、海南也墨匠丛出。

宋代士大夫好雅趣，赏墨与品茶一样，成为文人嗜好，司马光、苏轼、米芾、晁季一皆是藏墨名家，相传苏轼藏墨有五百锭之多。且文人与墨匠关系十分密切，如宋元佑间墨工潘衡曾得苏轼指点；墨工潘谷也常与苏轼、秦观、黄庭坚等诗文唱和，被称为“墨中仙”。

█ 〔唐〕欧阳询 仲尼梦奠帖

由于文人的重视，宋朝制墨业一直在不断改进和发展，如墨匠沈珪，重视烟胶比例，使墨更坚致。但随着松树被砍伐殆尽，如北宋沈括《梦溪笔谈》载：“今齐、鲁间松林尽矣，渐至太行、京西、江南，松山大半皆童矣。造煤人盖未知石烟之利也。石炭烟亦大，墨人衣。”于是以桐油、石油、麻油、脂油为原料的造墨法盛行起来。宋人发现石油后，以之为墨。《梦溪笔谈》载：“鄜延境内有石油……颇似淳漆，然之如麻，但烟甚浓，所沾帷幕皆黑。余疑其烟可用，试扫其煤以为墨，黑光如漆，松墨不及也，遂大为之，其识文为‘延川石液’者是也。”张遇、蒲大韶、胡景纯等先后试以桐油烧烟，取代以往松烟制墨，其墨色华丽姿媚、光可鉴人，取烟又速，遂成为元后主要的制墨原料。其中，张遇创制的油烟墨，烧油取烟，再配以麝香、冰片、梅片、金箔等中药材加胶熬制而成，供朝廷御用，相传当时远在东北的金章宗曾派人花重金购买其麝香小御团墨，以作宫中画眉之用。蒲大韶制墨之法源自黄庭坚，元陆友《墨史》载：“近世所用蒲大韶墨，盖油烟墨也。……大韶儒服手刺，就船来谒，因问油烟墨何得如是之坚久也，大韶云亦半以松烟和之，不尔则不得经久也。”

宋时时兴刻帖，宋墨大放异彩，使宋拓和唐摹齐名，以竖纹纸、油烟墨拓后砑光，墨色乌黑有浮光的，称“乌金拓”；用横纹纸，松烟墨，色青而浅，不和油腊的，称“蝉翼拓”。歙县人潘谷一生精于制墨，“布衫漆黑手若龟”，所制“松梵”“狻猊”等墨，“遇湿不败”“香彻肌骨，磨研至尽而香不衰”，被誉为“墨中神品”。他所制之“松梵”“狻猊”等被誉为“墨中神品”，宋徽宗御藏极品宝墨“八松烟”亦出自潘谷之手。宋代《淳化阁帖》刻成后，曾以潘谷墨拓制成册，被称为潘墨本，可见其影响之深。有一次，潘谷到秦少游家中，看见李廷珪的半截墨，当即下跪，称此墨为“天下之宝”。可惜的是，一代制墨名匠，晚年竟因嗜酒落水溺死。

除民间匠人制墨以外，北宋徽宗赵佶也曾造墨，他所制之墨以贵重，仿制不得而被称为“墨妖”。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玩具·新安制墨》载：“宋徽宗当以苏合油取烟为墨，至金章宗购之，一两墨价黄金一斤，欲仿为之不能，谓之墨妖。”

元代制墨承袭宋代，旧墨占据了一定的市场，赵孟 诗曰：“古墨轻磨满几香，砚池新浴灿生光。”饶是如此，元朝也涌现出了一批著名墨工，如潘云谷、胡文忠、林松泉、于材仲、朱万初等。尤其是朱万初所作之墨，“沉着而无留迹，轻清而有余润”。明代麻三衡《墨志》引杨升庵言，元代制墨以朱万初为代表，他取墨材为摧朽之松三百年不坏者，所制烟煤极佳。

