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瑞芳，红学家、聊斋学家、散文家、小说家。山东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山东大学古代文学学科学术带头人。兼任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中国红学会常务理事、山东省作协副主席、复旦大学古代文学研究中心学术委员。1942年生于山东青州，1965年毕业于山东大学中文系。主要文学作品：长篇小说《蓝眼睛黑眼睛》、《天眼》、《感受四季》；散文随笔集《学海见闻录》、《假如我很有钱》、《野狐禅》、《女人和嫉妒》、《漏泄春光有柳条》、《煎饼花儿》等；学术专著《马瑞芳重校点评＜聊斋志异＞》、《蒲松龄评传》、《聊斋志异创作论》、《聊斋人物论》、《幽冥人生》、《马瑞芳说聊斋》、《谈鬼说狐第一书》、《从聊斋志异到红楼梦》等。曾获全国优秀长篇小说奖、首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散文一等奖、首届全国女性文学奖、山东省优秀社会科学成果奖等。2005-2007年在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主讲“马瑞芳说聊斋”。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马瑞芳趣话红楼梦／马瑞芳著．—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08.8

ISBN 978-7-5321-3363-5

Ⅰ．马…　Ⅱ．马…　Ⅲ．红楼梦-文学欣赏　Ⅳ．I207.41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8）第112638号

责任编辑：郑　理

封面设计：王志伟

督　　印：周剑明

马瑞芳趣话红楼梦

马瑞芳　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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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信箱：cslcm@publicl.sta.net.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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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销　崇明裕安印刷厂印刷

开本700×1000　1/16　印张26.25　插页2　字数376,000

2008年8月第1版　2008年8月第1次印刷

印数：1-50,000册

ISBN 978-7-5321-3363-5/K·269　定价：29.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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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好玩”的巅峰之作《红楼梦》

新红学鼻祖胡适最到位的话：《红楼梦》好玩；
留学生说：宝玉黛玉何不卷包而逃？娶妻当如王熙凤；
外文译者说：《红楼梦》是欧洲文化从来没达到的高峰；
蒋和森说：中国可以没有万里长城，不可以没有《红楼梦》。

《红楼梦》是百读不厌、百说不厌的书。人们可以从各种各样的角度研究《红楼梦》，就像鲁迅先生说的，经学家看到《易》，道学家看到淫，流言家看到宫闱秘事。而我看到的，是一部伟大的小说，更是有趣的小说。所以我要趣话《红楼梦》。我不是按一个一个人物来趣话，而是按照《红楼梦》小说本身的走向，从情节发展找最有趣的人生事件，看看它到底有趣在什么地方？

红学是没有学科界限的全民学问

孔夫子说“有教无类”，我发现红学研究有个现象叫“研红无类”，研究《红楼梦》没学科界限，没准入标准，只要喜欢，谁都可以研究。“研红无类”也可以把“研究”的“研”换成“言”，什么样的人都可以说红楼。我参加国际红学会觉得跟参加其他学术研讨会不一样，像参加万国博览会，有些大红学家根本不是文学院的，他们的本行五花八门。第一届国际红学会发起人周策纵教授是美国政治学博士；中国台湾《红楼梦》版本名家刘广定教授是美国化学博士；大陆《红楼梦》版本名家杜春耕教授是得过国家发明奖的化学家。2007年我在《文史知识》开专栏，从八个方面讲红楼对聊斋的承传，但首先提出《红楼梦》承传《聊斋志异》文学传统的不是我，是美国威斯康辛大学经济学家赵冈教授。

贾宝玉神游太虚境

树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在红学界可以听到很多天方夜谭。比如曹雪芹是十八世纪中国的007，他跟他的“邦德女郎”一起刺杀了雍正皇帝。听到这样的话，完全不必大惊小怪，因为，类似的话一百年前就有，一百年后还会有。在红学界又可以不经意间听到特别有价值的观点。二十年前在哈尔滨参加中国第一届国际红学会，我就听到纽约来的历史学家唐德刚教授说到胡适至今没公开发表的言论。唐先生说：胡适之不做国民党的官，跑到美国没架子了，经常跟晚辈吹牛。胡适说：《红楼梦》不是好小说，没有主题。唐德刚问：没有主题你为什么还研究《红楼梦》？胡适说：“好玩啊！”

胡适是新红学鼻祖，我认为“好玩”两个字，在他所有红学观点里，最重要、最精辟、最到位。《红楼梦》为什么好玩？因为有趣。《红楼梦》充满了情趣、谐趣，还有一般小说没有的雅趣。《红楼梦》是小说，又不仅仅是小说，它是一部盖世奇书，它吸纳了中国古代文学各种形式，诗、词、歌、赋，调动了中华文化方方面面，建筑、园林、绘画、美食，用来写人物、讲故事，最终《红楼梦》还是最好的小说，怎么看怎么有趣的小说。毛主席让叱咤风云的大将许世友看《红楼梦》；梁思成规定清华建筑系学生必须读《红楼梦》……

为什么地不分东西南北，人不分工农商学，都爱《红楼梦》？就是因为《红楼梦》一等一的有趣，登峰造极的好玩。

有时候我们讲《红楼梦》也遇到特别好玩的事。

宝玉黛玉像一对金凤凰在蓝天飞翔

1990年我到北京大学看望吴组缃先生，他刚带完一个捷克留学生。怎么带？留学生看《红楼梦》，每周一个下午吴先生答疑。这学生真走运，中国红学会第一任会长吴组缃给讲《红楼梦》！吴先生还是现代著名小说家。中国那么多教授讲《红楼梦》，有哪位敢叫板，说我跟吴先生有一拼？打死也没人敢说这话。这个留学生听吴先生讲一年《红楼梦》，要回国了，向吴先生告别。说：《红楼梦》很多问题我都弄明白了，只有一个问题还不明白。

“哦，什么问题？”

“大观园那么多珍宝，贾宝玉、林黛玉为什么不卷包而逃哇？”

吴先生对我摇头叹气：“马瑞芳啊，听了这个问题，我知道，这一年《红楼梦》白教了。”

我安慰吴先生说：“留学生什么问题不提啊？您知道我教的留学生提什么问题？”

我也一对一给日本学生讲《红楼梦》，讲到“意绵绵静日玉生香”，留学生说：“老师，您总说宝黛爱情是大悲剧，它算什么悲剧呀？贾宝玉和林黛玉不是已经都上床了？”

这可是两百年《红楼梦》研究石破天惊的大发现！

我用了一个小时给日本学生解释，为什么尽管贾宝玉和林黛玉脸对脸地躺在林黛玉的床上情意绵绵地说话，贾宝玉甚至嗅到林黛玉身上的香气，但是他们就是没有、也绝对不可能有现代人所谓的“上床”！

为什么外国留学生会对《红楼梦》有这么离奇的问题？归根到底是他们对宝黛爱情是怎么回事没弄明白。而要弄明白宝黛爱情首先得知道贾宝玉和林黛玉是什么样的人。鲁迅先生说，自从《红楼梦》出来，传统写法都打破了。《红楼梦》打破传统，首先是写出从未有过的崭新人物。贾宝玉不是因为不长进被他爹胖揍一顿吗？贾政训斥他：你有什么不足，整天唉声叹气？贾宝玉的父亲很不理解他，你生活无忧无虑，住的是雕梁画栋，吃的是金珠玉粒，穿的是绫罗绸缎，在家有美女环绕，出门有宝马香车。你应该很知足才对，你为什么还在唉声叹气？贾宝玉为什么不满呢？为什么唉声叹气呢？因为贾宝玉的思想是跟封建社会的主流意识形态对着干。比如说，封建社会讲男尊女卑，贾宝玉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就觉得清爽，见了男人就觉得浊臭逼人；封建社会要求读书做官，贾宝玉把追求为官做宰说成国贼禄鬼，把封建时代最高的道德“文死谏武死战”贬得一文不值。贾宝玉周围的人都说他不肖，无能，薛宝钗说他“无事忙”，“富贵闲人”，只有林黛玉理解贾宝玉。林黛玉从来不劝贾宝玉读书做官，立身扬名。所以贾宝玉和林黛玉虽然都喜欢《西厢记》，但他们之间的爱情恰好不是张生、崔莺莺式的一见钟情——因为外貌吸引产生的爱情。贾宝玉和林黛玉是建立在共同理想和人格追求上的知己之恋，两个人都是封建叛逆者，两个人思想相同，趣味相投，是叛逆之恋，知己之恋。我看宝黛恋爱就觉得好像看两只美丽的凤凰比翼飞翔。贾宝玉跟贾府的爷们儿比，跟那两个哥哥，贾珍和贾琏相比，贾宝玉不就是鸦鹊窝飞出金凤凰？林黛玉更是真正的凤凰，她体现了清洁的精神，高贵的灵魂。真是非梧桐不栖，非澧泉不饮，非竹实不餐。林黛玉的生活才叫“诗意的栖居”，她住在“有凤来仪”的潇湘馆，她写《葬花吟》、《桃花行》、《柳絮词》，林黛玉冰雪聪明，我们说她有花的体魄，诗的灵魂。古代真实的女诗人有几个比曹雪芹虚构的女诗人影响大？曹雪芹在林黛玉身上集中了中国传统美学最美好的东西。这样一个天上掉下的林妹妹怎么可能像三流小说的女主角跟上个小白脸儿“卷包而逃”？

外国青年政要娶没娶到“王熙凤”？

有时候，留学生也对我们有启发。1980年我给留学生讲《红楼梦》，讲到王熙凤，写了四个字：“蛇蝎美人”。瑞典留学生傅瑞东说：“老师，我不同意您的观点。王熙凤很有能力，我如果娶妻子，就娶王熙凤这样的。”傅瑞东娶没娶到现代王熙凤？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离开中国不久就做瑞典王国驻香港总领事，后来在珀尔梅首相手下做国家安全事务助理。这样一位有从政能力的欧洲青年为什么喜欢王熙凤？因为就像小品里边说的：王熙凤你太有才啦。王熙凤也是《红楼梦》里的凤凰，冰山上的雌凤。秦可卿死了，宁国府乱成一锅粥，王熙凤几天时间，治理得井井有条。贾府那些爷们儿，贾珍、贾琏，他们知道什么？就知道寻花问柳。贾府只有王熙凤称得上是思想家和实干家。看看世界大文豪的小说中的人物，有哪个像王熙凤这样既不是爱情女主角，却这么风光？巴尔扎克的《贝姨》有点儿像，但是也没法跟王熙凤比。最妙的是王熙凤不识字，但她身上的文化含量特别高，真是嬉笑怒骂都是妙文章，举手投足全是大智慧。大观园的才女们在一起联诗，王熙凤给起个头“一夜北风紧”，那么有气势。看王熙凤跟贾府上上下下的人周旋，那才叫长袖善舞，那才叫左右逢源，那才叫游刃有余。贾母被想霸占鸳鸯的贾赦气得七窍冒烟，王熙凤几句话说得眉开眼笑，再故意输几个小钱给老太太，输得亲切自然，妙趣横生。我给日本留学生讲到这一段，日本学生说：这很正常，我们日本人打麻将，下属也得学王熙凤，故意输钱给上司。王熙凤都有国际影响了。如果外交部办大使夫人学习班，如果浦东办公关经理培训班，都应该开一门“王熙凤研究”。专门学学王熙凤的外交手段，学学王熙凤的语言艺术，学学王熙凤怎么样说着，笑着，玩着，闹着，嘻嘻哈哈，叽叽喳喳，把非常棘手的事一件一件都给它摆平了。

