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

[南朝宋]刘义庆 著

陕西新华出版传媒集团
三秦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世说新语 / ( 南北朝) 刘义庆著. -- 西安 : 三秦出版社, 2016.8

ISBN 978-7-5518-1295-5

Ⅰ . ①世… Ⅱ . ①刘… Ⅲ . ①笔记小说－中国－南朝时代 Ⅳ . ①I242.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 数据核字(2016) 第158371号

世说新语

刘义庆 著

出版发行 陕西新华出版传媒集团 三秦出版社

社址 西安市北大街147号

电话 （029）87205121

邮政编码 710003

印刷 北京鹏润伟业印刷有限公司

开本 880mm×1230mm 1/32

印张 13

字数 270千字

版次 2016年8月第1版 2016年8月第1次印刷

印数 1—10,000

标准书号 ISBN 978-7-5518-1295-5

定价 39.00元

网址 http://www.sqcbs.cn

出版说明

南北朝时期，临川王刘义庆广招天下文人雅士，搜集名士的逸闻趣事，经过润色整饰，编撰成书，是为《世说新语》。

此书收录了自汉末至东晋数百年的段子精华，堪称名士显贵们的达人秀场。文辞优美，简朴隽永，可谓篇篇珠玑，是文学中之极品。

世间百态，嬉笑怒骂，妙悟机智，贤达奇葩，尽在其中。

玄心、洞见、妙赏、深情，处处可见。

往往寥寥数语，名士风范便跃然纸上。

正因如此，鲁迅先生称之为“一部名士的教科书”。

本书精选世说新语条目，奉清简好读为第一要义，以最善之本——日本尊经阁文库藏宋本为底本，考校以余嘉锡先生《世说新语笺疏》，博采众家之长，力求臻美。

《世说新语》最宜随手翻阅，可不求甚解，随心所欲，心领神会，其乐无穷。故本书没有附带译文，只有必要的注解。毕竟，其中之妙，存乎一心，慢慢回味，定当有所体悟。

德行第一

〇一

陈仲举言为士则，行为世范，登车揽辔①，有澄清天下之志。为豫章太守，至，便问徐孺子②所在，欲先看之。主薄白：“群情欲府君先入廨③。”陈曰：“武王式商容之闾④，席不暇暖⑤。吾之礼贤，有何不可？”

①登车揽辔：指为官上任。

②徐孺子：汉末隐士，有“南州高士”之称。

③群情：大家，众人。府君：古时太守敬称。廨：官署。

④武王式商容之闾：周武王乘车经过贤者商容家门时，行礼致敬，以示尊敬。

⑤席不暇暖：席子尚未坐暖。

〇二

郭林宗至汝南，造①袁奉高，车不停轨，鸾不辍轭②；诣③黄叔度，乃弥日信宿④。人问其故，林宗曰：“叔度汪汪如万顷之陂⑤，澄之不清，扰之不浊，其器⑥深广，难测量也。”

①造：拜访。

②车不停轨，鸾不辍轭：比喻停留的时间短暂。

③诣：前往，拜见。旧时特指拜访尊长。

④弥日信宿：一连住了两夜。

⑤陂：池塘。

⑥器：气度。

〇三

李元礼风格秀整①，高自标持②，欲以天下名教③是非为己任。后进之士有升其堂者，皆以为登龙门。

①风格秀整：风度品德高雅正派。

②高自标持：在道德操守方面对自己期许很高。

③名教：以儒家为核心的传统礼教。

〇四

陈太丘诣荀朗陵①，贫俭无仆役，乃使元方将车②，季方持杖后从，长文尚小，载著车中。既至，荀使叔慈③应门，慈明行酒，余六龙④下食，文若亦小，坐著膝前。于时，太史⑤奏：“真人东行⑥。”

①陈太丘：陈寔，字仲弓，东汉大臣、名士。曾任太丘长，故称。荀朗陵：荀淑，字季和，曹操谋士荀彧之祖父。曾任朗陵侯相，故称。

②元方：陈寔长子陈纪，字元方。将车：驾车。

③叔慈：荀靖,字叔慈，荀淑之子。

④余六龙：荀淑有八子，皆有才名，人称“荀氏八龙”。

⑤太史：掌管国史和天文历法的官员。

⑥真人东行：指贤德之人的活动引发了星象变化。

〇五

客有问陈季方：“足下家君①太丘，有何功德，而荷天下重名？”季方曰：“吾家君譬如桂树生泰山之阿②，上有万仞之高，下有不测之深；上为甘露所沾，下为渊泉所润。当斯之时，桂树焉知泰山之高、渊泉之深？不知有功德与无也！”

①家君：对他人父亲的尊称。

②阿：山脚。

〇六

陈元方子长文，有英才，与季方子孝先各论其父功德，争之不能决，咨于太丘。太丘曰：“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①。”

①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是说兄弟二人才智不分高下。后世用“元方季方”“难兄难弟”来比喻兄弟才华俱佳。

〇七

荀巨伯远看友人疾，值胡贼攻郡。友人语巨伯曰：“吾今死矣，子可去！”巨伯曰：“远来相视①，子令吾去，败义以求生，岂荀巨伯所行邪！”贼既至，谓巨伯曰：“大军至，一郡尽空。汝何男子，而敢独止？”巨伯曰：“友人有疾，不忍委②之，宁以我身代友人命。”贼相谓曰：“我辈无义之人，而入有义之国。”遂班军而还，一郡并获全。

①相视：看望。

②委：抛弃，离开。

〇八

华歆遇子弟甚整①，虽闲室②之内，严若朝典③；陈元方兄弟恣④柔爱之道，而二门之里，两不失雍熙⑤之轨焉。

①遇：对待。整：严整，严肃。

②闲室：私室，家中。

③朝典：朝廷拜见皇帝的礼仪典制。

④恣：放任。

⑤雍熙：和睦友善的样子。

〇九

管宁、华歆共园中锄菜，见地有片金，管挥锄与瓦石不异，华捉而掷去之。又尝同席读书，有乘轩冕①过门者，宁读如故，歆废书出看。宁割席分坐，曰：“子非吾友也！”

①轩冕：古代高官贵族所乘坐的轩车和冕服。

一〇

王朗每以识度推①华歆。歆腊日尝集子侄燕饮②，王亦学之。有人向张华说此事，张曰：“王之学华，皆是形骸之外，去之所以更远。”

①推：推崇。

②腊日：古代年终祭祀的重要节日，当时有会饮的风俗。燕饮：举行宴会饮酒。燕，同“宴”。

十一

华歆、王朗俱乘船避难，有一人欲依附，歆辄难①之。朗曰：“幸尚宽，何为不可？”后贼追至，王欲舍所携人。歆曰：“本所以疑，正为此耳。既已纳其自托②，宁③可以急相弃邪？”遂携拯如初。世以此定华、王之优劣。

①难：拒绝，刁难。

②自托：把自己的安危托付于人。

③宁：难道，岂。

十二

王祥①事后母朱夫人甚谨。家有一李树，结子殊好，母恒使守之。时风雨忽至，祥抱树而泣。祥尝在别床眠，母自往暗斫②之。值祥私起③，空斫得被。既还，知母憾之不已，因跪前请死。母于是感悟，爱之如己子。

①王祥：字休征，魏晋时人，以孝著称，事迹见卧冰求鲤。

②斫：用刀、斧等砍。

③私起：起床小便。

十三

晋文王①称阮嗣宗至慎，每与之言，言皆玄远②，未尝臧否③人物。

①晋文王：指司马懿次子司马昭。魏时任大将军，专揽朝政，死后谥“文”，故称晋文王。

②玄远：玄妙高远。

③臧否：褒贬，评价。

十四

王戎云：“与嵇康居二十年，未尝见其喜愠①之色。”

①愠：怒，怨恨。

十五

王戎、和峤同时遭大丧①，俱以孝称。王鸡骨支床②，和哭泣备礼。武帝谓刘仲雄：“卿数省③王、和不？闻和哀苦过礼，使人忧之。”仲雄曰：“和峤虽备礼，神气不损；王戎虽不备礼，而哀毁骨立。臣以和峤生孝，王戎死孝④。陛下不应忧峤，而应忧戎。”

①大丧：指父母之丧。

②鸡骨支床：形销骨立，形容十分消瘦。

③省：看望，探望。

④和峤生孝，王戎死孝：生孝，指遵守丧礼、不伤害身体的孝行。死孝，指过分悲哀、几近于死的孝行。

十六

梁王、赵王，国之近属①，贵重当时。裴令公岁请二国租钱数百万，以恤中表②之贫者。或讥之曰：“何以乞物行惠？”裴曰：“损有余，补不足，天之道也。”

①近属：近亲。梁王、赵王均为晋武帝叔父。

②中表：祖父、父亲姐妹的子女称为外表，祖母、母亲兄弟姐妹的子女称为内表，统称“中表”。

十七

王戎父浑，有令名①，官至凉州刺史。浑薨②，所历九郡义故③，怀其德惠，相率致赙④数百万，戎悉不受。

①令名：美名，良好的声誉。

②薨：古代的诸侯、贵族、高官之死称为薨。

③义故：故旧，部下。

④相率：争相。赙：以钱物助人办理丧事。

十八

刘道真尝为徒①，扶风王骏以五百匹布赎之，既而用为从事中郎。当时以为美事。

①徒：囚犯，服劳役的罪人。

十九

郗公值永嘉丧乱①，在乡里，甚穷馁②。乡人以公名德，传共饴之③。公常携兄子迈及外生④周翼二小儿往食。乡人曰：“各自饥困，以君之贤，欲共济君耳，恐不能兼有所存。”公于是独往食，辄含饭着两颊边，还，吐与二儿。后并得存，同过江。郗公亡，翼为⑤剡县，解职归，席苫⑥于公灵床头，心丧⑦终三年。

①永嘉丧乱：晋怀帝永嘉年间，匈奴南侵，攻破洛阳，焚毁全城，史称“永嘉之乱”。

②穷馁：穷苦饥饿。

③传：轮流。饴：同“饲”，给人吃东西。

④外生：外甥。

⑤为：治理，管理。此处指出任剡县县令。

⑥苫：居丧期间睡觉时用的草垫子。

⑦心丧：不穿丧服，在心中服丧。

二〇

顾荣在洛阳，尝应人请，觉行炙人有欲炙之色①，因辍己施焉②。同坐嗤之。荣曰：“岂有终日执之，而不知其味者乎？”后遭乱渡江，每经危急，常有一人左右③己。问其所以，乃受炙人也。

①有欲炙之色：流露出想吃烤肉的神色。

②辍己施焉：停止进食，把烤肉分给烤肉人。

③左右：帮忙，协助。

廿一

周镇罢临川郡还都①，未及上，住泊②青溪渚。王丞相往看之。时夏月，暴雨卒至，舫至狭小，而又大漏，殆无复坐处。王曰：“胡威③之清，何以过此！”即启④，用为吴兴郡。

①罢临川郡还都：被罢免临川郡守之职，返回都城。

②住泊：停泊。

③胡威：字伯虎，晋人，为政清廉。

④即启：立即奏请朝廷。

廿二

邓攸始避难，于道中弃己子，全弟子①。既过江，取一妾，甚宠爱。历年后，讯其所由，妾具说是北人遭乱，忆父母姓名，乃攸之甥也。攸素有德业，言行无玷，闻之哀恨终身，遂不复畜妾。

①全弟子：保全了弟弟之子。

廿三

王长豫①为人谨顺，事亲尽色养②之孝。丞相见长豫辄喜，见敬豫③辄嗔。长豫与丞相语，恒以慎密为端④。丞相还台⑤，及行，未尝不送至车后。恒与曹夫人并当⑥箱箧。长豫亡后，丞相还台，登车后，哭至台门；曹夫人作簏⑦，封而不忍开。

①王长豫：王悦，字长豫，丞相王导长子。

②色养：和颜悦色地侍奉父母。

③敬豫：王恬，字敬豫，王导次子。厌学尚武，放浪不羁。

④端：根本，原则。

⑤台：官署名，此指尚书省。

⑥并当：收拾，整理。

⑦作簏：收拾箱子。

廿四

庾公乘马有的卢①，或语令卖去。庾云：“卖之必有买者，即复害其主，宁可不安己而移于他人哉？昔孙叔敖②杀两头蛇以为后人，古之美谈，效之，不亦达③乎？”

①庾公：庾亮，字元规，好清谈。死后追封太尉。的卢：传说中的凶马，骑之对主人不利。

②孙叔敖：春秋时楚国令尹。孙叔敖小时侯在路上遇见两头蛇，听说看见两头蛇的人必死，就将其打死埋了，以避免加害他人。

③达：通达。

廿五

阮光禄①在剡，曾有好车，借者无不皆给。有人葬母，意欲借而不敢言。阮后闻之，叹曰：“吾有车，而使人不敢借，何以车为②？”遂焚之。

①阮光禄：阮裕，字思旷，阮籍族弟，以德行著称。征为金紫光禄大夫，故称。

②何以车为：车子有什么用？

廿六

谢奕作剡令，有一老翁犯法，谢以醇酒①罚之，乃至过醉而尤未已。太傅②时年七八岁，著青布绔，在兄膝边坐，谏曰：“阿兄，老翁可念③，何可作此！”奕于是改容，曰：“阿奴④，欲放去邪？”遂遣之。

①醇酒：烈酒。

②太傅：指东晋名士谢安，死后追封太傅，故称。

③可念：可怜。

④阿奴：六朝时长称幼、尊称卑的昵称。

廿七

谢太傅绝重褚公①，常称“褚季野虽不言，而四时之气②亦备”。

①绝重：非常看重。褚公：褚裒，字季野。晋穆帝时，率师北伐，兵败，悔恨发病而死。死后赠太傅。

②四时之气：四季的气象。指褚季野虽然不说话，其实内心是有是非褒贬的。

廿八

谢公①夫人教儿，问太傅：“那得初不②见君教儿？”答曰：“我常自③教儿。”

①谢公：指谢安。夫人是东晋清谈领袖刘惔的妹妹。

②那得：怎么，为何。初不：从不。

③常自：经常。

廿九

范宣年八岁，后园挑①菜，误伤指，大啼。人问：“痛邪？”答曰：“非为痛，身体发肤，不敢毁伤②，是以啼耳。”宣洁行廉约。韩豫章③遗绢百匹，不受。减五十匹，复不受。如是减半，遂至一匹，既终不受。韩后与范同载，就车中裂二丈与范，云：“人宁可使妇无裈④邪？”范笑而受之。

①挑：挖。

②身体发肤，不敢毁伤：《孝经》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③韩豫章：韩伯，字康伯，曾任豫章太守，故称。

④裈：裤子。

三〇

王子敬病笃，道家上章①，应首过②，问子敬：“由来有何异同得失③？”子敬云：“不觉有余事，唯忆与郗家离婚④。”

①道家：道教，也叫“五斗米教”。史载王羲之、王献之父子信奉五斗米教。上章：道士替病人向天帝上奏章，祈求保佑和祛病延年。

②首过：自首过错，忏悔。

③由来：从过去到现在。异同得失：偏义复词，侧重异和失。

④与郗家离婚：王献之原娶郗昙女儿，后离异。

卅一

殷仲堪既为荆州，值水俭①，食常五椀盘②，外无余肴。饭粒脱落盘席间，辄拾以啖之。虽欲率物③，亦缘其性真素④。每语子弟云：“勿以我受任方州⑤，云我豁⑥平昔时意。今吾处之不易，贫者士之常⑦，焉得登枝而捐其本⑧！尔曹⑨其存之。”

①水俭：因水灾而歉收。

②五椀盘：魏晋六朝流行的小型成套餐具，由一个托盘和五只小碗组成。

③率物：为人表率。

④真素：自然质朴。

⑤方州：大州。

⑥豁：忘记，舍弃。

⑦贫者士之常：安于清贫是读书人的本分。

⑧登枝而捐其本：登上高枝而忘了树干，喻身居高位而忘了做人的根本。

⑨尔曹：你们。

卅二

初，桓南郡、杨广共说殷荆州①，宜夺殷觊南蛮以自树②。觊亦即晓其旨。尝因行散③，率尔去下舍④，便不复还，内外无预知者。意色萧然，远同鬭生⑤之无愠。时论以此多⑥之。

①桓南郡：桓玄，字敬道，小名灵宝，桓温少子，袭封南郡公，故称。杨广：字德度，官至南蛮校尉、淮南太守。殷荆州：殷仲堪，曾任荆州刺史，故称。

②殷觊：字伯道，殷仲堪堂兄，时任南蛮校尉。自树：建立自己的势力范围。

③行散：魏晋时期，士大夫好服五石散，服散后身体发热，神经兴奋，需外出散步发散药性，称为行散。

④率尔：迅速的样子。下舍：官员在官府附近的馆舍。

⑤鬭生：鬭榖於莵，即春秋时楚国令尹子文，他三为令尹无喜色，三罢无愠色。

⑥多：赞扬。

卅三

王仆射①在江州，为殷、桓所逐②，奔窜豫章，存亡未测。王绥③在都，既忧戚在貌，居处饮食，每事有降④。时人谓为“试守孝子”⑤。

①王仆射：王愉，字茂和，官至尚书仆射，故称。

②为殷、桓所逐：被殷仲堪、桓玄驱逐。公元398年，桓玄、殷仲堪谋反，王愉逃往临川。

③王绥：字彦猷，王愉之子，官至荆州刺史。

④降：节制。

⑤试守孝子：古代官吏未正式任命之前的试用叫“试守”，相当于见习。王绥在父亲生死未卜时就做出居丧的样子，所以被戏称为“试守孝子”。

卅四

桓南郡既破殷荆州，收①殷将佐十许人，咨议罗企生亦在焉。桓素待企生厚，将有所戮，先遣人语云：“若谢我，当释罪。”企生答曰：“为殷荆州吏，今荆州奔亡，存亡未判，我何颜谢桓公？”既出市②，桓又遣人问：“欲何言？”答曰：“昔晋文王杀嵇康，而嵇绍③为晋忠臣。从公乞一弟以养老母。”桓亦如言宥④之。桓先曾以一羔裘与企生母胡，胡时在豫章，企生问⑤至，即日焚裘。

①收：逮捕。

②出市：到达刑场。

③稽绍：嵇康之子。八王之乱时，为保卫晋惠帝遇难。

④宥：释放，赦免。

⑤问：指被杀的消息。

卅五

王恭从会稽还，王大①看之。见其坐六尺簟②，因语恭：“卿东来，故应有此物，可以一领及我③。”恭无言。大去后，既举所坐者送之。既无余席，便坐荐④上。后大闻之，甚惊，曰：“吾本谓卿多，故求耳。”对曰：“丈人⑤不悉恭，恭作人无长物⑥。”

①王大：王忱，字元达，小名佛大，人称阿大，为王恭的同族叔父，官至荆州刺史。

②簟：竹席。

③可以一领及我：可送一床（竹席）给我。

④荐：草垫。

⑤丈人：对年长者的敬称。

⑥长物：多余的东西。

卅六

吴郡陈遗，家至孝。母好食铛底焦饭①。遗作郡主簿，恒装一囊，每煮食，辄贮录②焦饭，归以遗母。后值孙恩③贼出吴郡，袁府君即日便征。遗已聚敛得数斗焦饭，未展④归家，遂带以从军。战于沪渎，败。军人溃散，逃走山泽，皆多饿死，遗独以焦饭得活。时人以为纯孝之报也。

①铛：一种平底锅。焦饭：锅巴。

②贮录：贮存，收藏。

③孙恩：晋安帝时，孙恩起兵，后来战败，投水而死。

④未展：来不及。

卅七

吴道助、附子①兄弟，居在丹阳郡。后遭母童夫人艰②，朝夕哭临③。及缌绖④，宾客吊省，号踊⑤哀绝，路人为之落泪。韩康伯时为丹阳尹，母殷在郡，每闻二吴之哭，辄为凄恻，语康伯曰：“汝若为选官，当好料理⑥此人。”康伯亦甚相知。韩后果为吏部尚书。大吴不免哀制⑦，小吴遂大贵达。

①吴道助、附子：指吴坦之、吴隐之兄弟。吴坦之，字处靖，小字道助。吴隐之，字处默，小名附子，官至广州刺史。

②艰：古代指父母丧事，亦称丁忧。

③哭临：到灵前哀悼死者的仪式。

④缌绖：缌，细麻布，多用来做丧服。绖，丧服中的麻制带子。合称则指披麻戴孝。

⑤号踊：顿足而哭。

⑥料理：照顾。

⑦不免哀制：过度哀伤而死。

言语第二

〇一

边文礼见袁奉高，失次序①。奉高曰：“昔尧聘许由②，面无怍色③。先生何为颠倒衣裳④？”文礼答曰：“明府⑤初临，尧德未彰，是以贱民颠倒衣裳耳。”

①失次序：举止失措。

②尧聘许由：尧想让位给隐士许由，许由不肯接受，认为这污染了自己的耳朵，临池洗耳。后来，许由一直隐居箕山，直到去世。

③怍色：惭愧的神色。

④颠倒衣裳：语出《诗经·齐风》：“东方未明，颠倒衣裳。颠之倒之，自公招之。”形容举止慌乱，有失常态。

⑤明府：汉魏时称太守为明府或府君。

〇二

徐孺子年九岁，尝月下戏。人语之曰：“若令月中无物①，当极明邪？”徐曰：“不然。譬如人眼中有瞳子，无此必不明。”

①月中无物：神话传说月亮中有嫦娥、玉兔、桂树等物。

〇三

孔文举①年十岁，随父到洛。时李元礼有盛名，为司隶校尉。诣门者，皆隽才清称及中表亲戚乃通②。文举至门，谓吏曰：“我是李府君亲。”既通，前坐。元礼问曰：“君与仆有何亲？”对曰：“昔先君仲尼与君先人伯阳有师资之尊③，是仆与君弈世为通好④也。”元礼及客莫不奇之。太中大夫陈韪后至，人以其语语之，韪曰：“小时了了⑤，大未必佳。”文举曰：“想君小时，必当了了。”韪大踧踖⑥。

①孔文举：孔融，字文举，后被曹操杀害。

②通：通报，通知。家里来客，先由下人通报。

③有师资之尊：伯阳，即老子，老子姓李名耳，字伯阳。史载孔子曾向老子请教礼制的问题，故称“有师资之尊”。

④弈世：累世。通好：通家之好。

⑤了了：聪明伶俐。

⑥踧踖：局促不安的样子。

〇四

孔融被收①，中外②惶怖。时融儿大者九岁，小者八岁，二儿故琢钉戏③，了无遽容④。融谓使者曰：“冀罪止于身，二儿可得全不？”儿徐进曰：“大人岂见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寻⑤亦收至。

①收：逮捕，拘押。

②中外：朝廷内外。

③故：依旧，仍然。琢钉戏：一种儿童游戏，又名剟刀子。

④了无遽容：完全没有惊恐的神色。

⑤寻：不久。

〇五

颍川太守髡陈仲弓①。客有问元方②：“府君何如？”元方曰：“高明之君也。”“足下家君何如？”曰：“忠臣孝子也。”客曰：“《易》称：‘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何有高明之君，而刑忠臣孝子者乎？”元方曰：“足下言何其谬也！故不相答。”客曰：“足下但因伛为恭③而不能答。”元方曰：“昔高宗放孝子孝己④，尹吉甫放孝子伯奇⑤，董仲舒放孝子符起⑥。唯此三君，高明之君；唯此三子，忠臣孝子。”客惭而退。

①髡：古代剃掉头发的刑罚。陈仲弓：陈寔，字仲弓。

②元方：陈纪，字元方，东汉官员，与父亲陈寔和弟弟陈谌并称为“三君”。

③因伛为恭：因为驼背就假装恭敬，以掩饰身体缺陷。

④孝己：商朝高宗武丁之子，高宗受后妻谗言迷惑，将其放逐。

⑤伯奇：周朝大臣尹吉甫的儿子，被后母诬陷，遭父亲放逐。

⑥符起:汉朝名臣董仲舒放逐儿子符起一事，并无相关记载。

〇六

荀慈明与汝南袁阆相见，问颍川人士，慈明先及诸兄。阆笑曰：“士但可因亲旧而已乎？”慈明曰：“足下相难，依据者何因？”阆曰：“方问国士而及诸兄，是以尤①之耳。”慈明曰：“昔者祁奚②内举不失其子，外举不失其仇，以为至公。公旦《文王》之诗，不论尧、舜之德而颂文、武者，亲亲之义③也。《春秋》之义，内其国而外诸夏④。且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不为悖德乎⑤？”

①尤：责怪。

②祁奚：字黄羊，春秋时晋国大臣，曾先后推举杀父仇人解狐和自己的儿子祁午为官，为人称道。

③亲亲之义：亲近亲族是仁义的根本。《礼记·中庸》：“仁者，人也，亲亲为大。”

④内其国而外诸夏：亲近自己的国家，疏远其他诸侯国。

⑤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不为悖德乎：《孝经·圣治章》：“故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理。”荀慈明引经据典，为自己辩解。

〇七

祢衡被魏武①谪为鼓吏，正月半试鼓，衡扬枹②为《渔阳掺挝》，渊渊③有金石声，四坐为之改容。孔融曰：“祢衡罪同胥靡④，不能发⑤明王之梦。”魏武惭而赦之。

①魏武：指魏武帝曹操。

②枹：鼓槌。

③渊渊：形容鼓声深沉。《诗经·小雅》载：“伐鼓渊渊。”

④胥靡：古代服劳役的奴隶或刑徒。此指傅说。传说殷高宗武丁梦见天赐贤人，便绘像寻找，结果找到正在服劳役的傅说，用为大臣，实现了殷商中兴。

⑤发：激发。

〇八

钟毓、钟会少有令誉①，年十三，魏文帝闻之，语其父钟繇曰：“可令二子来。”于是敕见。毓面有汗，帝曰：“卿面何以汗？”毓对曰：“战战惶惶，汗出如浆。”复问会：“卿何以不汗？”对曰：“战战栗栗，汗不敢出。”

①令誉：美名，声誉。

〇九

钟毓兄弟小时，值父昼寝，因共偷服药酒。其父时觉，且托寐以观之。毓拜而后饮，会饮而不拜。既而问毓何以拜，毓曰：“酒以成礼①，不敢不拜。”又问会何以不拜，会曰：“偷本非礼，所以不拜。”

①酒以成礼：喝酒要遵守礼仪。

一〇

魏明帝为外祖母筑馆于甄氏①，既成，自行视，谓左右曰：“馆当以何为名？”侍中缪袭曰：“陛下圣思齐于哲王②，罔极过于曾、闵③。此馆之兴，情钟舅氏，宜以‘渭阳’④为名。”

①魏明帝：曹丕之子曹睿。甄氏：魏明帝之母，曹操平袁绍，曹丕纳于邺，有宠，生明帝和东乡公主。后被废，赐死。筑馆于甄氏：即明帝在舅舅家建馆舍。

②圣思：指帝王的想法。哲王：贤明的君主。

③罔极：喻父母之恩或子女至孝。曾、闵：指孔子弟子曾子和闵子骞，以孝著称。

④渭阳：渭水的北边。《诗经·秦风·渭阳》：“我送舅氏，曰至渭阳。”据说此诗是春秋时秦康公在送别舅舅晋文公重耳时，为怀念母亲所作。后以“渭阳”表示外甥对舅舅的情意。

十一

司马景王东征，取上党李喜以为从事中郎。因问喜曰：“昔先公辟①君不就，今孤②召君，何以来？”喜对曰：“先公以礼见待，故得以礼进退；明公以法见绳③，喜畏法而至耳。”

①先公：指司马景王司马师的父亲司马懿。辟：征召。

②孤：王侯自称。

③绳：约束，整治。

十二

晋武帝始登阼①，探策②得一。王者世数③，系④此多少。帝既不悦，群臣失色，莫能有言者。侍中裴楷进曰：“臣闻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⑤。”帝悦，群臣叹服。

①登阼：皇帝登基。

②探策：抽签占卜。

③世数：皇位传承的代数。

④系：取决于。

⑤“臣闻”三句：出自《老子》：“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

十三

满奋①畏风。在晋武帝坐，北窗作琉璃扇屏风，实密似疏，奋有难色。帝笑之，奋答曰：“臣犹吴牛②，见月而喘。”

①满奋：字武秋，曾任尚书令，据说他很胖，有皮肤病，所以怕风。

②吴牛：江淮一带的牛。吴牛怕热，看见月亮，以为是太阳，便开始喘气。

十四

诸葛靓在吴，于朝堂大会。孙皓问：“卿字仲思，为何所思？”对曰：“在家思孝，事君思忠，朋友思信，如斯而已。”

十五

蔡洪赴洛，洛中人问曰：“幕府初开，群公辟命，求英奇于仄陋①，采贤隽于岩穴②。君吴楚之士，亡国之余③，有何异才而应斯举？”蔡答曰：“夜光之珠④，不必出于孟津之河；盈握之璧，不必采于昆仑之山。大禹生于东夷，文王生于西羌。圣贤所出，何必常处。昔武王伐纣，迁顽民⑤于洛邑，得无诸君是其苗裔⑥乎？”

①仄陋：指出身卑微。

②岩穴：山洞。古代隐士多住在山里，所以以岩穴指代隐士。

③亡国之余：亡国遗民。蔡洪为吴人，吴为魏灭，故有此说。

④夜光之珠：也叫随珠。传说隋侯出行，救了一条伤蛇，后来蛇衔着明珠来报答他。

⑤顽民：商朝遗民中不愿意顺从周朝统治的人。

⑥得无：莫非，大概。苗裔：后裔，后代。

十六

乐令女适大将军成都王颖①，王兄长沙王②执权于洛，遂构兵③相图。长沙王亲近小人，远外君子，凡在朝者，人怀危惧。乐令既处朝望，加有婚亲，群小谗于长沙。长沙尝问乐令，乐令神色自若，徐答曰：“岂以五男易一女？”由是释然，无复疑虑。

①乐令：乐广，字彦辅，西晋名士。因曾任尚书令，被后人称为“乐令”。适：女子出嫁。成都王颖：司马颖，字章度，晋武帝司马炎之子，封成都王。

②长沙王：司马乂，字士度，晋武帝司马炎的第六子，封长沙王，拜抚军将军，在京师洛阳执掌朝政，后与成都王交战，兵败被杀。

③构兵：起兵，交战。

十七

陆机诣王武子①，武子前置数斛羊酪，指以示陆曰：“卿江东何以敌此？”陆云：“有千里莼羹②，但未下盐豉耳③。”

①陆机：字士衡，吴郡人，著名文学家，曾任平原内史，亦称“陆平原”。王武子：王济，字武子，太原晋阳人，司徒王浑次子，文词俊茂，名于当世，娶常山公主，与姐夫和峤及裴楷齐名。

②千里：千里湖，在今天江苏溧阳附近。莼羹：用莼菜做的汤，为吴地风味名菜。

③但未下盐豉耳：莼菜最宜盐豉，陆机的言外之意是，放了盐豉的莼羹远胜羊酪。

十八

崔正熊诣都郡，都郡将①姓陈，问正熊：“君去崔杼②几世？”答曰：“民去崔杼，如明府之去陈恒③。”

①都郡将：集郡太守、都督本郡军事于一身的长官。

②去：距离。崔杼：春秋时齐国大夫，曾弑国君齐庄公。弑君在古代是永留恶名的耻辱。齐国史官秉笔直书，崔杼杀之；史官的弟弟接任，依然直书，崔杼无可奈何，只好听之任之。郡守以姓氏调侃崔正熊。

③陈恒：春秋时齐国大夫，曾弑国君齐简公。

十九

元帝①始过江，谓顾骠骑②曰：“寄人国土，心常怀惭。”荣跪对曰：“臣闻王者以天下为家，是以耿、亳③无定处，九鼎④迁洛邑，愿陛下勿以迁都为念。”

①元帝：晋元帝司马睿，东晋第一位皇帝，庙号中宗。

②顾骠骑：顾荣，死后赠骠骑将军，故称。

③耿、亳：商朝多次迁都，耿、亳曾是殷商的都城。

④九鼎：国家重器，王权的象征。

二〇

过江诸人，每至美日，辄相邀新亭，藉卉①饮宴。周侯中坐而叹曰：“风景不殊，正自②有山河之异！”皆相视流泪。唯王丞相③愀然变色曰：“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④相对！”

①藉卉：坐在草地上。

②正自：只是。

③王丞相：王导，字茂弘，东晋名臣，小名阿龙，东晋奠基人之一。

④楚囚：指处境窘迫却无计可施之人。

廿一

顾司空①未知名，诣王丞相。丞相小极②，对之疲睡。顾思所以叩会③之，因谓同坐曰：“昔每闻元公④道公协赞中宗，保全江表。体小不安，令人喘息⑤。”丞相因觉，谓顾曰：“此子珪璋特达⑥，机警有锋。”