明代墨业昌盛，一方面沿袭前代旧习在内廷御用监设有制墨作坊，从地方上征召专业墨匠制墨，如宣德御墨以精良的原料，施以金彩与香料，成为后世藏墨家珍赏之物；另一方面，通过地方官从产墨地收取赋役土贡。万历年间更是名家辈出，犹如诗之盛唐，词之两宋。明时制墨中心从歙州一地扩展至黄山、黟州乃至整个徽州地区，以至于出现了“徽人家传户习”的景象。除了以质取胜，明代墨的墨式精美，除了传统的牛舌状龙纹墨或柱状墨，明代后期更出现了香饼状、方形、如意首等形制，这和家具一样，代表了当时明朝文人的审美取向。

明代油烟墨经烧烟、收烟、加胶、加药、蒸剂、杵捣、槌炼、制样、入灰、出灰、去湿等多道工序，制出来的墨质地细腻、坚实、耐磨、易储存，能防腐、防霉、防虫蛀，且乌黑光泽，经久不变，达到历史最高水平。关于制墨的步骤，明代沈继孙《墨法集要》将制墨步骤从浸油讲起，至试墨止，将制墨各工序，如浸油、水盆、烟捥、灯草、烧烟、筛烟、溶胶、用药、搜烟、蒸剂、杵捣、秤剂、九擀、样制、入灰、出灰、水池、研试、印脱等逐项解说，并各自附有插图，可谓详细之至。

明代民间制墨名家辈出，且派系林立，仅徽墨就出现了歙派、休派和婺源派。唐宋时期，制墨者最多在墨上刻上家族姓氏，北宋墨上出现的墨工名字，还曾引起帝王不悦，但明代后期，工匠的职业地位受到重视，制墨家可凭精湛的手艺将自己的名字笔之于墨锭之上。因此明代墨匠留名者甚多，其中以嘉靖间方正、罗小华，万历年间方于鲁、程君房、潘方凯，天启时期方瑞生、潘嘉客、叶玄卿，崇祯朝吴去尘等最为时所重。

歙派罗小华以桐油烟制墨，并杂以“金珠玉屑”，《歙县志》载其“坚如石，纹如犀，黑如漆，一螺值万钱”。罗小华因制墨而得世宗赏识，后依附严嵩，被捕遭诛杀。休派即休宁派，以休宁县汪中山、邵格之为代表；婺源派则以詹姓一族最为有名，仅在历史上留下姓名的就有詹子云、詹明岐、詹文魁等十余人。明墨除了以派别分，还形成了精鉴型和市肆型两类，精鉴型即专供文人墨客赏玩之用，而市肆型则为销售到市场上供普通人书写之用。

方于鲁和程君房皆是明万历时制墨家，方于鲁本名大滶，字于鲁，后因其所制之“九玄三极墨”受到万历皇帝嘉赏，于是把墨上落款“于鲁”二字改成名，字“建元”。程君房被誉为“李廷珪后第一人”，曾首创“超漆烟墨”制法，自诩“我墨百年可化黄金”。方、程皆出身徽商之家。方于鲁早年得程君房收留并传授制墨之法，而程君房早年醉心功名，视制墨售墨为副业，不甚看重。后来，方于鲁另立门户，所制墨得到皇室青睐，影响日隆，程君房历十余年科举未中，只捐了个相当于九品官衔的“鸿胪寺序班”，最终布衣返乡。程君房既怨愤方于鲁“背弃”之举，亦为生计所迫，重操旧业。二人恩怨纠缠，各著有《方氏墨谱》和《程氏墨苑》，一时辉映。

明代油烟墨多以桐子榨油为烟材，程君房在“玄元灵气”中，还以二份桐油加入一份漆汁，一起取烟。有一些制墨匠人常掺猪油至六分之一之多，原为降低成本之意而多不承认，但在一定程度上反而使墨细润，利于书画。以至民国初年，尚有猪油和漆取烟的墨方。《民国歙县志》云：“最精的墨，由猪油和漆少许，以一芯燃之，因油内有漆，不易起烟，而炱更细。”