曹雪芹PK莎士比亚？

我曾经和《红楼梦》外文译者或者评论家交流，比如说，法国的安德烈·莱维，德国的爱娃·穆勒，日本的伊藤漱平，俄罗斯的李福清。他们说起《红楼梦》都如数家珍。六年前我参加中国作家代表团访问罗马尼亚，把罗马尼亚文译者请到宾馆。她叫杨玲，中国名字，金发碧眼。我问她：你怎么翻译《红楼梦》？她说1955年在北京大学留学开始翻译，指导教师是吴组缃和王力。吴先生不要说了，中国红学会第一任会长；王力先生，汉语权威，他写过两本现代汉语语法的书，绝大多数例子用《红楼梦》。用一部书讲中国语法，可见《红楼梦》语言多丰富。我只能用个最通俗的词形容：《红楼梦》真牛！

我问杨玲，你为什么翻译《红楼梦》？她一句话，我热泪盈眶。她说：《红楼梦》是欧洲文化从来没有达到的高峰。说得太好了！欧洲文化的高峰是莎士比亚。莎士比亚三十多部戏剧创造四百多个人物，曹雪芹一部没写完的小说，也创造四百多个人物。有几十个人物鲜活得好像可以从纸上走下来，站到“解放周末”的大讲堂上。

我跟杨玲边吃边聊，吉卜赛人在一边弹琴。沾了《红楼梦》的光，我也“钟鸣鼎食”了一回。我们到罗马尼亚，东道主太热情，一天吃六七个小时饭，家里人打电话问：你在罗马尼亚待十来天干啥？我说：“特来吃饭。”特来吃饭能吃什么？文化部长请客，两菜一汤。老外到中国参加红学会，我们请他们吃什么？我们请他们吃淮扬菜，请他们吃红楼宴。红木餐桌前一坐，红楼梦乐曲一放，装扮成袭人、晴雯、紫鹃、鸳鸯的服务员上菜啦，上来一道，最小巧的鸡下的最小巧的蛋，一两银子一个，必须用筷子夹，夹着夹着“哧溜”掉地上了，这叫“姥姥鸽蛋”；再上来一道，大上海的大闸蟹，我对外国朋友介绍：这就是藕香榭螃蟹的后代，蟹黄满满的，当年平儿曾经抹了王熙凤一脸；再上来一道，雪白的鸡蛋清围一圈儿鲜嫩的牛肉片儿，叫“雪里红梅”，贾宝玉找妙玉要的。外国人进了红楼餐厅，眼花缭乱，找不着北了。

不要说荣国府大菜，红楼早点就把外国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我曾经在扬州的西园宾馆跟一位英国女学者一起吃红楼早点。她模样儿像撒切尔夫人，名字也叫“玛格丽特”。她在大会上宣读一篇论文，题目是《贾母和王阳明》。贾母到底看过没看过王阳明的书？我这个中国人都没研究出来，可是英国女士研究出来了，她认为贾母的处世为人深受王阳明的影响。我们一起吃红楼早点，先上来八道粥，野鸭粥，桂圆粥；再上八种小吃：枣泥馅的山药糕，东府的豆腐皮包子；再上八个果碟。这已经是简化，贾宝玉在怡红院过生日，果碟上四十个，再上八种茶。玛格丽特吃了两三种就不吃了。我说：这么多早点，《红楼梦》哪个人物吃得下？林黛玉肯定不行，贾宝玉也不行，大概只有一个人行，焦大。

不要小看焦大这个人物，曹雪芹用几百字就把焦大写得活灵活现。鲁迅先生称焦大是“贾府的屈原”。

我写过三部长篇小说，其中《蓝眼睛黑眼睛》还得过全国优秀长篇小说奖。为了写小说，我研究过外国小说和外国小说理论。英国小说理论家佛斯特对小说和人生的关系说过很精彩的话，他说，小说无非写人生五大事件：出生、饮食、睡眠、爱情、死亡。这五件事，不是某个人一生中的五件事，而是全人类都有的五件事。我看《红楼梦》这五件大事写得太好了。当然《红楼梦》不仅仅写这五件事，它写了很多有关中国风俗的事，比如说，诗友联诗，品茶观花，祭祀祭祖，节日聚会，甚至于女儿走娘家（元妃省亲），老子打儿子（宝玉挨打），都写得极妙。就说写饮食，《红楼梦》写史太君两宴大观园，写怡红夜宴，这是写吃吗？是，但是吃出了性格，吃出了命运，吃出了优雅的中华文化。你就是把俄罗斯三大长篇小说家陀思妥耶夫斯基、屠格涅夫、托尔斯泰十几部长篇小说，比如说《罪与罚》、《贵族之家》、《战争与和平》，所有饮食描写加到一块，也没《红楼梦》多，没《红楼梦》精彩。为什么？因为存在决定意识，煎牛排、罗宋汤的俄国大菜怎么比得了满汉全席？

红学是显学还是闲学？

《红楼梦》可说是部红宝书。当年毛主席参加万里长征，爬雪山过草地，艰苦卓绝，军事之外的书都精简了，只留了一本文学的书，就是《红楼梦》。毛主席也是位影响很大的红学家。毛主席说《红楼梦》可以当清朝的历史读，毛主席说，第四回是《红楼梦》总纲。“文革”时叫“最高指示”，现在仍然是重要的一家之言。如果不是毛主席喜爱，毛主席提倡读《红楼梦》，红学能成当代声名显赫的显学？

也有人说，研究《红楼梦》是闲学，是休闲的学问。这话也有点意思。1992年我到扬州参加国际红学会，从美国卫斯理大学来了位女士做报告，卫斯理大学是宋庆龄等宋氏三姐妹的母校。这位美国女士的报告探讨：晴雯跟怡红院其他丫鬟在一起抓子儿，抓的是什么？布包里包的是羊拐骨还是小石头子或绿豆、红豆？她讲了之后，有六个国家和地区的著名专家发言跟她讨论。我后来坐火车回济南，在车厢里遇到一个领导干部，他问，你们开会讨论什么啦？我说讨论什么什么啦。领导干部说：晴雯抓子儿和国计民生有什么相关？你们这些红学家纯粹吃饱了撑的！其实，这种似乎吃饱了撑的研究常常是大人物来做。比如说，沈从文建国后基本没写过文学方面的文章，却写了一篇，跟其他大红学家辩论：妙玉请林黛玉薛宝钗喝茶用的茶具，沈从文先生认为是古代的葫芦器。郭沫若也写篇文章参与红学讨论：贾宝玉和王熙凤被马道婆诅咒，他们到底是得了什么病？郭沫若根据他的医学知识判断，他们得的是：斑疹伤寒！所以，红学界有趣的现象之一，就是大专家专门讨论小问题。

假如当代大学生从红楼人物中选伴侣

《红楼梦》这么一部大部头名著如何让青年人学得快乐？觉得有趣？2007年12月我参加上海《解放日报》组织的“文化讲坛”《四大名著和中华文脉》活动，做《〈红楼梦〉：“好玩”的巅峰之作》讲演，中央电视台名嘴崔永元来做观众，他提了个问题：“有什么办法让学生享受读书和学习名著的快乐？”几位主讲人推举我回答。我当时回答了这样一段：

“我们有的老师想了一些办法，想让学生减轻一点压力，让他们学得活泼一点儿，我的长篇小说《天眼》写到：期末要考《红楼梦》，老师在黑板上出了两道选择题。比方说，崔永元等男生坐这一边，美女主持等女生坐另一边。题目就是：你们从《红楼梦》五个人物里边选择你们认定的人生伴侣。女同学可以选择：贾宝玉、薛蟠、贾环、柳湘莲、北静王。男同学可以选择：林黛玉、薛宝钗、王熙凤、袭人、晴雯。老师坚决不写史湘云，因为写了史湘云，男孩子都选她。

后来选出来的结果大出老师意料。男孩子没人选林黛玉。我讲林黛玉怎么好，叫我儿子选林黛玉，他也不选。都选薛宝钗。因为薛宝钗会为人处世，温柔敦厚，会做人。女孩子选的就更奇怪了，有人选薛蟠。有人选柳湘莲。说薛蟠用钱散漫我可以当家；柳湘莲侠骨柔肠，多么浪漫。贾宝玉没人选。为什么不选贾宝玉？女孩子说：这个人不能选。他不读书，不要说是博士，连学士也拿不到。没有学位怎么就业？而且，他见了姐姐就忘了妹妹。女孩子选得最多的是北静王。你看北静王，出门开的是凯迪拉克，住的房子像比尔·盖茨的超豪华别墅，而且仪表堂堂，谈吐文明，我到他那儿做一个王妃，我还需要打拼吗？

我的回答在“解放周末文化讲堂”引起一阵阵笑声。

我听到关于红学的最有趣的话是蒋和森先生说的。1992年，他在扬州国际红学会闭幕式上说：“中国可以没有万里长城，不可以没有《红楼梦》。”这话说得太过分吗？想想却有几分道理。现在有多少中国人跑到世界各地？思乡怎么办？背上红楼走天涯！《红楼梦》是最好看的小说，充满了情趣、谐趣、雅趣的好小说，你不管到了哪里，南极冰川也好，撒哈拉大沙漠也好，阿尔卑斯山也好，美国大峡谷也好，你随时随地可以从背包里拿出《红楼梦》，从任何一页翻开看。《红楼梦》是本开卷有益的书。打开《红楼梦》，璀璨的龙文化气息扑面而来，一册《红楼梦》在手，五千年文明史的伟大祖国就暖融融留在心里啦。

2．《红楼梦》与《石头记》

曹雪芹一部没写完的书有五个书名；
五个书名从不同方面诠释曹雪芹的创作意图；
“石头叙事”是曹雪芹在小说史上的伟大创造；
“红楼梦”是对小说内容最恰当概括。

中国最伟大的小说家曹雪芹一生就写一部小说，一部小说倒有五个名字。哪五个名字？

《石头记》，记在大石头上的故事；

《情僧录》，空空道人改的；

《红楼梦》，吴玉峰题的；

《风月宝鉴》，东鲁孔梅溪题的；

《金陵十二钗》，曹雪芹题的。

其实，空空道人也好，吴玉峰也好，孔梅溪也好，都是曹雪芹的障眼法，作家写完作品定什么书名？谁说了算？自然是作者说了算。这五个书名，都出自曹雪芹的构思，是从不同角度说明小说的内容。金陵十二钗，也就是现在南京的十二位女子，这是指曹雪芹写到的主要女性人物。贾宝玉梦游太虚境看到金陵十二钗有正钗、副钗、又副钗，她们到底是哪些人？也成了红学家热烈讨论的内容。而《风月宝鉴》是曹雪芹的早期作品，根据我的研究，曹雪芹在写《红楼梦》时，把他的早期作品做了删改后收进去，那么，《风月宝鉴》是什么内容？就是写风月的内容，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王熙凤害死贾瑞，贾琏跟多姑娘、红楼二尤都是《风月宝鉴》原有的内容。而最有影响的书名是《石头记》和《红楼梦》。

红楼梦与石头记

石头为什么和怎样叙事？

在小说早期流传过程中，《石头记》和《红楼梦》两个书名一起存在。跟曹雪芹同时的清宗室人物富察明义和永忠看到的是《红楼梦》，现在看到的抄本既有叫《红楼梦》或《红楼梦稿》的，也有叫《石头记》的，传世十余种，其中一种在道光年间就被俄国人带到俄罗斯。帮曹雪芹抄阅、点评书稿的脂砚斋钟爱《石头记》这个名字，这些抄本是脂砚斋评本。

所谓“石头记”，就是一块大石头上记录着一段故事。一块大石头如何能记载人间故事？小说一开头，来了句“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然后就开始叙述石头无材补天、幻形入世的神话故事：