①顾司空：顾和，字君孝，顾荣族人，死后赠司空，故称。

②小极：身体有些疲乏。

③叩会：拜见交谈。

④元公：顾荣，谥号“元”，故称元公。

⑤喘息：呼吸急促。形容焦急不安。

⑥珪璋特达：比喻人才出众。珪璋：古代帝王诸侯在典礼或者朝会时所持的玉器。古代以玉器象征美德和聪明。

廿二

刘琨虽隔阂寇戎①，志存本朝。谓温峤②曰：“班彪③识刘氏之复兴，马援④知汉光之可辅。今晋祚虽衰，天命未改。吾欲立功于河北，使卿延誉于江南。子其行乎⑤？”温曰：“峤虽不敏，才非昔人，明公以桓、文之姿，建匡立之功，岂敢辞命！”

①刘琨：字越石，西晋末年为并州刺史，晋室东渡后，他率军抗击外敌，志在收复中原。因孤军无援，兵败被杀。隔阂寇戎：被入侵的匈奴、鲜卑阻隔在北方。

②温峤：东晋名臣，当时为刘琨的谋主。后奉命出使江南，拥戴司马睿建立东晋，官至中书令。

③班彪：字叔皮，汉朝史学家和文学家。西汉末年，天下大乱，刘秀在冀州即位，大将军隗嚣拥兵据陇，有逐鹿之心。客居天水的班彪劝隗嚣拥刘兴汉。

④马援：字文渊，辅佐光武帝刘秀复兴汉室。

⑤子其行乎：你是否愿意去呢？

廿三

温峤初为刘琨使来过江。于时，江左营建始尔，纲纪未举①。温新至，深有诸虑。既诣王丞相，陈主上幽越、社稷焚灭、山陵夷毁之酷，有黍离之痛②。温忠慨深烈，言与泗俱，丞相亦与之对泣。叙情既毕，便深自陈结，丞相亦厚相酬纳③。既出，欢然言曰：“江左自有管夷吾④，此复何忧！”

①纲纪未举：法度和秩序还没有建立。

②黍离之痛：犬戎攻破镐京，杀死周幽王。平王东迁洛邑，建立东周。周大夫行役到镐京，见到宗庙宫殿都已经毁坏，长满了禾黍，不胜感慨，作《黍离》一诗。后以“黍离之痛”作为感叹国家衰亡的典故。

③酬纳：酬谢接纳。

④管夷吾：即辅佐齐桓公成为霸主的管仲。

廿四

高座道人①不作汉语。或问此意，简文②曰：“以简应对之烦。”

①高座道人：西域人，晋永嘉年间到中国，著名僧人。

②简文：东晋简文帝司马昱，字道万，善清谈。

廿五

周仆射①雍容好仪形。诣王公②，初下车，隐③数人，王公含笑看之。既坐，傲然啸咏④。王公曰：“卿欲希嵇、阮邪⑤？”答曰：“何敢近舍明公，远希嵇、阮！”

①周仆射：周顗，字伯仁。两晋时期名士，曾任荆州刺史，官至尚书左仆射，故称。

②王公：丞相王导。

③隐：依靠，依凭。出入要人搀扶是当时贵族的习惯。

④啸咏：吟啸，长啸，魏晋人崇尚啸咏。

⑤卿欲希嵇、阮邪：你想追慕嵇康和阮籍吗？

廿六

庾公尝入佛图，见卧佛，曰：“此子疲于津梁①。”于时以为名言。

①津梁：桥梁。此处用来比喻佛之普度众生。

廿七

挚瞻曾作四郡太守、大将军户曹参军，复出作内史，年始二十九。尝别王敦，敦谓瞻曰：“卿年未三十，已为万石①，亦太早。”瞻曰：“方于将军，少为太早；比之甘罗②，已为太老。”

①万石：汉代以俸禄多少来表示官职等级。太守为两千石，挚瞻曾为四郡太守，现又任内史，相加便为万石。

②甘罗：战国时秦人，十二岁为秦上卿。

廿八

梁国杨氏子九岁，甚聪惠。孔君平诣其父，父不在，乃呼儿出。为设果，果有杨梅。孔指以示儿曰：“此是君家果。”儿应声答曰：“未闻孔雀是夫子家禽。”

廿九

谢仁祖年八岁，谢豫章①将送客，尔时语已神悟，自参上流。诸人咸共叹之曰：“年少，一坐之颜回②。”仁祖曰：“坐无尼父③，焉别颜回？”

①谢豫章：谢鲲，字幼舆，曾任豫章太守，故称。

②一坐：所有在座的人。颜回：字子渊，孔子最出色的弟子。

③尼父：对孔子的尊称。

三〇

陶公①疾笃，都无献替之言②，朝士以为恨。仁祖闻之，曰：“时无竖刁③，故不贻陶公话言④。”时贤以为德音。

①陶公：陶侃，字士行，官至太尉，东晋名臣。

②都无：完全没有。献替之言：向帝王提供好的建议，否定不好的做法。

③竖刁：春秋时期齐桓公宠信的宦官之名。管仲临死前曾告诫齐桓公，不可重用此人。齐桓公不听。结果，管仲死后，竖刁专权乱政，引起齐国大乱。

④贻：留下。话言：指遗嘱。

卅一

竺法深在简文坐，刘尹问：“道人何以游朱门？”答曰：“君自见朱门，贫道如游蓬户。”或云卞令①。

①卞令：卞壶，字望之，曾任尚书令，故称。

卅二

孙盛为庾公①记室参军，从猎，将其二儿俱行。庾公不知，忽于猎场见齐庄②，时年七八岁，庾谓曰：“君亦复来邪？”应声答曰：“所谓‘无小无大，从公于迈’③。”

①庾公：庾亮，字元规，东晋名士。姿容俊美，善谈玄理。

②齐庄：孙放，字齐庄，孙盛次子，自幼聪慧美善，曾任长沙相。

③无小无大，从公于迈：见《诗经·鲁颂·泮水》。意为官员不分尊卑大小，都跟随君主出行。

卅三

孙齐由①、齐庄二人，小时诣庾公。公问：“齐由何字？”答曰：“字齐由。”公曰：“欲何齐②邪？”曰：“齐许由。”“齐庄何字？”答曰：“字齐庄。”公曰：“欲何齐？”曰：“齐庄周。”公曰：“何不慕仲尼而慕庄周？”对曰：“圣人生知③，故难企慕。”庾公大喜小儿对。

①孙齐由：孙潜，字齐田，孙盛长子，曾任豫章太守。

②齐：看齐，等同。

③圣人生知：《论语·季氏》云：“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这里是说孔子是圣人，是生而知之者，所以难以企及。

卅四

张玄之、顾敷是顾和中外孙①，皆少而聪惠，和并知之，而常谓顾胜。亲重偏至，张颇不厌②。于时，张年九岁，顾年七岁。和与俱至寺中，见佛般泥洹③像，弟子有泣者，有不泣者。和以问二孙。玄谓：“被亲故泣，不被亲故不泣。”敷曰：“不然。当④由忘情，故不泣；不能忘情，故泣。”

①中外孙：孙子和外孙。

②不厌：不满。

③般泥洹：梵语，意为涅槃、圆寂。

④当：大概。

卅五

庾法畅①造庾太尉，握麈尾②至佳。公曰：“此至佳，那得在？”法畅曰：“廉者不求，贪者不与，故得在耳。”

①庾法畅：晋时僧人。

②麈尾：古代用以指点或增饰仪容的工具。六朝时清谈，名士手中多持此物。

卅六

庾稚恭为荆州，以毛扇上武帝，武帝疑是故物①。侍中刘劭曰：“柏梁云构②，工匠先居其下；管弦繁奏，钟、夔③先听其音。稚恭上扇，以好不以新。”庾后闻之，曰：“此人宜在帝左右。”

①故物：旧物，用过的东西。

②柏梁：柏梁台，汉武帝时建，故址在陕西西安。云构：形容建筑高大。

③钟：钟子期，春秋时人，精通音乐。夔：舜时乐官。

卅七

何骠骑①亡后，征褚公②入。既至石头，王长史、刘尹③同诣褚。褚曰：“真长，何以处我④？”真长顾王曰：“此子能言。”因视王，王曰：“国自有周公⑤。”

①何骠骑：何充，字次道。曾任骠骑将军，故称。

②褚公：东晋名士褚裒，字季野，赠太傅，亦称“褚太傅”。

③王长史：王濛，字仲祖，曾任司徒长史，故称。善谈玄理，与刘惔齐名，享誉当时。刘尹：即刘惔，字真长，东晋清谈家，曾任丹阳尹，故后世称其为“刘尹”。

④何以处我：朝廷将如何安排我？

⑤周公：即姬旦，曾辅佐武王灭商，建立周朝。武王死后，又辅佐年幼的成王，代掌朝政。后以周公喻国家重臣。

卅八

桓公①北征，经金城，见前为琅邪时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泪。

①桓公：桓温，字元子，官至荆州刺史、征西大将军，权倾一时。谥宣武，亦称“桓宣武”或“桓征西”。

卅九

简文作抚军时，尝与桓宣武俱入朝，更相让在前，宣武不得已而先之，因曰：“伯也执殳，为王前驱①。”简文曰：“所谓‘无小无大，从公于迈’。”

①伯也执殳，为王前驱：见《诗经·卫风·伯兮》。伯，兄弟中年长者。殳：一种兵器。桓温年岁比简文帝大，故有此说。

四〇

顾悦与简文同年，而发早白。简文曰：“卿何以先白？”对曰：“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质，凌霜犹茂。”

四一

刘尹云：”人想王荆产①佳，此想长松下当有清风耳。”

①王荆产：王微，字幼仁，小名荆产。王澄之子。

四二

王仲祖闻蛮语不解，茫然曰：“若使介葛卢①来朝，故当②不昧此语。”

①介葛卢：春秋时介国国君，传说他通兽语。

②故当：一定，肯定。

四三

王右军与谢太傅共登冶城。谢悠然远想，有高世之志。王谓谢曰：“夏禹勤王，手足胼胝；文王旰食①，日不暇给②。今四郊多垒③，宜人人自效。而虚谈废务，浮文妨要，恐非当今所宜。”谢答曰：“秦任商鞅，二世而亡，岂清言致患邪？”

①旰食：天晚了才吃饭。

②日不暇给：事务繁多，时间不够用。

③四郊多垒：指国家不宁，战火四起。

四四

谢太傅寒雪日内集①，与儿女讲论文义。俄而雪骤，公欣然曰：“白雪纷纷何所似？”兄子胡儿②曰：“撒盐空中差可拟。”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风起。”公大笑乐。即公大兄无奕女③，左将军王凝之妻也。

①内集：家庭聚会。

②胡儿：谢朗，字长度，小名胡儿，谢安侄子。

③无奕女：谢安长兄谢无奕之女谢道韫，有文才。

四五

王中郎令伏玄度、习凿齿①论青、楚人物。临成，以示韩康伯，康伯都无言。王曰：“何故不言？”韩曰：“无可无不可②。”

①王中郎：王坦之，字文度，曾任中书令，领北中郎将，故称。伏玄度：伏滔，字玄度，曾任桓温参军。习凿齿：字彦威，东晋名士，为桓温佐吏。

②无可无不可：见《论语·微子》：“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指既不表示同意，也不表示不同意。

四六

刘尹云：“清风朗月，辄思玄度。”

四七

支公①好鹤，住剡东岇山。有人遗其双鹤，少时翅长欲飞，支意惜之，乃铩其翮②。鹤轩翥③不复能飞，乃反顾翅，垂头，视之如有懊丧意。林曰：“既有陵霄之姿④，何肯为人作耳目近说！”养令翮成，置使飞去。

①支公：支遁，字道林，世称支公，也称林道人、支法师、林公，东晋高僧。精通佛理，有诗文传世。

②铩：摧残，伤残。翮：翅膀。

③轩翥：张开翅膀。

④陵霄之姿：飞入云霄的本领。

四八

晋武帝每饷山涛恒少，谢太傅以问子弟，车骑①答曰：“当由欲者不多，而使与者忘少。”

①车骑：指谢安之侄谢玄，字幼度，赠车骑将军，故称。

四九

谢胡儿语庾道季：“诸人暮当①就卿谈，可坚城垒。”庾曰：“若文度来，我以偏师②待之；康伯来，济河焚舟③。”

①当：将要。

②偏师：非主力部队。

③济河焚舟：出自《左传》，意为渡过黄河便烧掉渡船，决一死战。

五〇

李弘度常叹不被遇①。殷扬州②知其家贫，问：“君能屈志百里③不？”李答曰：“北门之叹④，久已上闻；穷⑤猿奔林，岂暇择木？”遂授剡县。

①遇：知遇，赏识。

②殷扬州：殷浩。曾任扬州刺史，故称。

③百里：古时一个县管辖的地方方圆百里，所以用“百里”指代县或县令。

④北门之叹：见《诗经·卫风·北门》，用来比喻仕宦怀才不遇。

⑤穷：走投无路。

五一

孙绰赋《遂初》，筑室畎川①，自言见止足之分②。斋前种一株松，恒自手壅③治之。高世远时亦邻居，语孙曰：“松树子非不楚楚可怜④，但永无栋梁用耳！”孙曰：“枫柳⑤虽合抱，亦何所施⑥？”

①畎川：山谷间平地。

②止足：《老子》：“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后用止足来表示知止知足，不求名利。分：本分。

③壅：培土。

④松树子：小松树。楚楚可怜：孙绰祖父名楚，晋人重家讳，高世远此句是在调侃孙绰。孙绰的回应也应当含有高世远家讳，但已不可考。

⑤枫柳：一种落叶乔木，木质疏松。

⑥施：使用，用途。

五二

桓征西治江陵城甚丽，会宾僚出江津望之，云：“若能目①此城者③，有赏。”顾长康②时为客，在坐，目曰：“遥望层城，丹楼如霞。”桓即赏以二婢。

①目：品评。

②顾长康：顾恺之，字长康。曾任桓温参军，著名画家。

五三

王子敬语王孝伯曰：“羊叔子自复①佳耳，然亦何与人事②，故不如铜雀台③上妓。”

①自复：确实，固然。

②人事：他人之事。

③铜雀台：楼台名。曹操所建，用于游宴。

五四

顾长康从会稽还，人问山川之美，顾云：“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

五五

简文崩，孝武年十余岁，立，至暝不临①。左右启：“依常②应临。”帝曰：“哀至则哭，何常之有？”

①暝：日暮。临：哭吊。

②常：按照常规、常礼。

五六

谢太傅问诸子侄：“子弟亦何预人事①，而正欲使其佳？”诸人莫有言者，车骑答曰：“譬如芝兰玉树②，欲使其生于阶庭耳。”

①人事：自己的事。人，此处用以自代。

②芝兰玉树：芝兰，香草名。玉树，传说中的仙树。比喻优秀的人才。

五七

道壹道人①好整饰音辞，从都下还东山，经吴中。已而会雪下②，未甚寒，诸道人问在道所经。壹公曰：“风霜固所不论，乃先集其惨澹③；郊邑正自飘瞥④，林岫便已皓然⑤。”

①道壹道人：东晋高僧，师从竺法汰，亦称“竺道壹”或“壹公”。

②已而会雪下：不久刚好赶上下雪。

③惨澹：暗淡，萧瑟。

④郊邑：乡间和城邑。飘瞥：飞速飘过。

⑤林岫：林木葱茏的山峰。皓然：洁白而光亮的样子。

五八

顾长康拜桓宣武墓，作诗云：“山崩溟海竭，鱼鸟将何依。”人问之曰：“卿凭重桓乃尔①，哭之状其可见乎？”顾曰：“鼻如广莫长风②，眼如悬河决溜③。”或曰：“声如震雷破山，泪如倾河注海。”

①凭重：倚重。乃尔：如此。

②广莫长风：强劲的北风。

③悬河：瀑布。决溜：河堤决口。形容水流很快。

五九

范宁作豫章，八日请佛①，有板②，众僧疑，或欲作答，有小沙弥在坐末曰：“世尊嘿然③，则为许可。”众从其义。

①八日请佛：相传农历四月八日是释迦牟尼诞生日，这一天佛寺要举行诵经、请佛像等活动。

②板：指写在木板上的礼佛文书。

③世尊：佛家对释迦牟尼的尊称。嘿：同“默”。

六〇

司马太傅①斋中夜坐，于时天月明净，都无纤翳②。太傅叹为佳。谢景重③在坐，答曰：“意谓乃不如微云点缀。”太傅因戏谢曰：“卿居心不静，乃复强欲滓秽太清④邪？”

①司马太傅：即司马道子，东晋简文帝之子，官居太傅，执掌朝政，后被桓玄杀害。

②纤翳：细微的遮蔽物。

③谢景重：谢重，字景重。谢朗之子，曾任司马道子长史。

④乃复：竟然。滓秽：玷污。太清：天空。

六一

谢景重女适①王孝伯儿，二门公甚相爱美②。谢为太傅长史，被弹。王即取作长史，带晋陵郡。太傅已构嫌孝伯，不欲使其得谢，还取作咨议，外示絷维③，而实以乖间④之。及孝伯败后，太傅绕东府城行散，僚属悉在南门，要望⑤候拜，时谓谢曰：“王宁⑥异谋，云是卿为其计。”谢曾无惧色，敛笏对曰：“乐彦辅有言：‘岂以五男易一女。’”太傅善其对，因举酒劝之曰：“故自佳，故自佳。”

①适：女子出嫁。

②门公：家中主人，指父亲。爱美：亲敬。

③絷维：《诗经·小雅·白驹》：“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絷之维之，以永今朝。”絷，绊马足。维，拴马缰。原诗是挽留客人的意思。后用“絷维”表示挽留人才。

④乖间：离间。

⑤要望：迎候。

⑥王宁：王恭，字孝伯，小字阿宁。

六二

宣武移镇南州，制街衢①平直。人谓王东亭曰：“丞相初营建康，无所因承，而制置纡曲，方此为劣。”东亭曰：”此丞相乃所以为巧。江左地促，不如中国。若使阡陌②条畅，则一览而尽，故纡余委曲③，若不可测。”

①街衢：道路。

②阡陌：本指田间小道，此指道路。

③纡余委曲：曲折迂回的样子。

六三

桓玄诣殷荆州①，殷在妾房昼眠，左右辞不之通②。桓后言及此事，殷云：“初不③眠，纵有此，岂不有贤贤易色也④！”

①殷荆州：殷仲堪。曾任荆州刺史，故称。

②通：通报。

③初不：完全没有。

④贤贤易色：出自《论语·学而》。贤贤，尊敬贤士。易，改换。色，美色。意思是重色轻贤。

六四

桓玄既篡位，后御床微陷，群臣失色。侍中殷仲文①进曰：“当由圣德渊重，厚地所以不能载。”时人善之。

①殷仲文：桓玄姐夫，桓玄谋反后投奔桓玄。后事败被杀。

六五

桓玄既篡位，将改置直馆①，问左右：“虎贲中郎省②应在何处？”有人答曰：“无省。”当时绝迕旨③。问：“何以知无？”答曰：“潘岳《秋兴赋叙》曰：‘余兼虎贲中郎将，寓直散骑④之省。’”玄咨嗟称善。

①改置直馆：改设值班的官舍。

②虎贲中郎：官名，主管宫廷侍卫。省：官署。

③迕旨：违逆圣上旨意。

④寓直：借别的官署办公。散骑：散骑常侍的简称。

六六

谢灵运好戴曲柄笠，孔隐士谓曰：“卿欲希心①高远，何不能遗曲盖②之貌④？”谢答曰：“将不畏影者③，未能忘怀。”

①希心：追求，仰慕。

②曲盖：古代帝王、高官外出时仪仗中所用的曲柄伞。

③将不：大概，莫非。畏影者：出自《庄子·渔父》。一个人害怕自己的影子，为了摆脱，奔跑不止，结果力竭而死。这里是说真正的高人并不在意外在的东西，讽刺孔隐士并未忘却世俗名利。

政事第三

〇一

陈仲弓为太丘长①，时吏有诈称母病求假。事觉，收之，令吏杀焉。主簿请付狱，考众奸②，仲弓曰：“欺君不忠，病母不孝，不忠不孝，其罪莫大。考求众奸，岂复过此？”

①长：县的行政长官。大县为令，小县为长。

②考众奸：审问更多的罪行。

〇二

陈仲弓为太丘长，有劫贼杀财主，主者①捕之。未至发所，道闻民有在草不起子②者，回车往治之。主簿曰：“贼大，宜先按讨③。”仲弓曰：“盗杀财主，何如骨肉相残？”

①主者：指主管缉捕盗贼的官吏。

②在草：分娩。不起子：遗弃孩子。

③按讨：处理惩治。

〇三

陈元方①年十一时，候②袁公。袁公问曰：“贤家君③在太丘，远近称之，何所履行？”元方曰：“老父在太丘，强者绥④之以德，弱者抚之以仁，恣⑤其所安，久而益敬。”袁公曰：“孤往者尝为邺令，正行此事。不知卿家君法孤？孤法卿父？”元方曰：“周公、孔子，异世而出，周旋动静⑥，万里如一。周公不师孔子，孔子亦不师周公。”

①陈元方：陈纪，字元方，陈寔之子。

②候：拜访，探望。

③家君：对对方父亲的尊称。

④绥：安抚。

⑤恣：放纵，听任。

⑥周旋：交往。动静：行动举止。

〇四

贺太傅①作吴郡，初不出门。吴中诸强族轻之，乃题府门云：“会稽鸡，不能啼。”贺闻，故出行，至门反顾，索笔足之曰：“不可啼，杀吴儿。”于是至诸屯邸②，检校诸顾、陆役使官兵及藏逋亡③，悉以事言上，罪者甚众。陆抗时为江陵都督，故下请孙皓，然后得释。

①贺太傅：贺邵，字兴伯，会稽山阴人，官至太子太傅，故称。

②屯邸：魏晋时豪族地主的庄园。

③顾、陆：顾家和陆家为当时大族，此处代指豪族。逋亡：逃亡。

〇五

贾充①初定律令，与羊祜共咨太傅郑冲。冲曰：“皋陶②严明之旨，非仆暗懦③所探。”羊曰：“上意欲令小加弘润④。”冲乃粗下意⑤。

①贾充：字公闾，魏末晋初人，辅佐司马昭执政，在司马氏夺权斗争中起了重要作用。晋武帝时任尚书令，主持制定了《晋律》。

②皋陶：传说舜时制定刑律的大臣。

③暗懦：昏庸懦弱。

④弘润：补充润色。

⑤下意：表达看法，提出意见。

〇六

山司徒前后选，殆周遍百官，举无失才。凡所题目①，皆如其言。唯用陆亮，是诏所用，与公意异，争之不从。亮亦寻为贿败。

①题目：品评，评价。

〇七

嵇康被诛后，山公举康子绍为秘书丞。绍咨公出处①，公曰：“为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时，犹有消息②，而况人乎？”

①出处：出仕和退隐。

②消息：消长，盛衰变化。

〇八

王安期为东海郡。小吏盗池中鱼，纲纪推①之。王曰：“文王之囿②，与众共之。池鱼复何足惜！”

①纲纪：州郡主薄之类的官。推：追究。

②囿：园囿，猎场。

〇九

王安期作东海郡，吏录一犯夜①人来。王问：“何处来？”云：“从师家受书还，不觉日晚。”王曰：“鞭挞宁越②以立威名，恐非致理③之本。”使吏送令归家。

①录：逮捕。犯夜：违反宵禁禁令。

②宁越：战国时人，发奋读书，最后做了周威王的老师。这里代指读书人。

③致理：治理。

一〇

成帝在石头①，任让在帝前戮侍中钟雅、右卫将军刘超。帝泣曰：“还我侍中。”让不奉诏，遂斩超、雅。事平之后，陶公与让有旧，欲宥②之。许柳③儿思妣者至佳，诸公欲全④之。若全思妣，则不得不为陶全让，于是欲并宥之。事奏，帝曰：“让是杀我侍中者，不可宥！”诸公以少主⑤不可违，并斩二人。

①成帝在石头：晋成帝咸和二年，苏峻联合祖约，举兵反晋。次年攻陷建康，把晋成帝迁到石头城。不久苏峻败死，其弟苏逸自立为主。咸和四年正月，钟雅、刘超密谋救出成帝，被发觉。苏逸派部将任让杀了钟、刘二人。

②宥：赦免，饶恕。

③许柳：字季祖，苏峻起兵反晋时，豫州刺史祖约派许柳率兵与苏峻会合。苏峻攻陷建康后，任许柳为丹阳尹。事败后，许柳被杀。

④全：保全。

⑤少主：晋成帝幼年即位，故有此称。

十一

王丞相拜扬州，宾客数百人并加沾接①，人人有悦色。唯有临海一客姓任及数胡人为未洽②，公因便还到过任边，云：“君出，临海便无复人。”任大喜悦。因过胡人前，弹指云：“兰阇③，兰阇。”群胡同笑，四坐并欢。

①沾接：热情招待。

②洽：融洽。

③兰阇：梵语音译，意为没有烦恼。

十二

陆太尉①诣王丞相咨事，过后辄翻异②，王公怪其如此。后以问陆，陆曰：“公长民短③，临时不知所言，既后觉其不可耳。”

①陆太尉：陆玩，字士瑶，曾任尚书左仆射、司空，赠太尉。

②翻异：改变先前的说法。

③公长民短：长，尊；短，卑。古人对地方长官自称为“民”，当时王导任扬州刺史，陆玩是吴郡人，属扬州管辖，故自称为“民”。

十三

丞相末年，略不复省事①，正封箓诺之②。自叹曰：“人言我愦愦③，后人当思此愦愦。”

①略不复省事：完全不料理政事。

②封箓诺之：签署、圈阅文书。

③愦愦：昏聩，糊涂。

十四

陶公性检厉①，勤于事。作荆州时，敕船官悉录②锯木屑，不限多少。咸不解此意。后正会③，值积雪始晴，听事前除④雪后犹湿，于是悉用木屑覆之，都无所妨。官用竹皆令录厚头，积之如山。后桓宣武伐蜀，装船，悉以作钉。又云：尝发⑤所在竹篙，有一官长连根取之，仍当足⑥。乃超两阶⑦用之。

①检厉：认真严肃。

②录：收集。

③正会：农历正月初一集会。

④听事：处理政事的厅堂。除：台阶。

⑤发：征调。

⑥仍当足：用毛竹根当作竹篙的铁足。

⑦超两阶：连升两级。

十五

王、刘与林公共看何骠骑，骠骑看文书，不顾之。王谓何曰：“我今故①与林公来相看，望卿摆拨常务②，应对玄言③，那得④方低头看此邪？”何曰：“我不看此，卿等何以得存？”诸人以为佳。

①故：特意。

②摆拨：摆脱，放下。常务：日常事物。

③应对玄言：应答玄妙的学问。

④那得：怎么能。

十六

桓公在荆州，全欲以德被江汉①，耻以威刑肃物②。令史③受杖，正从朱衣④上过。桓式⑤年少，从外来，云：“向从阁下⑥过，见令史受杖，上捎云根，下拂地足⑦。”意讥不著。桓公云：“我犹患其重。”

①被：覆盖，遍及。江汉：指荆州地区。

②肃物：威慑百姓。

③令史：掌管文书庶务的低级官吏。

④朱衣：指官服。

⑤桓式：指桓歆，小名式，桓温之子，官至尚书。

⑥阁下：官府衙门前。

⑦云根、地足：云根形容其高，地足形容其低。指施刑时没打到身上。

十七

简文为相，事动经年①，然后得过②。桓公甚患其迟，常加劝勉。太宗曰：“一日万机，那得速！”

①经年：经过一年。

②过：完成。

十八

山遐①去东阳，王长史就简文索东阳，云：“承藉②猛政，故可以和静致治③。”

①山遐：字彦林，山涛之孙，山简之子，曾任东阳太守，为政严酷。

②承藉：继承，凭借。

③和静致治：以温和清静的方式实现安定清平。

十九

谢公时，兵厮逋亡①，多近窜南塘下诸舫中。或欲求一时②搜索，谢公不许，云：“若不容置此辈，何以为京都？”

①兵厮：士兵和仆役。逋亡：逃亡。

②一时：同时。

二〇

王东亭与张冠军①善。王既作吴郡，人问小令②曰：“东亭作郡，风政何似③？”答曰：“不知治化何如，唯与张祖希情好日隆耳④。”

①王东亭：王珣，字元琳，封东亭侯，故称。张冠军：张玄之，字祖希，曾任冠军将军，故称。

②小令：指王珣之弟王珉。兄弟两人都曾担任中书令，人称“大、小王令”。

③风政：教化政绩。何似：如何，怎么样。

④唯与张祖希情好日隆耳：吴兴太守张玄之（字祖希）与谢玄并称“南北二玄”，为时人所称美。王珉不方便直接赞美其兄，就用这种说法委婉表达。

文学第四

〇一

郑玄在马融①门下，三年不得相见，高足弟子传授而已。尝算浑天②不合，诸弟子莫能解。或言玄能者，融召令算，一转便决，众咸骇服。及玄业成辞归，既而融有“礼乐皆东”③之叹，恐玄擅名而心忌焉。玄亦疑有追，乃坐桥下，在水上据屐。融果转式④逐之，告左右曰：“玄在土下水上而据木，此必死矣。”遂罢追，玄竟以得免。

①郑玄：字康成，著名经学家。马融：字季长，经学大师。

②浑天：浑天仪，古代观测天体位置的仪器。

③礼乐皆东：指儒家的经典学问被带到了东方。因为郑玄是山东人，马融是陕西人，郑玄在马融的东边，故有此说。

④转式：古代一种占卜方法，通过旋转栻盘以定吉凶。

〇二

郑玄欲注《春秋传》，尚未成，时行与服子慎①遇宿客舍。先未相识，服在外车上与人说己注《传》意。玄听之良久，多与己同。玄就车与语曰：“吾久欲注，尚未了。听君向言，多与吾同，今当尽以所注与君。”遂为《服氏注》。

①服子慎：服虔，字子慎，曾任九江太守，东汉经学家。

〇三

郑玄家奴婢皆读书。尝使一婢，不称旨①，将挞之，方自②陈说，玄怒，使人曳著泥中。须臾，复有一婢来，问曰：“胡为乎泥中③？”答曰：“薄言往愬，逢彼之怒④。”

①称旨：称心，如意。

②方自：还在，仍然。

③胡为乎泥中：出自《诗经·邶风·式微》。

④薄言往愬，逢彼之怒：出自《诗经·邶风·柏舟》。意思是正要上前申诉，却碰上对方发怒。

〇四

服虔既善《春秋》，将为注，欲参考同异，闻崔烈集门生讲传，遂匿姓名，为烈门人赁作食。每当至讲时，辄窃听户壁间①。既知不能逾己，稍②共诸生叙其短长。烈闻，不测何人，然素闻虔名，意疑之。明早往，及未寤，便呼：“子慎！子慎！”虔不觉惊应，遂相与友善。

①户壁间：门墙外。

②稍：渐渐地。

〇五

钟会撰《四本论》始毕，甚欲使嵇公一见。置怀中，既定①，畏其难，怀不敢出，于户外遥掷，便面②急走。

①既定：到了以后。

②面：遮脸。

〇六

何晏为吏部尚书，有位望，时谈客盈坐。王弼未弱冠①，往见之。晏闻弼名，因条向者胜理②语弼曰：“此理仆以为极，可得复难不？”弼便作难，一坐人便以为屈③，于是弼自为客主④数番，皆一坐所不及。

①未弱冠：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此指未满二十岁。

②条向者胜理：分析、整理之前的精深之理。

③屈：理亏，处于下风，落败。

④自为客主：清谈时，一方为客，负责驳难；一方为主，负责解答。自为客主，则指自问自答。

〇七

何晏注《老子》未毕，见王弼自说注《老子》旨，何意多所短①，不复得作声，但应之，遂不复注，因作《道德论》。

①短：不足，欠缺。

〇八

中朝时，有怀道之流①，有诣王夷甫咨疑者。值王昨已语多，小极②，不复相酬答，乃谓客曰：“身今少恶，裴逸民亦近在此，君可往问。”

①怀道之流：向往、信奉老庄玄学的人。

②小极：身体不适。

〇九

诸葛厷年少不肯学问。始与王夷甫谈，便已超诣①。王叹曰：“卿天才卓出，若复小加研寻，一无所愧。”厷后看《庄》《老》，更与王语，便足相抗衡。

①超诣：达到极高的境界。

一〇

庾子嵩读《庄子》，开卷一尺许便放去，曰：“了不异人意①。”

①了不异人意：和自己想的完全没有两样。

十一

阮宣子有令闻。太尉王夷甫见而问曰：“老、庄与圣教①同异？”对曰：“将无同。”太尉善其言，辟之为掾②。世谓“三语掾”。卫玠嘲之曰：“一言可辟，何假于三？”宣子曰：“苟是天下人望③，亦可无言而辟，复何假一？”遂相与为友。

①圣教：儒家学说。

②掾：官府的属官。

③人望：众所仰望的人。

十二

裴散骑①娶王太尉女，婚后三日，诸婿大会，当时名士王、裴子弟悉集。郭子玄在坐，挑与裴谈②。子玄才甚丰赡③，始数交，未快。郭陈张④甚盛，裴徐理前语，理致甚微⑤，四坐咨嗟称快。王亦以为奇，谓语诸人曰：“君辈勿为尔，将受困寡人⑥女婿。”