清代墨业以御墨为主导，著名墨家多曾承制御墨。清代康、雍、乾三朝，先后出现了曹素功、汪近圣、汪节庵、胡开文四大墨家。曹素功“紫玉光”墨，作为贡品，有“天下无双”之称。汪近圣在康、雍年间设立“鉴古斋”，乾隆初年，汪近圣次子汪惟高受征召至清廷教习制墨，声名益高。乾嘉间制墨能手汪节庵曾受大学士阮元之托，制“圆明园墨”，成为嘉庆年间第一流贡墨。胡天注的“胡开文”墨店崛起于乾隆末年，所制“苍佩室墨”颇受清廷青睐。后来，洪杨之乱，徽地遭祸，胡氏一门四处分散经营，将制墨工艺带至各地。

此外，清代御墨中的仿明墨达到了新的高度，这种集锦墨多是成套的仿古墨，墨锭所雕内容多为宫廷胜地、名阁学馆，其中的“西湖风景图”套墨包含苏堤、三潭印月、灵隐寺等风景名胜，竟达四十余锭。

但随着国力衰弱，制墨业也开始走下坡路，相传同治年间江南秀才谢崧岱进京赶考，因所用墨块质量不佳，写出的字迹模糊，且研墨浪费时间而不幸落第，便发奋要造一种既省时又省力，且可直接用于书写的墨。经过多次试验，谢崧岱、谢崧梁兄弟创造了一种名为“云头艳”的墨汁，开墨汁制造之先河。谢崧岱亲撰对联赞美墨汁：“一艺足供天下用，得法多自古人书。”百年老字号“一得阁”店名便取自对联首字，而谢崧岱亲书的匾额“一得阁”至今仍保存完好。

后序

【原文】

班《志》〔1〕有言曰：“小说家流，千三百八十篇，盖出于稗官〔2〕道途之说也。孔子曰：虽小道，亦有可观者焉。”苟致远而不泥，庶亦几于道也。矧〔3〕善其事者必利其器，寻其波者必计其源。吾见其决泄古先之道，发扬翰墨之精，莫不由是四者，方传之无穷乎？苟阙其一，虽敏妙之士，如廉颇不能将楚人也。尝观《茶经》〔4〕《竹谱》〔5〕，尚言始末，成一家之说，况世为儒者，焉能无述哉？因阅书秘府〔6〕，遂检寻前志，并耳目所及、交知所载者，集成此谱。闻之通识者，识者亦曰可，故不能弃。其冠序则有骑省徐公〔7〕述焉。敢以胸臆之志，复书于卷末云。

时皇宋龙集丙戌，雍熙〔8〕纪号之三载九月日，翰林学士苏易简书。

【注释】

〔1〕班《志》：指班固《汉书·艺文志》，我国现存最早的目录学文献，简称《汉志》。

〔2〕稗官：小官。《汉书·艺文志》：“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

〔3〕矧（shěn）：况且。

〔4〕《茶经》：唐代陆羽所著，现存最好最完善的介绍茶的专著。

〔5〕《竹谱》：晋戴凯所撰画竹专论，又名《竹谱详录》。

〔6〕秘府：古代称禁中藏图书、秘记之所。

〔7〕骑省徐公：骑省，官署名。徐公，即徐铉。

〔8〕雍熙：宋太宗的第二个年号。

【译文】

班固《汉书·艺文志》说道：“小说家这一流派的书籍，共有一千三百八十篇文章，大多出自稗官野史与道听途说。孔子说：‘即使是小道，也必定有可观之处。’”如果能够看得长远而不拘泥其中，差不多可以说是接近于道了。况且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寻找水流必须要探其源头。在我看来，要阐述古圣先贤的道理，发扬书画文章的精粹，都要依靠笔、墨、纸、砚这文房四宝，才能传之无穷。如果缺少其中一样，即使再聪敏巧妙的人也无法书写，就如赵国的廉颇不能统率楚国的军队一样。我曾经读过《茶经》《竹谱》，这两本书尚且要记述茶和竹的始末，成一家之言，何况我们世代文人，怎么能对笔、墨、纸、砚不加记述呢？于是，我阅览宫廷秘府藏书，查找前人记述，加上耳闻目睹以及知己挚友的记载，编纂成这本《文房四谱》。我将此事告知博学的人，他们也认可这件事，所以我不能放弃。书前序言由散骑常侍徐铉所作。我又斗胆将心中所想记于卷末。