“原来，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经十二丈，方经二十四丈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娲皇氏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只单单的剩了一块未用，便弃在此山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煅炼之后，灵性已通，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材不堪入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

大荒山、无稽崖，意思是荒唐无稽；“青埂”谐音是“情根”，感情之根，爱情之根。

那么这块石头如何到了人世呢？甲戌本有一段比其他任何抄本都多出来的重要文字写到这个过程，简单地说就是：在这块石头悲号惭愧时，一僧一道即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来了。他们在石头边高谈阔论，说到红尘中的富贵，引动了石头的兴趣，要求二位大师携带它到红尘中看一看，二位大师就将这块大石头变成了一块像扇坠一样的晶莹宝玉，一僧一道带着这块变成通灵玉的石头，到“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噙在贾宝玉口中进入红尘，从此挂在贾宝玉的脖子上，一一记录下所见所闻。

甲戌本原话是这样：

（一僧一道）“坐于石边高谈快论。先是说些云山雾海、神仙玄幻之事，后便说到红尘中荣华富贵。此石听了，不觉打动凡心，也想要到人间去享一享这荣华富贵。但自恨粗蠢，不得已，便口吐人言，向那僧道说道：‘大师，弟子蠢物，不能见礼了。适闻二位谈那人世间荣耀繁华，心切慕之。弟子质虽粗蠢，性却稍通。况见二师仙形道体，定非凡品，定有补天济世之材、利物济人之德。如蒙发一点慈心，携带弟子得入红尘，在那富贵场中、温柔乡里受享几年，自当永佩洪恩，万劫不忘也。’二仙师听毕，齐憨笑道：‘善哉，善哉！那红尘中有却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况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磨’八个字紧相连属；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倒不如不去的好。’这石凡心已炽，那里听得进这话去，乃复苦求再四。二仙知不可强制，乃叹道：‘此亦静极思动，无中生有之数也！既如此，我们便携带你去受享受享。只是到不得意时，切莫后悔。’石道：‘自然，自然，那僧又道：‘若说你性灵，却又如此质蠢，并更无奇贵之处。如此，也只好踮脚而已。也罢，我如今大施佛法助你助，待劫终之日，复还本质，以了此案。你道好否？’石头听了，感谢不尽。那僧便念咒书符，大展幻术，将一块大石登时变成一块鲜明莹洁的美玉，且又缩成扇坠大小的可佩可带。”

请注意，这块变成美玉的石头是噙在贾宝玉的嘴里，来到人世的，它能有多大？当然非常非常小，像麻雀蛋那么大。我曾经跟87版电视连续剧《红楼梦》总导演王扶林先生开玩笑，我说：您给欧阳奋强挂上那么大的一块“通灵宝玉”，怎么可能？那么大的玉不可能噙在一个婴儿的嘴里，只能噙在大河马的嘴里！

过了几世几劫之后，空空道人访道求仙，从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经过，看到一块大石头上字迹分明，写这块石头无材补天、幻形入世，被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携入红尘历尽离合悲欢的故事。这空空道人从头至尾抄来问世传奇。

这，就是《石头记》的来历。

贾宝玉嘴里的通灵宝玉起到什么作用呢？

它像美国的卫星侦察仪，地面上什么东西它都看得清；

它像西方神话里边的“跛腿的魔鬼”，它能穿透房顶看到房子里边发生的事；

它像微型摄像机，拍摄下贾宝玉身边发生的事。当贾宝玉不在场时怎么办？它遥控拍摄。曹雪芹这个作家实在了不起。

四句话乃“红楼梦”总纲

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在石头要求到人世间一游时说了一段话，脂砚斋评语认为“四句乃一部之总纲”，这四句话一句比一句深地说明人生不过一场大梦，说明“红楼梦”的含义：

第一句：“那红尘中有些乐事，却不能永远依恃。”这是“红楼梦”的第一层意思：好事不可能永远存在永远不变。比如，元妃省亲，富贵之极，但是不可能永远存在下去，最后会抄家。

第二句：“况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磨’八字紧相连属。”这是“红楼梦”的第二层意思：好事总是不完美，好事后边总跟着磨难。宝黛爱情，美不美？优雅不优雅？但是它最后就是成不了，就是大悲剧。

第三句：“瞬息间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这是“红楼梦”第三层意思：坏事悲事总会伴随着好事乐事而来并很快取而代之。大观园多么花红柳绿？大观园的人多么青春美丽？但是，乐极悲生，查抄大观园，一个个走的走，死的死。

第四句：“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这是“红楼梦”的第四层意思：好事坏事，乐事悲事，都不过是一场梦幻。

“石头”是曹雪芹化身

《石头记》是石头记录的红尘乐事，富室贵家的到头一梦能记录到石头上，是一僧一道作法的结果，一僧一道则是曹雪芹手中的提线木偶。

说到底，这块石头真是石头吗？不，它是曹雪芹的化身。

“石能言”是中国著名的典故。《左传？昭公八年》：晋国有块石头说话，晋侯问师旷：为什么石头能说话？师旷回答：石头本身不能说话，恐怕是有人借石头来说话。当权者昏庸无道，老百姓活不下去，石头说话有什么奇怪的？

曹雪芹为什么以石头自命、借石头说话呢？这跟他的身世有关。“无材补天”是曹雪芹一生最惭恨的事，用无材补天之石头自比，是“石头记”一书的主旨，这一点，脂砚斋的评语写得很明确。在甲戌本“无材补天、幻形入世”旁边，脂砚斋批语是：“八字便是作者一生惭恨”。在“无材可去补苍天”旁边，脂砚斋批语是“书之本旨”。

什么是“天”？“天”就是封建朝廷，封建政权，皇帝是“天子”，代表上天意志对臣民施行专政，是约定俗成的概念。封建时代的读书人都是以做天子门生、为天子效力为荣光，能够进入仕途才能成为“补天”之材，有用之才。在封建社会，不能“补天”就是不能为皇家所用，封建社会是重“理”不重“情”的，已经不能补天，还弃在“青埂峰”下，“青埂”谐音“情根”，更违反封建伦理。石头记事这段话，说明曹雪芹被封建社会主流意识形态排除在外，他因此而愤世嫉俗，产生叛逆精神，从而和庄子、屈原一脉相承。

为什么说曹雪芹是被封建社会主流意识形态排除在外？封建社会的读书人都向往出将入相、建功立业。曹雪芹能不能靠祖上的功德做官？不能，因为他十三岁时父亲曹頫就被雍正皇帝抄家、罢官、长时间戴着重枷在吏部衙门前示众。父亲把乌纱帽丢了，曹雪芹当然不能再继承祖父的官职。也就是说：走“恩荫”、靠祖上功德做官的路他不能走。他能不能通过金榜题名做官？也不能。因为科举考试讲究“出身”，曹雪芹是犯官之子。他既不能通过世袭做官，也不能通过科举得功名，对于那个时代的读书人是多郁闷的事！

但是天才总能找到表现机会，曹雪芹正是因为“无材可去补苍天”，不能在社会上干出一番大事业，就把自己幻化成一块石头，体验人生，写小说。

根据曹雪芹同时代的人记载，曹雪芹爱石，喜欢画石，乾隆二十五年，他的朋友敦敏写了首《题芹圃画石》：

“傲骨如君世已奇，
嶙峋更见此支离。
醉馀奋扫如椽笔，
写出胸中磈礧时。”

“芹圃”也是曹雪芹的字，照敦敏看来，曹雪芹像嶙峋的山石一样，耿直而有棱角，因而不容于世俗，曹雪芹用画高低不平的石头抒发胸中的块垒，也用石头叙事完成盖世奇书《红楼梦》。

鲁迅先生说《红楼梦》把传统写法都打破了。石头记事就是打破传统写法。中国古代小说主要采取第三人称的叙事方法，而曹雪芹创造了石头或“石兄”叙事的方法。甲戌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第一回批曰：“开卷一立意，真打破历来小说窠臼。阅其笔，则是《庄子》、《离骚》之亚。”

所以，我们说，《红楼梦》里边的“石头”是把思想艺术双刃剑。无材补天的情根之石承载曹雪芹的深邃博大思想；石头叙事是《红楼梦》对小说叙事方式的重要贡献。

《红楼梦》第一回空空道人看到石头上记载的故事之后，把它抄来问世传奇，然后曹雪芹说了十六字：

“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

十六字像绕口令，到底是什么意思？多数红学家都认为曹雪芹是用佛教的虚无主义的观点来概括《石头记》。我认为曹雪芹既采用了佛教的观点，又表达了作家创作的观念。

我们首先应该弄清这几个词句的特殊含义：空、色、情。

这三个字是佛教词语。

所谓“空”，不是我们寻常意思的“空”，而是天地万物的本体，天地万物都是虚幻不实的。

所谓“色”，不是我们寻常说的美色或好色的“色”，而是万物本体瞬息生灭的假象。

所谓“情”，是人的各种欲念，人对这些瞬息生灭的假象产生的爱和憎。

明白了“空”、“色”、“情”在佛教中的含义后再看空空道人这段话“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就知道，曹雪芹是把佛教的“色空观念”和作家的创作活动结合起来诠释《石头记》的内容。为什么这样说呢？前两句是佛教对世间万物的看法。把现实世界的一切事物都看成是虚幻的假象，叫“因空见色”；对这些假象产生感情叫“由色生情”；后两句是作家创作小说里对世界万物的处理：用喜怒哀乐的各种感情描写世界万物的“色”即假象，就是“传情入色”；又因为对各种假象的透彻的了悟知道世界归根到底万物皆空，就是“因色悟空”，也就是看破红尘。

蔡义江教授这样解释“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十六个字的意思是：“‘因空见色’是说由于幻灭，一无所有，才想见当年的繁华；‘由色生情’，是说从想象繁华景象而产生创作愿望；‘传情入色’，是说再把激情传入‘备记风月繁华’的小说中去；‘自色悟空’则是说，又从记述往昔繁华的故事中领悟到人生终究是一场梦”⁽¹⁾。

这就把佛教教义和小说创作理念合而为一了。

“红楼梦”三字从何而来？

《红楼梦》是曹雪芹亲自确定的小说的书名，曹雪芹在《凡例》里说：“‘红楼梦’，是总其全部之名也”。“红楼梦”也是小说第五回一套曲子的名称，脂砚斋在《红楼梦仙曲十二支》批的是：“点题，作者自云所历不过红楼一梦耳。”

冯其庸先生有个恰当比喻，他说“石头记”是名，“红楼梦”是字，就像“曹霑”是名，“曹雪芹”是字一样。字是诠释名的，字有时比名更准确，更生动，更有名。

就像读者习惯说“曹雪芹”而不习惯说“曹霑”一样，读者更喜欢《红楼梦》的书名。“红楼梦”的内涵比“石头记”更丰富，更准确，更精彩。

《红楼梦》红遍五大洲，华人世界家喻户晓，妇孺皆知。但有多少人认真想过：“红楼梦”到底什么意思？曹雪芹从哪儿取来的书名？

唐代诗人白居易用“红楼”形容富家闺阁。他的《秦中吟》有这样的诗句：“红楼富家女，金缕绣罗襦。”意思是：住在富丽堂皇的楼阁里的富家小姐，用金丝线绣绫罗嫁衣。“红楼”不一定是红色的楼房，而是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楼房。为什么说富家女绣的是嫁衣呢？因为白居易是把这两句和“绿窗贫家女，寂寞二十余”相对照，绿窗，指的房子无任何装饰的篷窗，住在这里的贫家少女，长到二十多岁还没有出嫁。那个时代，二十多岁未嫁就是老姑娘了。