①裴散骑：裴遐，字叔道，善清谈，曾任散骑郎，故称。

②挑与裴谈：率先和裴遐清谈。

③丰赡：丰厚，丰富。

④陈张：铺陈。

⑤理致：义理情致。微：精深微妙。

⑥寡人：六朝时，士大夫喜欢自称寡人。

十三

卫玠始渡江，见王大将军。因夜坐，大将军命谢幼舆。玠见谢，甚悦之，都①不复顾王，遂达旦微言②。王永夕不得豫③。玠体素羸，恒为母所禁。尔夕忽极，于此病笃，遂不起。

①都：完全。

②微言：精妙的语言，此指清谈。

③永夕：整个晚上。豫：参与。

十四

褚季野语孙安国云：“北人学问，渊综广博。”孙答曰：“南人学问，清通简要。”支道林闻之，曰：“圣贤故所忘言。自中人以还①，北人看书，如显处视月；南人学问，如牖②中窥日。”

①中人：一般人，中等资质之人。以还：以下。

②牖：窗户。

十五

刘真长与殷渊源谈，刘理如小屈①，殷曰：“恶，卿不欲作将②善云梯仰攻？”

①小屈：稍落下风，稍显劣势。

②作将：制作。

十六

谢镇西少时，闻殷浩能清言①，故往造之。殷未过有所通，为谢标榜②诸义，作数百语，既有佳致③，兼辞条丰蔚，甚足以动心骇听④。谢注神倾意，不觉流汗交面。殷徐语左右：“取手巾与谢郎拭面。”

①清言：清谈。

②标榜：揭示。

③佳致：高雅的情趣。

④动心骇听：动人心弦，深受触动。

十七

宣武集诸名胜讲《易》，日说一卦。简文欲听，闻此便还，曰：“义自当有难易，其以一卦为限邪？”

十八

有北来道人好才理①，与林公相遇于瓦官寺，讲《小品》。于时竺法深、孙兴公悉共听。此道人语，屡设疑难，林公辩答清析，辞气俱爽。此道人每辄摧屈②。孙问深公：“上人当是逆风家③，向来何以都不言？”深公笑而不答。林公曰：“白旃檀④非不馥，焉能逆风？”深公得此义，夷然不屑。

①道人：僧人。才理：哲理，玄理。

②摧屈：受挫，屈服。

③上人：对僧人的尊称，此处指竺法深。逆风家：逆风而上的人。

④白旃檀：即檀香。

十九

孙安国往殷中军许①共论，往反精苦②，客主无间。左右进食，冷而复暖者数四。彼我奋掷麈尾，悉脱落，满餐饭中。宾主遂至暮忘食。殷乃语孙曰：“卿莫作强口马③，我当穿卿鼻！”孙曰：“卿不见决牛鼻④，人当穿卿颊！”

①许：住所。

②精苦：费心，尽力。

③强口马：指不愿意套上马嚼子的倔强的马。

④决牛鼻：指挣断鼻缰绳的牛。

二〇

殷中军尝至刘尹所清言。良久，殷理小屈，游辞①不已，刘亦不复答。殷去后，乃云：“田舍儿②，强学人作尔馨③语！”

①游辞：没有根据、毫无边际的话。

②田舍儿：乡下人。

③尔馨：如此，这样。

廿一

王逸少作会稽，初至，支道林在焉。孙兴公谓王曰：“支道林拔新领异①，胸怀所及乃自佳，卿欲见不？”王本自有一往隽气②，殊自轻之。后孙与支共载往王许，王都领域③，不与交言。须臾支退。后正值王当行，车已在门，支语王曰：“君未可去，贫道与君小语。”因论《庄子·逍遥游》。支作数千言，才藻新奇，花烂映发。王遂披襟解带，留连不能已。

①拔新领异：别出心裁，见解独特。

②一往：满腹。隽气：才德卓著、不同凡响之气概。

③都：完全，总是。领域：自设领域，拒人于千里之外。

廿二

许掾①年少时，人以比王苟子②，许大不平。时诸人士及林法师并在会稽西寺讲，王亦在焉。许意甚忿，便往西寺与王论理，共决优劣。苦相折挫③，王遂大屈。许复执王理，王执许理，更相覆疏④，王复屈。许谓支法师曰：“弟子向语何似？”支从容曰：“君语佳则佳矣，何至相苦邪？岂是求理中⑤之谈哉？”

①许掾：许询，字玄度，东晋文学家，是当时清谈家的领袖之一。

②王苟子：王修，字敬仁，王濛之子。

③苦相折挫：互相竭力折服对方。

④覆疏：反复辩论。

⑤理中：指玄谈之要义：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廿三

林道人诣谢公，东阳①时始总角，新病起，体未堪劳。与林公讲论，遂至相苦。母王夫人在壁后听之，再遣信令还②，而太傅留之。王夫人因自出，云：“新妇少遭家难③，一生所寄，唯在此儿。”因流涕抱儿以归。谢公语同坐曰：“家嫂辞情慷慨，致可传述，恨不使朝士见！”

①东阳：谢朗，官至东阳太守，故称。

②再遣信令还：两次派人让他回去。

③新妇：古代已婚妇女自称。家难：指王夫人之夫谢据（谢安之兄）早逝。

廿四

谢车骑在安西艰①中，林道人往就语，将夕乃退。有人道上见者，间云：“公何处来？”答云：“今日与谢孝剧谈一出②来。”

①安西：谢玄之父谢奕，曾任安西司马、安西将军，故称。艰：父母去世。

②谢孝：因谢玄在服丧期间，故称谢孝。剧谈：畅谈。一出：一番，一次。

廿五

支道林初从东出①，住东安寺中。王长史宿构精理②，并撰其才藻，往与支语，不大当对③。王叙致④数百语，自谓是名理奇藻。支徐徐谓曰：“身与君别多年，君义言了⑤不长进。”王大惭而退。

①从东出：支道林原居会稽，在京都建康东部，晋哀帝派人把他接到建康，故有此一说。

②宿构精理：事先构思精深之理。

③当对：相当，匹敌。

④叙致：陈述道理。

⑤义言：义理之言论。了：完全。

廿六

于法开①始与支公争名，后情②渐归支，意甚不忿，遂遁迹剡下。遣弟子出都③，语使过会稽。于时支公正讲《小品》。开戒弟子：“道林讲，比④汝至，当在某品中⑤。”因示语攻难⑥数十番，云：“旧此中不可复通⑦。”弟子如言诣支公。正值讲，因谨述开意，往反多时，林公遂屈，厉声曰：“君何足复受人寄载⑧来！”

①于法开：东晋高僧，于法兰的弟子。

②情：人心。

③出都：前往京城。

④比：等到。

⑤当在某品中：应该讲到某一篇了。

⑥示语：演示。攻难：驳斥，非难。

⑦旧此中不可复通：这些问题，老的说法是行不通的。

⑧寄载：受人指使或者委托。

廿七

殷中军问：“自然无心于禀受①，何以正善人少，恶人多？”诸人莫有言者。刘尹答曰：“譬如写②水着地，正自纵横流漫，略无正方圆者。”一时绝叹，以为名通③。

①禀受：赋予。

②写：通“泻”，倾泻、流淌。意为一切任其自然。

③名通：名言通论，指精妙通达的解释。

廿八

康僧渊①初过江，未有知者。恒周旋市肆②，乞索以自营③。忽往殷渊源许，值盛有宾客，殷使坐，粗与寒温④，遂及义理⑤，语言辞旨⑥，曾无愧色。领略粗举⑦，一往参诣⑧。由是知之。

①康僧渊：西域僧人。

②市肆：市场，集市。

③自营：谋生。

④寒温：寒暄，问候。

⑤义理：探究经义和名理的学问。

⑥辞旨：言辞的意趣。

⑦领略：领会。粗举：粗略阐释。

⑧一往参诣：直接进入了玄理的最高境界。

廿九

人有问殷中军：“何以将得位而梦棺器，将得财而梦屎秽？”殷曰：“官本是臭腐，所以将得而梦棺尸；财本是粪土，所以将得而梦秽污。”时人以为名通。

三〇

张凭举孝廉①，出都，负其才气，谓必参时彦②。欲诣刘尹，乡里及同举者共笑之。张遂诣刘。刘洗濯料事③，处④之下坐，唯通寒暑，神意不接⑤。张欲自发无端⑥。顷之，长史诸贤来清言，客主有不通处，张乃遥于末坐判之，言约旨远，足畅彼我之怀，一坐皆惊。真长延之上坐，清言弥日，因留宿至晓。张退，刘曰：“卿且去，正当取卿共诣抚军⑦。”张还船，同侣问何处宿，张笑而不答。须臾，真长遣传教⑧觅张孝廉船，同侣惋愕。即同载诣抚军。至门，刘前进谓抚军曰：“下官今日为公得一太常博士妙选。”既前，抚军与之话言，咨嗟称善，曰：“张凭勃窣为理窟⑨。”即用为太常博士。

①孝廉：汉代开始启用的一种选官科目，州郡每年可以举荐孝悌、清廉之人各一名。魏晋沿用此制。

②时彦：当时有才德名望的人士。

③洗濯：清洗。料事：处理事务。

④处：安排，安置。

⑤唯通寒暑，神意不接：只是简单寒暄了几句，神情意态上并不看重他。

⑥自发：自己引起话题。无端：没有头绪。

⑦抚军：指简文帝司马昱，曾任抚军将军，故称。

⑧传教：主管宣布教令的郡吏。

⑨勃窣：形容才华横溢，迸发而出。理窟：义理聚集之处，比喻富有才学。

卅一

殷中军、孙安国、王、谢能言诸贤，悉在会稽王许。殷与孙共论《易象妙于见形》①，孙语道合，意气干云，一坐咸不安孙理，而辞不能屈。会稽王慨然叹曰：“使真长来，故应有以制彼。”即迎真长，孙意已不如。真长既至，先令孙自叙本理，孙粗说己语，亦觉绝不及向②。刘便作二百许语，辞难简切③，孙理遂屈。一坐同时拊掌而笑，称美良久。

①《易象妙于见形》：孙安国作品，已佚。

②向：之前，起初。

③辞难：言辞驳难。简切：简明却切中要义。

卅二

殷仲堪云：“三日不读《道德经》，便觉舌本间强①。”

①舌本：舌根。强：僵硬，迟钝。

卅三

文帝常令东阿王①七步作诗，不成者行大法②。应声便为诗曰：“煮豆持作羹，漉䜵以为汁。萁③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帝深有惭色。

①文帝：魏文帝曹丕，曹操之子。东阿王：曹植，字子建，曹丕之弟，曾封为东阿王，故称。

②大法：处死。

③萁：豆茎。

卅四

魏朝封晋文王为公，备礼九锡①，文王固让②不受。公卿将校当诣府敦喻③，司空郑冲驰遣信就阮籍求文。籍时在袁孝尼家，宿醉扶起，书札为之，无所点定④，乃写付使。时人以为神笔。

①九锡：古代帝王赐给大臣的九种器物，一般为改朝换代的前奏。

②固：坚决。让：辞谢，拒绝。

③敦喻：督促，开导。

④点定：改定文字。

卅五

左太冲①作《三都赋》初成，时人互有讥訾②，思意不惬③。后示张公④，张曰：“此二京可三⑤。然君文未重于世，宜以经高名之士。”思乃询求于皇甫谧⑥，谧见之嗟叹，遂为作叙。于是先相非贰⑦者，莫不敛衽⑧赞述焉。

①左太冲：左思，字太冲，西晋文学家，以貌丑著称。

②讥訾：讽刺诋毁。

③不惬：不高兴，不痛快。

④张公：张华，字茂先，西晋政治家、文学家。学识渊博，工于书法。

⑤二京：指描写西汉首都长安的《两都赋》与东汉首都洛阳的《二京赋》。三：三足鼎立。

⑥皇甫谧：字士安，三国西晋时期学者、医学家。

⑦非贰：非议，诋毁。

⑧敛衽：整顿衣襟，表示恭敬。

卅六

乐令①善于清言，而不长于手笔②。将让③河南尹，请潘岳为表④。潘云：“可作耳，要当⑤得君意。”乐为述己所以为让，标作⑥二百许语，潘直取错综⑦，便成名笔⑧。时人咸云：“若乐不假潘之文，潘不取乐之旨，则无以成斯矣。”

①乐令：乐广，曾为尚书令，故称。

②手笔：写作。

③让：辞让，辞官。

④为表：写奏章。

⑤要：但是。当：必须。

⑥标作：写出，揭示。

⑦直：只。错综：综合，重新组织整理。

⑧名笔：名篇，佳作。

卅七

太叔广甚辩给①，而挚仲治长于翰墨②，俱为列卿。每至公坐③，广谈，仲治不能对；退，著笔④难广，广又不能答。

①辩给：口才敏捷。

②翰墨：文辞。

③公坐：公开聚会。

④著笔：写文章。

卅八

庾子嵩①作《意赋》成。从子文康②见，问曰：“若有意邪，非赋之所尽；若无意邪，复何所赋？”答曰：“正在有意无意之间。”

①庾子嵩：庾敳，字子嵩，西晋名士。

②从子：侄子。文康：东晋名士庾亮，字元规，谥号文康。

卅九

庾阐①始作《扬都赋》，道温、庾云：“温挺义之标，庾作民之望。方响则金声，比德则玉亮。”庾公闻赋成，求看，兼赠贶②之。阐更改“望”为“俊”，以“亮”为“润”云。

①庾阐：字仲初，能文，为世所重。

②贶：赠，赐。

四〇

孙兴公作《庾公诔》，袁羊曰：“见此张缓①。”于时以为名赏。

①张缓：即张弛。弓箭上弦为张，卸弦为弛。此处指文章有节奏，张缓有致。

四一

庾仲初作《扬都赋》成，以呈庾亮。亮以亲族之怀，大为其名价云：“可三二京、四三都①。”于此人人竞写，都下纸为之贵。谢太傅云：“不得尔，此是屋下架屋②耳，事事拟学，而不免俭狭③。”

①四三都：与《魏都》《蜀都》《吴都》等三赋并列。

②屋下架屋：指事情简单重复，毫无新意。

③俭狭：内容贫乏狭隘。

四二

谢太傅问主簿陆退①：“张凭何以作母诔，而不作父诔？”退答曰：“故当是丈夫之德，表于事行②；妇人之美，非诔不显。”

①陆退：字黎民，张凭之婿，官至光禄大夫。

②表于事行：通过事业体现。

四三

孙兴公云：“潘①文烂若披锦，无处不善；陆②文若排沙简③金，往往见宝。”

①潘：潘岳。

②陆：陆机。

③简：选择，拣选。

四四

孙兴公作《天台赋》成，以示范荣期，云：“卿试掷地，要作金石声。”范曰：“恐子之金石，非宫商中声①。”然每至佳句，辄云：“应是我辈语。”

①宫商中声：符合五音的中和之声。

四五

袁虎①少贫，尝为人佣载运租。谢镇西经船行②，其夜清风朗月，闻江渚间估客③船上有咏诗声，甚有情致。所诵五言，又其所未尝闻，叹美不能已。即遣委曲讯问，乃是袁自咏其所作《咏史诗》。因此相要④，大相赏得⑤。

①袁虎：袁宏，字彦伯，小名虎，故称。

②谢镇西：谢尚，曾任镇西将军，故称。经船行：乘船经过。

③估客：商贩。

④要：邀请。

⑤赏：赏识。得：融洽。

四六

谢万作《八贤论》，与孙兴公往反①，小有利钝②。谢后出以示顾君齐，顾曰：“我亦作，知卿当无所名③。”

①往反：反复辩论。

②利钝：胜负。

③名：赞美，称赞。

四七

桓宣武命袁彦伯作《北征赋》，既成，公与时贤共看，咸嗟叹之。时王珣在坐，云：“恨①少一句。得‘写’字足韵，当佳。”袁即于坐揽笔益②云：“感不绝于余心，泝流风而独写。”公谓王曰：“当今不得不以此事推③袁。”

①恨：遗憾，可惜。

②益：增加，添上。

③推：推崇。

四八

孙兴公道：“曹辅佐才如白地明光锦①，裁为负版绔②，非无文采，酷无裁制③。”

①明光锦：当时一种名贵华美的锦缎。

②负版绔：粗制的衣服。

③裁制：裁剪制作，此处指写文章时对材料的取舍加工。

四九

袁彦伯作《名士传》①成，见谢公，公笑曰：“我尝与诸人道江北②事，特作狡狯③耳，彦伯遂以著书。”

①《名士传》：一本记载魏晋名士逸闻趣事的书，已佚。

②江北：长江以北，指西晋。

③狡狯：玩笑，调侃。

五〇

王东亭到桓公吏，既伏阁下①，桓令人窃取其白事②。东亭即于阁下更作③，无复向一字④。

①伏阁下：拜伏在官署前。

②白事：陈述事情的文书。

③更作：重新写作。

④无复向一字：与之前写的无一字重复。

五一

桓宣武北征，袁虎时从，被责免官。会须露布文①，唤袁倚马前令作。手不辍笔，俄得七纸，绝可观。东亭在侧，极叹其才。袁虎云：“当令齿舌②间得利。”

①会：恰好。露布：指古代檄文、紧急文书等。

②齿舌：辞令。

五二

袁宏始作《东征赋》，都不道陶公。胡奴①诱之狭室中，临以白刃，曰：“先公勋业如是，君作《东征赋》，云何相忽略？”宏窘蹙无计，便答：“我大道公，何以云无？”因诵曰：“精金百炼，在割能断。功则治人，职②思靖乱。长沙③之勋，为史所赞。”

①胡奴：陶范，字道则，小名胡奴，陶侃之子。

②职：主管，执掌。

③长沙：陶侃曾任长沙郡公，故称。

五三

桓玄常登江陵城南楼，云：“我今欲为王孝伯作诔①。”因吟啸良久，随而下笔。一坐之间②，诔以之成。

①诔：哀悼死者的文章。

②一坐之间：形容时间很短。

五四

桓玄初并西夏①，领荆、江二州、二府、一国。于时始雪，五处俱贺，五版②并入。玄在听事上，版至，即答版后，皆粲然③成章，不相揉杂。

①桓玄初并西夏：隆安三年，桓玄进攻江陵，得到荆州和雍州。因为荆州和雍州在建康以西，故称西夏。

②版：写在木板上的贺信。

③粲然：有文采。

方正第五

〇一

陈太丘与友期行①，期日中。过中不至，太丘舍去②，去后乃至。元方时年七岁，门外戏。客问元方：“尊君在不？”答曰：“待君久不至，已去。”友人便怒，曰：“非人哉！与人期行，相委而去。”元方曰：“君与家君期日中，日中不至，则是无信；对子骂父，则是无礼。”友人惭，下车引③之，元方入门不顾。

①期行：约定时间一同出行。

②舍去：自行离开。

③引：拉，扯。

〇二

南阳宗世林，魏武同时，而甚薄其为人，不与之交。及魏武作司空，总朝政，从容问宗曰：“可以交未？”答曰：“松柏之志犹存。”世林既以忤旨见疏①，位不配德②。文帝兄弟每造其门，皆独拜床下。其见礼如此。

①见疏：被疏远。

②位不配德：官位与德行不相符。

〇三

魏文帝受禅，陈群①有慽容。帝问曰：“朕应天受命，卿何以不乐？”群曰：“臣与华歆服膺先朝②，今虽欣圣化③，犹义形于色④。”

①陈群：字长文，陈寔之孙，曾为曹操属官。

②服膺：衷心拥戴。先朝：指上一个朝代汉朝。

③圣化：圣明的教化。

④义形于色：不忘旧主之情表现于神色。

〇四

郭淮作关中都督，甚得民情，亦屡有战庸①。淮妻，太尉王凌之妹，坐凌事，当并诛。使者征摄②甚急，淮使戎装③，克日④当发。州府文武及百姓劝淮举兵，淮不许。至期遣妻，百姓号泣追呼者数万人。行数十里，淮乃命左右追夫人还，于是文武奔驰，如徇⑤身首之急。既至，淮与宣帝⑥书曰：“五子哀恋，思念其母。其母既亡，则无五子；五子若殒，亦复无淮。”宣帝乃表，特原⑦淮妻。

①战庸：战功。

②征摄：捉拿，抓捕。

③戎装：准备行装。

④克日：限定时间。

⑤徇：营救。

⑥宣帝：指司马懿，司马炎代魏称帝后，追尊为宣皇帝。

⑦原：宽恕，赦免。

〇五

诸葛亮之次①渭滨，关中震动。魏明帝深惧晋宣王战，乃遣辛毗②为军司马。宣王既与亮对渭而陈，亮设诱谲万方，宣王果大忿，将欲应之以重兵。亮遣间谍觇③之，还曰：“有一老夫，毅然仗黄钺，当军门立，军不得出。”亮曰：“此必辛佐治也。”

①次：驻扎，停留。

②辛毗：魏国将领，字佐治。

③觇：查看，侦察。

〇六

高贵乡公①薨，内外喧哗。司马文王②问侍中陈泰曰：“何以静之？”泰云：“唯杀贾充以谢天下。”文王曰：“可复下此③不？”对曰：“但见其上，未见其下。”

①高贵乡公：曹髦，曹丕之孙，初封高贵乡公，后被司马师立为皇帝，因不甘做傀儡，率众攻击司马昭，事败被司马昭亲信贾充杀死。

②司马文王：司马昭，谥号文王。

③下此：指比杀死贾充次一等的办法。

〇七

和峤为武帝所亲重，语峤曰：“东宫顷似更成进①，卿试往看。”还，问何如。答曰：“皇太子圣质如初。”

①东宫：太子一般居住在东宫，此代指太子。成进：成熟，长进。

〇八

诸葛靓后入晋，除①大司马，召不起。以与晋室有仇②，常背洛水而坐③。与武帝有旧，帝欲见之而无由，乃请诸葛妃④呼靓。既来，帝就太妃间相见。礼毕，酒酣，帝曰：“卿故复忆竹马之好⑤不？”靓曰：“臣不能吞炭漆身⑥，今日复睹圣颜。”因涕泗百行。帝于是惭悔而出。

①除：拜授官职。

②与晋室有仇：诸葛靓之父诸葛诞原为魏国将领，后起兵反叛被杀，故有杀父之仇。

③常背洛水而坐：经常背向洛水而坐，不愿面向都城洛阳。

④诸葛妃：司马懿之子琅邪王司马伷王妃，是诸葛靓的姐姐，也是武帝的叔母。

⑤竹马之好：儿时的友情。

⑥吞炭漆身：战国时，韩、赵、魏三家杀害智伯。智伯的门客豫让为报恩，吞木炭，用漆涂身，以改变音色和外貌来刺杀赵襄子，事败而死。

〇九

武帝语和峤曰：“我欲先痛骂王武子①，然后爵②之。”峤曰：“武子隽爽，恐不可屈。”帝遂召武子，苦责之，因曰：“知愧不？”武子曰：“尺布斗粟③之谣，常为陛下耻之！他人能令疏亲，臣不能使亲疏，以此愧陛下。”

①王武子：王济，字武子，武帝驸马，和峤是他的姐夫。

②爵：封爵。

③尺布斗粟：汉朝时，淮南王谋反失败，汉文帝将其流放到蜀地，在路上绝食而死。此典意在讽喻武帝与同母弟齐王不和。

一〇

晋武帝时，荀勖为中书监①，和峤为令②。故事③：监、令由来共车。峤性雅正，常疾④勖谄谀。后公车来，峤便登，正向前坐，不复容勖。勖方更觅车，然后得去。监、令各给车，自此始。

①中书监：中书省副职。

②令：中书令，为中书省正职。

③故事：惯例，规定。

④疾：厌恶，痛恨。

十一

山公大儿短①，著帢②，车中倚。武帝欲见之，山公不敢辞，问儿，儿不肯行。时论乃云胜山公。

①山公：山涛。大儿：长子。短：身材矮小。

②帢：一种便帽。

十二

向雄为河内主簿，有公事不及雄①，而太守刘淮横怒，遂与杖遣之。雄后为黄门郎，刘为侍中，初不交言。武帝闻之，敕雄复君臣之好②。雄不得已，诣刘，再拜③曰：“向受诏而来，而君臣之义绝，何如？”于是即去。武帝闻尚不和，乃怒问雄曰：“我令卿复君臣之好，何以犹绝？”雄曰：“古之君子，进人以礼，退人以礼④。今之君子，进人若将加诸膝，退人若将坠诸渊⑤。臣于刘河内，不为戎首⑥，亦已幸甚，安复为君臣之好？”武帝从之。

①公事不及雄：有公事文件没有送到向雄的手里。

②君臣之好：当时，僚属关系也被看作君臣关系。

③再拜：按照古礼，拜两次，以示隆重。

④“古之君子”三句：出自《礼记》。古代的君子，启用和罢免人才都是有礼有节的。此处喻刘淮杖责驱逐向雄是不合礼的。

⑤“今之君子”三句：出自《礼记》。喻刘淮用人完全出于私心爱憎。

⑥戎首：发动战争的主谋。此处指主动挑起事端的人。

十三

齐王冏为大司马，辅政。嵇绍为侍中，诣冏咨事。冏设宰会①，召葛旟、董艾等共论时宜。旟等白冏：“嵇侍中善于丝竹，公可令操之。”遂送乐器，绍推却不受。冏曰：“今日共为欢，卿何却邪？”绍曰：“公协辅皇室，令作事可法②。绍虽官卑，职备常伯③。操丝比竹盖乐官之事，不可以先王法服④，为伶人之业。今逼高命，不敢苟辞，当释冠冕⑤，袭私服⑥，此绍之心也。”旟等不自得而退。

①设宰会：设置宴席请僚属聚会。

②可法：符合典章法度。

③常伯：周代官名，王之亲信。

④法服：礼法规定的服装。

⑤冠冕：官服。

⑥私服：便装。

十四

卢志于众坐问陆士衡①：“陆逊、陆抗是君何物②？”答曰：“如卿于卢毓、卢珽。”士龙③失色，既出户，谓兄曰：“何至如此，彼容不相知也。”士衡正色曰：“我父、祖名播海内，宁有不知，鬼子④敢尔！”议者疑二陆优劣，谢公以此定之。

①陆士衡：陆机，字士衡。

②何物：什么人。

③士龙：陆云，字士龙，陆机之弟。

④鬼子：鬼的子孙。详见《搜神记·卢充幽婚》。

十五

王太尉不与庾子嵩交，庾日卿之不置①。王曰：“君不得为尔。”庾曰：“卿自君我，我自卿卿；我自用我法，卿自用卿法。”

①卿之不置：依然以“卿”称呼王衍。魏晋时，君为对人的尊称，卿为对地位较低或平辈之人的亲昵称呼。

十六

阮宣子论鬼神有无者。或以人死有鬼，宣子独以为无，曰：“今见鬼者云，著生时衣服；若人死有鬼，衣服复有鬼邪？”

十七

元皇帝既登阼①，以郑后之宠，欲舍明帝而立简文。时议者咸谓舍长立少，既于理非伦，且明帝以聪亮英断，益宜为储副。周、王②诸公并苦争恳切，唯刁玄亮独欲奉少主以阿③帝旨。元帝便欲施行，虑诸公不奉诏，于是先唤周侯、丞相入，然后欲出诏付刁。周、王既入，始至阶头，帝逆④遣传诏，遏使就东厢。周侯未悟，即却略下阶。丞相披拨⑤传诏，径至御床前，曰：“不审⑥陛下何以见臣？”帝默然无言，乃探怀中黄纸诏裂掷之，由此皇储始定。周侯方慨然愧叹曰：“我常自言胜茂弘，今始知不如也！”

①元皇帝：指晋元帝司马睿。登阼：即位。

②周、王：指当时的朝廷重臣周顗、丞相王导（字茂弘）。

③刁玄亮：刁协，字玄亮，晋元帝心腹，任尚书令。后来，王敦以除刁协为名攻入建康，杀之。阿：阿谀，逢迎。

④逆：预先。

⑤披拨：用手拨开。

⑥审：知道。

十八

王丞相初在江左，欲结援吴人，请婚①陆太尉。对曰：“培塿②无松柏，薰莸③不同器。玩虽不才，义不为乱伦④之始。”

①请婚：请求通婚、联姻。

②培塿：小山丘。

③薰：香草。莸：臭草。

④乱伦：破坏人伦道德、社会常规。按照当时的门阀制度，高门士族不可以与寒门庶族通婚。陆氏为吴中大姓，看不上北方望族王氏。

十九

周伯仁为吏部尚书，在省①内，夜疾危急。时刁玄亮为尚书令，营救备亲好之至，良久小损②。明旦，报仲智③，仲智狼狈来。始入户，刁下床对之大泣，说伯仁昨危急之状。仲智手批④之，刁为辟易于户侧。既前，都不问病，直云：“君在中朝，与和长舆⑤齐名，那与佞人刁协有情？”径便出。

①省：官署，此指尚书省。

②损：指病情好转。

③仲智：周顗（伯仁）之弟周嵩，字仲智。

④批：用手掌打。

⑤和长舆：和峤，字长舆。

二〇

顾孟著尝以酒劝周伯仁，伯仁不受。顾因移劝柱，而语柱曰：“讵可便作栋梁自遇①。”周得之欣然，遂为衿契②。

①讵可便作栋梁自遇：怎么可以把自己当作栋梁呢？

②衿契：情投意合的好友。

廿一

明帝在西堂，会诸公饮酒，未大醉，帝问：“今名臣共集，何如尧、舜？”时周伯仁为仆射，因厉声曰：“今虽同人主，复那得等于圣治！”帝大怒，还内，作手诏满一黄纸，遂付廷尉令收①，因欲杀之。后数日，诏出②周。群臣往省之，周曰：“近知当不死，罪不足至此。”

①廷尉:掌管司法刑狱的长官，为九卿之一。令收:命令逮捕。

②出：释放，赦免。

廿二

王敦既下①，住船石头，欲有废明帝意。宾客盈坐，敦知帝聪明，欲以不孝废之。每言帝不孝之状，而皆云：“温太真②所说。温尝为东宫率，后为吾司马，甚悉之。”须臾，温来，敦便奋其威容③，问温曰：“皇太子作人何似？”温曰：“小人无以测君子。”敦声色并厉，欲以威力使从己，乃重问温：“太子何以称佳？”温曰：“钩深致远④，盖非浅识所测。然以礼侍亲，可称为孝。”

①下：永昌元年，王敦以清君侧讨伐刘隗、刁协为名，起兵东下。

②温太真：温峤，字太真，曾经担任过太子的侍卫官。

③奋其威容：努力摆出一副威严的样子。

④钩深致远：出自《周易》，意谓钩求深远之术，获致远大前途。

廿三

苏峻①既至石头，百僚奔散，唯侍中钟雅独在帝侧。或谓钟曰：“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古之道也。君性亮直，必不容于寇仇。何不用随时之宜，而坐待其弊邪？”钟曰：“国乱不能匡，君危不能济，而各逊遁以求免，吾惧董狐②将执简而进矣！”

①苏峻：字子高，晋朝将领。平定王敦功臣，后以讨庾亮为名，与祖约起兵反晋，攻入都城，迁成帝于石头城。不久，温峤、陶侃起兵讨伐，苏峻战败被杀。

②董狐：春秋时晋国史官，以直书著称。

廿四

苏峻时①，孔群在横塘，为匡术所逼。王丞相保存术，因众坐戏语，令术劝群酒，以释横塘之憾②。群答曰：“德非孔子，厄同匡人③。虽阳和布气，鹰化为鸠④，至于识者，犹憎其眼。”

①苏峻时：指苏峻起兵攻入京城之时。

②释：消除。憾：间隙，仇恨。

③德非孔子，厄同匡人：我的德行虽比不上孔子，但受到的困厄却和他一样。孔子曾被匡人围困，弟子意图大战一场，孔子制止，让子路弹剑，自己唱歌唱和，终于解除了危机。

④鹰化为鸠：《礼记·月令》云：“仲春之月，鹰化为鸠。”

廿五

苏子高事平①，王、庾诸公欲用孔廷尉为丹阳②。乱离之后，百姓凋弊。孔慨然曰：“昔肃祖临崩，诸君亲升御床，并蒙眷识，共奉遗诏。孔坦疏贱，不在顾命之列。既有艰难，则以微臣为先。今犹俎上腐肉，任人脍截③耳！”于是拂衣而去，诸公亦止。

①苏子高事平：指苏峻之乱平定。

②孔廷尉：孔坦，字君平，官至廷尉，故称。丹阳：郡名，为拱卫京都的要害之地，设丹阳尹之职。

③脍截:切割，宰割。

廿六

何次道、庾季坚①二人并为元辅。成帝初崩，于时嗣君未定。何欲立嗣子，庾及朝议以外寇方强，嗣子冲幼，乃立康帝。康帝登阼，会群臣，谓何曰：“朕今所以承大业，为谁之议？”何答曰：“陛下龙飞②，此是庾冰之功，非臣之力。于时用微臣之议，今不睹盛明之世。”帝有惭色。