皇宋雍熙三年丙戌九月某日，翰林学士苏易简书。

黄廷鉴跋

【原文】

此书向无善本〔1〕，照旷阁刊《学津》〔2〕时，出其家藏抄本属校，谬误殆不可读。雠勘〔3〕再三，粗成句读。而中如《文嵩四侯传》及《墨谱》中段、温赠答书状十五首，不见于他类书征引者，概从阙如〔4〕，缘是录副未梓。己卯冬，晤钱塘梦华何君〔5〕，云近得鹤梦山房旧抄完本，从之借校。今春梦华何君携书来，知又新从振绮堂汪氏〔6〕本校过者，狂喜欲绝。鉴遂从两本合校一过，补卷一《笔之杂说》脱文四十二条、卷二《笔之词赋》一条、卷三《砚之叙事》九条。其余阙文错字，约计二百八十余字。其异同处两通及存疑者，不计焉。是书至是可称完善矣。特未知视《敏求记》〔7〕所云绛云〔8〕勘对疑似之本，相去又何如也。

拙经老人黄廷鉴〔9〕识。

【注释】

〔1〕善本：指校勘严密、刻印精美的古籍，后包括刻印较早、流传较少的各类古籍。

〔2〕照旷阁刊《学津》：照旷阁，清代江苏常熟张仁济藏书阁名。《学津》，即《学津讨源》，乾嘉学者张海鹏，汇集大量前人著述，据明毛晋《津逮秘书》增删编订而成。

〔3〕雠（chóu）勘：校勘。

〔4〕阙如：空缺。

〔5〕梦华何君：即何元锡，字梦华，又字敬祉，号蜨隐，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清藏书家、金石学家。

〔6〕汪氏：即汪远孙，字久也，号小米，又号借闲漫士，浙江钱塘人，清代学者。其家藏书自汪宪始，历经汪曰璐、汪汝瑮、汪诚至远孙，振绮堂藏书，冠于浙右。龚自珍《杂诗》曰：“振绮堂中万卷书，乾嘉九野有谁如？”

〔7〕《敏求记》：清代著名藏书家、版本目录学家钱曾撰写的第一部善本书《读书敏求记》。

〔8〕绛云：楼名。清初钱谦益藏书之所，后毁于火。

〔9〕黄廷鉴：字琴六，自号拙经逸叟，昭文（今江苏常熟）人，清校勘家、藏书家。其藏书处为“红豆三房”。

【译文】

此书向来没有善本，照旷阁刊印《学津讨源》时，拿出其藏抄本托我校勘，谬误之处多得无法卒读。经反复校勘，可粗读成句。但书中如《文嵩四侯传》，以及《墨谱》中段成式、温庭筠赠答的书信十五篇，这类不曾在其他书中征引的，一概未加校勘，因此只是抄写了副本，并未刊刻。己卯年冬天，我与钱塘人何梦华君晤面，听他说最近得到鹤梦山房旧抄全本，我打算从他那里借来校勘照旷阁藏本。今年春天，何梦华君携书前来，得知他新近又根据振绮堂汪氏藏本校勘过一次，欣喜若狂。我于是将两本合校了一遍，补录卷一《笔之杂说》脱掉的文字四十二条、卷二《笔之词赋》一条、卷三《砚之叙事》九条。其余的缺文错字，约有二百八十余字。至于文字虽有异同但可两通及存疑之处，则难以尽数。这本书到此可以称得上是完善了。只是不知道相比钱曾《读书敏求记》中所说的钱谦益绛云楼校勘本，两者差别又是如何不同。

拙经老人黄廷鉴谨识。

█ 文房四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