将“红楼梦”三个字联起来用的是晚唐诗人蔡京，他在《咏子归》一诗里说：“凝成紫塞风前泪，惊破红楼梦里心。”

这，就是《红楼梦》书名的来历。“红楼”是富家闺阁，“梦”是作家的人生感受，曹雪芹说他是“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才写这本书的。古代作家写的黄粱一梦、南柯一梦是梦中得富贵、梦中当大官，是真正的梦幻。而曹雪芹所谓的梦幻，是梦幻一样的人生。指他自己的家庭从繁华到贫寒的变化，用曹雪芹的话说，这种从繁华到贫寒的变化，就是从“锦衣纨绔”、“饫甘厌肥”，到“茅椽蓬牖”、“瓦灶绳床”。从过富贵的生活，穿腻了绫罗绸缎，吃腻了鸡鸭鱼肉，到过清贫的生活，住草房陋室，用简陋的坐具和锅灶。曹雪芹的朋友说他“举家食粥酒常赊”，然后，“卖画钱来付酒家”。曹雪芹经历过跌宕起伏的梦幻人生。敦敏说他是“秦淮旧梦人犹在”，意思是曹雪芹经历过曹家南京时代的梦幻一样繁华生活；敦诚说他“扬州旧梦久已觉”，意思是曹雪芹已经从家族的繁华旧梦中醒来，认真思考人生。

秦淮旧梦和扬州旧梦都指曹家在江南富贵生活，而且主要指曹雪芹的祖父过的那种富贵风雅、钟鸣鼎食的生活。

对曹雪芹的身世，比如，曹雪芹是谁的儿子？生在哪年、死在哪年？做过什么事？红学界有很多争论，但有一点毫无争议，那就是曹雪芹是曹寅的孙子。

曹寅担任江宁织造，主管给皇室供应纺织品，他是康熙皇帝的亲信，曾经四次接驾。曹府的富贵生活顶峰是曹寅时代。秦淮旧梦、扬州旧梦主要就是指曹寅的生活。

曹寅病重时，康熙皇帝还派快马给他送过金鸡纳霜。曹寅死后，他的儿子曹顒接任做江宁织造，不久也死了。康熙皇帝又让过继到曹寅名下的曹頫再做江宁织造。曹担任江宁织造期间因为骚扰驿站，被雍正皇帝下令抄家、丢了官。曹家从此走向末路。

在《红楼梦》写作过程中，脂砚斋多次抄阅并点评，后来畸笏参与进来点评。脂砚斋和畸笏是什么人？也有很多争议。我认为，脂砚斋是和曹雪芹年龄相仿的堂兄弟曹天佑。畸笏，又叫“畸笏叟”，是曹雪芹的父亲曹頫。这一观点，我详尽地写在拙著《从聊斋志异到红楼梦》一书中。畸笏是《红楼梦》手稿持有者并应对手稿丢失负责。笏板是大臣见皇帝拿的玉板，“畸笏”就是畸形的笏板，暗含罢官的意思。

曹家极盛时期是曹寅时代，曹雪芹不可能经历过，这些生活素材主要由畸笏提供。在曹家昔日繁华荡尽，曹氏家族东山再起无望、家人不断追忆昔日辉煌的漫长岁月中，畸笏等人像安史之乱后“白头宫女说玄宗”，一杯清茶，几杯村醪，把曹家盛世的轶闻趣事，一件一件，娓娓道来，畸笏“言者无心”，曹雪芹“听者有意”，日积月累，所述甚夥，长久留在曹雪芹记忆中。

我们通常所说的“脂评”包括脂砚斋和畸笏叟的评语。脂评在点评小说的同时还提供了大量曹家当年生活真实。

曹雪芹生前，以《红楼梦》为书名的抄本已存在，比如宗室诗人明义看到的书就叫《红楼梦》，这个抄本已失传了。现存最早把书名定名为《红楼梦》的抄本是甲辰本，也就是1784年的抄本，已是曹雪芹逝世二十几年后的事。

甲辰本梦觉主人的序言解释了《红楼梦》书名的含义：“辞传闺秀而涉于幻者，故是书以‘梦’名也。夫梦曰‘红楼’，乃巨家大室儿女之情，事有真，不真耳。红楼富女，持证香山，悟幻庄周，梦归蝴蝶。作是书者借以命名，为之‘红楼梦’焉。”

这段话有几层意思：

第一，这部小说是写闺阁儿女之情，是虚构的，所以叫“梦”；

第二，红楼，是富家儿女之情，有真实的成分，有虚构的成分；

第三，曹雪芹借用白居易的诗句，借用庄周梦蝶式的构思来完成这部小说。

梦觉主人的解释是对《红楼梦》比较早且说得过去的解释。

甲辰本后七年，1791年，程伟元刻印《红楼梦》出版，有了后四十回。后四十回是谁续的？高鹗？无名氏？还是高鹗根据无名氏的稿子改的？有很多说法。有人提出，后四十回有曹雪芹的笔墨。但是大多数红学家对后四十回不以为然。鲁迅先生有过这样的说法：把前八十回的作者和后四十回的作者放到一起看，就会发现，人和人的不同，有时竟然像人和类人猿的不同。但是也有人认为，后四十回毕竟完成了宝黛爱情的悲剧，这当然就见仁见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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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蔡义江：《红楼梦是怎样写成的》，75页，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4年出版。

3．《红楼梦》的真和假

《红楼梦》是不是曹雪芹的自传？
贾府和甄府是什么关系？
贾府、甄府和曹府是什么关系？
贾宝玉和甄宝玉是什么关系？

读《红楼梦》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真和假。

《红楼梦》是曹雪芹的自传吗？《红楼梦》所写的事，是曹雪芹家族发生过的真实事件吗？

《红楼梦》既有曹雪芹自传的成分，又基本上不是他的自传；《红楼梦》既参考了曹雪芹家族发生过的一些事件，又基本上不是曹家真实的家族史。

《红楼梦》开头，贾府还没出现，先出现个甄府，贾宝玉还没出现，先出来甄士隐和贾雨村。甄士隐和贾雨村既是人名，也是作者构思小说的谐音，“甄士隐”就是真事隐藏起来了。“贾雨村”就是假语存了下来。曹雪芹笔下的这两个人名，就是说：曹氏家族曾经发生过的真实的历史事件已经被作者巧妙地隐秘起来，呈现在读者面前的是虚构的贾府，虚构的世界，是小说。

《红楼梦》中有甄府和贾府。甄府，“甄”者真也，真正的王府；贾府，“贾”者，假也，假造的王府。甄府和贾府到底是什么关系？它们都是幻想的王府，但甄府更多的是现实中曹府的影射，贾府则是现实中曹府的升华和变形。影射，更容易跟原型发生联系，升华，就更像艺术创造。

“真”、“假”、“有”、“无”

小说家怎么样处理现实生活的真实遭遇和自己创作的生活形象，也就是如何处理“真”、“假”，而且用谐音把作家的思考在小说中表达出来，是曹雪芹特别喜欢采用的艺术手段。《红楼梦》“真”、“假”的关键笔墨是甄士隐和贾宝玉都见过的对联。

神游太虚境

《红楼梦》第一回说，当年姑苏城阊门外十里街仁清巷住着一位甄士隐，过着与世无争的自在生活。有一天他午睡时，梦中随着一僧一道——即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到了太虚幻境，见到石牌坊上有一副对联：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还无。”

这是《红楼梦》纲领性的语言，意思就是：

“把虚假当成真实，真实也就成了虚假；

把虚无当作实有，实有也就成了虚无。”

联系《红楼梦》全书思考这副对联，可以读出四重意味。

“佛”、“道”的真假

曹雪芹借助如影随形的“一僧一道”，有意识地把现实生活中完全不同的佛教和道教扭结到一起，由他们共同营造出虚无飘渺的气氛。一僧一道，一个“茫茫”，一个“渺渺”，都到“太虚”，都进“幻境”，这是明明白白地表示：红尘中人对人生的一切追求：高官厚禄、娇妻美妾、亭台楼阁、锦衣玉食，人生一切物质享受，以及为追求这些享受导致的鸡争鹅斗，纷纷攘攘，都像镜中月水中花，是过眼烟云。只有清净无为，追求精神的安宁和解脱，才是重要的。

这也是《红楼梦》的《好了歌》所表达的主要内容。这是曹雪芹对社会彻底绝望的情绪。

那么，曹雪芹到底是宗佛的，还是宗道的？

曹雪芹既宗佛也宗道，既不宗佛也不宗道。

说曹雪芹既宗佛也宗道，那是因为曹雪芹对佛道一律采取“拿来主义”，当他需要阐述某种思想时，他既可以从佛教教义中取一瓢饮，也可以从道教教义中取一箪食。这种游刃于佛道之间的精神境界，是深深参透了中华文化精髓的大境界，融会了儒释道的博大境界，是万物为我所用，万物在我脚下的境界。它给《红楼梦》创造了深远的意境，时而电光石火一般，发出璀璨的光芒。

说曹雪芹既不宗佛也不宗道，那是因为，他对佛道一律用俯视的眼光，调侃的笔墨。那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不仅成为曹雪芹这位天才小说家结构小说的法宝之一，还被他创造成非圣非俗的形象，披上百衲破衣，顶上满头癞疮，说着疯疯癫癫的话语。更有甚者，《红楼梦》经常用挖苦的语气写僧、道、尼：馒头庵的老尼成了给王熙凤创造发财机会从而害死一对青年男女的“首犯”；水月庵的清净庵室成了秦钟和智能儿幽会的场所；“国公爷”替身的张道长有点儿像世故的老滑头；道士王一贴是个“油嘴”……唯一洁净的修行人是妙玉，恰好因为“过洁世同嫌”而“终陷淖泥中”，落到了最不干净的地方。僧、尼、道如此不堪，信奉佛道的凡人如何？贾氏族长贾敬跑到道观跟道士们胡羼，最后因为炼丹送了命；《红楼梦》中经常吃斋念佛的是谁？王夫人。恰好是这位大善人，把服侍她多年的、所谓像女儿一样的金钏，一巴掌打到井里！行善就是这样的行法？善事就是这样的做法？曹雪芹在这些章节对“佛”、“道”，做了反讽。

我们从曹雪芹“佛”、“道”的笔墨，也读出了“真假”。曹雪芹那些咏佛咏道的话语，是有表面文章，戏谑文章，是假；他骨子里对深刻影响中国人思维的佛和道，是有清醒批判意识的，这才是真。

甄家小荣枯和贾家大荣枯

《红楼梦》中出现大小甄府，大甄府是四次接驾的甄府，小甄府是甄士隐的家。我把小说首先出现的小甄府叫“甄家”。

甄家小荣枯是贾府大荣枯的预演和缩影，几乎是红学界共识。这可以归纳为两个方面：

一方面，甄家的覆灭是贾府覆灭的前奏，而贾府的覆灭又有曹家毁灭的影子。这牵涉癞头和尚给甄士隐的诗：

“惯养娇生笑你痴，
菱花空对雪澌澌。
好防佳节元宵后，
便是烟消火灭时。”

“菱花”一句，用了甄英莲后来名字“香菱”中的一个字，和“薛”的谐音“雪”，菱角夏天开花，偏偏遇到雪，暗示英莲将来要被薛蟠买去做妾，受尽折磨而死。癞头和尚对甄士隐说甄英莲“有命无运累及爹娘”，甄家的覆灭正是继甄英莲失踪发生。甄家遭受一场大火，时间是元宵节后。甲戌本对甄家失火的描写有段评语：“写出南直召祸之实病”。这段评语值得深思：直，直隶，南直，南直隶，也就是南京。“南直召祸之实病”，即南京之灾的事实。对应曹家的历史，正是在南京被抄家，极可能在抄家之后又遭受一场大火。