①何次道：何充，字次道。庾季坚：庾冰，字季坚。

②龙飞：皇帝登基。

廿七

孔君平疾笃，庾司空为会稽，省之。相问讯甚至，为之流涕。庾既下床，孔慨然曰：“大丈夫将终，不问安国宁家之术，乃作儿女子相问！”庾闻，回谢①之，请其话言。

①谢：谢罪，道歉。

廿八

桓大司马诣刘尹①，卧不起，桓弯弹弹刘枕②，丸迸碎床褥间。刘作色而起曰：“使君③，如馨地宁可斗战④求胜？”桓甚有恨容。

①桓大司马：桓温。刘尹：刘惔，字真长，曾任丹阳尹，故称。

②桓弯弹弹刘枕：桓温用弹弓射刘惔的枕头。

③使君：当时对州郡长官的尊称。

④如馨：如此，这样。宁：难道。斗战：战斗。此处暗指桓温为武夫。

廿九

王中郎①年少时，江虨为仆射，领选②，欲拟之为尚书郎。有语王者，王曰：“自过江来，尚书郎正用第二人③，何得拟我？”江闻而止。

①王中郎：王坦之曾任北中郎将，故称。

②领选：负责选拔官员。

③第二人：第二流人物，这里指寒门庶族。晋代重门阀，王坦之作为世家子弟，不屑于出任尚书郎。

三〇

王长史求东阳①，抚军②不用。后疾笃，临终，抚军哀叹曰：“吾将负仲祖。”于此命用之。长史曰：“人言会稽王痴，真痴。”

①王长史：王濛，字仲祖，曾任司徒左长史，故称。求东阳：请求担任东阳太守。

②抚军：简文帝司马昱，曾任抚军将军，即位前为会稽王。

卅一

刘简作桓宣武别驾，后为东曹参军，颇以刚直见疏。尝听讯①，简都无言。宣武问：“刘东曹何以不下意②？”答曰：“会③不能用。”宣武亦无怪色。

①讯：教、命等公文。

②下意：发表意见。

③会：反正，终究。

卅二

刘真长、王仲祖共行，日旰①未食。有相识小人②贻其餐，肴案甚盛，真长辞焉。仲祖曰：“聊以充虚，何苦辞？”真长曰：“小人都不可与作缘③。”

①日旰：天晚。

②小人：魏晋时，士族称小吏、奴仆以及平民为“小人”。

③作缘：交往。

卅三

王修龄尝在东山①，甚贫乏。陶胡奴②为乌程令，送一船米遗之，却不肯取，直答语：“王修龄若饥，自当就谢仁祖③索食，不须陶胡奴米。”

①东山：在今浙江上虞，为当时名士隐居圣地。

②陶胡奴：陶范，陶侃之子，小字胡奴，出身寒门。

③谢仁祖：谢尚，字仁祖，东晋名士，谢安从兄。

卅四

韩康伯病，拄杖前庭消摇①。见诸谢皆富贵，轰隐交路②，叹曰：“此复何异王莽时！”

①消摇：同“逍遥”，漫步散心。

②轰隐交路：车马经过时发出声响。

卅五

王文度①为桓公长史时，桓为儿求王女，王许咨蓝田②。既还，蓝田爱念文度，虽长大，犹抱著膝上。文度因言桓求己女婚，蓝田大怒，排文度下膝，曰：“恶见文度已复痴，畏桓温面？兵③，那可嫁女与之！”文度还报温云：“下官家中先得婚处④。”桓公曰：“吾知矣，此尊府君⑤不肯耳。”后桓女遂嫁文度儿。

①王文度：王坦之，字文度。

②蓝田：指王坦之的父亲王述，字述祖，袭爵蓝田侯。

③兵：指桓温。当时重文轻武，又重门阀，王氏作为高门，自然看不上出身寒门的武将桓温。高门之女不可下嫁寒门，但寒门之女可以嫁入高门。

④先得婚处：先前已经将女儿许配人家了。

⑤尊府君：对对方父亲的尊称。

卅六

王子敬①数岁时，尝看诸门生樗蒲②，见有胜负，因曰：“南风不竞③。”门生辈轻其小儿，乃曰：“此郎亦管中窥豹，时见一斑。”子敬瞋目曰：“远惭荀奉倩④，近愧刘真长⑤！”遂拂衣而去。

①王子敬：王献之，字子敬，王羲之之子。

②樗蒲：古代的一种赌博游戏。

③南风不竞：赌博中的一方实力不济。

④荀奉倩：荀粲，字奉倩，魏国名士。

⑤刘真长：刘惔，字真长，东晋名士。两人均以严于择友著称，名门观念甚重，不与“小人”交往。

卅七

太极殿始成，王子敬时为谢公①长史，谢送版②，使王题之。王有不平色，语信③云：“可掷著门外。”谢后见王曰：“题之上殿何若？昔魏朝韦诞④诸人，亦自为也。”王曰：“魏祚⑤所以不长。”谢以为名言。

①谢公：谢安，字安石，东晋政治家，赠太傅、庐陵郡公。

②版：用来做牌匾的木板。

③信：使者，信使。

④韦诞：韦诞，字仲将，三国时期魏国书法家。

⑤祚：国运。

卅八

王爽与司马太傅①饮酒，太傅醉，呼王为“小子”。王曰：“亡祖长史，与简文皇帝为布衣之交，亡姑、亡姊，伉俪二宫②。何小子之有？”

①王爽：名士王濛之孙，王蕴之子，官至侍中。后参与王恭起兵，兵败后被诛杀。司马太傅：司马道子，晋简文帝司马昱之子，东晋晚期权臣。曾任太傅，故称。

②伉俪二宫：王爽姑姑为晋哀帝皇后，姐姐为晋孝武帝皇后。

雅量第六

〇一

豫章太守顾劭，是雍之子。劭在郡卒。雍盛集僚属，自①围棋，外启信至，而无儿书，虽神气不变，而心了其故。以爪掐掌，血流沾褥。宾客既散，方叹曰：“已无延陵之高②，岂可有丧明之责③！”于是豁情散哀④，颜色自若。

①自：正在。

②延陵之高：事见《礼记·檀弓下》。延陵，即季札，春秋时期吴国贵族，封于延陵，人称延陵季子。季札到齐国聘问，归途中长子去世，孔子参加葬礼。葬礼十分简单，季札哭了三遍，说长子回到土中是命，精神无所不在。孔子赞赏季札所为，认为不但符合礼数，而且高尚旷达。

③丧明之责：事见《礼记·檀弓上》。孔子的学生子夏因为丧子而哭瞎了眼睛，曾子斥责他。

④豁情散哀：哀痛消解，愁绪顿散。

〇二

嵇中散①临刑东市，神气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散》。曲终，曰：“袁孝尼尝请学此散，吾靳固②未与，《广陵散》于今绝矣！”太学生三千人上书，请以为师，不许。文王③亦寻悔焉。

①嵇中散：嵇康，字叔夜，竹林七贤之一，官至曹魏中散大夫，世称嵇中散。

②靳固：吝惜固执。

③文王：司马昭，谥文王。

〇三

夏侯太初尝倚柱作书，时大雨，霹雳破所倚柱，衣服焦然，神色无变，书亦如故。宾客左右，皆跌荡不得住。

〇四

王戎七岁，尝与诸小儿游。看道边李树多子折枝，诸儿竞走取之，唯戎不动。人问之，答曰：“树在道边而多子，此必苦李。”取之，信然。

〇五

魏明帝于宣武场上断虎爪牙，纵百姓观之。王戎七岁，亦往看。虎承间攀栏而吼，其声震地，观者无不辟易颠仆①，戎湛然不动，了无恐色。

①辟易：避开。颠仆：跌倒。

〇六

王夷甫尝属①族人事，经时未行。遇于一处饮燕②，因语之曰：“近属尊事，那得不行？”族人大怒，便举樏③掷其面。夷甫都无言，盥洗毕，牵王丞相臂，与共载去。在车中照镜，语丞相曰：“汝看我眼光，乃出牛背上④。”

①王夷甫：王衍，字夷甫，与丞相王导为同族兄弟。属：嘱咐，嘱托。

②饮燕：设宴喝酒。

③樏：一种食盒。

④出牛背上：牛背为鞭打之处。眼光出牛背上，意指自己不会在意挨打受辱这样的小事。

〇七

裴遐在周馥所，馥设主人①。遐与人围棋，馥司马行酒。正戏，不时为饮②，司马恚③，因曳遐坠地。遐还坐，举止如常，颜色不变，复戏如故。王夷甫问遐：“当时何得颜色不异？”答曰：“直是暗④当故耳。”

①设主人：准备酒菜做东。

②不时为饮：没有及时饮酒。

③恚：怒，恨。

④暗：愚昧，无知。

〇八

刘庆孙在太傅府，于时人士多为所构①，唯庾子嵩纵心事外，无迹可间。后以其性俭家富，说太傅令换千万，冀其有吝，于此可乘。太傅于众坐中问庾，庾时颓然已醉，帻②堕几上，以头就穿取。徐答云：“下官家故可有两娑③千万，随公所取。”于是乃服。后有人向庾道此，庾曰：“可谓以小人之虑，度君子之心。”

①构：挑拨，离间，陷害。

②帻：头巾。

③娑：当时口语，“三”的意思。

〇九

有往来者①云：“庾公有东下②意。”或谓王公：“可潜稍严③，以备不虞。”王公曰：“我与元规虽俱王臣，本怀布衣之好。若其欲来，吾角巾径还乌衣④，何所稍严！”

①往来者：来往于京都的人。

②庾公：庾亮，字元规，人称庾公。东下：庾亮当时镇守武昌，东下便是进军都城。

③潜：暗中，偷偷。严：严密防备。

④角巾：隐士常戴的一种帽子，此指退隐。乌衣：指都城乌衣巷，当时王、谢家族在此居住。

一〇

祖士少好财，阮遥集好屐，并恒自经营①。同是一累②，而未判其得失③。人有诣祖，见料视④财物。客至，屏当⑤未尽，余两小簏，著背后，倾身障之，意未能平。或有诣阮，见自吹火蜡屐，因叹曰：“未知一生当着几量⑥屐！”神色闲畅。于是胜负始分。

①经营：筹划制作。

②累：连累，牵累。

③判：辨别，判别。得失：优劣，高下。

④料视：整理，查看。

⑤屏当：收拾，整理。

⑥量：同“緉”，量词，双。

十一

庾太尉①风仪伟长，不轻举止，时人皆以为假。亮有大儿数岁，雅重之质，便自如此，人知是天性。温太真尝隐幔怛②之，此儿神色恬然，乃徐跪曰：“君侯何以为此？”论者谓不减亮。苏峻时遇害。或云：“见阿恭③，知元规非假。”

①庾太尉：庾亮，字元规，官至太尉，故称。

②怛：吓唬，惊吓。

③阿恭：庾亮长子庾会，字会宗，小名阿恭。

十二

褚公①于章安令迁太尉记室参军，名字已显而位微，人未多识。公东出，乘估客②船，送故吏数人，投钱唐亭住。尔时，吴兴沈充为县令，当送客过浙江，客出，亭吏驱公移牛屋下。潮水至，沈令起彷徨，问：“牛屋下是何物人？”吏云：“昨有一伧父③来寄亭中，有尊贵客，权移之。”令有酒色，因遥问：“伧父欲食饼不？姓何等？可共语。”褚因举手答曰：“河南褚季野。”远近久承公名，令于是大遽④，不敢移公，便于牛屋下修刺诣公⑤，更宰杀为馔，具于公前，鞭挞亭吏，欲以谢惭。公与之酌宴，言色无异，状如不觉。令送公至界。

①褚公：褚裒，字季野，东晋大臣。

②估客：商贩。

③伧父：南人对北人的蔑称。

④遽：惊慌，惶恐。

⑤修刺诣公：写好名帖拜见褚公。

十三

郗太傅在京口，遣门生与王丞相书，求女婿。丞相语郗信：“君往东厢，任意选之。”门生归，白郗曰：“王家诸郎，亦皆可嘉，闻来觅婿，咸自矜持，唯有一郎，在东床上坦腹卧，如不闻。”郗公云：“正此好！”访之，乃是逸少①，因嫁女与焉。

①逸少：王羲之，字逸少，为丞相王导之堂侄。

十四

过江初，拜官舆饰供馔①。羊曼拜丹阳尹，客来早者，并得佳设②。日晏渐罄③，不复及精。随客早晚，不问贵贱。羊固拜临海，竟日④皆美供，虽晚至，亦获盛馔。时论以固之丰华，不如曼之真率。

①舆：都，全。饰：置办，操办。供馔：提供饮食。

②佳设：精美的食物。

③日晏渐罄：天色渐晚，食物也随之告罄。

④竟日：整日，全天。

十五

周仲智饮酒醉，瞋目还面谓伯仁曰：“君才不如弟，而横得重名！”须臾，举蜡烛火掷伯仁，伯仁笑曰：“阿奴火攻，固出下策耳！”

十六

顾和始为扬州从事，月旦当朝，未入顷，停车州门外。周侯诣丞相，历①和车边。和觅虱，夷然不动。周既过，反还，指顾心曰：“此中何所有？”顾搏虱如故，徐应曰：“此中最是难测地。”周侯既入，语丞相曰：“卿州吏中有一令仆②才。”

①历：经过，路过。

②令仆：尚书令和仆射的简称。

十七

庾小征西①尝出未还，妇母阮，是刘万安妻，与女上安陵城楼上。俄顷，翼归，策良马，盛舆卫②。阮语女：“闻庾郎能骑，我何由得见？”妇告翼，翼便为于道开卤簿盘马③，始两转，坠马堕地，意色自若。

①庾小征西：庾翼，庾亮之弟，曾任征西将军，故称。

②舆卫：车马卫兵。

③卤簿：仪仗队。盘马：骑马转圈。

十八

王劭、王荟共诣宣武，正值收庾希家。荟不自安，逡巡①欲去；劭坚坐不动，待收信②还，得不定③，乃出。论者以劭为优。

①逡巡：有所顾虑，徘徊不定。

②收信：前来逮捕的使者。

③得不定：得知逮捕之事尚未确定。

十九

桓宣武与郗超议芟夷①朝臣，条牒②既定，其夜同宿。明晨起，呼谢安、王坦之入，掷疏示之。郗犹在帐内。谢都无言，王直掷还，云：“多！”宣武取笔欲除，郗不觉窃从帐中与宣武言。谢含笑曰：“郗生可谓入幕宾也。”

①芟夷：铲除，消灭。

②条牒：文书。

二〇

谢太傅盘桓东山时，与孙兴公诸人泛海戏①。风起浪涌，孙、王诸人色并遽，便唱②使还。太傅神情方王③，吟啸不言。舟人以公貌闲意说，犹去不止。既风转急，浪猛，诸人皆喧动不坐。公徐云：“如此，将无④归？”众人即承响⑤而回。于是审其量，足以镇安朝野。

①戏：游玩。

②唱：大喊，高呼。

③王：兴致很高。

④将无：恐怕，也许，大概。

⑤承响：应声。

廿一

桓公伏甲设馔①，广延朝士，因此欲诛谢安、王坦之。王甚遽，问谢曰：“当作何计？”谢神意不变，谓文度曰：“晋阼存亡，在此一行。”相与俱前。王之恐状，转见于色。谢之宽容，愈表于貌。望阶趋席，方作洛生咏，讽“浩浩洪流” ②。桓惮其旷远，乃趣解兵。王、谢旧齐名，于此始判优劣。

①伏甲设馔：埋伏士兵，设下鸿门宴。

②讽“浩浩洪流”：吟诵“浩浩洪流”之类的诗句。

廿二

谢太傅与王文度共诣郗超，日旰未得前①，王便欲去，谢曰：“不能为性命忍俄顷②？”

①未得前：没有得到接见。

②俄顷：一会儿。

廿三

支道林还东①，时贤并送于征虏亭。蔡子叔前至，坐近林公；谢万石后来，坐小远。蔡暂起，谢移就其处。蔡还，见谢在焉，因合褥举谢掷地，自复坐②。谢冠帻倾脱，乃徐起，振衣就席，神意甚平，不觉瞋沮。坐定，谓蔡曰：“卿奇人，殆坏我面③。”蔡答曰：“我本不为卿面作计④。”其后二人俱不介意。

①还东：指回到建康东边的会稽。

②自复坐：自己坐回原来的位置。

③卿奇人，殆坏我面：你这个怪人，差点摔坏了我的脸。

④作计：考虑，打算。

廿四

郗嘉宾钦崇释道安德问①，饷米千斛，修书累纸，意寄殷勤。道安答直②云：“损米，愈觉有待之为烦③。”

①钦崇：钦佩，尊重。德问：道德声誉。

②直：只，仅仅。

③愈觉有待之为烦：待人如此殷勤，越来越觉得不胜其烦。

廿五

谢安南免吏部尚书，还东。谢太傅赴桓公司马，出西，相遇破冈。既当远别，遂停三日共语。太傅欲慰其失官，安南辄引以它端。虽信宿中涂，竟不言及此事。太傅深恨①在心未尽，谓同舟曰：“谢奉故是奇士。”

①恨：遗憾。

廿六

谢公与人围棋，俄而谢玄淮上信至①。看书竟，默然无言，徐向局。客问淮上利害，答曰：“小儿辈大破贼。”意色举止，不异于常。

①淮上信至：指来自淮河前线的捷报。当时，晋军在淝水大破前秦，史称“淝水之战”。

廿七

王子猷、子敬曾俱坐一室，上忽发火，子猷遽走避，不惶取屐①；子敬神色恬然，徐唤左右，扶凭而出，不异平常。世以此定二王神宇。

①不惶取屐：慌张得来不及穿鞋。

廿八

王僧弥、谢车骑共王小奴许集。僧弥举酒劝谢云：“奉使君①一觞。”谢曰：“可尔②。”僧弥勃然起，作色曰：“汝故是吴兴溪中钓碣③耳！何敢诪张④！”谢徐抚掌而笑曰：“卫军⑤，僧弥殊不肃省⑥，乃侵陵上国⑦也。”

①使君：当时对州郡长官的尊称。谢玄曾任徐州刺史，故称。

②可尔：应当如此。

③吴兴溪中钓碣：谢玄年少时曾在吴兴居住，喜欢钓鱼，小名羯，故称。碣：通“羯”。

④诪张：强横，跋扈。

⑤卫军：指王荟，小名小奴，死后赠卫将军，故称。

⑥肃省：严肃省察。

⑦上国：春秋时，齐、晋等中原诸侯国以“上国”自称，称南方吴、楚等边远之国为蛮夷。

廿九

王东亭为桓宣武主簿，既承藉，有美誉，公甚敬其人地，为一府之望。初，见谢失仪①，而神色自若。坐上宾客即相贬笑，公曰：“不然。观其情貌，必自不凡，吾当试之。”后因月朝②阁下伏，公于内走马直出突之，左右皆宕仆③，而王不动。名价④于是大重，咸云：“是公辅器⑤也。”

①见谢失仪：拜见时答谢失礼。

②月朝：每月初一，下属按例要朝见长官。

③宕仆：躲闪跌倒。

④名价：名声，名望。

⑤公辅器：三公丞相之才。

三〇

羊绥第二子孚，少有隽才，与谢益寿相好。尝早往谢许，未食，俄而王齐、王睹来。既先不相识，王向席有不悦色，欲使羊去。羊了不眄①，唯脚委几上，咏瞩自若。谢与王叙寒温②数语毕，还与羊谈赏，王方悟其奇，乃合共语。须臾食下，二王都不得餐，唯属羊不暇。羊不大应对之，而盛进食。食毕便退。遂苦相留，羊义不住，直云：“向者③不得从命，中国尚虚④。”二王是孝伯两弟。

①了不眄：完全不看。

②寒温：寒暄，问候。

③向者：刚才。

④中国尚虚：指腹内尚空，肚子还饿着。当时的人将腹心比为中国，四肢比为蛮夷。

识鉴第七

〇一

曹公①少时见乔玄，玄谓曰：“天下方乱，群雄虎争，拨而理之②，非君乎？然君实是乱世之英雄，治世之奸贼。恨吾老矣，不见君富贵，当以子孙相累③。”

①曹公：曹操。

②拨而理之：整顿治理天下。

③累：麻烦，劳累。意为将子孙托付给曹操照顾。

〇二

曹公问裴潜曰：“卿昔与刘备共在荆州，卿以备才如何？”潜曰：“使居中国，能乱人，不能为治；若乘边守险，足为一方之主。”

〇三

何晏、邓飏、夏侯玄并求傅嘏交，而嘏终不许。诸人乃因荀粲说合之，谓嘏曰：“夏侯太初，一时之杰士，虚心于子，而卿意怀不可。交合则好成，不合则致隙。二贤若穆，则国之休，此蔺相如所以下①廉颇也。”傅曰：“夏侯太初，志大心劳②，能合虚誉，诚所谓利口覆国③之人。何晏、邓飏有为而躁，博而寡要④，外好利而内无关籥⑤，贵同恶异，多言而妒前⑥，多言多衅，妒前无亲。以吾观之，此三贤者，皆败德之人尔。远之犹恐罹祸，况可亲之邪？”后皆如其言。

①下：退让，让步。

②志大心劳：志向远大，思虑太多。

③利口覆国：能言善辩，却会导致国家覆亡。

④博而寡要：学识渊博却不得要领。

⑤关籥：门锁，引为检点、约束之意。

⑥妒前：忌妒胜过自己的人。

〇四

晋武帝讲武于宣武场，帝欲偃武修文，亲自临幸，悉召群臣。山公谓不宜尔，因与诸尚书言孙、吴①用兵本意，遂究论②。举坐无不咨嗟③，皆曰：“山少傅乃天下名言。”后诸王骄汰④，轻遘⑤祸难。于是寇盗处处蚁合⑥，郡国多以无备，不能制服，遂渐炽盛。皆如公言。时人以谓山涛不学孙、吴，而暗与之理会。王夷甫亦叹云：“公暗与道合。”

①孙、吴：指春秋时军事家孙武和吴起。

②究论：推究论述。

③咨嗟：赞叹。

④骄汰：过于骄纵。

⑤遘：造成。

⑥蚁合：像蚂蚁一样聚集汇合，形容极多。

〇五

王夷甫父乂，为平北将军，有公事使行人①论，不得。时夷甫在京师，命驾②见仆射羊祜、尚书山涛。夷甫时总角③，姿才秀异，叙致④既快，事加有理。涛甚奇之。既退，看之不辍，乃叹曰：“生儿不当如王夷甫邪？”羊祜曰：“乱天下者，必此子也！”

①行人：使者的统称。

②命驾：吩咐人驾车。

③总角：古时儿童头发梳成两个发髻，如头顶两角。后代称儿童时代。

④叙致：叙述事理。

〇六

潘阳仲见王敦小时，谓曰：“君蜂目①已露，但豺声②未振耳。必能食人，亦当为人所食。”

①蜂目：眼睛如蜂，比喻人长相凶恶。

②豺声：声音如豺狼。古人认为蜂目豺声之人最为凶狠残忍。

识鉴第七

〇七

石勒不知书①，使人读《汉书》。闻郦食其劝立六国后②，刻印将授之，大惊曰：“此法当失，云何得遂有天下？”至留侯谏③，乃曰：“赖有此耳④！”

①不知书：不识字。

②郦食其劝立六国后：郦食其是刘邦的谋士，曾劝刘邦立六国后裔为王，以削弱项羽的实力。

③留侯谏：留侯，即汉代谋臣张良。听闻郦食其的建议后，张良马上向刘邦进言，劝阻此事。

④赖有此耳：多亏有张良劝阻啊！

〇八

张季鹰辟齐王东曹掾①，在洛，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菜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②数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驾便归。俄而齐王败，时人皆谓为见机③。

①辟：征召。东曹掾：官职名，为东署属官。

②羁宦：在异地当官。

③见机：有先见之明，料事如神。

〇九

王子平素不知眉子①，曰：“志大无量②，终当死坞壁③间。”

①知：交往，来往。眉子：王玄，字眉子，王衍之子，与卫玠齐名。后任陈留太守，被盗所杀。

②志大无量：志向远大，却无气量。

③坞壁：供防御用的小城堡。

一〇

王大将军始下①，杨朗苦谏不从，遂为王致力。乘中鸣云露车径前②，曰：“听下官鼓音，一进而捷。”王先把其手曰：“事克，当相用为荆州③。”既而忘之，以为南郡④。王败后，明帝收朗，欲杀之。帝寻崩，得免。后兼三公，署⑤数十人为官属。此诸人当时并无名，后皆被知遇⑥。于时称其知人。

①始下：指王敦于永昌元年从武昌起兵沿江而下，进攻都城建康。

②中鸣云露车：一种战车。径前：勇往直前。

③用为荆州：任命为荆州刺史。

④以为南郡：任命为南郡太守。

⑤署：委任。

⑥知遇：赏识。

十一

周伯仁母冬至举酒赐三子曰：“吾本谓渡江托足无所，尔家有相①，尔等并罗列，吾复何忧？”周嵩起，长跪而泣曰：“不如阿母言。伯仁为人志大而才短，名重而识暗②，好乘人之弊③，此非自全之道；嵩性狼抗④，亦不容于世；唯阿奴碌碌，当在阿母目下耳⑤。”

①有相：有吉相。

②暗：迟钝，愚笨。

③乘人之弊：乘人之危。

④狼抗：狂妄，傲慢，乖戾。

⑤当在阿母目下耳：照料母亲，为其养老送终。周嵩一语成谶。周家三子，周顗和周嵩均被王敦所杀，只有周谟得享天年。

十二

王大将军既亡，王应①欲投世儒，世儒为江州；王含欲投王舒，舒为荆州。含语应曰：“大将军平素与江州云何，而汝欲归之！”应曰：“此乃所以宜往也。江州当人强盛时，能抗同异②，此非常人所行。及睹衰危，必兴愍恻③。荆州守文④，岂能作意表⑤行事！”含不从，遂共投舒，舒果沈含父子于江。彬闻应当来，密具船以待之。竟不得来，深以为恨。

①王应：王应是王含之子，过继给王含之弟王敦（大将军）。王敦病重时，任命王含为元帅，起兵造反。兵败后，王含父子投奔王舒。王舒和王彬（字世儒）均是王敦堂弟。

②能抗同异：指王敦起兵攻下石头城时，杀了周顗，王彬前去哭吊好友，责骂王敦杀害忠良。

③愍恻：怜悯，同情。

④守文：循规蹈矩，遵守礼法。

⑤意表：意外。

十三

武昌孟嘉作庾太尉州从事，已知名。褚太傅有知人鉴①，罢豫章，还过武昌，问庾曰：“闻孟从事佳，今在此不？”庾云：“试自求之。”褚眄睐②良久，指嘉曰：“此君小异，得无③是乎？”庾大笑曰：“然。”于时既叹褚之默识④，又欣嘉之见赏。

①知人鉴：擅长识人。

②眄睐：四处察看。

③得无：莫非。

④默识：暗中识人的能力。

十四

戴安道年十余岁，在瓦官寺画。王长史见之，曰：“此童非徒能画，亦终当致名。恨吾老，不见其盛时耳！”

十五

小庾①临终，自表以子园客②为代。朝廷虑其不从命，未知所遣，乃共议用桓温。刘曰：“使伊去，必能克定西楚③，然恐不可复制④。”

①小庾：指庾亮之弟庾翼，曾任荆州刺史。

②园客：庾爰之，字仲真，小字园客，庾翼次子。

③西楚：荆州地处都城以西，古属楚国，故称。

④制：控制。

十六

桓公将伐蜀，在事诸贤咸以李势①在蜀既久，承藉累叶，且形据上流，三峡未易可克。唯刘尹云：“伊必能克蜀。观其蒲博②，不必得，则不为。”

①在事诸贤：在朝掌权的高官。李势：成汉政权的君主。

②蒲博：即“樗蒲”，古代一种赌博游戏。

十七

谢公在东山畜妓①，简文曰：“安石必出②，既与人同乐，亦不得不与人同忧。”

①畜：蓄养。妓：表演音乐歌舞的女子。

②出：出仕，出山做官。

十八

郗超与谢玄不善。苻坚将问晋鼎，既已狼噬梁、岐，又虎视淮阴矣。于时朝议遣玄北讨，人间颇有异同之论。唯超曰：“是必济事①。吾昔尝与共在桓宣武府，见使才皆尽②，虽履屐之间③，亦得其任。以此推之，容必能立勋。”元功既举④，时人咸叹超之先觉，又重其不以爱憎匿善。

①济事：成功，成事。

②使才皆尽：人尽其才。

③履屐之间：代指极其琐碎的小事。

④元功既举：指淝水之战获胜。

十九

韩康伯与谢玄亦无深好。玄北征后，巷议疑其不振①。康伯曰：“此人好名，必能战。”玄闻之甚忿，常于众中厉色曰：“丈夫提千兵入死地，以事君亲②，故发，不得复云为名！”

①不振：不能奋力作战。

②君亲：偏义复词，侧重指君王。

二〇

郗超与傅瑗周旋①。瑗见其二子，并总发②，超观之良久，谓瑗曰：“小者才名皆胜，然保卿家，终当在兄。”即傅亮兄弟③也。

①周旋：交际，应酬。

②总发：古代未成年人将头发扎成髻，一般用来借指幼年。

③傅亮兄弟：指傅瑗之子傅迪和傅亮。哥哥傅迪，字长猷，官至五兵尚书。弟弟傅亮，字季友，官至光禄大夫，后因罪被处死。

廿一

王恭随父在会稽，王大自都来拜墓，恭暂往墓下看之。二人素善，遂十余日方还。父问恭：“何故多日？”对曰：“与阿大语，蝉连①不得归。”因语之曰：“恐阿大非尔之友，终乖爱好②。”果如其言③。

①蝉连：连续不断。

②乖：不和谐，不相合。爱好：喜好志趣。

③果如其言：王恭与王忱后来交恶，以致刀兵相向。

廿二

王忱死，西镇①未定，朝贵人人有望。时殷仲堪在门下②，虽居机要，资名③轻小，人情未以方岳④相许。晋孝武欲拔亲近腹心，遂以殷为荆州。事定，诏未出。王珣问殷曰：“陕西何故未有处分⑤？”殷曰：“已有人。”王历问公卿，咸云：“非。”王自计才地，必应在己，复问：“非我邪？”殷曰：“亦似非。”其夜，诏出用殷。王语所亲曰：“岂有黄门郎而受如此任！仲堪此举，乃是国之亡征⑥。”

①西镇：指荆州刺史的任命。

②门下：即黄门，后称门下省，皇帝的顾问咨询机关，参与朝政。

③资名：资历名望。

④人情：人心，舆论。方岳：地方高级长官，封疆大吏。

⑤陕西：东晋时指荆州。处分：处置，安排。

⑥国之亡征：荆州是战略要地，若由才能名望不足者担任刺史，则容易导致国家衰亡。后殷仲堪被桓玄逼迫自杀，国家随之大乱。

赏誉第八

〇一

公孙度目①邴原：“所谓云中白鹤，非燕雀之网所能罗也。”

①目：评价，品评。

〇二

王濬冲、裴叔则二人，总角诣钟士季。须臾去，后客问钟曰：“向二童何如？”钟曰：“裴楷清通，王戎简要。后二十年，此二贤当为吏部尚书，冀尔时天下无滞才①。”

①冀：希望，但愿。滞才：埋没的人才。

〇三

裴令公目夏侯太初：“肃肃如入廊庙中，不修敬而人自敬。”一曰：“如入宗庙，琅琅但见礼乐器。见钟士季，如观武库，但睹矛戟。见傅兰硕，汪廧①靡所不有。见山巨源，如登山临下，幽然深远。”

①汪廧：广博，浩大。

〇四

羊公①还洛，郭奕②为野王令。羊至界，遣人要之，郭便自往。既见，叹曰：“羊叔子何必减③郭太业！”复往羊许，小悉④还，又叹曰：“羊叔子去人远⑤矣！”羊既去，郭送之弥日，一举数百里，遂以出境免官⑥。复叹曰：“羊叔子何必减颜子⑦！”

①羊公：羊祜，字叔子，西晋元勋，博学能文，清廉正直。

②郭奕：字泰业，西晋大臣，有才望。

③减：逊色，不如。

④小悉：一会儿。

⑤去人远：远胜于一般人。

⑥出境免官：按古代规定，地方官不得无故离开辖区。

⑦颜子：颜回，孔子最得意弟子。

〇五

羊长和父繇与太傅祜同堂①相善，仕至车骑掾，早卒。长和兄弟五人，幼孤。祜来哭，见长和哀容举止，宛若成人，乃叹曰：“从兄不亡矣！”

①同堂：同一个祖父，意为同族。

〇六

王汝南既除所生服①，遂停墓所。兄子济每来拜墓，略不过叔②，叔亦不候。济脱③时过，止寒温而已。后聊试问近事，答对甚有音辞④，出济意外。济极惋愕，仍与语，转造精微。济先略无子侄之敬，既闻其言，不觉懔然，心形俱肃。遂留共语，弥日累夜。济虽隽爽，自视缺然⑤，乃喟然叹曰：“家有名士，三十年而不知！”济去，叔送至门。济从骑有一马，绝难乘，少能骑者。济聊问叔：“好骑乘不？”曰：“亦好尔。”济又使骑难乘马，叔姿形既妙，回策如萦，名骑无以过之。济益叹其难测，非复一事。既还，浑⑥问济：“何以暂行累日？”济曰：“始得一叔。”浑问其故，济具叹述如此。浑曰：“何如我？”济曰：“济以上人。”武帝每见济，辄以湛调⑦之，曰：“卿家痴叔死未？”济常无以答。既而得叔，后武帝又问如前，济曰：“臣叔不痴。”称其实美。帝曰：“谁比？”济曰：“山涛以下，魏舒⑧以上。”于是显名，年二十八始宦。