这“元宵节”的时序也很微妙。雍正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雍正皇帝亲自下令查抄曹家，时间恰好是元宵节前，这个命令的执行就到了元宵节后。小说里甄士隐家的覆灭和现实中曹家的被抄几乎是同一时序——元宵节。根据脂评的线索，曹雪芹笔下的贾府最后覆灭也在元宵节，贾府被抄之后又遭受了一场大火，这场大火早在刘姥姥游大观园时就有伏笔：刘姥姥给贾母讲十七八岁标致小女孩月下抽柴的故事时，贾府的南院马棚起火。庚辰本脂评：“一段为后回作引，然偏于宝玉爱听时截住。”这个为“后回作引”当是引出贾府被抄后遭受火灾之事。按曹雪芹原有构思，《红楼梦》是以元宵节甄家火灾始，以元宵节贾府火灾终。在小说的艺术描写背后隐藏着曹家元宵节被抄家且遭遇大火的历史事实。

在封建家庭的整体覆灭问题上，“甄”就是“贾”，假就是真。《红楼梦》当然不是曹雪芹的自传，但《红楼梦》和曹府遭遇的关系，确实有迹可寻。其实这也很容易理解，作家不可能拔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他生活中发生过的事或多或少的，总会体现在他的作品中。法国著名小说家法朗士说过：一切作品都是作家的自传。曹雪芹将曹氏家族史，通过想象性拓展，表现为真假相较、真幻相生、虚实相形、生动精彩、诗意盎然、戏剧化的小说。

另一方面，甄家人物命运跟贾府人物命运有相当的可比性：

甄士隐，本来过着优游生活的士绅，因为家破人亡，遁入空门。很像贾宝玉，本来过着钟鸣鼎食生活的公子，因为家庭巨变，人生幻灭，出家为僧；

甄英莲，本来是被父母钟爱的小姐，因为偶然祸起（家人霍启抱她观灯），从此命运多舛，“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很像林黛玉，本来是探花家的千金小姐，父母的掌上明珠，因为父母双亡，不得不寄人篱下，最后泪尽而亡。

娇杏，本来是个普通丫鬟，她跟贾雨村并非一见钟情，却“偶因一着错，便为人上人”。娇杏既像袭人又像小红。小说前四十回袭人费尽心思钻营“准宝二姨娘”的位置，后来袭人却要救助抄家后的宝玉。小说写到宝玉因吃茶将茜雪轰走的情节时，庚辰本畸笏叟眉批：“茜雪至狱神庙方呈正文。袭（人）正文标昌（目曰）：‘花袭人有始有终。’余只见有一次誊清时，与狱神庙慰宝玉等五六稿，被借阅者迷失，叹叹！丁亥夏，畸笏叟。”说明曹雪芹后三十回写到袭人夫妇帮助宝玉之事。贾宝玉房里的小红，因为身份微贱，总惦着往上爬，受到大丫鬟的嘲笑。最终阴差阳错地跟贾芸一起，成了原来主人贾宝玉的救助者……

王子变贫儿，贫儿变王子，世事的穷通变化如万花筒。《红楼梦》从甄家人物人生位置的变化开始，到贾府人物的众生颠倒止。

甄府、贾府都关联着曹府

“甄”就是“真”，“贾”就是“假”。

《红楼梦》里的贾府是假府，虚构的王府，作者为了提醒人们注意，这个王府是有原型的，于是出现一个“甄府”，真实的王府。或者说，带有更多作者身世影子的王府。

曹雪芹的祖父曹寅生前赫赫有名，曹家本来是皇帝的包衣，奴仆。曹寅的嫡母是康熙皇帝的保姆。他自己青年时代做过皇帝侍卫，后来担任江宁织造，是皇帝亲信；他的女儿嫁到真正的天潢贵胄家做福晋，曹家从包衣身份提升到皇亲。在《红楼梦》中，曹雪芹有意识地回避“寅”字，是避祖父名讳。曹雪芹还回避用“西”字，因为曹寅自号“西堂扫花行者”，他的斋名“西堂”，园名“西园”，轩名“西轩”，亭名“西亭”，池名“西池”。与曹寅关系密切的人都知道这个“西”字的重要性。脂砚斋的评语中也多次提到“西”字与曹家的关系。曹寅四次接待康熙皇帝南巡，对《红楼梦》的产生有至关重要的作用。康熙南巡是造成曹家大量亏空的主因。换言之，康熙南巡是曹家前盛后衰、大起大落的关键。而这种前后盛衰的强烈对比，造成了曹雪芹对人生的“梦幻感”，也促成了他创作《红楼梦》的契机。

康熙皇帝南巡四次由曹雪芹的祖父曹寅接驾，下榻江宁织造府。这是曹家殊荣，这一历史事实在《红楼梦》中以人物闲话的形式化人，成为甄府的事。当贾府准备元妃归省时，贾琏、凤姐、赵嬷嬷三人对话，凤姐说“当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比一部书还热闹”。引出赵嬷嬷几段议论：

“嗳哟哟，那可是千载希逢的！那时候我才记事儿，咱们贾府正在姑苏扬州一带监造海舫，修理海塘，只预备接驾一次，把银子都花得淌海水似的！”

“还有如今现在江南的甄家，嗳哟哟，好势派！独他家接驾四次。若不是我们亲眼看见，告诉谁谁也不信的。别讲银子成了土泥，凭是世上所有的，没有不是堆山塞海的，‘罪过可惜’四个字竟顾不得了。”

当凤姐说：“只纳罕他家怎么就这么富贵呢？”赵嬷嬷说：“告诉奶奶一句话，也不过是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谁家有那些钱买这个虚热闹去？”

这个接驾四次的甄家，正是曹家的原型。同时代诗人曾用“三汊河干筑帝家，金钱滥用比泥沙”写曹寅为康熙接驾之事。

曹寅并不是像赵嬷嬷说的，拿皇帝的银子用到皇帝身上。一次次接驾，给曹寅带来巨大亏空。曹寅临终亏空五百二十万银子，接驾是亏空的主要原因。这给曹寅以巨大的心理压力，让他死不瞑目。康熙深知南巡是织造府亏空的原因，网开一面，让曹家的亲家李煦代任两盐差，以弥补曹寅的亏空。曹寅这些亏空都经康熙皇帝承认且网开一面，雍正上台后却概不认账。曹頫被抄家后，据《永宪录续编》记载：曹頫“因亏空罢任，封其家赀，止银数两，钱数千，质票值千金而已，上闻之恻然。”赫赫有名的曹家竟寒酸到这等地步，连下令抄家的雍正都感到意外且为之伤感。这些情景应该在曹雪芹的后三十回中变形地在甄府和贾府出现，可惜我们现在都看不到了。

贾府是假，甄府是真，那么甄府真的就完全是真的，没有什么虚构？也不对，甄府实际上也是曹雪芹的虚构。从它的官阶上就可以看出来：“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哪个朝代有这个官儿？根本就没有，清代没有，其他朝代也没有。

甄宝玉是贾宝玉的影子吗？

“假做真来真亦假”是《红楼梦》的名言，一个贾宝玉，一个甄宝玉，是《红楼梦》令人奇怪的现象。在小说中，甄宝玉和贾宝玉的关系写得迷离恍惚。

《好了歌注》写到“金满箱，银满箱，殿眼乞丐人皆谤”。甲戌本对这句话的评语是“甄玉、贾玉一干人”。说明，沦为乞丐的是甄宝玉和贾宝玉。而在庚辰本第十九回的脂评说贾宝玉将来“寒冬噎酸齑，雪夜围破毡”，过乞丐的生活。

甄宝玉既是贾宝玉的影子、贾宝玉的陪衬，又是贾宝玉的先声。在《红楼梦》中最终是有一个“甄、贾”（真假）归一？也就是甄宝玉跟贾宝玉一样也遁入空门？还是有一个“甄、贾”分道扬镳？也就是贾宝玉看透了人世的一切而甄宝玉却积极入世？不得而知。根据脂评的线索，后三十回还有甄宝玉给贾宝玉送玉的情节，甄宝玉送玉的情节可能就是“甄、贾”（真假）归一的情节，也可能是“甄、贾”（真假）分道扬镳的情节。这个情节到底是出于什么变故？具体是怎么回事？真假如何归一或者如何分道扬镳？已经成了永远的秘密。

曹雪芹对社会是彻底绝望的。曹雪芹笔下美好的人物都有悲惨的结局。忽喇喇似大厦倾，飞鸟各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固然有曹家毁灭的影子，但更重要的是对封建贵族本质的概括。在曹雪芹笔下，“假”是对“真”的超越，“假”是对“真”的再创造，“假”是从“真”的粪土上长出的灵芝，是凤凰再生。正因为曹雪芹“真真假假”的写法，他才能用“儿女之情”写出一部“怨时骂世”、批判整个封建社会、预告其必然灭亡的盖世名著。

套用西方小说理论家喜欢用的词儿，在《红楼梦》中，当年繁华、尔今沦落的曹氏家族已“生活在别处”，他们不再生活在江宁织造府，而生活在荣国府和宁国府，生活在艺术的永恒之中。荣国府的豪华远远超过江宁织造府，正如曹寅之女仅是福晋，贾宝玉的姐姐却是贵妃。旧时王谢的堂前之燕连江宁织造府破败的房檐都找不到，永远找不到了，荣国府的熏天气势却在《石头记》中以小说形式永远永远、日久弥新地保留下来。

曹雪芹终生磨一剑，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在初稿写成后，又经历了十年披阅、五次增删的《红楼梦》和曹家本事很不同，曾经使得评点者脂砚斋佩服不已。他怎么也想不到，生活在同一氛围中，怎么《红楼梦》中的贾宝玉他“实未目曾亲睹”，也就是贾宝玉这些艺术形象是曹雪芹的伟大创造，曹雪芹写的，不是曹家历史——不管是正史还是野史——而是真正的小说。我们读《红楼梦》，首先得把它当成是真正的小说，伟大的小说。而不要去给小说里的人物、事件找所谓的原型，搞对号入座，出力不讨好地猜笨谜。

4．绛珠仙子和神瑛侍者的三世情缘

林黛玉和贾宝玉有三世情缘；
第一世是仙界的神瑛侍者浇灌绛珠仙草；
第二世是仙界的绛珠仙子萦念神瑛侍者；
第三世是绛珠仙子到人间向神瑛侍者还泪。
宝黛爱情是富有哲理和诗意的绝世之恋。

《红楼梦》开头写甄士隐，他的岳父叫“封肃”，谐音“风俗”，封肃住“仁清巷”，谐音“人情巷”。封建社会末期的风俗人情是《红楼梦》的重要内容。

《红楼梦》写一个贵族大家庭怎样吃喝玩乐、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生老病死。生动细致地写如何大出丧、搞祭祀，庆寿过生日，求福求平安。既描写青年男女的诗会、聚会，写他们的肆意享乐，又写这个家族内部像“乌眼鸡”一样，恨不能你吃了我、我吃了你，杀人不见血的争斗。在这些贵族男女的头上，还一直笼罩着大片阴云。用西方文学的典故来说，在他们的头上，总是高悬着一柄最后肯定会刺到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勒斯之剑”。曹雪芹在前八十回的描写中一再透露，赫赫扬扬的贾府将来“树倒猢狲散”，四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盛筵必散”，“忽喇喇似大厦倾”，最后是“飞鸟各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红楼梦》写人情世故在中国古代小说里是最好的。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夏志清教授说：“假如我们采用小说的现代定义。认为中国小说是不同于史诗、历史纪事和传奇的一种叙事形式，那么我们可以说，中国小说仅在一部十八世纪作品中才找到这种形式的真正身份，而这部书恰巧就是这种叙事形式的杰作。尽管《红楼梦》在形式和文体方面仍是折衷的，但从它的注重人情世故，从它对置身于实际社会背景上人物的心理描写来看，它在艺术上即使不领同世纪西方小说之先，也与其并驾齐驱”⁽¹⁾。

兄妹拌嘴

《红楼梦》最杰出的成就又表现在人物写得好。牛津大学吴世昌教授说曾经把莎士比亚和曹雪芹做了对比，他说：“莎翁（莎士比亚）和曹雪芹在他们的作品中都创造了四百多个人物，但莎翁的人物，分配在三十多个剧本中，而且许多王侯、侍从、男女仆人，性格大致相类；在不同剧本中‘跑龙套’的人物原不必有多大的区别。而曹雪芹的四百多个人物，却严密地组织在一个大单位中，各人的面目、性格、身份、语言，都不相同；不可互异，也不能弄错。”⁽²⁾

几百年来，全世界的红学家用各种方式解说红楼，分析红楼人物。我现在换个新角度，借用佛斯特的小说观“人生五大事件”即：出生、饮食、睡眠、爱情、死亡看《红楼梦》，小说家曹雪芹的活儿真是做绝了。先看看《红楼梦》如何写贾宝玉和林黛玉的出生。

“灵”是林黛玉的心源

我把贾宝玉林黛玉的出生叫“临凡”，而不叫“出生”，因为他们是从单纯美丽的仙境降临到复杂纷纭的人世并遭受磨难的。曹雪芹描写贾宝玉和林黛玉出生的文字非常简约，却意味深长，需要一句一句的推敲，一个词一个词的推敲，一个字一个字的推敲，才能读透曹雪芹的用意。

林黛玉前身是西方灵河岸边、三生石畔的绛珠草。《红楼梦》这句“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十六个字，要反复琢磨，读出这个简单句子后边的复杂而深刻的内容。

“西方”，有的红学家解释是天竺，也就是印度。我认为，西方是极乐世界的意思；

“灵河”有的红学家具体地把灵河解释成印度的恒河，那样一来，林黛玉的前身就来自异国他乡了。我认为，灵河是虚拟的西方极乐世界一条河，“灵”有“灵敏”、“灵秀”、“灵气”的意思，这些特点都是林黛玉性格的重要组成部分。《红楼梦》早期点评家张新之说，“灵河”是林黛玉的“心源”，心的源泉。林黛玉的聪颖才情是《红楼梦》之最，这是胎里带来的灵气，这灵气大大方方地、潇洒自然地、甚至肆无忌惮地表露，林黛玉的为人直率耿直，锋芒毕露，有话就说，说就说到点子上，不管对方是什么人，绝不虚与委蛇，绝不口是心非。

黛玉·［清］吴友如　作

“情”是林黛玉的性本

“三生石”，三生，本来是佛教观念，指前世、今生、来世或过去、现在、将来。三生石的典故出自唐传奇《甘泽谣》的《圆观》故事：李源和惠林寺和尚圆观是好友。有一天，两人一起到三峡，圆观看到几个妇女在汲水，就流着眼泪对李源说：那里边怀孕的妇人王氏，是我的托身之处，十二年后，中秋月夜，你到杭州天竺寺，我们再见。这天晚上，圆观果然圆寂了，而王氏生了个儿子。十二年后，李源按照约定的时间，到了杭州，在天竺寺外遇到一个牧童，牧童在唱《竹枝词》：“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常存。”竹枝词的意思浅显易懂：我们两个是缘定三生的好朋友，现在老朋友来拜访我的再世，我虽然变成了一个小孩子，但我们的友谊是永远不变的。这个牧童就是圆观的后身。后来文学作品就用“三生石”来形容男女之间为情而生、为情而死，为情可以共生，可以共死，可以死而复生的再世情缘。

绛珠草既然生长在三生石畔，她就必然要连续三世为情而献身。点评家张新之说“三生石”是林黛玉的“性本”，性情的根本。爱情至上，为情献身是林黛玉性情的根本。脂砚斋透露，曹雪芹给林黛玉定的是“情情”，为爱情而献身。

“绛珠草”是什么草？有人解释是蘑菇状的灵芝，且说它是瑶姬的精魂所化，这解释有一定道理，也比较有诗意，但多数红学家认为，绛珠草是长着绿色的叶子、大红珠状果实的草。

这株长在灵河岸边、三生石畔的绛珠草接受了雨露之恩才得以久延岁月，接受了谁的雨露之恩？贾宝玉的前身赤瑕宫神瑛侍者。

赤暇宫，是虚拟的天宫，“赤瑕”既可以解释为宫殿的名字，也可以按字面意思解释为红色的宫殿，“瑕”是玉上有斑点，赤瑕就是宫殿红色的阶石上有光怪陆离的点缀。“瑛”是像玉的石头，神瑛就是灵性已通的美石。“侍者”侍奉的对象是哪个？绛珠草。贾宝玉后来叫“绛洞花王”，住在怡红院，叫“怡红公子”，仍然和“绛珠”有关，仍然千方百计围着林黛玉转，想方设法服侍林黛玉。

贾宝玉和林黛玉第一世情缘，是神瑛侍者侍奉、灌溉绛珠仙草。林黛玉常说自己是“草木之人”，没有什么金啊玉啊的。在薛家大造“金玉良缘”舆论时，贾宝玉偏偏梦中说“木石姻缘”。一点儿不错，林黛玉的前身是绛珠仙草，贾宝玉是神瑛侍者。他们之间就是“木石姻缘”。

有人解释“木石姻缘”是绛珠仙草和通灵宝玉的姻缘，这解释可能是受了最早的刻印本程甲本的误导。在程甲本里，那块无材补天的石头被警幻仙子派作“赤霞宫神瑛侍者”。这样一改就把曹雪芹原意混淆了。石头是石头，神瑛侍者是神瑛侍者，“木石姻缘”是绛珠仙草和神瑛侍者的姻缘，是宝黛第一世情缘。

离恨天、蜜青果、灌愁海水

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第二世情缘，是绛珠仙子在“五衷内对神瑛侍者郁结着缠绵不尽之意”，一心回报神瑛侍者的灌溉之恩。这是仙女和仙人的情缘。

神瑛侍者浇灌绛珠草的结果使得绛珠草久延岁月，修炼成绛珠仙女，警幻仙子称她“绛珠妹子”。绛珠仙女是林黛玉的第二个前身。曹雪芹对绛珠仙子的描写也只有极其简单的几句。绛珠草“后来既受天地精华，复得雨露滋养，遂得脱却草胎木质，得换人形，仅修成个女体；终日游于离恨天外，饥则食蜜青果为膳，渴则饮灌愁海水为汤”。话很简单，深究起来，含义却极其不简单。

绛珠仙草接受的天地精华和雨露滋养，就是大自然和中华文明的精华。最主要的是对爱的执着，爱的无畏，爱的无怨，爱的无悔。绛珠仙子“游于离恨天”外，离蜜青是天的最高层，传说是悲哀气氛聚集的地方；绛珠仙子以“蜜青果为膳”，“蜜青果”用的是甜蜜的“蜜”，青涩的“青”，其实它的谐音是秘密的感情，是“秘情”；绛珠仙子饮“灌愁海水为汤”。“灌愁”中“浇灌”的“灌”谐音是习惯的“惯”，是“惯愁”，习惯的哀愁，永远的哀愁。

绛珠仙子的一游一餐一饮决定了林黛玉的性格本质，就是为爱而哀愁而痛苦，为爱而九死不悔。曹雪芹用诗意化的语言把中国古代最美丽、最聪慧、最哀愁的知识女性的特点集中到林黛玉身上了。从神话传说中的瑶姬，到现实生活的李清照，从楚辞里的山鬼，到戏曲小说里的崔莺莺、杜丽娘。她们都游离恨天，吃蜜青果，饮灌愁水。追求爱情在封建社会是秘密的感情，是哀愁的源泉，离恨的根源。曹雪芹在林黛玉身上集中了现实和虚构的才女的才气和幽怨。林黛玉是潇湘馆的李清照，大观园的杜丽娘、崔莺莺。

这样一来，林黛玉就有两个前身，第一个前身是绛珠仙草，第二个前身是绛珠仙子，再加上贾府里的宝黛爱情，林黛玉跟贾宝玉的感情恰好是三世情：神瑛侍者对绛珠仙草的灌溉之恩；绛珠仙子对神瑛侍者的刻骨铭心；林黛玉和贾宝玉缠绵悱恻的恋爱。

林黛玉尚未出世，前身已做足了冰雪聪明、死子对爱情渴望的准备。曹雪芹对林黛玉出生的描述像一首神韵诗，有味外之味：绛珠仙草生在灵河岸上，暗寓绝顶聪明；长在三生石畔，暗寓为爱生生死死；修成绛珠仙子后，终日游于离恨天外，暗寓生活在离情苦绪中；饥则食蜜青果为膳，“蜜青”音谐“秘情”，封建礼法不容许的爱情是她性格的构成要素；渴则饮灌愁海水为汤，音谐“惯愁”是林黛玉个性基调。曹雪芹把古代才女和古代文学优美女性的品格，现实生活中，从卓文君到李清照，虚构形象从山鬼到崔莺莺、杜丽娘，汇聚到林黛玉身上了。

宝黛爱情是中国古代戏曲小说里最优美也最别致的恋爱。为什么这样说？我们跟《红楼梦》里边经常出现的《西厢记》和《牡丹亭》相比就可以看出曹雪芹的天才是多么不寻常。

《西厢记》崔莺莺和张生是什么样的爱情？一见钟情。张生到寺院里借读。崔莺莺来给父亲做佛事，走到佛殿上，两人一见钟情。对方什么德性？什么脾气？一概不知道，一概不问。这就是张生和崔莺莺著名的佛殿相逢，因为外貌的吸引，产生爱情，最后在红娘的帮助下，冲破了封建家长的阻挠，偷尝爱情的禁果。《西厢记》为什么那么风靡？因为它毕竟写出了封建社会严密的礼教条件下青年男女追求爱情幸福的故事。这个故事感动贾宝玉和林黛玉。

《牡丹亭》比《西厢记》更进一步，对《红楼梦》的影响也更大。其实，杜丽娘和柳梦梅的爱情就是按照“三生石”的构想来构思。不过写得不是那么明显，研究者似乎也一直没大注意。

我们来看一看，杜丽娘和柳梦梅的爱情为什么是三世情缘：

第一世是梦魂情缘。杜丽娘是杜太守的女儿，她的父亲对她家教很严，连花园都不让她去，杜丽娘跟侍女偷偷地去了一花园，园子里烂漫的鲜花引起她怀春，做了个梦，在梦里跟书生柳梦梅相识、因为外貌的吸引，两个人在梦中成为情人。他们的第一世情是梦中情缘。

第二世是人鬼情缘。杜丽娘到花园里寻梦，寻不到，觉得与其这样没有爱情活着，不如死了算了。她临死前画了自己的画像。埋在梅树下边，柳梦梅来到杜家花园，捡到了这幅画，深情地叫画，把杜丽娘从阴间叫了出来，杜丽娘的鬼魂跟柳梦梅夜夜私会，成就他们的第二世情缘，人和鬼的情缘。