①王汝南：王湛，字处冲，王昶之子，世人都以为痴。曾担任汝南內史，故称。除所生服：脱去守丧期间所穿的孝服。所生，指生养自己的父母。

②略不过叔：完全不看望叔叔。

③脱：偶尔，偶然。

④音辞：辞令。

⑤缺然：有所欠缺，比不上。

⑥浑：王浑，字玄冲，王济之父，王湛之兄。

⑦调：调侃，开玩笑。

⑧魏舒：魏晋名臣，字阳元，容貌秀美，但性格迟钝质朴，不修常人节操，起初未获乡人看重。魏舒为官清贫，颇有名望，深受司马昭器重。

〇七

王平子目太尉①：“阿兄形似道②，而神锋太俊。”太尉答曰：“诚不如卿落落穆穆③。”

①王平子：王澄，字平子。太尉：王衍，王澄之兄。

②道：指有道之人。

③落落穆穆：平和端庄的样子。

〇八

王太尉云：“郭子玄语议如悬河写水，注而不竭。”

〇九

庾太尉少为王眉子所知，庾过江，叹王曰：“庇其宇下，使人忘寒暑。”

一〇

王敦为大将军，镇豫章，卫玠避乱，从洛投敦，相见欣然，谈话弥日。于时谢鲲为长史，敦谓鲲曰：“不意永嘉①之中，复闻正始之音②。阿平③若在，当复绝倒④。”

①永嘉：西晋怀帝年号。

②正始之音：正始，魏齐王曹芳年号。当时崇尚玄学清谈，后人称当时的言论风尚为“正始之音”。

③阿平：指王平子（王澄）。

④绝倒：倾倒。

十一

胡毋彦国吐佳言如屑，后进领袖。

十二

王蓝田为人晚成，时人乃谓之痴。王丞相以其东海子①，辟为掾。常集聚，王公每发言，众人竞赞之。述于末坐曰：“主非尧、舜，何得事事皆是？”丞相甚相叹赏。

①东海：王述（蓝田）之父王承曾任东海太守，故称。

十三

王蓝田拜扬州，主簿请讳①，教云：“亡祖、先君名播海内，远近所知。内讳②不出于外。余无所讳。”

①请讳：古代非常注重避讳。新官上任时，下属都要请示避讳之字。

②内讳：指家中女性长辈的名字。

十四

谢公称蓝田：“掇①皮皆真。”

①掇：去掉。

十五

桓温行经王敦墓边过，望之云：“可儿①！可儿！”

①可儿：令人满意之人。

十六

王司州与殷中军语，叹云：“己之府奥①，早已倾写而见；殷陈势浩汗②，众源未可得测。”

①府奥：胸中的底蕴。

②陈势：同“阵势”。浩汗：辽阔广大的样子。

十七

林公①谓王右军：“长史②作数百语，无非德音③，如恨不苦④。”王曰：“长史自不欲苦物⑤。”

①林公：支遁，字道林，世称支公，也称林公，佛学家，文学家。

②长史：王濛。

③德音：善言。

④如恨不苦：只是遗憾不能使对方难堪。

⑤物：人。

十八

谢公道豫章①：“若遇七贤，必自把臂②入林。”

①豫章：谢鲲，曾任豫章太守，故称。

②把臂：挽手。

十九

殷渊源在墓所几①十年，于时朝野以拟管、葛②。起不起③，以卜江左兴亡。

①几：将近。

②管、葛：管仲、诸葛亮。

③起不起：出仕，或者不出仕。

二〇

谢公作宣武司马，属①门生数十人于田曹中郎赵悦子。悦子以告宣武，宣武云：“且为用半。”赵俄而悉用之，曰：“昔安石在东山，缙绅敦逼②，恐不豫③人事。况今自乡选④，反违之邪？”

①属：托付。

②敦逼：敦促，逼迫。

③豫：参与。

④自乡选：亲自从乡里选拔人才。

廿一

桓大司马病，谢公往省病，从东门入。桓公遥望，叹曰：“吾门中久不见如此人！”

廿二

初，法汰①北来，未知名，王领军供养之。每与周旋行来②，往名胜③许，辄与俱。不得汰，便停车不行。因此名遂重。

①法汰：竺法汰，东晋高僧。

②周旋行来：交往应酬。

③名胜：名流，有名望的人。

廿三

刘尹道江道群：“不能言①而能不言。”

①言：清谈，玄言。

廿四

吴四姓旧目云：“张文，朱武，陆忠，顾厚。”

廿五

许掾尝诣简文，尔夜风恬月朗，乃共作曲室①中语。襟怀之咏②，偏是许之所长，辞寄清婉，有逾平日。简文虽契素③，此遇尤相咨嗟④，不觉造膝⑤，共叉手语，达于将旦。既而曰：“玄度才情，故未易多有许。”

①曲室：密室。

②襟怀之咏：抒发胸怀志向的诗歌。

③契素：志趣相投。

④咨嗟：赞叹，赞赏。

⑤造膝：促膝，表示亲近。

廿六

谢车骑问谢公：“真长性至峭①，何足乃重②？”答曰：“是不见耳③！阿④见子敬，尚使人不能已。”

①峭：严峻。

②乃重：如此敬重。

③是不见耳：那是因为你没见过他。

④阿：我。

廿七

范豫章谓王荆州①：“卿风流隽望，真后来之秀。”王曰：“不有此舅，焉有此甥？”

①范豫章：范宁，曾担任过豫章太守。王荆州：王忱。曾任荆州刺史。范宁是王忱之舅。

廿八

殷仲堪丧后①，桓玄问仲文②：“卿家仲堪，定③是何似人？”仲文曰：“虽不能休明④一世，足以映彻九泉。”

①殷仲堪丧后：桓玄袭取荆州后，逼迫刺史殷仲堪自杀。

②仲文：殷仲堪的堂弟。

③定：到底，究竟。

④休明：美好清明。

品藻第九

〇一

汝南陈仲举、颍川李元礼，二人共论其功德，不能定先后。蔡伯喈评之曰：“陈仲举强于犯上，李元礼严于摄下，犯上难，摄下易。”仲举遂在“三君”①之下，元礼居“八俊”②之上。

①三君：窦武、刘淑、陈蕃为世人所推崇，合称三君。

②八俊：李膺、王畅、荀绲﹑朱寓、魏朗、刘佑﹑杜楷﹑赵典，被赞为才智杰出人士，合称八俊。

〇二

庞士元至吴，吴人并友之。见陆绩、顾劭、全琮，而为之目曰：“陆子所谓驽马①，有逸足②之用；顾子所谓驽牛，可以负重致远。”或问：“如所目，陆为胜邪？”曰：“驽马虽精速，能致一人耳。驽牛一日行百里，所致岂一人哉？”吴人无以难。“全子好声名，似汝南樊子昭。”

①驽马：劣马。

②逸足：代步。

〇三

顾劭尝与庞士元宿语，问曰：“闻子名①知人，吾与足下孰愈②？”曰：“陶冶世俗，与时浮沈，吾不如子；论王霸③之余策，览倚仗④之要害，吾似有一日之长⑤。”劭亦安⑥其言。

①名：擅长。

②愈：强，优。

③王霸：根据儒家的说法，以仁义治天下为王道，以武力平天下为霸道。合称王霸。

④倚仗：指福祸互相依存转换。

⑤一日之长：略胜一筹。

⑥安：恰当，合适。

〇四

诸葛瑾、弟亮及从弟诞，并有盛名，各在一国。于时以为“蜀得其龙，吴得其虎，魏得其狗”。诞在魏，与夏侯玄齐名；瑾在吴，吴朝服其弘量。

〇五

王大将军在西朝①时，见周侯辄扇障面不得住②。后渡江左，不能复尔。三叹曰：“不知我进伯仁退？”

①西朝：西晋。

②周侯：周顗，字伯仁，人称“周仆射”“周侯”。辄扇障面不得住：就用扇子遮住脸，不停地扇来扇去。《晋书》记载：“周顗，王敦素惮之，见则面热，虽复腊月，亦扇面不休。其惮如此。”

〇六

王大将军下，庾公问：“闻卿有四友，何者是？”答曰：“君家中郎、我家太尉、阿平、胡毋彦国。阿平故当最劣。”庾曰：“似未肯①劣。”庾又问：“何者居其右②？”王曰：“自有人。”又问：“何者是？”王曰：“噫！其自有公论。”左右蹑③公，公乃止。

①未肯：不一定，未必。

②何者居其右：谁最优秀？古人以右为尊。

③蹑：踩。

〇七

人问丞相：“周侯何如和峤？”答曰：“长舆嵯櫱①。”

①长舆：和峤之字。嵯櫱：即嵯峨，形容高峻。

〇八

明帝问谢鲲：“君自谓何如庾亮？”答曰：“端委庙堂，使百僚准则，臣不如亮；一丘一壑①，自谓过之。”

①一丘一壑：丘壑为隐士隐居之地，此指纵情山水，隐居不仕。

〇九

宋袆①曾为王大将军妾，后属谢镇西②。镇西问袆：“我何如王？”答曰：“王比使君，田舍③、贵人耳。”镇西妖冶④故也。

①宋袆：晋艺妓，原为石崇宠姬绿珠弟子，貌美，善吹笛，先后属明帝、阮孚、王敦、谢尚等。

②谢镇西：谢尚，曾任镇西将军，故称。

③田舍：乡下人。

④妖冶：艳丽。

一〇

卞望之云：“郗公体中有三反①：方于事上②，好下佞己，一反；治身清贞，大修计校③，二反；自好读书，憎人学问④，三反。”

①三反：三处矛盾的地方。

②方于事上：侍奉皇帝端方正直。

③计校：计较，算计。

④憎人学问：讨厌别人好学求问。

十一

世论温太真，是过江第二流之高①者。时名辈共说人物，第一将尽之间，温常失色。

①高：杰出，出类拔萃。

十二

郗司空家有伧奴①，知及文章，事事有意。王右军向刘尹称之。刘问：“何如方回②？”王曰：“此正小人有意向③耳，何得便比方回？”刘曰：“若不如方回，故是常奴耳。”

①郗司空：郗鉴。伧奴：北方奴仆。

②方回：郗愔，字方回，郗鉴长子。

③意向：心思，志向。

十三

时人道阮思旷：“骨气不及右军，简秀不如真长，韶润不如仲祖，思致不如渊源，而兼有诸人之美。”

十四

桓公少与殷侯齐名，常有竞心。桓问殷：“卿何如我？”殷云：“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十五

桓大司马下都，问真长曰：“闻会稽王语奇进①，尔邪？”刘曰：“极进，然故是第二流中人耳。”桓曰：“第一流复是谁？”刘曰：“正是我辈耳！”

①语：清谈。奇进：大有进步。

十六

殷侯既废，桓公语诸人曰：“少时与渊源共骑竹马，我弃去，己辄取之，故当出我下①。”

①故当出我下：殷浩和桓温齐名，两人都有争胜之心。此为桓温对两人高下的理解。

十七

有人问谢安石、王坦之优劣于桓公，桓公停①欲言，中悔，曰：“卿喜传人语，不能复语卿。”

①停：正要。

十八

庾道季云：“思理伦和①，吾愧康伯；志力强正②，吾愧文度。自此以还③，吾皆百之。”

①思理伦和：思路缜密有条理。

②志力强正：意志力坚强。

③自此以还：除此之外。

十九

王黄门兄弟三人①俱诣谢公，子猷、子重多说俗事，子敬寒温而已。既出，坐客问谢公：“向三贤孰愈②？”谢公曰：“小者最胜。”客曰：“何以知之？”谢公曰：“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推此知之。”

①王黄门：王徽之曾任黄门侍郎，故称。兄弟三人：王徽之，字子猷，王羲之第五子；王操之，字子重，王羲之第六子；王献之，字子敬，王羲之第七子。

②孰：谁，哪一个。愈：优，强。

二〇

谢公问王子敬：“君书何如君家尊①？”答曰：“固②当不同。”公曰：“外人论殊不尔③。”王曰：“外人那得知。”

①家尊：指王献之之父王羲之。

②固：当然，原本。

③外人论殊不尔：外面的人可不是这么议论的。

廿一

谢公语孝伯①：“君祖比刘尹，故为得逮②。”孝伯云：“刘尹非不能逮，直③不逮。”

①孝伯：王恭，字孝伯，王濛之孙。

②故：的确。逮：追得上，赶得上。

③直：只是。

廿二

桓玄为太傅，大会，朝臣毕集。坐裁竟①，问王桢之曰：“我何如卿第七叔②？”于时宾客为之咽气③。王徐徐答曰：“亡叔是一时之标④，公是千载之英。”一坐欢然。

①坐裁竟：刚刚坐定。

②第七叔：指王献之。

③咽气：屏住呼吸。

④标：楷模。

廿三

桓玄问刘太常曰：“我何如谢太傅？”刘答曰：“公高，太傅深。”又曰：“何如贤舅子敬？”答曰：“楂梨橘柚，各有其美。”

廿四

旧以桓谦比殷仲文。桓玄时，仲文入，桓于庭中望见之，谓同坐曰：“我家中军①那得及此也！”

①中军：桓谦，字敬祖，桓玄叔父，桓冲之子，东晋将领，曾任中军将军，故称。

规箴第十

〇一

汉武帝乳母尝于外犯事，帝欲申宪①，乳母求救东方朔。朔曰：“此非唇舌所争，尔必望济②者，将去时，但当屡顾帝，慎勿言！此或可万一冀③耳。”乳母既至，朔亦侍侧，因谓曰：“汝痴耳！帝岂复忆汝乳哺时恩邪？”帝虽才雄心忍，亦深有情恋，乃悽然愍④之，即敕免罪。

①申宪：依法惩办。

②济：成功。

③冀：希望。

④愍：怜悯。

〇二

京房与汉元帝共论，因问帝：“幽、厉之君何以亡？所任何人？”答曰：“其任人不忠。”房曰：“知不忠而任之，何邪？”曰：“亡国之君，各贤其臣，岂知不忠而任之？”房稽首①曰：“将恐今之视古，亦犹后之视今也。”

①稽首：古代最为恭敬的跪拜礼，叩头到地。

〇三

孙休①好射雉，至其时，则晨去夕反。群臣莫不止谏：“此为小物，何足甚耽②？”休曰：“虽为小物，耿介③过人，朕所以好之。”

①孙休：字子烈，三国时期吴国的第三位皇帝，孙权的第六子。

②耽：沉溺，沉迷。

③耿介：有骨气，刚正。据说，野鸡被人捕获后会闭气自杀，故云“耿介”。

〇四

孙皓①问丞相陆凯曰：“卿一宗②在朝有几人？”陆曰：“二相、五侯、将军十余人。”皓曰：“盛哉！”陆曰：“君贤臣忠，国之盛也；父慈子孝，家之盛也。今政荒民弊，覆亡是惧，臣何敢言盛！”

①孙皓：吴国末代君主。

②宗：宗族，家族。

〇五

晋武帝既不悟太子之愚，必有传后意①，诸名臣亦多献直言。帝尝在陵云台上坐，卫瓘在侧，欲申其怀②，因如醉跪帝前，以手抚床曰：“此坐可惜！”帝虽悟，因笑曰：“公醉邪？”

①传后意：想将皇位传给太子。

②申：申说，阐述。怀：心意，想法。

〇六

王夷甫妇，郭泰宁女，才拙而性刚，聚敛无厌①，干豫人事②。夷甫患之而不能禁。时其乡人幽州刺史李阳③，京都大侠，犹汉之楼护④，郭氏惮之。夷甫骤⑤谏之，乃曰：“非但我言卿不可，李阳亦谓卿不可。”郭氏小为之损⑥。

①聚敛无厌：聚敛钱财，贪得无厌。

②干豫人事：干涉他人之事。。

③李阳：字景祖，西晋人，性好游侠，宾客多惧怕他，官至幽州刺史。

④楼护：字君卿，西汉人，学习经传，言行依据名节，甚得世人赞誉，官至天水太守。

⑤骤：多次，屡次。

⑥损：收敛。

〇七

王夷甫雅尚玄远，常嫉其妇贪浊，口未尝言“钱”字。妇欲试之，令婢以钱绕床，不得行。夷甫晨起，见钱阂①行，呼婢曰：“举却阿堵②物！”

①阂：妨碍，阻碍。

②举却：拿开，拿走。阿堵：当时口语，意为“这个”。

〇八

王平子年十四五，见王夷甫妻郭氏贪欲，令婢路上儋①粪。平子谏之，并言不可。郭大怒，谓平子曰：“昔夫人临终，以小郎嘱新妇②，不以新妇嘱小郎。”急捉衣裾，将与杖③。平子饶力④，争得脱，逾窗而走。

①儋：通“担”。

②小郎：小叔子。新妇：已婚妇女自称。

③与杖：杖责，用棍子打。

④饶力：勇武有力。

〇九

元帝过江犹好酒，王茂弘与帝有旧，常流涕谏。帝许之，命酌酒一酣，从是遂断。

一〇

元皇帝时，廷尉张闿在小市居，私作都门①，早闭晚开。群小②患之，诣州府诉，不得理。遂至挝登闻鼓③，犹不被判。闻贺司空出，至破冈，连名诣贺诉。贺曰：“身被征作礼官④，不关此事。”群小叩头曰：“若府君复不见治，便无所诉。”贺未语，令：“且去，见张廷尉当为及之。”张闻，即毁门，自至方山迎贺。贺出见，辞⑤之，曰：“此不必见关，但与君门情⑥，相为惜之。”张愧谢曰：“小人有如此，始不即知，早已毁坏。”

①都门：集市的总大门。

②群小：百姓，平民。

③登闻鼓：朝堂府衙前用以鸣冤上诉之鼓。

④礼官：掌管礼仪之官。

⑤辞：辞谢。

⑥门情：世代相交之情。贺家与张家祖上有交情，两家为世交。

十一

苏峻东征沈充，请吏部郎陆迈与俱。将至吴，密敕左右，令入阊门放火以示威。陆知其意，谓峻曰：“吴治平未久，必将有乱。若为乱阶①，可从我家始。”峻遂止。

①乱阶：祸端。

十二

小庾在荆州，公朝大会，问诸僚佐曰：“我欲为汉高、魏武①，何如？”一坐莫答。长史江虨曰：“愿明公为桓、文之事②，不愿作汉高、魏武也。”

①汉高、魏武：指效仿刘邦、曹操，谋朝篡位。

②桓、文之事：指效仿齐桓公、晋文公，中兴国家。

十三

王右军与王敬仁、许玄度并善，二人亡后，右军为论议更剋①。孔岩诫之曰：“明府昔与王、许周旋有情，及逝没之后，无慎终②之好，民所不取。”右军甚愧。

①剋：苛刻，刻薄。

②慎终：这里指尊重和善待逝者。

十四

谢中郎在寿春败，临奔走，犹求玉帖镫。太傅在军，前后初无损益①之言。尔日②犹云：“当今岂须烦此？”

①初：从来，一直。损益：批评和赞扬，这里指谢安从不提及，也不评价。

③尔日：这天，当天。

十五

桓南郡好猎，每田狩①，车骑甚盛，五六十里中，旌旗蔽隰②。骋良马，驰击若飞，双甄③所指，不避陵壑。或行陈④不整，麏兔腾逸⑤，参佐无不被系束⑥。桓道恭，玄之族也，时为贼曹参军，颇敢直言。常自带绛绵绳著腰中，玄问：“用此何为？”答曰：“公猎，好缚人士，会当被缚，手不能堪芒⑦也。”玄自此小差⑧。

①田狩：打猎。

②隰：地势低、潮湿的地方，泛指原野。

③双甄：古时打猎犹如作战。左右两翼，合称双甄。

④行陈：军队的阵列队形。

⑤麏：獐子。腾逸：逃跑。

⑥系束：捆绑。

⑦堪：忍受。芒：绳子上的芒刺。

⑧小差：略有好转。

十六

桓玄欲以谢太傅宅为营，谢混曰：“召伯之仁，犹惠及甘棠①；文靖②之德，更不保五亩之宅？”玄惭而止。

①惠及甘棠：召伯巡视南方的时候，在甘棠树下休息，后人感念恩德，爱其树而不忍伤害。

②文靖：谢安去世后，谥号文靖。

捷悟第十一

〇一

杨德祖①为魏武主簿，时作相国门，始构榱桷②，魏武自出看，使人题门作“活”字，便去。杨见，即令坏③之。既竟，曰：“门中‘活’，‘阔’字，王正嫌门大也。”

①杨德祖：杨修，字德祖，有才学，聪明过人，为曹操所忌恨，后被杀。

②构：搭建，建造。榱桷：屋椽。

③坏：拆掉，毁坏。

〇二

人饷①魏武一杯酪，魏武啖少许，盖头上题“合”字以示众。众莫能解。次至杨修，修便啖，曰：“公教人啖一口也，复何疑？”

①饷：赠送。

〇三

魏武尝过曹娥碑下，杨修从。碑背上见题作“黄绢幼妇外孙䪠臼”八字，魏武谓修曰：“解不？”答曰：“解。”魏武曰：“卿未可言，待我思之。”行三十里，魏武乃曰：“吾已得。”令修别记所知。修曰：“黄绢，色丝也，于字为‘绝’；幼妇，少女也，于字为‘妙’；外孙，女子也，于字为‘好’；䪠臼①，受辛也，于字为‘辞’。所谓‘绝妙好辞’也。”魏武亦记之，与修同，乃叹曰：“我才不及卿，乃觉②三十里。”

①䪠臼：捣舂姜、蒜、椒等辛辣食物的器具，意为受辛，即辞（繁体为辤）。

②觉：相差的意思。

〇四

魏武征袁本初，治装①，余有数十斛竹片，咸长数寸，众云并不堪用，正令烧除。太祖②思所以用之，谓可为竹椑楯③，而未显其言，驰使问主簿杨德祖。应声答之，与帝心同。众伏其辩悟④。

①治装：置办军队的装备。

②太祖：曹操。

③竹椑楯：椭圆形的竹盾。

④辩悟：聪慧敏悟。

〇五

王敦引军垂至大桁，明帝自出中堂①。温峤为丹阳尹，帝令断大桁，故未断。帝大怒瞋目，左右莫不悚惧。召诸公来，峤至，不谢②，但求酒炙。王导须臾至，徒跣③下地，谢曰：“天威在颜，遂使温峤不得谢。”峤于是下谢，帝乃释然。诸公共叹王机悟④名言。

①中堂：都城屯军之处。

②谢：请罪。

③徒跣：光脚。

④机悟：机警聪明。

〇六

郗司空在北府①，桓宣武恶其居兵权。郗于事机素暗②，遣笺诣桓，方欲共奖③王室，修复园陵。世子嘉宾④出行，于道上闻信至，急取笺，视竟，寸寸毁裂。便回还，更作笺，自陈老病，不堪人间⑤，欲乞闲地自养。宣武得笺大喜，即诏转⑥公督五郡、会稽太守。

①北府：东晋时军事重镇京口的别称。当时，郗愔任徐州、兖州刺史，移镇京口。

②事机：事势机巧。暗：愚钝。

③奖：辅助，辅佐。

④世子：对古代天子、诸侯嫡长子的称呼。郗愔承袭南昌郡公，故其长子郗超可称为世子。嘉宾：郗超小名嘉宾。

⑤人间：世事，此处指担任官职。

⑥转：调任。

〇七

王东亭作宣武主簿，尝春月与石头①兄弟乘马出郊。时彦同游者连镳②俱进，唯东亭一人常在前，觉数十步，诸人莫之解。石头等既疲倦，俄而乘舆，向诸人皆似从官③，唯东亭奕奕在前，其悟捷如此。

①石头：桓遐，桓温长子，小名石头。

②时彦：当时的名流。连镳：并辔。

③从官：侍从，下属。

夙惠第十二

〇一

宾客诣陈太丘宿，太丘使元方、季方炊。客与太丘论议。二人进火①，俱委②而窃听。炊忘著箅，饭落釜中。太丘问：“炊何不馏③？”元方、季方长跪曰：“大人与客语，乃俱窃听，炊忘著箅，饭今成糜④。”太丘曰：“尔颇有所识不？”对曰：“髣髴⑤志之。”二子俱说，更相易夺⑥，言无遗失。太丘曰：“如此，但糜自可，何必饭也！”

①进火：烧火。

②委：抛开，丢弃。

③馏：把食物蒸熟。

④糜：粥。

⑤髣髴：大概。

⑥更相易夺：互相修正补充。

〇二

何晏七岁，明惠若神，魏武奇爱之，因晏在宫内①，欲以为子。晏乃画地令方②，自处其中。人问其故，答曰：“何氏之庐也。”魏武知之，即遣还。

①晏在宫内：何晏父亲早逝，曹操纳其母尹氏为妾，收养了他。

②画地令方：在地上画了一个方形。

〇三

晋明帝数岁，坐元帝膝上。有人从长安来，元帝问洛下①消息，潸然流涕。明帝问何以致泣，具以东渡②意告之。因问明帝：“汝意谓长安何如日远？”答曰：“日远。不闻人从日边来，居然可知。”元帝异之。明日，集群臣宴会，告以此意，更重问之。乃答曰：“日近。”元帝失色，曰：“尔何故异昨日之言邪？”答曰：“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①洛下：西晋都城洛阳。

②东渡：指西晋灭亡，司马睿东渡长江，在南方重建政权的事情。

〇四

司空顾和与时贤共清言①。张玄之、顾敷是中外孙②，年并七岁，在床边戏。于时闻语，神情如不相属③。瞑④于灯下，二小儿共叙客主之言，都无遗失。顾公越席而提其耳曰：“不意衰宗⑤复生此宝。”

①清言：清谈。

②中外孙：孙子和外孙。儿子所生为中，女儿所生为外。

③属：专注，关心。

④暝：闭目养神。

⑤不意：没想到。衰宗：衰落、败落的家族。

〇五

韩康伯数岁，家酷贫，至大寒，止得襦①。母殷夫人自成之②，令康伯捉熨斗，谓康伯曰：“且著襦，寻作复裈③。”乃云：“已足，不须复裈也。”母问其故，答曰：“火在熨斗中而柄热。今既著襦，下亦当暖，故不须耳。”母甚异之，知为国器④。

①襦：短袄。

②自成之：亲自给他做衣服。

③复裈：夹裤。

④国器：治国之才。

〇六

桓宣武薨，桓南郡年五岁，服始除①，桓车骑与送故文武别，因指语南郡：“此皆汝家故吏佐②。”玄应声恸哭，酸感傍人③。车骑每自目己坐曰：“灵宝④成人，当以此坐还之。”鞠爱⑤过于所生。

①服始除：服丧期满，脱去丧服。

②故吏佐：旧时部下。

③酸：悲痛。傍人：他人，别人。

④灵宝：桓玄（南郡）小名。

⑤鞠爱：抚育爱护。

豪爽第十三

〇一

王大将军年少时，旧有田舍①名，语音亦楚②。武帝唤时贤共言伎艺③事，人皆多有所知，唯王都无所关，意色殊恶④。自言知打鼓吹，帝令取鼓与之。于坐振袖而起，扬槌奋击，音节谐捷，神气豪上，傍若无人，举坐叹其雄爽。

①田舍：乡巴佬。

②语音亦楚：说话带有方言口音。

③伎艺：歌舞。

④意色殊恶：神色很难看。

〇二

王处仲，世许高尚之目①。尝荒恣于色，体为之弊，左右谏之，处仲曰：“吾乃不觉尔，如此者甚易耳。”乃开后閤，驱诸婢妾数十人出路②，任其所之。时人叹焉。

①许：赞许，称许。目：评价。

②出路：赶出上路。

〇三

王处仲每酒后，辄咏“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以如意打唾壶，壶口尽缺。

〇四

晋明帝欲起池台，元帝不许。帝时为太子，好养武士，一夕中作池，比晓①便成。今太子西池是也。

①比晓：到天亮。

〇五

王大将军始欲下都①，更分树置②。先遣参军告朝廷，讽旨时贤③。祖车骑④尚未镇寿春，瞋目厉声语使人曰：“卿语阿黑⑤，何敢不逊！催摄面去⑥，须臾不尔，我将三千兵槊⑦脚令上。”王闻之而止。

①下都：沿江而下到都城。

②更分树置：重新安排设置朝廷部门官职。

③讽旨时贤：向当时的名流贤达暗示自己的意图。

④祖车骑：东晋名将祖逖，字士稚，曾任车骑将军，故称。

⑤阿黑：王敦小名。

⑥催摄：快速，赶紧。面去：转身离开。

⑦将：率领。槊：长矛，这里作动词用，指用长矛戳刺。

〇六

庾稚恭既常有中原之志①，文康②时，权重未在己。及季坚③作相，忌兵畏祸，与稚恭历同异④者久之，乃果行。倾荆、汉之力，穷舟车之势，师次⑤于襄阳，大会参佐，陈其旌甲，亲授弧矢曰：“我之此行，若此射矣。”遂三起三叠⑥。徒众属目，其气十倍。

①中原之志：收复中原故国的志向。

②文康：东晋大臣庾亮谥号。

③季坚：庾冰，字季坚，庾亮之弟，庾翼（稚恭）之兄。

④同异：偏义复词，偏指“异”。

⑤次：驻扎。

⑥三起三叠：三发三中。古代，射箭以发射为起，命中以击鼓为号。叠，即击鼓。

〇七

桓宣武平蜀，集参僚置酒于李势殿，巴、蜀缙绅莫不来萃。桓既素有雄情爽气，加尔日音调英发，叙古今成败由人，存亡系才，其状磊落，一坐叹赏。既散，诸人追味余言，于时寻阳周馥曰：“恨卿辈不见王大将军！”

〇八

桓公读《高士传》①，至於陵仲子②，便掷去，曰：“谁能作此溪刻自处③！”

①《高士传》：西晋皇甫谧编撰的记录隐逸高士生平事迹的书。

②仲子：陈仲子，字子终，战国时期齐国高士。在楚国於陵隐居，号於陵仲子。楚王想聘其为相，他携妻逃走，以为人灌园谋生。

③溪刻自处：苛刻地对待自己。

〇九

桓石虔①，司空豁之长庶②也，小字镇恶，年十七八，未被举③，而童隶④已呼为镇恶郎。尝住宣武斋头。从征枋头，车骑冲没陈⑤，左右莫能先救。宣武谓曰：“汝叔落贼，汝知不？”石虔闻之，气甚奋，命朱辟为副，策马于数万众中，莫有抗者，径致冲还，三军叹服。河朔后以其名断疟⑥。

①桓石虔：小名镇恶，桓温之侄，勇武过人，官至豫州刺史。

②司空豁：桓豁，字朗子，桓温之弟。官至荆州刺史，死后赠司空，故称。长庶：庶长子。

③举：东晋时看重门第和长庶，庶出者必须经过其父正式承认才能确认身份。

④童隶：年轻的仆从。

⑤车骑冲：桓冲曾任车骑将军，故称。没陈：陷入敌阵之中。

⑥断疟：驱逐疟鬼。

一〇

王司州①在谢公坐，咏“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语人云：“当尔时，觉一坐无人。”

①王司州：王胡之，字修龄，官至司州刺史，故称。

容止第十四

〇一

魏武将见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①远国，使崔季珪代，帝自捉刀立床头。既毕，令间谍②问曰：“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③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武闻之，追杀此使。

①雄：威慑。

②间谍：密探。

③雅望：仪容风采高雅。

〇二

何平叔美姿仪，面至白。魏明帝疑其傅粉，正夏月，与热汤饼。既啖，大汗出，以朱衣①自拭，色转皎然②。

①朱衣：官服。

②皎然：洁白有光泽的样子。

〇三

魏明帝使后弟毛曾与夏侯玄共坐，时人谓“蒹葭倚玉树①”。

①蒹葭：芦苇，比喻微贱之人。玉树：传说中的仙树，比喻仪容美好、才干出众之人。

〇四

嵇康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见者叹曰：“萧萧肃肃①，爽朗清举。”或云：“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②。”山公曰：“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③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④若玉山之将崩。”

①萧萧肃肃：风度潇洒严正的样子。

②高而徐引：高远而绵长。

③岩岩：高峻的样子。

④傀俄：倾倒的样子。

〇五

裴令公①目王安丰：“眼烂烂②如岩下电。”

①裴令公：东晋名士裴楷，字叔则，曾任中书令，故称。

②眼烂烂：指目光闪闪、明亮的样子。

〇六

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①。少时挟弹②出洛阳道，妇人遇者，莫不连手共萦③之。左太冲绝丑，亦复效岳游遨，于是群妪齐共乱唾之，委顿而返。

①神情：神态风度。

②挟弹：带着弹弓。

③萦：围绕。

〇七

王夷甫容貌整丽，妙于谈玄，恒捉白玉柄麈尾，与手都无分别。

〇八

潘安仁、夏侯湛并有美容，喜同行，时人谓之“连璧”。

〇九

有人语王戎曰：“嵇延祖①卓卓如野鹤之在鸡群。”答曰：“君未见其父耳。”

①嵇延祖：嵇绍，字延祖，嵇康之子。

一〇

裴令公有俊容仪，脱冠冕，粗服乱头①皆好，时人以为“玉人”。见者曰：“见裴叔则，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①粗服乱头：穿着粗质衣服，头发蓬乱。

十一

刘伶身长六尺，貌甚丑悴，而悠悠忽忽①，土木形骸。

①悠悠忽忽：飘忽不定、悠然自在的样子。

十二

骠骑王武子是卫玠之舅，隽爽有风姿。见玠，辄叹曰：“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十三

有人诣王太尉，遇安丰、大将军、丞相在坐。往别屋，见季胤、平子。还，语人曰：“今日之行，触目见琳琅珠玉。”

十四

王丞相见卫洗马①曰：“居然有羸形，虽复终日调畅，若不堪罗绮。”

①卫洗马：卫玠，官至太子洗马，故称。

十五

王大将军称太尉：“处众人中，似珠玉在瓦石间。”

十六

卫玠从豫章至下都，人久闻其名，观者如堵墙。玠先有羸疾，体不堪劳，遂成病而死，时人谓看杀卫玠。

十七

石头事故①，朝廷倾覆，温忠武与庾文康投陶公云：“肃祖顾命不见及②，且苏峻作乱，衅由诸庾，诛其兄弟，不足以谢天下。”于时庾在温船后，闻之，忧怖无计。别日，温劝庾见陶，庾犹豫未能往。温曰：“傒狗③我所悉，卿但见之，必无忧也。”庾风姿神貌，陶一见便改观，谈宴竟日，爱重顿至。

①石头事故：指苏峻叛乱，把成帝挟持到石头城。

②肃祖顾命不见及：晋明帝遗诏没有提到我。

③傒狗：当时中原人士对江西人的蔑称。

十八

庾太尉在武昌，秋夜气佳景清，佐吏殷浩、王胡之之徒登南楼理咏。音调始遒①，闻函道中有屐声甚厉②，定是庾公。俄而率左右十许人步来，诸贤欲起避之。公徐云：“诸君少住③，老子④于此处兴复不浅。”因便据胡床，与诸人咏谑⑤，竟坐甚得任乐⑥。后王逸少下，与丞相言及此事，丞相曰：“元规尔时风范，不得不小颓。”右军答曰：“唯丘壑⑦独存。”

①遒：音调高亢，代指兴致渐浓。

②函道：楼梯。厉：急促。

③少住：稍作停留。

④老子：年纪大之人自称，相当于老夫。

⑤咏谑：歌咏，戏谑。

⑥竟坐：满座，在座。任乐：自由快乐。

⑦丘壑：泛指山水，此处指高雅的气度情趣。

十九

时人目王右军：飘如游云，矫若惊龙。

二〇

王长史尝病，亲疏不通①。林公来，守门人遽启之，曰：“一异人在门，不敢不启。”王笑曰：“此必林公。”

①通：通报。

廿一

王长史为中书郎，往敬和许。尔时积雪，长史从门外下车，步入尚书省。敬和遥望，叹曰：“此不复似世中人！”

廿二

海西①时，诸公每朝，朝堂犹暗。唯会稽王②来，轩轩如朝霞举。

①海西：海西公司马奕。

②会稽王：简文帝司马昱登基之前为会稽王。

廿三

庾长仁与诸弟入吴，欲住亭①中宿。诸弟先上，见群小②满屋，都无相避意。长仁曰：“我试观之。”乃策杖将一小儿③，始入门，诸客望其神姿，一时退匿。

①亭：客栈。

②群小：指平民百姓。

③小儿：年轻仆人。

自新第十五

〇一

周处年少时，凶强侠气，为乡里所患。又义兴中水中有蛟，山中有邅迹①虎，并皆暴犯百姓，义兴人谓为“三横”，而处尤剧。或说处杀虎斩蛟，实冀“三横”唯余其一。处即刺杀虎，又入水击蛟，蛟或浮或没，行数十里，处与之俱②，经三日三夜，乡里皆谓已死，更相庆。竟杀蛟而出。闻里人相庆，始知为人情所患，有自改意。乃入吴寻二陆③。平原不在，正见清河，具以情告，并云：“欲自修改，而年已蹉跎，终无所成。”清河曰：“古人贵朝闻夕死④，况君前途尚可⑤。且人患志之不立，亦何忧令名不彰邪？”处遂改励⑥，终为忠臣孝子。

①邅迹：跛足。

②俱：一起。

③二陆：指陆机、陆云兄弟。陆机，字士衡，曾任平原内史，世称陆平原。陆云，字士龙，陆机之弟，曾任清河内史，世称陆清河。

④朝闻夕死：《论语》云：“朝闻道，夕死可矣。”

⑤可：有所作为。

⑥改励：改过自新，洗心革面。

〇二

戴渊少时，游侠不治行检，尝在江、淮间攻掠商旅。陆机赴假还洛，辎重甚盛，渊使少年掠劫。渊在岸上，据胡床指麾左右，皆得其宜。渊既神姿峰颖，虽处鄙事，神气犹异。机于船屋上遥谓之曰：“卿才如此，亦复作劫邪？”渊便泣涕，投剑归机，辞厉非常①，机弥重之，定交②，作笔荐焉③。过江，仕至征西将军。

①辞厉非常：言辞慷慨激切，非同寻常。

②定交：结交，确立友谊。

③作笔荐焉：写信推荐。

企羡第十六

〇一

王丞相拜司空，桓廷尉作两髻，葛裙策杖，路边窥之，叹曰：“人言阿龙超②，阿龙故自③超！”不觉至台门④。

①阿龙：王导小名赤龙，魏晋人喜欢在名字前加上“阿”，以示亲切。超：潇洒超脱。

②故自：确实。

③台门：禁城为台城，台城之门即为台门。

〇二

王右军得人以《兰亭集序》方①《金谷诗序》，又以己敌②石崇，甚有欣色。

①方：相比。

②敌：匹敌，相提并论。

〇三

孟昶未达时，家在京口。尝见王恭乘高舆，被鹤氅裘。于时微雪，昶于篱间窥之，叹曰：“此真神仙中人！”

伤逝第十七

〇一

王仲宣①好驴鸣。既葬，文帝临其丧，顾语同游曰：“王好驴鸣，可各作一声以送之。”赴客皆一作驴鸣。

①王仲宣：王粲，字仲宣，东汉文学家，建安七子之一。

〇二

王濬冲①为尚书令，著公服，乘轺车，经黄公酒垆下过。顾谓后车客：“吾昔与嵇叔夜、阮嗣宗共酣饮于此垆。竹林之游，亦预其末。自嵇生夭、阮公亡以来，便为时所羁绁②。今日视此虽近，邈③若山河。”

①王濬冲：王戎，字濬冲，魏晋名士，竹林七贤之一。

②羁绁：约束，束缚。

③邈：遥远。

〇三

孙子荆以有才，少所推服，唯雅敬王武子。武子丧时，名士无不至者。子荆后来，临尸恸哭，宾客莫不垂涕。哭毕，向灵床曰：“卿常好我作驴鸣，今我为卿作。”体似真声①，宾客皆笑。孙举头曰：“使君辈存，令此人死！”

①体似真声：声音十分逼真。

〇四

王戎丧儿万子①，山简往省之，王悲不自胜。简曰：“孩抱中物②，何至于此？”王曰：“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③。情之所钟，正在我辈。”简服其言，更为之恸。

①万子：王绥，字万子，王戎之子，年十九而卒。

②孩抱中物：还需要人抱着的幼儿，借指未成年的孩子。

③不及情：不懂感情。

〇五

顾彦先平生好琴，及丧，家人常以琴置灵床上。张季鹰往哭之，不胜其恸，遂径上床，鼓琴作数曲，竟，抚琴曰：“顾彦先颇复赏此不？”因又大恸，遂不执孝子手①而出。

①执孝子手：按照古代丧礼，凭吊者应该执孝子之手，以示慰问。

〇六

庾亮儿遭苏峻难遇害。诸葛道明女为庾儿妇，既寡，将改适①。与亮书及之。亮答曰：“贤女尚少，故其宜②也。感念亡儿，若在初没③。”

①改适：改嫁。

②宜：应当。

③没：通“殁”，去世。

〇七

庾文康亡，何扬州临葬，云：“埋玉树著土中，使人情何能已已①！”

①已已：平静，停止。

〇八

王长史病笃，寝卧灯下，转麈尾视之，叹曰：“如此人，曾不得四十！”及亡，刘尹临殡，以犀柄麈尾著柩中，因恸绝①。

①恸绝：悲痛欲绝。

〇九

支道林丧法虔①之后，精神霣丧，风味转坠②，常谓人曰：“昔匠石废斤于郢人③，牙生辍弦于钟子④，推己外求，良不虚也。冥契⑤既逝，发言莫赏，中心蕴结⑥，余其亡矣！”却后一年，支遂殒。

①法虔：晋时僧人，支道林同学。

②风味：风采神韵。转：渐渐。坠：衰退，衰落。

③昔匠石废斤于郢人：出自《庄子》。有个楚国人将白泥涂在鼻尖上，薄如苍蝇翅膀，让名叫“石”的匠人用斧头削掉白泥。石匠人挥动斧头如疾风，白泥无踪，楚国人面不改色，毫发无损。宋元君听说此事，召见石匠人，意图效仿。石匠人说：“我确实曾经能够做到。可是，我的搭档已经去世很久了。”后用“郢人”来代称知己。

④牙生辍弦于钟子：典故出自《淮南子》。春秋时楚人伯牙精于音律，善鼓琴，而钟子期听而知之。后子期死，伯牙绝弦破琴，不再鼓琴。

⑤冥契：知己，知音。

⑥中心蕴结：内心情思郁结。

一〇

王东亭与谢公交恶。王在东闻谢丧，便出都诣子敬，道欲哭谢公。子敬始卧，闻其言，便惊起曰：“所望于法护①。”王于是往哭。督帅刁约不听前，曰：“官平生在时，不见此客。”王亦不与语，直前哭，甚恸，不执末婢②手而退。

①法护：王东亭小名。

②末婢：谢安之子谢琰，字瑗度，小名末婢。

十一

王子猷、子敬俱病笃，而子敬先亡。子猷问左右：“何以都不闻消息？此已丧矣！”语时了①不悲。便索舆来奔丧，都不哭。子敬素好琴，便径入坐灵床上，取子敬琴弹，弦既不调②，掷地云：“子敬！人琴俱亡！”因恸绝良久，月余亦卒。

①了：完全。

②调：协调，和谐。

栖逸第十八

〇一

阮步兵啸①，闻数百步。苏门山中，忽有真人②，樵伐者咸共传说。阮籍往观，见其人拥膝岩侧。籍登岭就之，箕踞③相对。籍商略终古④，上陈黄、农玄寂之道⑤，下考三代盛德之美⑥，以问之，仡然不应。复叙有为之外、栖神导气之术⑦以观之，彼犹如前，凝瞩⑧不转。籍因对之长啸。良久，乃笑曰：“可更作。”籍复啸。意尽，退还半岭许，闻上然⑨有声，如数部鼓吹，林谷传响。顾看，乃向人⑩啸也。

①啸：嘬口发声。

②真人：道家中的得道之人。

③箕踞：伸开两腿坐着，状似簸箕，这是一种不拘礼节的坐法。

④商略：谈论，评论。终古：自古以来，往昔。

⑤黄、农：黄帝和神农氏炎帝。玄寂之道：道家玄妙虚无的道理。

⑥三代盛德之美：指夏商周三代施行的德政。

⑦有为之外：指儒学。栖神导气之术：道家的修炼之法。

⑧凝瞩：目不转睛，凝神注视。

⑨然：声音悠然长远。

⑩向人：刚才那个人。

〇二

嵇康游于汲郡山中，遇道士孙登，遂与之游。康临去，登曰：“君才则高矣，保身之道不足①。”

①保身之道不足：嵇康被囚时，写下《幽愤诗》：“昔惭下惠，今愧孙登。”后被杀。

〇三

山公将去选曹①，欲举嵇康，康与书告绝②。

①去：去职。选曹：负责选拔官吏的官职。

②告绝：宣布绝交。

〇四

李廞是茂曾第五子①，清贞有远操，而少羸病，不肯婚宦。居在临海，住兄②侍中墓下。既有高名，王丞相欲招礼之，故辟为府掾。廞得笺命③，笑曰：“茂弘乃复以一爵假人③。”

①笺命：授官文书。

②假人：借给他人，给予他人。

〇五

何骠骑弟①以高情避世，而骠骑劝之令仕。答曰：“予第五之名，何必减②骠骑？”

①弟：指何充的五弟何准，字幼道，志趣高雅，不问世事，为人称颂。

②何必：不见得，未必。减：逊色。

〇六

南阳翟道渊与汝南周子南少相友，共隐于寻阳。庾太尉说周以当世之务，周遂仕。翟秉志弥固。其后周诣翟，翟不与语。

〇七

孟万年及弟少孤，居武昌阳新县。万年游宦，有盛名当世。少孤未尝出，京邑人士思欲见之，乃遣信报少孤云：“兄病笃。”狼狈①至都。时贤见之者，莫不嗟重，因相谓曰：“少孤如此，万年可死。”

①狼狈：慌忙，匆忙。

〇八

范宣未尝入公门①。韩康伯与同载，遂诱俱入郡②，范便于车后趋下。

①公门：官署之门。

②郡：郡守之官署。

〇九

郗超每闻欲高尚隐退者，辄为办百万资，并为造立居宇。在剡，为戴公起宅，甚精整。戴始往旧居，与所亲书曰：“近至剡，如官舍。”郗为傅约亦办百万资，傅隐事差互①，故不果遗②。

①差互：事情出了差错或者未办成。

②果：实现，成功。遗：馈赠。

贤媛第十九

〇一

陈婴者，东阳人，少修德行，著称乡党。秦末大乱，东阳人欲奉婴为主，母曰：“不可！自我为汝家妇，少见贫贱，一旦富贵，不祥。不如以兵属①人，事成，少受其利；不成，祸有所归。”

①属：托付，嘱托。

〇二

汉元帝宫人既多，乃令画工图之，欲有呼者，辄披①图召之。其中常②者，皆行货赂。王明君姿容甚丽，志不苟求，工遂毁为其状③。后匈奴来和，求美女于汉帝，帝以明君充行④。既召见而惜之，但名字已去，不欲中改⑤，于是遂行。

①批：翻阅。

②中常：相貌中等平常。

③工遂毁为其状：画工就在画像中加以丑化。

④充行：充当宗室之女与匈奴和亲。

⑤中改：中途更改。

〇三

汉成帝幸赵飞燕，飞燕谗班婕妤祝诅①，于是考问。辞曰：“妾闻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修善尚不蒙福，为邪欲以何望？若鬼神有知，不受邪佞之诉；若其无知，诉之何益？故不为也。”

①祝诅：向鬼神诅咒。

〇四

魏武帝崩，文帝悉取武帝宫人自侍①。及帝病困，卞后出看疾。太后入户，见直侍②并是昔日所爱幸者。太后问：“何时来邪？”云：“正伏魄③时过。”因不复前而叹曰：“狗鼠不食汝余，死故应尔！”至山陵④，亦竟不临。

①自侍：服侍自己。

②直侍：值班服侍。直，通“值”。

③伏魄：按照古礼，人死后要举行招魂仪式，旧称伏魄。

④山陵：帝王陵墓，这里指曹丕葬礼。

〇五

许允妇是阮卫尉女，德如妹，奇丑。交礼竟，允无复入理①，家人深以为忧。会允有客至，妇令婢视之，还答曰：“是桓郎。”桓郎者，桓范也。妇云：“无忧，桓必劝入。”桓果语许云：“阮家既嫁丑女与卿，故当有意，卿宜察之。”许使回入内，既见妇，即欲出。妇料其此出无复入理，便捉裾停之。许因谓曰：“妇有四德②，卿有其几？”妇曰：“新妇所乏唯容尔。然士有百行，君有几？”许云：“皆备。”妇曰：“夫百行以德为首。君好色不好德，何谓皆备？”允有惭色，遂相敬重。

①无复入理：没有进洞房的意思。

②四德：旧时妇女应具备的四种德行：品德，言语，容仪，女红。

〇六

许允为吏部郎，多用其乡里，魏明帝遣虎贲收之。其妇出诫允曰：“明主可以理夺，难以情求。”既至，帝核问①之。允对曰：“‘举尔所知②’，臣之乡人，臣所知也。陛下检校为称职与不，若不称职，臣受其罪。”既检校，皆官得其人，于是乃释。允衣服败坏，诏赐新衣。初，允被收，举家号哭。阮新妇自若，云：“勿忧，寻③还。”作粟粥待。顷之，允至。

①核问：询问核查。

②举尔所知：举荐自己所了解的人。语出《论语》。

③寻：不久。

〇七

许允为晋景王所诛，门生走入告其妇。妇正在机①中，神色不变，曰：“早知尔耳！”门人欲藏其儿，妇曰：“无豫②诸儿事。”后徙居墓③所。景王遣钟会看之，若才流及父，当收。儿以咨母，母曰：“汝等虽佳，才具不多，率胸怀与语，便无所忧。不须极哀，会止便止。又可少问朝事。”儿从之。会反，以状对，卒免。

①机：织布机。

②豫：牵连，涉及。

③墓：指许允之墓。

〇八

王公渊娶诸葛诞女。入室，言语始交，王谓妇曰：“新妇神色卑下，殊不似公休①。”妇曰：“大丈夫不能仿佛彦云②，而令妇人比踪英杰！”

①公休：诸葛诞，字公休。

②彦云：王公渊的父亲王淩，字彦云。

〇九

王经少贫苦，仕至二千石，母语之曰：“汝本寒家子，仕至二千石，此可以止乎！”经不能用，为尚书，助魏，不忠于晋，被收。涕泣辞母曰：“不从母敕，以至今日！”母都无戚容，语之曰：“为子则孝，为臣则忠，有孝有忠，何负吾邪？”

一〇

山公与嵇、阮一面①，契若金兰②。山妻韩氏，觉公与二人异于常交，问公，公曰：“我当年③可以为友者，唯此二生耳。”妻曰：“负羁之妻亦亲观狐、赵④，意欲窥之，可乎？”他日，二人来，妻劝公止之宿，具酒肉。夜穿墉⑤以视之，达旦忘反。公入曰：“二人何如？”妻曰：“君才致⑥殊不如，正当以识度⑦相友耳。”公曰：“伊辈⑧亦常以我度为胜。”

①一面：一见如故。

②契若金兰：指朋友之间情投意合。

③当年：现在，如今。

④负羁之妻亦亲观狐、赵：出自《左传》。晋国公子重耳流亡到了曹国，曹国大夫僖负羁的妻子经过仔细观察，认为重耳的随从狐偃、赵衰是大才，能够辅助重耳成为霸主。

⑤墉：墙壁。

⑥才致：才情志趣。

⑦识度：见识气度。

⑧伊辈：他们。

十一

王浑妻钟氏生女令淑①。武子为妹求简美对②而未得。有兵家子，有隽才，欲以妹妻之，乃白母，曰：“诚是才者，其地可遗③，然要令我见。”武子乃令兵家儿与群小杂处，使母帷中察之。既而，母谓武子曰：“如此衣形者，是汝所拟者，非邪？”武子曰：“是也。”母曰：“此才足以拔萃，然地寒④，不有长年，不得申其才用⑤。观其形骨⑥，必不寿，不可与婚。”武子从之。兵儿数年果亡。

①令淑：德行善美。

②简：选择。美对：合适的配偶。

③地：出身门第。遗：忽略。

④地寒：门第寒微。

⑤申其才用：施展才干。

⑥形骨：形貌骨相。

十二

贾充前妇是李丰女。丰被诛，离婚徙边。后遇赦得还，充先已取郭配女。武帝特听①置左右夫人。李氏别住外，不肯还充舍。郭氏语充，欲就省李。充曰：“彼刚介有才气，卿往不如不去。”郭氏于是盛威仪，多将侍婢。既至，入户，李氏起迎，郭不觉脚自屈，因跪再拜。既反，语充。充曰：“语卿道何物？”

①听：允许。

十三

贾充妻李氏作《女训》行于世。李氏女，齐献王妃；郭氏女，惠帝后。充卒，李、郭女各欲令其母合葬，经年不决。贾后废，李氏乃祔①葬，遂定。

①祔：合葬。

十四

王汝南少无婚，自求郝普女。司空①以其痴，会无婚处，任其意，便许之。既婚，果有令姿淑德，生东海，遂为王氏母仪。或问汝南：“何以知之？”曰：“尝见井上取水，举动容止不失常，未尝忤观②，以此知之。”

①司空：指王汝南的父亲王昶，曾任司空，故称。

②忤观：乱看，东张西望。

十五

李平阳，秦州①子，中夏名士，于时以比王夷甫。孙秀初欲立威权，咸云：“乐令民望，不可杀；减李重者，又不足杀。”遂逼重自裁。初，重在家，有人走从门入，出髻中疏示重，重看之色动。入内示其女，女直叫“绝”②。了其意，出则自裁。此女甚高明，重每咨焉。

①秦州：李重（字平阳）之父李秉，曾任秦州刺史，故称。

②绝：完了。

十六

周浚作安东时，行猎，值暴雨，过汝南李氏。李氏富足，而男子不在。有女名络秀，闻外有贵人，与一婢于内宰猪羊，作数十人饮食，事事精办，不闻有人声。密觇①之，独见一女子，状貌非常。浚因求为妾，父兄不许。络秀曰：“门户殄瘁②，何惜一女？若连姻贵族，将来或大益。”父兄从之。遂生伯仁兄弟。络秀语伯仁等：“我所以屈节为汝家作妾，门户计耳。汝若不与吾家作亲亲者，吾亦不惜余年！”伯仁等悉从命。由此李氏在世，得方幅齿遇③。

①密觇：暗中观察，窥视。

②门户殄瘁：家道衰落。

③方幅：正当，正式。齿遇：礼遇。

十七

陶公少有大志，家酷贫，与母湛氏同居。同郡范逵素知名，举孝廉，投侃宿。于时冰雪积日，侃室如悬磬①，而逵马仆甚多。侃母湛氏语侃曰：“汝但出外留客，吾自为计。”湛头发委地，下为二髲②，卖得数斛米，斫诸屋柱，悉割半为薪，锉诸荐③以为马草。日夕，遂设精食，从者无所乏。逵既叹其才辩，又深愧其厚意。明旦去，侃追送不已，且百里许。逵曰：“路已远，君宜还。”侃犹不返。逵曰：“卿可去矣。至洛阳，当相为美谈。”侃乃返。逵及洛，遂称之于羊晫、顾荣诸人，大获美誉。

①室如悬磬：指陶侃家中家徒四壁，一贫如洗。

②髲：古代妇女的假发。

③锉诸荐：剁掉草席。

十八

陶公少时作鱼梁吏，尝以坩鲊①饷母。母封鲊付使，反书责侃曰：“汝为吏，以官物见饷，非唯不益，乃增吾忧也。”

①坩：用来装东西的陶器。鲊：腌鱼。

十九

桓宣武平蜀，以李势妹为妾，甚有宠，常著斋①后。主②始不知，既闻，与数十婢拔白刃袭之。正值李梳头，发委藉地，肤色玉曜。不为动容，徐曰：“国破家亡，无心至此，今日若能见杀，乃是本怀③。”主惭而退。

①著：安排，安置。斋：书房。

②主：指桓温的正妻南康长公主。

③本怀：本意。

二〇

庾玉台，希之弟也。希诛，将戮玉台。玉台子妇，宣武弟桓豁女也，徒跣求进，阍禁①不内。女厉声曰：“是何小人？我伯父门，不听我前！”因突入，号泣请曰：“庾玉台常因人②，脚短三寸，当复能作贼不？”宣武笑曰：“婿故自急。”遂原玉台一门。

①阍禁：门房。

②因人：没有主见，依随他人。

廿一

谢公夫人帏诸婢①，使在前作伎②，使太傅暂见便下帏③。太傅索更开，夫人云：“恐伤盛德。”

①帏诸婢：以帐幕遮阻婢女。

②作伎：表演歌舞，演奏音乐。

③下帏：放下帐幕。

廿二

桓车骑不好著新衣，浴后，妇故送新衣与。车骑大怒，催使持去。妇更持还，传语云：“衣不经新，何由而故？”桓公大笑，著之。

廿三

王右军郗夫人谓二弟司空、中郎曰：“王家见二谢，倾筐倒屐①；见汝辈来，平平尔。汝可无烦复往。”

①倾筐倒屐：指盛情招待。

廿四

王凝之谢夫人既往①王氏，大薄②凝之。既还谢家，意大不悦。太傅慰释之曰：“王郎，逸少之子，人身亦不恶，汝何以恨乃尔？”答曰：“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中郎③；群从兄弟，则有封、胡、遏、末④。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①往：嫁给。

②薄：蔑视，看不起。

③阿大：谢尚。中郎：谢据。

④封：谢韶。胡：谢朗。遏：谢玄。末：谢渊。

廿五

郗嘉宾丧，妇兄弟欲迎妹归，终不肯归，曰：“生纵不得与郗郎同室，死宁不同穴？”

廿六

谢遏绝重其姊①，张玄常称其妹，欲以敌之。有济尼者，并游张、谢二家，人问其优劣，答曰：“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顾家妇②清心玉映，自是闺房之秀。”

①绝重：特别推崇。其姊：指谢道韫，嫁与王凝之。

②顾家妇：张玄之妹嫁入顾家。

廿七

韩康伯母殷，随孙绘之之衡阳，于阖庐洲中逢桓南郡。卞鞠是其外孙，时来问讯。谓鞠曰：“我不死，见此竖二世作贼！”在衡阳数年，绘之遇桓景真之难也。殷抚尸哭曰：“汝父昔罢豫章，征书朝至夕发。汝去郡邑数年，为物不得动②，遂及于难，夫复何言！”

①桓景真之难：桓亮，字景真，桓温之孙，桓玄之侄，桓济之子。桓玄篡晋称帝后，次年兵败被杀。桓亮自号镇南将军、湘州刺史，出兵湘中，杀死衡阳前太守韩绘之等官员。后被广武将军郭弥所杀，死于益阳。

②为物不得动：被世事缠绕，不能脱身。

术解第二十

〇一

荀勖善解音声，时论谓之“暗解”①，遂调律吕，正雅乐②。每至正会，殿庭作乐，自调宫商，无不谐韵。阮咸妙赏，时谓“神解”。每公会③作乐，而心谓之不调④。既无一言直⑤勖，意忌之，遂出阮为始平太守。后有一田父耕于野，得周时玉尺，便是天下正尺，荀试以校己所治钟鼓、金石、丝竹，皆觉短一黍⑥，于是伏阮神识。

①暗解：自然领会。

②正：校正。雅乐：古代帝王祭祀、朝会所用音乐。

③公会：因公事聚会。

④心谓之不调：内心里觉得不协调、不和谐。

⑤直：肯定，认为正确。

⑥黍：黄米。古代把一百粒中等黍米排列起来的长度当作一尺，作为长度单位。

〇二

荀勖尝在晋武帝坐上，食笋进饭，谓在坐人曰：“此是劳薪①炊也。”坐者未之信，密遣问之，实用故车脚。

①劳薪：指以车轮当柴火。车子运行时，车脚（车轮）最为辛劳，故称。

〇三

人有相羊祜父墓，后应出受命君①。祜恶其言，遂掘断墓后，以坏其势②。相者立视之，曰：“犹应出折臂三公③。”俄而祜坠马折臂，位果至公。

①受命君：古代天子受命于天，此指帝王。

②势：风水。

③三公：古代最尊显的三种官职的合称。说法不一。魏晋时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

〇四

王武子善解马性。尝乘一马，著连钱障泥①，前有水，终日不肯渡。王云：“此必是惜障泥。”使人解去，便径渡。

①连钱：钱纹相连的一种花饰。障泥：放在马鞍下的垫子，用来挡泥水。

〇五

陈述①为大将军掾，甚见爱重。及亡，郭璞②往哭之，甚哀，乃呼曰：“嗣祖，焉知非福！”俄而大将军作乱，如其所言。

①陈述：字嗣祖，颇有美名，王敦属官。

②郭璞：字景纯，曾任王敦记室参军，后被王敦所害。

〇六

晋明帝解占冢宅①，闻郭璞为人葬②，帝微服往看，因问主人：“何以葬龙角？此法当灭族！”主人曰：“郭云此葬龙耳，不出三年，当致③天子。”帝问：“为是出天子邪？”答曰：“非出天子，能致天子问耳。”

①占冢宅：占卜墓地风水之吉凶。

②为人葬：为他人择地安葬。

③致：招来，引来。

〇七

郭景纯过江，居于暨阳，墓去水不盈百步，时人以为近水。景纯曰：“将当为陆。”今沙涨，去墓数十里皆为桑田。其诗曰：“北阜烈烈，巨海混混；垒垒三坟，唯母与昆。”

〇八

王丞相令郭璞试作一卦。卦成，郭意色甚恶，云：“公有震厄。”王问：“有可消伏理不？”郭曰：“命驾西出数里，得一柏树，截断如公长，置床上常寝处，灾可消矣。”王从其语。数日中，果震柏粉碎。子弟皆称庆。大将军云：“君乃复委罪于树木。”

〇九

桓公有主簿，善别酒①。有酒辄令先尝，好者谓“青州从事”，恶者谓“平原督邮”。青州有齐郡，平原有鬲县。“从事”言到脐②，“督邮”言在鬲上住 ③。

①别酒：品酒。

②“从事”言到脐：指好酒的酒劲可以达到肚脐。

③“督邮”言在鬲上住：指劣酒的酒劲到膈就停滞了。

一〇

郗愔信道甚精勤，常患腹内恶①，诸医不可疗。闻于法开有名，往迎之。既来，便脉，云：“君侯所患，正是精进太过所致耳。”合一剂汤②与之。一服即大下③，去数段许纸，如拳大，剖看，乃先所服符④也。

①恶：指身体有病或者不舒服。

②合一剂汤：配了一副汤药。

③大下：大泻。

④符：符箓，道家以此消灾治病。

十一

殷中军妙解经脉，中年都废①。有常所给使②，忽叩头流血。浩问其故，云：“有死事，终不可说。”请问良久，乃云：“小人母年垂百岁，抱疾来久，若蒙官一脉，便有活理。讫就屠戮无恨。”浩感其至性，遂令舁③来，为诊脉处方。始服一剂汤，便愈。于是悉焚经方④。

①废：荒废。

②常所给使：经常使唤的仆人。

③舁：抬。

④经方：医书和方剂的总称。

巧艺第二十一

〇一

陵云台楼观精巧，先称平众木轻重，然后造构，乃无锱铢相负揭①。台虽高峻，常随风摇动，而终无倾倒之理。魏明帝登台，惧其势危，别以大材扶持之，楼即颓坏。论者谓轻重力偏②故也。

①锱铢：极微小的重量。负揭：上下出入。此句乃形容建筑构造极巧，计算精确，没有误差。

②轻重力偏：轻重力量失去平衡。

〇二

韦仲将能书。魏明帝起殿，欲安榜①，使仲将登梯题之。既下，头鬓皓然，因敕儿孙勿复学书。

①安榜：安放匾额。

〇三

钟会是荀济北从舅，二人情好不协。荀有宝剑，可直百万，常在母钟夫人许。会善书，学荀手迹，作书与母取剑，仍窃去不还。荀勖知是钟而无由得也，思所以报之。后钟兄弟以千万起一宅，始成，甚精丽，未得移住。荀极善画，乃潜往，画钟门堂，作太傅形象①，衣冠状貌如平生。二钟入门，便大感恸，宅遂空废。

①作太傅形象：画上钟会亡父钟繇的画像。

〇四

顾长康画裴叔则，颊上益①三毛。人问其故，顾曰：“裴楷隽朗有识具，正此是其识具。”看画者寻之，定觉益三毛如有神明，殊胜未安时。

①益：增添，添加。

〇五

顾长康画人，或数年不点目精①。人问其故，顾曰：“四体妍蚩②，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

①目精：眼睛中的瞳仁。

②妍蚩：美丑。

宠礼第二十二

〇一

元帝正会①，引王丞相登御床，王公固辞，中宗引之弥苦②。王公曰：“使太阳与万物同晖，臣下何以瞻仰？”

①正会：正月初一朝会。

②弥苦：极其恳切。

〇二

王珣、郗超并有奇才，为大司马所眷拔。珣为主簿，超为记室参军。超为人多髯，珣行状短小，于时荆州为之语曰：“髯参军，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怒。”

〇三

许玄度停都一月，刘尹无日不往，乃叹曰：“卿复少时不去，我成轻薄①京尹！”

①轻薄：不负责任，不务正业。

〇四

孝武在西堂会，伏滔预①坐。还，下车呼其儿，语之曰：“百人高会，临坐未得他语，先问：‘伏滔何在？在此不？’此故未易得，为人作父如此，何如？”

①预：参加，参与。

〇五

卞范之为丹阳尹。羊孚南州暂还，往卞许，云：“下官疾动①，不堪坐。”卞便开帐拂褥，羊径上大床，入被须枕。卞回坐倾睐，移晨达暮。羊去，卞语曰：“我以第一理期卿②，卿莫负我。”