第三世是俗世姻缘，杜丽娘复活，两个正式结为夫妻。

杜丽娘为追求爱情而死，为追求爱情而游魂，为追求爱情而复活。脂砚斋把杜丽娘叫“情小姐”。《牡丹亭》的三世情缘显然对曹雪芹有影响。

《西厢记》和《牡丹亭》男女相爱主要都是出于外貌的吸引，相爱层面主要在男女相悦甚至性爱方面。宝黛爱情就完全不一样了。贾宝玉和林黛玉思想一致、情调一致、追求爱情的方式一致。这跟曹雪芹写贾宝玉和林黛玉诗意化的出生有关，跟他创造的“还泪说”有关。林黛玉的前身绛珠仙草受到神瑛侍者的灌溉之恩。赤瑕宫神瑛侍者，凡心偶炽，欲下凡造历幻缘。知道神瑛侍者下凡，绛珠仙女也要下世为人，而且要用一生的眼泪还报神瑛侍者的灌溉之恩。在宝黛爱情中，总是伴随着怄气、争执，伴随着一次一次怄气、争执，林黛玉一次一次哭，林黛玉的哭就是因为“情重愈斟情”，随着一次一次“还泪”，宝黛爱情一步步加深，直到林黛玉为贾宝玉流干眼泪，她的生命走到了尽头。然后，贾宝玉虽然跟薛宝钗结婚，却总忘不了林黛玉，终于“悬崖撒手”弃家为僧。

从曹雪芹描写贾宝玉和林黛玉的出生可以看出，神瑛绛珠的优美神话是《红楼梦》男女主角的生命灵根，甘露化泪是宝黛爱情别致的诗意表达。在中国古代的小说戏曲中，是绝无仅有的。

贾宝玉衔石头出生是何意？

更有意思的是，宝玉衔着一块驱除邪祟、化凶为吉的通灵玉来到人间。有研究者说：贾宝玉就是石头，石头就是贾宝玉。这是受“程甲本”误导。石头不是贾宝玉，它担任叙事任务，是作者的化身。

《红楼梦》长期以《石头记》为书名。关于这块石头，脂砚斋评石头记甲戌本说得最清楚。这块石头哪儿来的？小说写：女娲炼成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剩了一块未用，弃在青埂峰下。这石头见众石俱得补天，自己不堪入选，自怨自叹，悲号惭愧。以“蠢物”自称的石头向空空道人要求到红尘一游，变成晶莹宝玉，衔在贾宝玉口中来到人间，记录红尘往事。通灵玉，是无材补天的顽石，是“假宝玉”。“石兄”是空空道人对青埂峰下顽石的谐称。“石兄”就像能对贾宝玉周围发生的事做出记录、判断、分析、联想的“太史公”，以第三人称担任着旁观角色，偶尔自称“愚物”，发表点滴评论。

爱神派遣宝黛共赴人间

那么，贾宝玉和林黛玉是怎么来到人间继续三世情缘的？是警幻仙子安排的。有的红学家，比如朱淡文教授曾在《红楼梦论源》一书提出，警幻仙子才是中国古代真正的爱神。这样的说法可能就让中国爱神出现太晚了，但是想想也有一定道理。过去人们常说：女娲是爱神，创造了人类；有人说，洛神是爱神；有人说，唐传奇《定婚店》里的月下老人是爱神，比起这些传说来，警幻仙子是专门“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是管着到人间来“布散相思”的，说她是爱神，不是最恰当吗？

就是这位中国古代姗姗来迟的爱神安排贾宝玉和林黛玉到人间来完成他们的绝世之恋。

像贾宝玉、林黛玉的出生，任何一部中国小说、外国小说，都没做到这样的富有哲理和诗意。甚至可以说，一般中国小说从没有考虑写人物的出生，很多爱情小说的男女主角来到读者面前时已经是成年人，马上就开始他们的爱情故事，而贾宝玉和林黛玉完全不同，曹雪芹是从写他们的出生开始的，而这个出生实在写得太微妙，太有哲理，太有深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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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夏志清《中国古典小说导论》，安徽文艺出版社1968年出版。

(2) 吴世昌：《我怎样写红楼探源》，见于《红楼梦探源外编》，上海古籍社1960年出版。

5．薛宝钗胎里带来的热毒

薛宝钗出生时从胎里带来一股热毒；
热毒违犯真情至性，颠倒黑白、损人利己；
热毒必须用大自然最本真因素不断纠正；
宝钗扑蝶嫁祸黛玉就是“热毒”发作。

《红楼梦》写贾宝玉林黛玉的出生写得富有诗情画意，写薛宝钗的出生却有点儿反讽意味。

《红楼梦十二支·第二支·终身误》揭示贾宝玉的婚姻归宿是与薛宝钗齐眉举案却终不忘林黛玉：“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宝钗的美丽曾令宝玉心动神移，宝钗的贤淑在贾府有口皆碑，贾宝玉为什么选择林黛玉且无怨无悔？因为钗黛为人绝然不同，而为人跟出生有关——林黛玉是“阆苑仙葩”，薛宝钗却有“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

薛宝钗到底有什么病？

《红楼梦》第七回“送宫花周瑞叹英莲，宴宁府宝玉会秦钟”，写周瑞家的送走刘姥姥后，要向王夫人汇报接待刘姥姥的情况，而王夫人恰好到了梨香院，正跟薛姨妈长篇大套地说家务人情。周瑞家的不敢惊动，就到梨香院里间，薛宝钗住的地方。薛宝钗满脸堆笑地招待她，周瑞家的问薛宝钗，两三天没见宝姑娘到那边逛逛去，是不是宝兄弟冲撞你了？薛宝钗说，是她“那种病又发了两天”。然后，薛宝钗对周瑞家的叙说她生来带有“那种病”，症状“不过喘嗽些”，却“凭你什么名医仙药，从不见一点儿效。”一位专治无名之症的和尚说“这是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给了一包异香异气的药引子，告诉了一个“海上方”，配制“冷香丸”治疗：用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花蕊十二两，秋天开的白芙蓉花蕊十二两，冬天开的白梅花花蕊十二两，在春分那一天晒好，再用雨水那一天的雨水十二钱、白露那一天的露水十二钱，霜降那一天的霜十二钱，小雪那一天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配上蜂蜜十二钱、白糖十二钱，团成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瓷罐内，埋在花根底下，若发了病时，拿出来吃一丸，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下。

宝钗扑蝶

薛宝钗到底害的什么病？医学家有各种推测。有位香港著名中医陈存仁先生曾经和香港著名红学家宋淇先生合作写过一本书，讨论《红楼梦》人物的病。陈存仁先生认为，按照西医的观点，薛宝钗的病叫“花粉热”，而用“冷香丸”正是在自身内产生抗体来治病。这当然有一定的道理。但我认为，曹雪芹在《红楼梦》写到的病写到的药方，都是文学化笔墨，你如果按照这个方子来吃药治病，治死了人可得自己负责任，因为，曹雪芹是小说家，不是医师。对“冷香丸”，千万不要看成是真正治病的秘方，也不要看成是曹雪芹的游戏之笔，随意之笔，炫才之笔，这是妙手天成，叙事写人的大章法。不管是薛宝钗身上的病根“热毒”还是治病的冷香丸，都不是真正的病理性描写，而是寓意性描写，对薛宝钗这个人物还可以说成是标志性、点题性描写。

宝钗·［清］吴友如　作

薛宝钗出生时就有胎里带来的热毒，需要经常用大自然最本真、最纯洁的东西来纠正，否则就会发作。这，就是曹雪芹写的薛宝钗的出生，意味深长的出生。

意味深长冷香丸

我们从冷香丸的组成，冲服冷香丸用的黄柏，还有冷香丸医治的热毒三方面来仔细看一看。

第一，冷香丸的组成有深刻寓意。“冷香丸”的制作非常有哲理性。它的配料要求是春夏秋冬四时的白色花蕊，这象征大自然的纯洁和本真，用来和药的是四样水，雨水这一天的雨水，白露这一天的露水，霜降这一天的霜水，小雪这一天的雪水，这是春夏秋冬大自然节气当日的雨露霜雪。时间一天也不能错。时辰也不能错。用薛宝钗的话来说，最重要的是“可巧”两个字。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是就是是，非就是非，真就是真，假就是假，好就是好，坏就是坏，不能互相混淆，不能含糊不清，不能左右骑墙，不能指鹿为马。

如果一个人必须经常补充大自然最本真、最守时的东西，说明这个人身上有肮脏的毒素，必须不断用纯洁的因素、正规的因素来纠正，否则就不正常。那么，这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有时不很正派的人。我们说“有时”，因为薛宝钗是个复杂形象，如果她总是不正派，不说真话，那就脸谱化了。

第二，用来冲服冷香丸的汤是什么？十二分黄柏煎汤送下。

用黄柏冲服，我们可以读出两层重要含义。

第一层含义是薛宝钗命运之苦和心灵之苦。黄柏是苦的，薛宝钗的命运和心灵也都是苦的。她虽是皇商之家的富贵小姐，但她的命运和心灵有两方面的苦：一方面是薛宝钗虽然得到了贾宝玉的婚姻却得不到贾宝玉爱情之苦，还同时经历了封建家庭覆灭之苦；另一个方面是薛宝钗一直用封建淑女的标准来束缚自己、规范自己、压抑自己，内心是苦痛的，灵魂是扭曲的。

表面上看来，经常哭的是林黛玉，实际上内心特别痛苦的却是薛宝钗，因为林黛玉我行我素，个性张扬，从不说违心的话，说得自在，哭得自在，活得也自在。薛宝钗却不得不经常说假话，说违心的话，活在对他人的讨好中，为他人的表演中，活得很累。林黛玉最喜欢的《牡丹亭》有这样的唱词：“花花草草随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一个人活出了自己，即便活得整天以泪洗面，也酸酸楚楚无人怨。薛宝钗却做不到这个份上。

第二层含义是薛宝钗身上热毒之烈。既然说薛宝钗命运和心灵是苦的，曹雪芹为什么不用人们最熟悉的黄连治疗？却用黄柏？这里又有讲究。曹雪芹是懂中医的，他用黄柏送冷香丸既是中医里很讲究的处方，又有很深蕴含。按照中医理论，人体的热毒分为上焦、中焦、下焦，治疗上焦的热毒用黄芩；治疗中焦的热毒用黄连；治疗下焦的热毒用黄柏。薛宝钗病的症候是“不过喘嗽些”，表现为肺热，中医认为“肺与大肠相表里”，所以冷香丸要用黄柏煎汤送下，冷香丸治疗的是下焦的热毒，暗寓薛宝钗这大家闺秀某些行事不免下作。

第三，“热毒”的深刻含义。“热毒”是什么？按照中医观点是毒素侵蚀了正常人体导致生病。而《红楼梦》所说的“热毒”暗喻违犯人的真情、人的至性，按照封建的理性纲常行事，做出矫饰巧伪的行为。为了个人的利益，不说真话，假意逢迎，虚伪应付，甚至说假话，颠倒黑白；在涉及到个人安危的情况下，为了保护自己而损人利己、嫁祸于人。