①疾动：疾病发作。

②第一理：至关重要的事理。期：期望，期待。

任诞第二十三

〇一

陈留阮籍、谯国嵇康、河内山涛，三人年皆相比①，康年少亚之。预此契②者：沛国刘伶、陈留阮咸、河内向秀、琅邪王戎。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故世谓竹林七贤。

①比：相近，接近。

②契：聚会，约会。

〇二

阮籍遭母丧，在晋文王坐，进酒肉。司隶何曾亦在坐，曰：“明公方以孝治天下，而阮籍以重丧显于公坐，饮酒食肉，宜流之海外①，以正风教②。”文王曰：“嗣宗毁顿③如此，君不能共忧之，何谓④？且有疾而饮酒食肉，固丧礼也！”籍饮啖不辍，神色自若。

①流之海外：流放到偏远的地方。

②风教：风俗教化。

③毁顿：悲伤消沉。

④何谓：为何还这样说？

〇三

刘伶病酒，渴甚，从妇求酒。妇捐酒毁器①，涕泣谏曰：“君饮太过，非摄生之道，必宜断之！”伶曰：“甚善。我不能自禁，唯当祝鬼神，自誓断之耳。便可具酒肉。”妇曰：“敬闻命。”供酒肉于神前，请伶祝誓。伶跪而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②。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便引酒进肉，隗然已醉矣。

①捐酒毁器：倒掉酒水，毁坏酒具。

②解酲：醒酒。

〇四

刘公荣与人饮酒，杂秽非类①。人或讥之，答曰：“胜公荣者，不可不与饮；不如公荣者，亦不可不与饮；是公荣辈者，又不可不与饮。”故终日共饮而醉。

①杂秽非类：指刘昶（公荣）的酒友三教九流，非常杂乱。

〇五

步兵校尉缺，厨中有贮酒数百斛，阮籍乃求为步兵校尉。

〇六

刘伶恒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①，诸君何为入我裈中？”

①裈衣：裤子。

〇七

阮籍嫂尝还家，籍见与别①。或讥之，籍曰：“礼岂为我辈设也？”

①别：告别。按照礼法，嫂子和小叔子是不能通问的。

〇八

阮公临家妇有美色，当垆酤①酒。阮与王安丰常从妇饮酒，阮醉，便眠其妇侧。夫始殊疑之，伺察，终无他意。

①酤：卖。

〇九

阮籍当葬母，蒸一肥豚①，饮酒二斗，然后临诀②，直言：“穷③矣！”都得一号④，因吐血，废顿良久。

①豚：小猪。

②临诀：向遗体告别。

③穷：按照当时风俗，父母之丧，孝子要喊“穷”，以表达极度的哀伤。

④都：只。一号：大哭一声。

一〇

阮仲容、步兵居道南，诸阮居道北。北阮皆富，南阮贫。七月七日，北阮盛晒衣，皆纱罗锦绮。仲容以竿挂大布犊鼻裈①于中庭。人或怪之，答曰：“未能免俗，聊复尔耳②。”

①大布:粗布。犊鼻裈：一种干杂活穿的裤子。

②聊复尔耳：姑且如此。

十一

阮步兵丧母，裴令公往吊之。阮方醉，散发坐床，箕踞不哭。裴至，下席于地。哭，吊唁毕便去。或问裴：“凡吊，主人哭，客乃为礼。阮既不哭，君何为哭？”裴曰：“阮方外之人，故不崇礼制；我辈俗中人，故以仪轨自居。”时人叹为两得其中①。

①中：事理合适得体谓之中。

十二

诸阮皆能饮酒，仲容至宗人间共集，不复用常杯斟酌，以大瓮盛酒，围坐，相向大酌。时有群猪来饮，直接去上，便共饮之。

十三

阮浑①长成，风气韵度似父，亦欲作达②。步兵曰：“仲容③已预之，卿不得复尔。”

①阮浑：字长成，阮籍（步兵）之子。少慕通达，不饰小节。

②作达：放达，不拘礼法。

③仲容：阮咸，字仲容，阮籍之侄。

十四

阮仲容先幸姑家鲜卑婢。及居母丧，姑当远移，初云当留婢，既发，定将去。仲容借客驴，著重服①自追之，累骑②而返，曰：“人种③不可失！”即遥集④之母也。

①重服：最重的孝服，即为父母丧而穿的孝服。

②累骑：重骑，这里指同乘一驴。

③人种：此指鲜卑婢已怀孕。

④遥集：阮咸之子阮孚，字遥集。

十五

刘道真少时，常鱼草泽，善歌啸，闻者莫不留连。有一老妪，识其非常人，甚乐其歌啸，乃杀豚进之。道真食豚尽，了不谢。妪见不饱，又进一豚。食半余半，乃还之。后为吏部郎，妪儿为小令史，道真超用之。不知所由，问母，母告之，于是赍牛酒诣道真。道真曰：“去！去！无可复用相报。”

十六

阮宣子常步行，以百钱挂杖头，至酒店，便独酣畅。虽当世贵盛①，不肯诣也。

①贵盛：权贵名流。

十七

张季鹰纵任不拘，时人号为“江东步兵”。或谓之曰：“卿乃可纵适一时，独不为身后名邪？”答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

十八

毕茂世云：“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

十九

祖车骑过江时，公私俭薄，无好服玩①。王、庾诸公共就祖，忽见裘袍重叠，珍饰盈列。诸公怪问之，祖曰：“昨夜复南塘一出②。”祖于时恒自使健儿鼓行劫钞③，在事之人④亦容而不问。

①服玩：衣物珍玩。

②南塘：秦淮河南岸。一出：一番，一回。

③健儿鼓行劫钞：士兵明目张胆、无所顾忌地抢劫。

④在事之人：负责治安察举的人。

二〇

鸿胪卿孔群好饮酒。王丞相语云：“卿何为恒饮酒？不见酒家覆瓿布①，日月糜烂？”群曰：“不尔。不见糟肉乃更堪久？”群尝书与亲旧：“今年由得七百斛秫米②，不了麴糵③事。”

①覆瓿布：盖酒缸的布。

②秫米：高粱。

③麴糵：酒曲，此指酿酒。

廿一

有人讥周仆射与亲友言戏，秽杂无检节。周曰：“吾若万里长江，何能不千里一曲？”

廿二

温太真位未高时，屡与扬州、淮中估客樗蒲，与辄不竞①。尝一过大输物②，戏屈③，无因得反④。与庾亮善，于舫中大唤亮曰：“卿可赎我！”庾即送直⑤，然后得还。经此数四⑥。

①与辄不竞：经常输。

②一过：一局，一盘。大输物：下大赌注。

③戏屈：赌输。

④无因得反：无法脱身。

⑤直：赎金。

⑥数四：多次。

廿三

周伯仁风德雅重，深达危乱①。过江积年，恒大饮酒，尝经三日不醒。时人谓之“三日仆射”。

①深达危乱：深明当时的乱世。

廿四

苏峻乱，诸庾逃散。庾冰时为吴郡，单身奔亡。民吏皆去，唯郡卒独以小船载冰出钱塘口，籧篨①覆之。时峻赏募觅冰，属所在搜检甚急。卒舍船市渚②，因饮酒醉还，舞棹向船曰：“何处觅庾吴郡，此中便是！”冰大惶怖，然不敢动。监司③见船小装狭，谓卒狂醉，都不复疑。自送过浙江，寄山阴魏家，得免。后事平，冰欲报卒，适其所愿。卒曰：“出自厮下④，不愿名器⑤。少苦执鞭，恒患不得快饮酒。使其酒足余年，毕矣！无所复须。”冰为起大舍，市奴婢，使门内有百斛酒，终其身。时谓此卒非唯有智，且亦达生⑥。

①籧篨：芦苇或竹子编的粗席。

②市渚：到小洲上买东西。

③监司：检查站长官。

④厮下：地位低下的仆役。

⑤名器：官职爵位。

⑥达生：懂得生活，不为物累。

廿五

殷洪乔作豫章郡，临去，都下人因附①百许函书。既至石头，悉掷水中，因祝曰：“沈者自沈，浮者自浮，殷洪乔不能作致书邮②。”

①都下人：都城的人。因附：顺便捎带。

②致书邮：邮差。

廿六

王、刘共在杭南①，酣宴于桓子野家。谢镇西往尚书②墓还，葬后三日反哭③。诸人欲要之，初遣一信，犹未许，然已停车。重要，便回驾。诸人门外迎之，把臂④便下。裁得脱帻，著帽酣宴。半坐⑤，乃觉未脱衰⑥。

①杭南：朱雀桥南，指当时王谢大家族居住之地。

②尚书：指谢尚之叔谢裒，谢安之父。

③反哭：古代丧礼，葬后奉神主返庙。

④把臂：捉臂以示亲切。

⑤半坐：宴会进行到一半。

⑥衰：丧服。

廿七

桓宣武少家贫，戏大输，债主敦求甚切。思自振之方，莫知所出。陈郡袁耽俊迈多能，宣武欲求救于耽。耽时居艰，恐致疑，试以告焉，应声便许，略无嫌吝①。遂变服②，怀布帽，随温去，与债主戏③。耽素有艺名④，债主就局，曰：“汝故当不办⑤作袁彦道邪？”遂共戏。十万一掷，直上百万数，投马绝叫⑥，傍若无人，探布帽掷对人曰：“汝竟识袁彦道不？”

①嫌吝：怀疑，顾虑。

②变服：换掉丧服。

③戏：赌钱。

④艺名：赌技高超的名声。

⑤故当：可能，或许。不办：不会，不可能。

⑥马：樗蒲之马。赌博时投掷，以决胜负。绝叫：大喊大叫。

廿八

袁彦道有二妹：一适殷渊源，一适谢仁祖。语桓宣武云：“恨不更有一人配卿。”

廿九

桓车骑在荆州，张玄为侍中，使至江陵，路经阳歧村。俄见一人持半小笼生鱼，径来造船，云：“有鱼，欲寄①作鲙。”张乃维舟而纳之②，问其姓字，称是刘遗民。张素闻其名，大相忻③待。刘既知张衔命④，问：“谢安、王文度并佳不？”张甚欲话言，刘了无停意。既进鲙，便去，云：“向得此鱼，观君船上当有鲙具，是故来耳。”于是便去。张乃追至刘家。为设酒，殊不清旨⑤。张高其人，不得已而饮之。方共对饮，刘便先起，云：“今正伐荻⑥，不宜久废。”张亦无以留之。

①寄：委托。

②维：系，拴。纳：接待。

③忻：通“欣”，欣喜。

④衔命：奉命出行。

⑤清旨：清醇。

⑥荻：类似芦苇的植物，可以编草席。

三〇

王子猷诣郗雍州①，雍州在内，见有毾㲪②，云：“阿乞那得有此物？”令左右送还家。郗出觅之，王曰：“向有大力者负之而趋。”郗无忤色。

①郗雍州：郗恢，字道胤，小名阿乞，曾任雍州刺史，故称。

②毾㲪：西域传入的一种羊毛毯，比较珍贵。

卅一

襄阳罗友有大韵①，少时多谓之痴。尝伺人祠②，欲乞食，往太早，门未开。主人迎神出见，问以非时，何得在此？答曰：“闻卿祠，欲乞一顿食耳。”遂隐门侧，至晓得食便退，了无怍容③。为人有记功④，从桓宣武平蜀，按行蜀城阙观宇，内外道陌广狭，植种果竹多少，皆默记之。后宣武溧洲与简文集，友亦预焉。共道蜀中事，亦有所遗忘，友皆名列，曾无错漏。宣武验以蜀城阙簿，皆如其言。坐者叹服。谢公云：“罗友讵⑤减魏阳元。”后为广州刺史，当之镇，刺史桓豁语令暮来宿。答曰：“民已有前期⑥，主人贫，或有酒馔之费，见与甚有旧。请别日奉命。”征西⑦密遣人察之，至夕，乃往荆州门下书佐家，处之怡然，不异胜达。在益州，语儿云：“我有五百人食器。”家中大惊，其由来清，而忽有此物，定是二百五十沓乌樏⑧。

①大韵：风度，气韵。

②伺：观察，侦候。祠：祭祀。

③怍容：惭愧的神色。

④记功：记忆力。

⑤讵：哪里，怎么。

⑥前期：前面的约定。

⑦征西：指桓豁，曾任征西将军，故称。

⑧沓：食盒一具为一沓。乌樏：黑色的食盒。

卅二

张湛好于斋前种松柏。时袁山松出游，每好令左右作挽歌。时人谓“张屋下陈尸，袁道上行殡”。

卅三

罗友作荆州从事，桓宣武为王车骑集别①。友进，坐良久，辞出。宣武曰：“卿向欲咨事，何以便去？”答曰：“友闻白羊肉美，一生未曾得吃，故冒求前耳。无事可咨，今已饱，不复须驻。”了无惭色。

①集别：送别宴会，饯行。

卅四

王子猷尝暂寄人空宅住，便令种竹。或问：“暂住，何烦尔？”王啸咏良久，直指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

卅五

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卅六

王子猷出都，尚在渚下。旧闻桓子野善吹笛，而不相识。遇桓于岸上过，王在船中，客有识之者，云是桓子野。王便令人与相闻，云：“闻君善吹笛，试为我一奏。”桓时已贵显，素闻王名，即便回下车，踞胡床，为作三调。弄毕，便上车去，客主不交一言。

卅七

王佛大叹言：“三日不饮酒，觉形神①不复相亲。”

①形神：身体和精神。

卅八

王孝伯言：“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

卅九

王长史①登茅山，大恸哭曰：“琅邪王伯舆，终当为情死！”

①王长史：王廞，字伯舆，曾任司徒长史，故称。

简傲第二十四

〇一

王戎弱冠诣阮籍，时刘公荣在坐，阮谓王曰：“偶有二斗美酒，当与君共饮，彼公荣者，无预焉。”二人交觞酬酢①，公荣遂不得一杯，而言语谈戏，三人无异。或有问之者，阮答曰：“胜公荣者，不得不与饮酒；不如公荣者，不可不与饮酒；唯公荣，可不与饮酒。”

①交觞酬酢：互相敬酒。

〇二

钟士季精有才理，先不识嵇康，钟要于时贤隽之士，俱往寻康。康方大树下锻①，向子期为佐，鼓排②。康扬槌不辍，傍若无人，移时③不交一言。钟起去，康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①锻：打铁。

②鼓排：拉风箱。

③移时：很久。

〇三

嵇康与吕安善，每一相思，千里命驾。安后来，值康不在，喜出户延①之，不入，题门上作“凤”字而去。喜不觉，犹以为欣故作。“凤”字，“凡鸟”也。

①喜：嵇喜，嵇康之兄。延：接待。

〇四

王平子出为荆州，王太尉及时贤送者倾路①。时庭中有大树，上有鹊巢，平子脱衣巾，径上树取鹊子，凉衣拘阂②树枝，便复脱去。得鹊子还下弄③，神色自若，傍若无人。

①倾路：挤满道路。

②凉衣：贴身的内衣。拘阂：阻碍，妨碍。

③弄：玩弄，玩耍。

〇五

桓宣武作徐州，时谢奕为晋陵，先粗经虚怀①，而乃无异常。及桓迁荆州，将西之间，意气甚笃，奕弗之疑。唯谢虎子妇王悟其旨，每曰：“桓荆州用意殊异，必与晋陵俱西矣。”俄而引奕为司马。奕既上，犹推布衣交。在温坐，岸帻②啸咏，无异常日。宣武每曰：“我方外③司马。”遂因酒转无朝夕礼，桓舍入内，奕辄复随去。后至奕醉，温往主④许避之。主曰：“君无狂司马，我何由得相见！”

①粗经虚怀：粗略寒暄。

②岸帻：掀起头巾，露出额头。指不拘礼节，放纵洒脱。

③方外：世俗之外。

④主：指桓温正妻南康长公主。

〇六

王子猷作桓车骑骑兵参军。桓问曰：“卿何署？”答曰：“不知何署，时见牵马来，似是马曹。”桓又问：“官有几马？”答曰：“不问马①，何由知其数？”又问：“马比②死多少？”答曰：“未知生，焉知死③？”

①不问马：出自《论语》：厩焚，孔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

②比：最近。

③未知生，焉知死：出自《论语》：子路问死。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

〇七

谢公尝与谢万共出西，过吴郡，阿万欲相与共萃王恬许，太傅云：“恐伊不必酬汝①，意不足②尔。”万犹苦要③，太傅坚不回，万乃独往。坐少时，王便入门内，谢殊有欣色，以为厚待己。良久，乃沐头散发而出，亦不坐，仍据胡床，在中庭晒头，神气傲迈，了无相酬对意。谢于是乃还，未至船，逆④呼太傅，安曰：“阿螭不作⑤尔。”

①不必酬汝：不一定和你应酬。

②不足：不值得。

③苦要：极力邀请。

④逆：提前，预先。

⑤阿螭：王恬小名。不作：不值得。

〇八

王子猷作桓车骑参军。桓谓王曰：“卿在府久，比当相料理①。”初不答，直高视②，以手版拄③颊云：“西山朝来，致④有爽气。”

①比：近来，最近。料理：安排，处理。

②直高视：只是望向远方。

③手版：古代官员上朝或者拜见上司时手拿的笏，用来记事。拄：撑。

④致：极，非常。

〇九

谢万北征，常以啸咏自高，未尝抚慰众士。谢公甚器爱万，而审①其必败，乃俱行，从容谓万曰：“汝为元帅，宜数唤诸将宴会，以悦众心。”万从之。因召集诸将，都无所说，直以如意指四坐云：“诸君皆是劲卒②。”诸将甚忿恨之③。谢公欲深著恩信，自队主将帅以下，无不身造④，厚相逊谢。及万事败⑤，军中因欲除之，复云：“当为隐士⑥。”故幸而得免。

①审：推究分析。

②劲卒：精壮的士兵。

③诸将甚忿恨之：古代从军者忌讳“兵”“卒”二字。“兵”，与“殡”同音；“卒”，死。称将军为兵卒，亦让人愤恨。

④身造：亲自拜访。

⑤事败：指后来谢万指挥失误，兵败溃散，单骑逃回。

⑥隐士：指谢安。当时谢安正隐居未仕。

一〇

王子敬兄弟见郗公①，蹑履②问讯，甚修外生礼。及嘉宾死，皆著高屐，仪容轻慢。命坐，皆云：“有事，不暇坐。”既去，郗公慨然曰：“使嘉宾不死，鼠辈敢尔！”

①郗公：郗愔，是王献之兄弟的舅舅，也是郗超（字嘉宾）的父亲。郗超曾为权臣桓温心腹，权重一时。

②蹑履：穿着鞋。按照当时礼节，应穿鞋待客。

十一

王子猷尝行过吴中，见一士大夫家极有好竹，主已知子猷当往，乃洒扫施设①，在听事②坐相待。王肩舆径造③竹下，讽啸良久，主已失望，犹冀还当通④。遂直欲出门，主人大不堪，便令左右闭门，不听出。王更以此赏主人，乃留坐，尽欢而去。

①洒扫施设：打扫庭院，摆放陈设。

②听事：厅堂，私宅大厅。

③肩舆：一种轿子。径造：直接来到。

④冀：希望。通：通报。

十二

王子敬自会稽经吴，闻顾辟疆有名园。先不识主人，径往其家。值顾方集宾友酣燕，而王游历既毕，指麾①好恶，傍若无人。顾勃然不堪曰：“傲主人，非礼也；以贵骄人，非道也。失此二者，不足齿人，伧②耳！”便驱其左右出门。王独在舆上，回转顾望，左右移时不至。然后令送著门外，怡然不屑。

①指麾：评点。

②伧：粗鄙之人。

排调第二十五

〇一

诸葛瑾①为豫州，遣别驾到台②，语云：“小儿知谈，卿可与语。”连往诣恪，恪不与相见。后于张辅吴坐中相遇，别驾唤恪：“咄咄郎君③！”恪因嘲之曰：“豫州乱矣，何咄咄之有？”答曰：“君明臣贤，未闻其乱。”恪曰：“昔唐尧在上，四凶④在下。”答曰：“非唯四凶，亦有丹朱⑤。”于是一坐大笑。

①诸葛瑾：字子瑜，诸葛亮之兄，诸葛恪之父，三国时在吴国为官。

②台：指朝廷禁省等政府部门。

③咄咄：叹词。郎君：属官对长官之子的尊称。

④四凶：传说中尧舜时期的四个恶人，后被流放。

⑤丹朱：传说中尧的儿子，因为不孝，所以尧传位给舜。

〇二

晋文帝与二陈①共车，过唤钟会同载，即驶车委去②。比③出，已远。既至，因嘲之曰：“与人期行，何以迟迟？望卿遥遥不至④。”会答曰：“矫然懿实，何必同群⑤。”帝复问会：“皋繇⑥何如人？”答曰：“上不及尧、舜，下不逮周、孔，亦一时之懿士⑦。”

①二陈：指陈骞、陈泰。

②委去：抛弃，丢下。

③比：等到。

④遥遥不至：钟会之父名钟繇，故以同音词“遥遥”来调侃钟会。

⑤矫然懿实，何必同群：陈骞父名矫，司马昭父名懿，陈泰父名群，钟会将这些人的家讳组成词句，回击对方。

⑥皋繇：皋陶，传说中的东夷首领。

⑦懿士：有美德之人。

〇三

嵇、阮、山、刘在竹林酣饮，王戎后往。步兵曰：“俗物已复来败人意①！”王笑曰：“卿辈意，亦复可败邪？”

①人意：兴致。

〇四

晋武帝问孙皓①：“闻南人好作尔汝歌，颇能为不？”皓正饮酒，因举觞劝帝而言曰：“昔与汝为邻，今与汝为臣。上汝一杯酒，令汝寿万春。”帝悔之。

①孙皓：吴国末代君主，后降晋，被封为归命侯。

〇五

王浑与妇钟氏共坐，见武子从庭过，浑欣然谓妇曰：“生儿如此，足慰人意。”妇笑曰：“若使新妇得配参军①，生儿故可不啻②如此。”

①参军：王浑的弟弟王沦，字太冲，曾任大将军参军，故称。

②不啻：不止，不仅。

〇六

元帝皇子生，普赐群臣。殷洪乔谢曰：“皇子诞育，普天同庆。臣无勋焉，而猥颁厚赉①。”中宗笑曰：“此事岂可使卿有勋邪？”

①赉：奖赏，赏赐。

〇七

诸葛令、王丞相共争姓族先后。王曰：“何不言葛、王，而云王、葛？”令曰：“譬言驴马，不言马驴，驴宁胜马邪？”

〇八

王长豫幼便和令①，丞相爱恣甚笃。每共围棋，丞相欲举行②，长豫按指不听③。丞相笑曰：“讵得尔④？相与似有瓜葛⑤。”

①和令：温和美好。

②举行：举棋落子。

③不听：不许，不让。

④讵得尔：怎么能这样？

⑤相与：彼此。瓜葛：牵连，喻亲戚血缘关系。

〇九

王丞相枕周伯仁膝，指其腹曰：“卿此中何所有？”答曰：“此中空洞无物，然容卿辈数百人。”

一〇

桓大司马乘雪欲猎，先过王、刘诸人许。真长见其装束单急，问：“老贼欲持此何作？”桓曰：“我若不为此，卿辈亦那得坐谈？”

十一

王、刘每不重蔡公。二人尝诣蔡，语良久，乃问蔡曰：“公自言何如夷甫？”答曰：“身不如夷甫。”王、刘相目而笑，曰：“公何处不如？”答曰：“夷甫无君辈客。”

十二

张吴兴年八岁，亏齿，先达①知其不常，故戏之曰：“君口中何为开狗窦？”张应声答曰：“正使君辈从此中出入！”

①先达：有德行学问的前辈、长者。

十三

郝隆七月七日①出日中仰卧。人问其故，答曰：“我晒书。”

①七月七日：按当时风俗，七月七日应晒物，防生霉虫。

十四

谢公始有东山之志，后严命屡臻①，势不获已②，始就桓公司马。于时人有饷桓公药草，中有远志。公取以问谢：“此药又名小草，何一物而有二称？”谢未即答。时郝隆在坐，应声答曰：“此甚易解，处③则为远志，出④则为小草。”谢甚有愧色。桓公目谢而笑曰：“郝参军此通⑤乃不恶，亦极有会⑥。”

①严命：朝廷的任命。臻：到达。

②势不获已：情势迫不得已。

③处：根埋土中为处，此指隐居不仕。

④出：叶生地上为出，此指出仕为官。

⑤通：阐述，解释。

⑥会：意味。

十五

庾爰客诣孙监①，值行②，见齐庄③在外，尚幼，而有神意④。庾试之曰：“孙安国何在？”即答曰：“庾稚恭⑤家。”庾大笑，曰：“诸孙⑥大盛，有儿如此！”又答曰：“未若诸庾之翼翼⑦。”还，语人曰：“我故⑧胜，得重唤奴父名。”

①庾爰客：庾爰之，小名爰客，庾翼之子。孙监：孙盛，字安国，官至秘书监，故称。

②值行：碰上。行：外出。

③齐庄：孙放，字齐庄，孙盛之子。

④神意：神采奕奕。

⑤庾稚恭：庾翼，字稚恭。

⑥诸孙：孙氏家族。此句包含齐庄之父孙盛之名。

⑦翼翼：繁茂兴盛的样子。此句包含庾爰之之父庾翼之名。

⑧故：仍然，还是。

十六

郝隆为桓公南蛮参军。三月三日会，作诗，不能者，罚酒三斗。隆初以不能受罚，既饮，揽笔便作一句云：“娵隅跃清池。”桓问：“娵隅是何物？”答曰：“蛮名鱼为娵隅。”桓公曰：“作诗何以作蛮语？”隆曰：“千里投公，始得蛮府参军，那得不作蛮语也？”

十七

桓豹奴①是王丹阳外生，形似其舅，桓甚讳之。宣武云：“不恒相似，时似耳。恒似是形，时似是神。”桓逾②不悦。

①桓豹奴：桓嗣，字恭祖，小名豹奴，桓温之侄。

②逾：更加。

十八

郗司空拜北府，王黄门诣郗门拜，云：“应变将略，非其所长①。”骤②咏之不已。郗仓谓嘉宾曰：“公今日拜，子猷言语殊不逊，深不可容！”嘉宾曰：“此是陈寿作诸葛评，人以汝家比武侯③，复何所言？”

①应变将略，非其所长：语出《三国志》，陈寿点评诸葛亮之语。

②骤：多次，反复。

③汝家：你父亲。武侯：诸葛亮谥忠武侯，故称。

十九

王文度、范荣期俱为简文所要。范年大而位小，王年小而位大。将前，更相推在前，既移久，王遂在范后。王因谓曰：“簸之扬之，糠秕在前。”范曰：“洮之汰之，砂砾在后。”

二〇

刘遵祖少为殷中军所知，称①之于庾公。庾公甚忻，便取为佐。既见，坐之独榻上与语。刘尔日殊不称②，庾小失望，遂名之为“羊公鹤”。昔羊叔子有鹤善舞，尝向客称之，客试使驱来，氃氋③而不肯舞。故称比之。

①称：荐举。

②称：相称，符合。

③氃氋：羽毛松散的样子，喻萎靡不振。

廿一

王文度在西州，与林法师讲，韩、孙诸人并在坐，林公理每欲小屈。孙兴公曰：“法师今日如著弊絮①在荆棘中，触地②挂阂。”

①弊絮：破棉絮。

②触地：到处。

廿二

苻朗初过江，王咨议大好事，问中国人物及风土所生，终无极已①，朗大患②之。次复问奴婢贵贱，朗曰：“谨厚有识中者③，乃至十万；无意④为奴婢问者，止数千耳。”

①终无极已：没完没了。

②患：厌恶。

③谨厚有识中者：谨慎朴实而有见识者。

④无意：愚昧无知。

廿三

顾长康啖甘蔗，先食尾。人问所以，云：“渐至佳境。”

廿四

桓南郡与殷荆州语次①，因共作了语②。顾恺之曰：“火烧平原无遗燎。”桓曰：“白布缠棺竖旒旐。”殷曰：“投鱼深渊放飞鸟。”次复作危语③。桓曰：“矛头淅米剑头炊。”殷曰：“百岁老翁攀枯枝。”顾曰：“井上辘轳卧婴儿。”殷有一参军在坐，云：“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殷曰：“咄咄逼人！”仲堪眇目④故也。

①语次：正在谈话，交谈中。

②了语：一种文字游戏，诗句必须与“了”同韵，同时含有终了、结束之意。

③危语：一种文字游戏，以与“危”同韵的诗句来描写危险场景。

④眇目：独眼龙，瞎了一只眼睛。

廿五

祖广行恒缩头。诣桓南郡，始下车，桓曰：“天甚晴朗，祖参军如从屋漏中来。”

轻诋第二十六

〇一

庾元规语周伯仁：“诸人皆以君方①乐。”周曰：“何乐？谓乐毅邪？”庾曰：“不尔，乐令耳。”周曰：“何乃刻画无盐②，以唐突西子③也！”

①方：比拟。

②无盐：指古代丑女钟离春。

③西子：指古代美女西施。

〇二

褚太傅初渡江，尝入东，至金昌亭，吴中豪右燕集亭中。褚公虽素有重名，于时造次①不相识别，敕左右多与茗汁②，少著粽③，汁尽辄益，使终不得食。褚公饮讫，徐举手云：“褚季野。”于是四坐惊散，无不狼狈。

①造次：仓促。

②茗汁：茶水。

③粽：蜜渍瓜果。

〇三

桓公入洛，过淮、泗，践北境，与诸僚属登平乘楼，眺瞩中原，慨然曰：“遂使神州陆沈①，百年丘墟，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袁虎率尔②对曰：“运自有废兴，岂必诸人之过？”桓公懔然作色，顾谓四坐曰：“诸君颇闻刘景升不？有大牛重千斤，啖刍豆十倍于常牛，负重致远，曾不若一羸牸③。魏武入荆州，烹以飨士卒，于时莫不称快。”意以况袁，四坐既骇，袁亦失色。

①陆沈：沦陷。

②率尔：不假思索。

③羸牸：瘦弱的母牛。

〇四

袁虎、伏滔同在桓公府，桓公每游燕①，辄命袁②。袁甚耻之，恒叹曰：“公之厚意，未足以荣国士③，与伏滔比肩，亦何辱如之！”

①游燕：游乐宴饮。燕，通“宴”。

②辄命袁：总是叫袁虎参加。

③国士：国家精英。

〇五

孙长乐兄弟就谢公宿，言至欸杂①。刘夫人②在壁后听之，具闻其语。谢公明日还，问：“昨客何似？”刘对曰：“亡兄门未有如此宾客。”谢深有愧色。

①欸杂：空洞杂乱。

②刘夫人：谢安之妻，东晋名士刘惔（真长）之妹。

〇六

谢万寿春败后还，书与王右军云：“惭负宿顾①。”右军推书曰：“此禹、汤之戒②。”

①宿顾：之前的期望。

②禹、汤：大禹、商汤。戒：自责。

〇七

蔡伯喈睹睐笛椽，孙兴公听妓①，振且摆折②。王右军闻，大嗔曰：“三祖寿③乐器，虺瓦吊④孙家儿打折。”

①听妓：欣赏歌妓表演。

②振且摆折：挥舞敲打而折断。

③三祖寿：流传三代。

④虺：摔打。瓦吊：陶制纺锤。

〇八

王兴道谓谢望蔡：“霍霍如失鹰师①。”

①霍霍：躁动不安的样子。师：指驯鹰师。

〇九

桓南郡每见人不快①，辄嗔云：“君得哀家梨②，当复不蒸食不？”

①不快：不聪明，不爽快。

②哀家梨：秣陵有哀仲家梨，以个大味美闻名。

假谲第二十七

〇一

魏武少时，尝与袁绍好为游侠①。观人新婚，因潜入主人园中，夜叫呼云：“有偷儿贼！”青庐②中人皆出观，魏武乃入，抽刃劫新妇，与绍还出③。失道④，坠枳棘⑤中，绍不能得动。复大叫云：“偷儿在此！”绍遑迫自掷出⑥，遂以俱免。

①游侠：古代喜好交游、轻生重义、勇于排难解纷的人。

②青庐：古人用青布搭建帐篷，作为举行婚礼的地方，称为“青庐”。

③还出：退出。

④失道：迷路。

⑤枳棘：带刺的灌木。

⑥遑迫：惶恐急迫。掷出：跳出。

〇二

魏武行役①，失汲道②，三军皆渴。乃令曰：“前有大梅林，饶子③，甘酸，可以解渴。”士卒闻之，口皆出水，乘此得及前源。

①行役：行军途中。

②汲道：水源。

③饶子：果实很多。

〇三

魏武常言：“人欲危己，己辄心动①。”因语所亲小人曰：“汝怀刃密来我侧，我必说心动，执汝使行刑。汝但勿言其使②，无他③，当厚相报。”执者信焉，不以为惧，遂斩之，此人至死不知也。左右以为实，谋逆者挫气矣。

①心动：心有感应而心跳加速。

②使：指使。

③无他：不会有事。

〇四

魏武常云：“我眠中不可妄近，便斫人①亦不自觉。左右宜深慎此！”后阳②眠，所幸③一人窃以被覆之，因便斫杀。自尔每眠，左右莫敢近者。

①斫人：杀人。

②阳：通“佯”，假装。

③幸：宠信，亲近。

〇五

袁绍年少时，曾遣人夜以剑掷魏武，少下，不著①。魏武揆②之，其后来必高，因帖③卧床上，剑至，果高。

①不著：没有击中。

②揆：推测，猜测。

③帖：紧贴。

〇六

王大将军既为逆，顿军姑熟。晋明帝以英武之才，犹相猜惮①。乃著戎服，骑巴賨马②，赍③一金马鞭，阴察军形势。未至十余里，有一客姥居店食。帝过愒之，谓姥曰：“王敦举兵图逆，猜害忠良，朝廷骇惧，社稷是忧。故劬劳晨夕，用相觇察。恐行迹危露，或致狼狈，追迫之日，姥其匿之。”便与客姥马鞭而去。行敦营匝④而出，军士觉，曰：“此非常人也！”敦卧心动，曰：“此必黄须鲜卑奴⑤来！”命骑追之。已觉多许里，追士因问向姥：“不见一黄须人骑马度此邪？”姥曰：“去已久矣，不可复及。”于是骑人息意而反。

①猜惮：怀疑畏惧。

②巴賨马：巴地少数民族賨人进贡的马。

③赍：携带。

④匝：绕了一圈。

⑤黄须鲜卑奴：晋明帝生母是鲜卑人，故长相与鲜卑类似，须黄。

〇七

王右军年减①十岁时，大将军甚爱之，恒置帐中眠。大将军尝先出，右军犹未起。须臾，钱凤入，屏人②论事，都忘右军在帐中，便言逆节之谋③。右军觉，既闻所论，知无活理，乃剔吐④污头面被褥，诈孰⑤眠。敦论事造半⑥，方忆右军未起，相与大惊曰：“不得不除之！”及开帐，乃见吐唾从横，信其实孰眠，于是得全。于时称其有智。

①减：不满，不足。

②屏人：支开旁人。

③逆节之谋：图谋造反。

④剔吐：呕吐。

⑤孰：通“熟”。

⑥造半：进行到一半。

〇八

陶公自上流①来赴苏峻之难，令诛庾公，谓必戮庾，可以谢峻②。庾欲奔窜则不可，欲会恐见执③，进退无计。温公劝庾诣陶，曰：“卿但遥拜，必无他，我为卿保之。”庾从温言诣陶，至便拜。陶自起止之，曰：“庾元规何缘拜陶士衡？”毕，又降④就下坐，陶又自要⑤起同坐。坐定，庾乃引咎责躬⑥，深相逊谢⑦，陶不觉释然。

①上流：指长江上游，陶侃时任荆州刺史。

②谢峻：向苏峻请罪。

③见执：被捕。

④降：指屈尊到下位就座。

⑤自要：亲自邀请。

⑥引咎责躬：承担责任，责备自己。

⑦逊谢：谦卑地认错。

〇九

温公丧妇，从姑刘氏，家值乱离散，唯有一女，甚有姿慧，姑以属公觅婚。公密有自婚意，答云：“佳婿难得，但如峤比，云何？”姑云：“丧败之余，乞粗存活，便足慰吾余年，何敢希汝比？”却后少日，公报姑云：“已觅得婚处，门地①粗可，婿身名宦②尽不减峤。”因下③玉镜台一枚，姑大喜。既婚，交礼，女以手披纱扇，抚掌大笑曰：“我固疑是老奴，果如所卜④！”玉镜台，是公为刘越石长史，北征刘聪所得。

①门地：家世地位

②名宦：名声官职。

③下：下聘礼。

④卜：预料。

一〇

诸葛令女，庾氏妇，既寡，誓云不复重出①。此女性甚正强，无有登车②理。恢既许江思玄③婚，乃移家近之。初诳女云：“宜徙于是。”家人一时去，独留女在后。比④其觉，已不复得出。江郎暮来，女哭詈⑤弥甚，积日渐歇。江虨暝⑥入宿，恒在对床上。后观其意转帖⑦，虨乃诈厌⑧，良久不悟，声气转急。女乃呼婢云：“唤江郎觉！”江于是跃来就之，曰：“我自是天下男子，厌，何预卿事而见唤邪？既尔相关，不得不与人语。”女默然而惭，情义遂笃。

①重出：再嫁。

②登车：指再嫁。

③江思玄：江虨，字思玄，江统之子。

④比：等到。

⑤哭詈：哭骂。

⑥暝：晚上。

⑦帖：安定，平静。

⑧厌：通“魇”，做恶梦。

十一

王文度弟阿智，恶乃不翅①，当年长而无人与婚。孙兴公有一女，亦僻错②，又无嫁娶理。因诣文度，求见阿智。既见，便阳③言：“此定可，殊不如人所传，那得至今未有婚处？我有一女，乃不恶，但吾寒士，不宜与卿计，欲令阿智娶之。”文度欣然而启蓝田云：“兴公向来，忽言欲与阿智婚。”蓝田惊喜。既成婚，女之顽嚣④，欲过阿智。方知兴公之诈。

①不翅：同“不啻”，不止，不仅。

②僻错：性情乖张。

③阳：通“佯”，忽悠。

④顽嚣：冥顽嚣张。

十二

范玄平为人好用智数①，而有时以多数失会②。尝失官居东阳，桓大司马在南州，故往投之。桓时方欲招起屈滞③，以倾朝廷，且玄平在京，素亦有誉。桓谓远来投己，喜跃非常。比入至庭，倾身引望，语笑欢甚。顾谓袁虎曰：“范公且可作太常卿。”范裁坐，桓便谢其远来意。范虽实投桓，而恐以趋时④损名，乃曰：“虽怀朝宗⑤，会有亡儿瘗⑥在此，故来省视。”桓怅然失望，向之虚伫⑦，一时都尽。

①智数：才智心计。

②多数失会：因为太过算计而失去机会。

③屈滞：长期不得志而心怀不满之人。

④趋时：迎合时势。

⑤朝宗：觐见帝王、拜见上司均称朝宗。

⑥瘗：埋葬。

⑦虚伫：虚心期待。

十三

谢遏年少时，好著紫罗香囊，垂覆手①。太傅患之，而不欲伤其意②。乃谲③与赌，得即烧之。

①垂覆手：腰间挂着手巾。

②意：自尊。

③谲：假装，欺诈。

黜免第二十八

〇一

诸葛厷在西朝①，少有清誉，为王夷甫所重，时论亦以拟王。后为继母族党所谗，诬之为狂逆。将远徙②，友人王夷甫之徒，诣槛车③与别。厷问：“朝廷何以徙我？”王曰：“言卿狂逆。”厷曰：“逆则应杀，狂何所徙！”

①西朝：西晋。

②徙：流放。

③槛车：囚车。

〇二

桓公入蜀，至三峡中，部伍中有得猿子者，其母缘岸哀号，行百余里不去，遂跳上船，至便即绝。破视其腹中，肠皆寸寸断。公闻之，怒，命黜其人。

〇三

殷中军被废，在信安，终日恒书空作字①。扬州吏民寻义逐②之，窃视，唯作“咄咄怪事”四字而已。

①书空作字：在空中写字。

②寻义：顾念情义。逐：跟随。

〇四

桓公坐有参军椅①烝薤，不时解②，共食者又不助，而椅终不放，举坐皆笑。桓公曰：“同盘尚不相助，况复危难乎？”敕令免官。

①椅：应作“掎”，用筷子挟东西。

②不时解：一时分不开。

〇五

殷中军废后，恨简文曰：“上人著百尺楼上①，儋梯将去②。”

①上人著百尺楼上：使人登上了百尺高楼。

②将去：拿走，撤掉。

〇六

桓玄败后，殷仲文还为大司马咨议，意似二三①，非复往日。大司马府听②前有一老槐，甚扶疏。殷因月朔③与众在听，视槐良久，叹曰：“槐树婆娑，无复生意！”

①意似二三：心神不宁，三心二意。

②听：古代官府办公的场所，后作“厅”。

③月朔：每月初一。按照惯例，府衙每月初一聚众议事。

〇七

殷仲文既素有名望，自谓必当阿衡①朝政，忽作东阳太守，意甚不平。及之郡，至富阳，慨然叹曰：“看此山川形势，当复出一孙伯符②！”

①阿衡：主持，执掌。

②当复出一孙伯符：孙策，字伯符，三国吴国的奠基者。这句话说明殷仲文已有反叛朝廷之意。

俭啬第二十九

〇一

和峤性至俭，家有好李，王武子求之，与不过数十。王武子因其上直①，率将少年能食之者，持斧诣园，饱共啖毕，伐之，送一车枝与和公，问曰：“何如君李？”和既得，唯笑而已。

①上直：上朝值班。

〇二

王戎俭吝，其从子婚，与一单衣，后更责①之。

①责：讨要，索回。

〇三

王戎有好李，常卖之，恐人得其种，恒钻其核。

〇四

王戎女适裴頠，贷钱数万。女归，戎色不悦，女遽还钱，乃释然。

〇五

卫江州在寻阳，有知旧人投之，都不料理①，唯饷王不□行②一斤，此人得饷，便命驾。李弘范闻之，曰：“家舅刻薄，乃复③驱使卉木。”

①料理：招待。

②王不□行：宋本原缺一字。据《类说》卷三，应为“留”。王不留行，中药名。

③乃复：竟然。

〇六

苏峻之乱，庾太尉南奔见陶公，陶公雅相赏重。陶性俭吝，及食，啖薤①，庾因留白②。陶问：“用此何为？”庾云：“故可种。”于是大叹庾非唯风流，兼有治实③。

①薤：藠头。

②白：指藠头白色的根。

③治实：办事务实。

〇七

郗公大聚敛，有钱数千万。嘉宾意甚不同。常朝旦问讯①。郗家法，子弟不坐。因倚语②移时，遂及财货事。郗公曰：“汝正当欲得吾钱耳！”乃开库一日，令任意用。郗公始正谓损数百万许，嘉宾遂一日乞与亲友，周旋略尽③。郗公闻之，惊怪不能已已。

①常：曾经。问讯：问安，请安。

②倚语：站着说话。

③略尽：全部花完了。

汰侈第三十

〇一

石崇每要客燕集，常令美人行酒，客饮酒不尽者，使黄门交斩美人。王丞相与大将军尝共诣崇，丞相素不能饮，辄自勉强，至于沈醉。每至大将军，固不饮，以观其变。已斩三人，颜色如故，尚不肯饮。丞相让之，大将军曰：“自杀伊家人，何预卿事！”

〇二

石崇厕常有十余婢侍列，皆丽服藻饰，置甲煎粉、沈香汁之属，无不毕备。又与新衣著令出，客多羞不能如厕。王大将军往，脱故衣，著新衣，神色傲然。群婢相谓曰：“此客必能作贼①。”

①作贼：造反。

〇三

武帝尝降王武子家，武子供馔，并用瑠璃器。婢子百余人，皆绫罗袴，以手擎饮食。蒸豚①肥美，异于常味。帝怪而问之。答曰：“以人乳饮豚。”帝甚不平，食未毕，便去。王、石所未知作②。

①豚：小猪。

②王、石：当时的贵族王恺、石崇，以豪奢著称。未知作：不知道这种做法。

〇四

王君夫以饴糒澳釜①，石季伦用蜡烛作炊。君夫作紫丝布步障②碧绫里四十里，石崇作锦步障五十里以敌之。石以椒③为泥，王以赤石脂泥壁。

①饴糒澳釜：用饴糖和干粮擦洗炊具。

②步障：帷幕，置于道路两侧以隔离内外。

③椒：花椒。

〇五

石崇为客作豆粥，咄嗟①便办。恒冬天得韭蓱虀②。又牛形状气力不胜王恺牛，而与恺出游，极晚发，争入洛城，崇牛数十步后迅若飞禽，恺牛绝走③不能及。每以此三事为搤腕④，乃密货崇帐下都督⑤及御车人，问所以。都督曰：“豆至难煮，唯豫作熟末⑥，客至，作白粥以投之。韭蓱虀是捣韭根，杂以麦苗尔。”复问驭人：“牛所以驶？”驭人云：“牛本不迟，由将车人不及制之⑦尔。急时听偏辕⑧，则驶矣。”恺悉从之，遂争长⑨。石崇后闻，皆杀告者。

①咄嗟：顷刻之间。

②蓱：艾蒿类蔬菜，可调味。虀：调味菜，只有夏天才有。

③绝走：全力奔跑。

④搤腕：一手握住另一手腕，表示遗憾、愤恨、惋惜等。

⑤密货：私下买通。都督：管家。

⑥豫：通“预”，预先，事先。熟末：煮熟制成碎末。

⑦不及制之：不善于驾驭。

⑧偏辕：将车辕偏向一侧，使车的重心倾向一侧的车轮。

⑨争长：取胜。

〇六

王君夫有牛，名八百里驳①，常莹②其蹄角。王武子语君夫：“我射不如卿，今指赌卿牛，以千万对之。”君夫既恃手快，且谓骏物无有杀理，便相然可，令武子先射。武子一起便破的，却据胡床，叱左右速探牛心来。须臾，炙至，一脔③便去。

①驳：原指黑白相间之马，此借指日行八百里的良牛。

②莹：用玉石珠宝装饰。

③脔：切成块的肉。

〇七

石崇与王恺争豪，并穷绮丽，以饰舆服。武帝，恺之甥也，每助恺。尝以一珊瑚树，高二尺许赐恺，枝柯扶疏，世罕其比。恺以示崇，崇视讫，以铁如意击之，应手而碎。恺既惋惜，又以为疾己之宝，声色甚厉。崇曰：“不足恨，今还卿。”乃命左右悉取珊瑚树，有三尺、四尺，条干绝世，光彩溢目者六七枚，如恺许比甚众。恺惘然自失。

〇八

王武子被责①，移第②北邙下。于时人多地贵，济好马射，买地作埒③，编钱匝地竟埒④，时人号曰“金沟”。

①王武子：王济，字武子，司徒王浑之子，西晋官员。责：责罚免官。

②移第：搬家。

③作埒：筑起矮墙。

④编钱匝地竟埒：把铜钱串连编起来，环绕整个矮墙。

〇九

彭城王有快牛，至爱惜之。王太尉与射，赌得之。彭城王曰：“君欲自乘，则不论；若欲啖者，当以二十肥者代之。既不废①啖，又存所爱。”王遂杀啖。

①废：妨碍，影响。

忿狷第三十一

〇一

魏武有一妓，声最清高，而情性酷恶。欲杀则爱才，欲置则不堪。于是选百人一时俱教。少时，果有一人声及之，便杀恶性者。

〇二

王蓝田性急。尝食鸡子①，以筯②刺之，不得，便大怒，举以掷地。鸡子于地圆转未止，仍下地以屐齿碾之，又不得。瞋甚，复于地取内口中，啮破即吐之。王右军闻而大笑曰：“使安期③有此性，犹当无一豪可论④，况蓝田邪？”

①鸡子：鸡蛋。

②筯：筷子。

③安期：王蓝田之父王承，字安期。

④无一豪可论：丝毫不值一提。

〇三

王司州尝乘雪往王螭许。司州言气少有牾逆①于螭，便作色不夷②。司州觉恶，便舆床就之，持其臂曰：“汝讵复足与老兄计？”螭拨其手曰：“冷如鬼手馨③，强来捉人臂！”

①言气：言语态度。牾逆：抵触，冒犯。

②作色不夷：变了脸色，不高兴。

③馨：当时方言，意为“一样”。

〇四

谢无奕性粗强，以事不相得，自往数王蓝田，肆言极骂。王正色面壁，不敢动。半日，谢去，良久，转头问左右小吏曰：“去未？”答云：“已去。”然后复坐。时人叹其性急而能有所容。

〇五

王大、王恭尝俱在何仆射坐。恭时为丹阳尹，大始拜荆州。讫将乖之际①，大劝恭酒，恭不为饮，大逼强之，转苦，便各以裙带绕手②。恭府近千人，悉呼入斋。大左右虽少，亦命前，意便欲相杀。何仆射无计，因起排坐二人之间，方得分散。所谓势利之交，古人羞之。

①讫将乖之际：到了快要分别的时候。

②裙带绕手：指准备动手打架。

〇六

桓南郡小儿时，与诸从兄弟各养鹅共斗。南郡鹅每不如，甚以为忿，乃夜往鹅栏间，取诸兄弟鹅悉杀之。既晓，家人咸以惊骇，云是变怪①，以白车骑。车骑曰：“无所致怪，当是南郡戏耳！”问，果如之。

①变怪：灾变怪异。

谗险第三十二

〇一

袁悦有口才，能短长说①，亦有精理。始作谢玄参军，颇被礼遇。后丁艰，服除还都，唯赍②《战国策》而已。语人曰：“少年时读《论语》《老子》，又看《庄》《易》，此皆是病痛事③，当何所益邪？天下要物，正有《战国策》。”既下，说司马孝文王，大见亲待，几乱机轴④，俄而见诛。

①短长说:原指战国时期纵横家的纵横游说之术。这里指游说之术。

②赍：携带。

③病痛事：人生常有的小病小灾，此指小事。

④机轴：朝廷。

〇二

孝武甚亲敬王国宝、王雅。雅荐王珣于帝，帝欲见之。尝夜与国宝、雅相对，帝微有酒色，令唤珣。垂①至，已闻卒传声。国宝自知才出珣下，恐倾夺要宠，因曰：“王珣当今名流，陛下不宜有酒色见之，自可别诏召也。”帝然其言，心以为忠，遂不见珣。

①垂：将要，快要。

〇三

王绪数谗殷荆州于王国宝，殷甚患之，求术于王东亭。曰：“卿但数诣①王绪，往辄屏人②，因论它事。如此，则二王之好离矣。”殷从之。国宝见王绪，问曰：“比与仲堪屏人何所道？”绪云：“故是常往来，无它所论。”国宝谓绪于己有隐，果情好日疏，谗言以息。

①数诣：频繁拜访。

②屏人：支开旁人。

尤悔第三十三

〇一

魏文帝忌弟任城王骁壮，因在卞太后閤共围棋，并啖枣，文帝以毒置诸枣蒂中，自选可食者而进。王弗悟，遂杂进之。既中毒，太后索水救之。帝预敕左右毁瓶罐。太后徒跣趋井，无以汲。须臾，遂卒。复欲害东阿①，太后曰：“汝已杀我任城，不得复杀我东阿！”

①东阿：东阿王曹植。

〇二

王浑后妻，琅邪颜氏女。王时为徐州刺史，交礼拜讫，王将答拜，观者咸曰：“王侯州将，新妇州民，恐无由答拜。”王乃止。武子以其父不答拜，不成礼，恐非夫妇，不为之拜，谓为颜妾。颜氏耻之，以其门贵，终不敢离。

〇三

陆平原河桥败，为卢志所谗，被诛。临刑叹曰：“欲闻华亭①鹤唳，可复得乎！”

①华亭：陆机、陆云兄弟曾在华亭闭门苦读十年。

〇四

刘琨善能招延，而拙于抚御。一日虽有数千人归投，其逃散而去，亦复如此，所以卒无所建。

〇五

王大将军起事①，丞相兄弟诣阙谢②。周侯深忧诸王，始入，甚有忧色。丞相呼周侯曰：“百口委卿③！”周直过不应。既入，苦相存救。既释，周大悦，饮酒。及出，诸王故在门。周曰：“今年杀诸贼奴，当取金印如斗大系肘后。”大将军至石头，问丞相曰：“周侯可为三公不？”丞相不答。又问：“可为尚书令不？”又不应。因云：“如此，唯当杀之耳！”复默然。逮④周侯被害，丞相后知周侯救己，叹曰：“我不杀周侯，周侯由我而死，幽冥中负此人！”

①起事：指大将军王敦以“清君侧”为名，起兵反晋。王敦是丞相王导的堂兄。

②诣阙谢：到朝廷谢罪。

③百口委卿：全家上百口人就托付给你了。

④逮：等到。

〇六

王导、温峤俱见明帝，帝问温前世①所以得天下之由。温未答，顷，王曰：“温峤年少未谙②，臣为陛下陈之。”王乃具叙宣王③创业之始，诛夷名族，宠树同己④，及文王之末高贵乡公事⑤。明帝闻之，覆面著床曰：“若如公言，祚⑥安得长！”

①前世：前朝，指西晋。

②谙：熟悉，了解，有经验。

③具叙：详细说明。宣王：司马懿。

④宠树：宠信，培养。同己：亲信。

⑤高贵乡公事：曹魏皇帝曹髦率宫人讨伐大将军司马昭，后被司马昭的下属所杀，皇帝名位被废，贬为高贵乡公。

⑥祚：国运。

〇七

温公初受刘司空使劝进①，母崔氏固驻②之，峤绝裾③而去。迄于崇贵④，乡品⑤犹不过也，每爵皆发诏⑥。

①劝进：劝说他人称帝。

②固驻：坚决阻止。

③绝裾：扯断衣襟。

④迄：等到。崇贵：地位显贵。

⑤乡品：魏晋时实行九品中正制，任用选拔官吏时，乡里舆论品评至关重要。

⑥爵：晋爵。发诏：指皇上发诏书。

〇八

庾公欲起周子南，子南执辞愈固。庾每诣周，庾从南门入，周从后门出。庾尝一往奄①至，周不及去，相对终日。庾从周索食，周出蔬食，庾亦强②饭，极欢。并语世故③，约相推引④，同佐世之任。既仕，至将军二千石，而不称意，中宵慨然曰：“大丈夫乃为庾元规所卖！”一叹，遂发背⑤而卒。

①奄：突然。

②强：勉强。

③世故：人情世事。

④推引：推举引荐。

⑤发背：背疮发作。

〇九

阮思旷奉大法①，敬信甚至。大儿年未弱冠，忽被笃疾。儿既是偏所爱重，为之祈请三宝，昼夜不懈，谓至诚有感者，必当蒙佑，而儿遂不济。于是结恨释氏，宿命都除。

①大法：佛法。

一〇

桓公卧语曰：“作此寂寂①，将为文、景②所笑！”既而屈起坐曰：“既不能流芳后世，亦不足复遗臭万载邪？”

①作此寂寂：像这样默默无闻。

②文、景：晋文帝司马昭和晋景帝司马师。两人为西晋开创者，被追封为帝。

十一

谢太傅于东船行，小人引船，或迟或疾，或停或待，又放船从横，撞人触岸。公初不何谴①，人谓公常无嗔喜。曾送兄征西葬还，日暮雨驶，小人皆醉，不可处分②。公乃于车中手取车柱撞驭人，声色甚厉。夫以水性沈柔，入隘奔激，方之人情，固知迫隘③之地，无得保其夷粹④。

①不何谴：没有任何斥责。

②处分：安排，处理。

③迫隘：窘迫，狭隘。

④夷粹：平和美好。

十二

桓车骑在上明畋猎①，东信②至，传淮上大捷。语左右云：“群谢年少③大破贼。”因发病薨。谈者以为此死，贤于让扬之荆④。

①畋猎：打猎。

②东信：东边的信使。

③群谢年少：谢家的年轻人。

④贤：胜过，好于。让扬之荆：指桓冲把扬州刺史的职位让给谢安，自己担任荆州刺史。

十三

桓公初报①破殷荆州，曾讲《论语》，至“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不以其道得之不处”②，玄意色甚恶③。

①初报：刚刚收到报告。

②“富与贵”两句：出自《论语·里仁》。意思是，富贵虽然人人渴求，但得之不义，君子是不会接受的。

③意色甚恶：神色很难看。

纰漏第三十四

〇一

王敦初尚主①，如厕，见漆箱盛干枣，本以塞鼻，王谓厕上亦下果②，食遂至尽。既还，婢擎金澡盘盛水，琉璃碗盛澡豆③，因倒著水中而饮之，谓是干饭。群婢莫不掩口而笑之。

①尚：娶。主：晋武帝之女舞阳公主。

②下果：设置果品。

③澡豆：洗手洗脸用的物品。

〇二

元皇初见贺司空，言及吴时事，问：“孙皓烧锯截一贺头，是谁？”司空未得言，元皇自忆曰：“是贺劭。”司空流涕曰：“臣父遭遇无道，创巨痛深，无以仰答明诏。”元皇愧惭，三日不出。

〇三

任育长年少时，甚有令名。武帝崩，选百二十挽郎①，一时之秀彦②，育长亦在其中。王安丰选女婿，从挽郎搜其胜者，且择取四人，任犹在其中。童少时，神明可爱，时人谓育长影亦好。自过江，便失志③。王丞相请先度时贤④共至石头迎之，犹作畴日相待，一见便觉有异。坐席竟，下饮⑤，便问人云：“此为茶为茗？⑥”觉有异色，乃自申明云：“向问饮为热为冷耳。”尝行从棺邸⑦下度，流涕悲哀。王丞相闻之曰：“此是有情痴。”

①挽郎：出殡时，牵引灵柩唱挽歌的人。

②秀彦：德才兼备的人才。

③失志：神志不清。

④先度时贤：早期渡江南下的贤达名流。

⑤下饮：供茶。

⑥为茶为茗：六朝时，茶叶早采者为茶，晚采者为茗。任育长未分辨而发问，觉不妥，便以冷热掩饰。

⑦棺邸：棺材店。

〇四

虞啸父为孝武侍中，帝从容问曰：“卿在门下①，初不闻有所献替②。”虞家富春，近海，谓帝望其意气③，对曰：“天时尚暖，䱥鱼虾鲜䱹未可致④，寻当有所上献。”帝抚掌大笑。

①门下：门下省，皇帝的顾问机关。

②初：从来。献替：进献可行的建议。

③意气：进奉，贡献。

④致：找到，得到。

〇五

王大丧后，朝论或云：“国宝应作荆州。”国宝主簿夜函白事①云：“荆州事已行②。”国宝大喜，其夜开閤③，唤纲纪④，话势⑤虽不及作荆州，而意色甚恬。晓遣参问⑤，都无此事，即唤主簿数⑦之曰：“卿何以误人事邪？”

①夜函白事：连夜函封报告文书。

②已行：已定。

③开閤：打开衙署侧门。

④纲纪：公府及州郡有政令，一般由主簿宣布，故称主簿为“纲纪”。

⑤话势：说话的势头。

⑥参问：探问，核实。

⑦数：数落，责备。

惑溺第三十五

〇一

魏甄后惠而有色①，先为袁熙妻，甚获宠。曹公之屠邺也，令疾召甄，左右白：“五官中郎已将去②。”公曰：“今年破贼，正为奴！”

①魏甄后：魏文帝曹丕皇后甄氏。惠而有色：聪明美貌。

②五官中郎：曹丕曾任五官中郎。将去：带走。

〇二

荀奉倩与妇至笃，冬月妇病热，乃出中庭自取冷，还以身熨之。妇亡，奉倩后少时亦卒，以是获讥于世。奉倩曰：“妇人德不足称，当以色为主。”裴令闻之，曰：“此乃是兴到之事，非盛德言①，冀后人未昧②此语。”

①盛德言：大德之言。

②昧：蒙蔽。

〇三

贾公闾后妻郭氏酷妒。有男儿名黎民，生载周①，充自外还，乳母抱儿在中庭，儿见充喜踊，充就乳母手中呜②之。郭遥望见，谓充爱乳母，即杀之。儿悲思啼泣，不饮他乳，遂死。郭后终无子。

①载周：刚满周岁。

②呜：亲吻。

〇四

孙秀降晋，晋武帝厚存宠之，妻以姨妹蒯氏，室家甚笃。妻尝妒，乃骂秀为“貉子①”，秀大不平，遂不复入。蒯氏大自悔责，请救于帝。时大赦，群臣咸见。既出，帝独留秀，从容②谓曰：“天下旷荡③，蒯夫人可得从其例不？”秀免冠而谢④，遂为夫妇如初。

①貉子：当时中原士族对江东人士的蔑称。

②从容：委婉。

③旷荡：旷达，宽大。

④免冠而谢：脱下帽子赔罪。

〇五

韩寿美姿容，贾充辟以为掾。充每聚会，贾女于青璅①中看，见寿，悦之，恒怀存想②，发于吟咏。后婢往寿家，具述③如此，并言女光丽。寿闻之心动，遂请婢潜修音问④。及期⑤往宿。寿蹻捷绝人，逾墙而入，家中莫知。自是充觉女盛自拂拭⑥，悦畅有异于常。后会诸吏，闻寿有奇香之气，是外国所贡，一著人则历月不歇。充计武帝唯赐己及陈骞，余家无此香，疑寿与女通，而垣墙重密，门閤急峻，何由得尔？乃托言有盗，令人修墙。使反，曰：“其余无异，唯东北角如有人迹，而墙高，非人所逾。”充乃取女左右婢考问，即以状⑦对。充秘之，以女妻寿。

①青璅：窗格。

②存想：想念。

③具述：全部说明。

④潜修音问：暗中传递消息。

⑤期：约定时间。

⑥盛自拂拭：精心打扮自己。

⑦状：实情。

〇六

王安丰妇，常卿①安丰。安丰曰：“妇人卿婿，于礼为不敬，后勿复尔。”妇曰：“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遂恒听之。

①卿：以卿相称。

〇七

王丞相有幸妾姓雷，颇预政事，纳货①。蔡公谓之“雷尚书”。

①纳货：收受贿赂。

仇隙第三十六

〇一

孙秀既恨石崇不与绿珠①，又憾②潘岳昔遇之不以礼。后秀为中书令，岳省内③见之，因唤曰：“孙令，忆畴昔周旋④不？”秀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岳于是始知必不免⑤。后收石崇、欧阳坚石，同日收岳。石先送市，亦不相知。潘后至，石谓潘曰：“安仁，卿亦复尔邪？”潘曰：“可谓‘白首同所归⑥’。”潘《金谷诗集序》云：“投分寄石友⑦，白首同所归。”乃成其谶⑧。

①绿珠：石崇歌妓，以貌美著称，善吹笛。

②憾：恨。

③省内：官署内。

④畴昔：昔日，以前。周旋：交往。

⑤不免：无法避免（遭到报复）。

⑥白首同所归：意为人终有一死。

⑦投分：志趣相投。石友：友情坚如金石的朋友。

⑧谶：预言。

〇二

刘玙兄弟少时为王恺所憎，尝召二人宿，欲默除①之。令作坑，坑毕，垂②加害矣。石崇素与玙、琨善，闻就恺宿，知当有变，便夜往诣恺，问二刘所在。恺卒迫不得讳③，答云：“在后斋中眠。”石便径入，自牵出，同车而去，语曰：“少年何以轻就人宿！”

①默除：暗中杀害。

②垂：将要。

③迫不得讳：因为仓促而无法隐瞒。

〇三

王大将军执司马愍王，夜遣世将①载王于车而杀之，当时不尽知也。虽愍王家，亦未之皆悉，而无忌兄弟皆稚。王胡之②与无忌长甚相昵，胡之尝共游，无忌入告母，请为馔③。母流涕曰：“王敦昔肆酷汝父，假手世将。吾所以积年不告汝者，王氏门强，汝兄弟尚幼，不欲使此声著，盖以避祸耳！”无忌惊号，抽刃而出，胡之去已远。

①世将：王廙，字世将，王敦堂兄弟，曾随王敦起事。因任平南将军，亦称王平南。

②王胡之：字修龄，王廙之子。无忌：司马无忌，字公寿，愍王司马丞之子。

③馔：饭菜。

〇四

应镇南作荆州，王修载、谯王子无忌同至新亭与别。坐上宾甚多，不悟①二人俱到。有一客道：“谯王丞②致祸，非大将军意，正是平南所为耳。”无忌因夺直兵参军③刀，便欲斫。修载走投水，舸上人接取，得免。

①不悟：不知道。

②谯王丞：谯王司马丞，是司马无忌之父。

③直兵参军：值班参军。

〇五

王右军素轻蓝田。蓝田晚节论誉转重①，右军尤不平。蓝田于会稽丁艰，停山阴治丧。右军代为郡，屡言出吊②，连日不果。后诣门自通，主人既哭，不前③而去，以陵辱④之，于是彼此嫌隙大构。后蓝田临扬州⑥，右军尚在郡。初得消息，遣一参军诣朝廷，求分会稽为越州。使人受意失旨⑦，大为时贤所笑。蓝田密令从事数⑧其郡诸不法，以先有隙，令自为其宜⑨。右军遂称疾去郡，以愤慨致终。

①晚节论誉转重：晚年名望渐高。

②出吊：前往吊唁。

③不前：不上前致哀慰问。

④陵辱：羞辱。

⑤嫌隙大构：结下深仇。

⑥临扬州：王述（蓝田）担任扬州刺史，成为王羲之（右军）的上司。

⑦受意失旨：错误领会意图。

⑧从事：刺史的属官。数：列举罪状。

⑨自为其宜：以适宜的方法处理。

新浪微博@果麦文化│微信公众号_果麦文化

世说新语

产品经理 | 谭郭鹏 | 装帧设计 | 谈天
责任编辑 | 胡艳丽 | 媒介推广 | 李洋
Kindle电子书制作 | 李元沛
出品人 | 路金波

谢谢。您选择的是一本果麦图书

诚邀关注“果麦文化”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