宝钗扑蝶陷害黛玉

薛宝钗如何热毒发作？我们看个最典型的例子：宝钗扑蝶。曹雪芹写宝钗扑蝶的场景写得既优美又深邃。在优美场景背后又给人惊心动魄的感觉。

先看薛宝钗扑蝶前发生了什么事？《红楼梦》第二十七回“滴翠亭杨妃戏彩蝶，坦香冢飞燕泣残红”写道，大观园姐妹都在园中玩耍，却独不见林黛玉，薛宝钗就说要去闹了林妹妹来。当她来到潇湘馆时，却看到贾宝玉进去了。薛宝钗想：“宝玉和黛玉是从小一处长大，他二人间多有不避嫌疑之处，嘲笑喜怒无常，况且黛玉素习猜忌，好弄小性儿。此刻自己也跟了进去，一则宝玉不便，二则黛玉嫌疑，倒是回来的妙。”这段描写表面上看，薛宝钗很懂事，不找事，尽量躲事。但是，她骨子里有没有对林黛玉和贾宝玉如此不避嫌疑不以为然呢？有没有妒嫉林黛玉？她有没有想到：你们不避嫌疑地要好，一点儿用也没有。最终决定你们命运的并不是你们自已，而是家长？我想薛宝钗这些想法肯定是有的。

接着，宝钗扑蝶到滴翠亭，听到了小红跟坠儿的对话。小红跟贾芸私相往来是违反封建礼教的。小红怕人听到，很警惕。宝钗偏偏听到了。在棘手的问题前，宝钗表现出连续性四个“当机立断”。

第一个当机立断，是薛宝钗立即判断出滴翠亭里发生了一件按封建道德来说是“奸淫狗盗”的事，而且判断出这件事发生在宝玉的小丫头小红身上，而小红眼空心大，头等刁钻古怪。在这之前小说写到，贾宝玉并不认识他的小丫头小红。薛宝钗居然仅仅从说话的声音就能判断出是贾宝玉房里哪个丫头，还进一步知道这个丫头有什么个性特点。这说明薛宝钗对怡红院的关注程度非常之高。她不仅处心积虑地交欢袭人，还仔细观察分析怡红院其他丫头的个性特点。她如果对贾宝玉没有什么想法，表弟的丫头什么脾气管表姐哪根筋疼？

第二个当机立断，是薛宝钗立即想到小红如果知道她听到这番话，会人急造反，狗急跳墙，会生事，让自己没趣。马上决定要来个“金蝉脱壳”。这说明薛宝钗非常聪明，善于保护自己。

第三个当机立断，是薛宝钗本能地选择林黛玉做替罪羊。处在尴尬情况下的薛宝钗如果想找个替罪羊洗清自己，完全可以喊“宝玉”，喊“二丫头”、“探丫头”、“四丫头”。而她连想都没想，选择林黛玉。薛宝钗对大观园内哪个是亲的哪个是疏的，看得明明白白，分得清清楚楚。贾宝玉是她心爱的表弟，迎、探、惜是她的表姐妹，而林黛玉不仅跟她任何亲戚关系扯不上，还是跟她争夺贾宝玉的最强有力对手。薛宝钗下意识中，对林黛玉有对立情绪，需要伤害什么人时，林黛玉成了首选。早期点评家已注意到且说宝钗“卸罪于黛玉也，虽云急解，实有成心。”

第四个当机立断，是薛宝钗临时客串天才演员，故意把林黛玉偷听滴翠亭谈话一事一步一步坐实。她表演得一层深一层，无中生有，却天衣无缝：第一步，她故意放重脚步，叫滴翠亭里的人听到，有人来了，停止说话，从而表明她薛宝钗对滴翠亭里说的话可是一句都没听到；第二步，她故意笑着叫道，让滴翠亭里边的人从她边笑边叫判断出她这会儿玩得多开心，多投入，当然不会对滴翠亭里发生的事发生兴趣；第三步，她喊林黛玉时不喊丫头通常叫的“林姑娘”而故意叫“颦儿”，这是宝姑娘和林姑娘之间的爱称，喊“林姑娘”是喊给丫头听，反而露馅；第四步，她故意创作出林黛玉蹲在滴翠亭边弄水故事。问小红，你们把林姑娘藏哪儿了？说，我才看到她在这里蹲着弄水，看到我，朝东一绕就不见了，是不是藏里头了？她还故意进去寻了一遍，然后，抽身就走。嘴里说“一定又是到山子洞里去了，遇见蛇，咬一口也罢了。”

薛宝钗的金蝉脱壳最令人沉思的，是她故意虚构林姑娘弄水的故事，这事当然起到洗清自己的作用。但我们仔细想想，如果单纯是为了洗清自己，有必要把林姑娘弄水的故事编得如此有鼻子有眼像板上钉钉吗？

宝钗扑蝶跑到滴翠亭听到有人说话时，就煞住脚往里细听，有可能是无意识的，好奇的。也可能是习惯。人前必须端庄，人后无妨偷听的习惯。王熙凤曾经说薛宝钗是“不干己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表面上薛宝钗似乎对和自己无关的事不关心，实际上，她平时处处留心。当她明白了滴翠亭内说话的人有可能危害到自己时，立即按照自己偷听他人说话的心理，虚构出来林黛玉蹲在亭边弄水的故事，这样一来，有意偷听的就成了林黛玉。薛宝钗这样编的结果，使小红相信，林黛玉听到了她的话，非常惊慌。小红认为，如果是宝姑娘听了倒没什么，林姑娘听了反而有问题，因为林姑娘喜欢刻薄人。小红将来成为王熙凤的丫头，会不会在宝黛爱情上制造障碍？而跟林黛玉本来毫不相干的小红跟林黛玉结怨，正是薛宝钗造成。这样一来，薛宝钗金蝉脱壳的同时，没有任何过错的林黛玉掉进了薛宝钗设置的陷阱。所以，张新之在点评到薛宝钗说“给蛇咬一口也罢了”时说，薛宝钗就是蛇，林黛玉早晚会被她咬了：“卿卿即蛇，终必被咬。”

从宝钗扑蝶的例子可以看出，当“热毒”发作，薛宝钗需要损人利己时，她做得多么到位，多么可怕，多么老辣。

类似的例子还有：第三十二回“诉肺腑心迷活宝玉，含耻辱情烈死金钏”，金钏儿之死给薛宝钗带来了讨好王夫人的机会，而薛宝钗讨好王夫人正是用了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手段。此是后话。

小说人物跟现实人物一样，常常有两种形象，一种是内在形象，一种是人物故意表现出来的形象，也就是在他人眼中的形象。这两种形象，在《红楼梦》一些人身上大体上是统一的，比如说，在贾宝玉和林黛玉身上，内在什么样儿，表现出来的就什么样儿，不加掩饰，真诚的自然的流露。赵姨娘和贾环也是这样的人物，就像贾宝玉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仕途经济，林黛玉不掩饰自己对贾宝玉的感情一样，赵姨娘和贾环也不掩饰自己对王熙凤和贾宝玉的仇恨。而在另外一些人物身上人物的内在形象和表现给其他人看的形象，就可能天差地别。比如薛宝钗。宝钗扑蝶在自己金蝉脱壳的同时，把林黛玉推进陷阱，这跟贾环在贾政跟前公开给贾宝玉造谣，跟赵姨娘找马道婆诅咒王熙凤，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只是薛宝钗表现得隐蔽、优雅。

薛宝钗在他人眼中的形象，也就是她有意识表现出来的是个什么形象？温柔大方，顾全大局，和蔼可亲。用小说的描述来说，就是薛宝钗刚到荣国府时，留给人们的印象是：“品格端方，容貌丰美”，“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们，亦多喜与宝钗开玩笑。”薛宝钗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就是这样一个有修养的、有人缘的人物。但薛宝钗的内心，薛宝钗在关键时刻的表现是不是这个样呢？不是。她是个“时宝钗”，关键时刻，该出手时就出手，毫不手软。宝钗扑蝶陷害黛玉是典型例子。类似的情节还可以举出几个。

薛宝钗是个复杂的人物，而曹雪芹通过“冷香丸”，从人物出生就从胎里带来一股热毒写起。《红楼梦》这样巧妙隽永地描写人物出世，古今中外小说名作中，绝无仅有。

6．绛珠仙子降临贾府

林黛玉进贾府上了人生最重要一课；
认识了钟鸣鼎食国公府是何气势？
外祖母、舅母、表嫂纷纷亮相；
如何吃饭、喝茶？一概从头学起。

黛玉进府是百读不厌的章节，百说不厌的话题，从小说创作角度看，黛玉进府是古今中外小说把人物出场（主要是林黛玉、贾宝玉、王熙凤出场）写绝了的上品。黛玉进府这一段还通过林黛玉纯真的眼睛观察了贾府复杂的人性、人情、人际关系。可以说，林黛玉进府就先上了人生重要的一课。这一课，既教给她认识外祖母家的人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又教给她知道贾府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怎么回事？还教给她在贾府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应该怎么样吃饭、怎么样喝茶？

黛玉进府时是个乖乖女

林黛玉进贾府时多大年纪？红学家有的说九岁，有的说十一岁。不管九岁还是十一岁，都是小学生的年纪。这种年纪的人对人生不过一知半解，懵懵懂懂。但林黛玉特别懂事，特别清醒，这是因为她早慧。关于林黛玉的早慧，小说里早就有描写，那就是贾雨村对冷子兴说到，他教的女学生总是在读到“敏”的时候读“密”，写的时候也省写一两笔，贾雨村一直很纳闷，通过冷子兴的介绍，他才知道，原来林黛玉的母亲叫“贾敏”。五岁的林黛玉就知道对母亲的名字得避讳。林黛玉的懂事除了早慧的原因之外，更因为母亲曾经提醒黛玉，她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因此黛玉进入贾府之初，是“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生恐被人耻笑了去”。

黛玉进府

林黛玉的外祖母与别家不同，先是林黛玉接触贾府的三等仆妇就觉其不凡，后是林黛玉进入贾府后更觉得外祖母家与众不同。林黛玉的外祖母家到底跟别家、首先跟林黛玉自己家有何不同？主要在于，贾府居于封建大官僚的宝塔尖。解开这谜底的最重要文字，是林黛玉看到的荣禧堂的堂皇气派。

林黛玉从苏州来到京城，先在荣宁街看到“敇造宁国府”，知道这是外祖母家的长房，然后看到荣国府，当然也是敇造，是皇帝下令建造的。林黛玉一步一步看到贾母等人居住的地方后，来到贾政居住的荣国府正房荣禧堂。

为什么是荣国公的次子贾政居住正房而不是长子贾赦居住正房？这是红学家众说纷纭的话题，也是索隐者津津乐道的话题，我们姑且不管。

荣禧堂从外边看是轩昂壮丽的大正房，迎面，在墙的上边，悬着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青色的底子，上边雕着九条龙，龙的上边是赤金斗大字“荣禧堂”，后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赐荣国公贾源”，又有“万几宸翰之宝”。这是皇帝赏赐的，盖了日理万机的皇帝的印章。皇帝下令建造荣国府，又亲自给荣国公的正房赐名“荣禧堂”。在荣禧堂紫檀木大条几上，摆着价值连城的古玩和外国进口的昂贵玻璃装饰品。荣禧堂正面墙上在皇帝赐的匾下边，挂着一幅墨龙大画。叫“待漏随朝墨龙大画”。上面画了一条气势磅礴的雨天海潮中的墨龙，“雨”字切“漏”，百官等待时辰上朝的“待漏”的“漏”，海潮的“潮”和百官上朝的“朝”同音，所以表面上是一条龙，但因为龙的背景是雨天海潮，就成了“待漏随朝墨龙”，是大臣侍奉皇帝的象征。画旁有一副银雕对联，跟皇帝亲自题名的匾对应：

座上珠玑昭日月
堂前黼黻焕烟霞

到荣禧堂来的客人佩戴的珠玉可与日月争辉，高官的礼服联成片像天上的彩霞。所以，荣禧堂内，皇帝亲赐的匾，象征皇帝身边重要大臣的墨龙大画，透露来到荣禧堂的朋友皆非等闲之辈的对联，几百个字，就把封建大官僚之家的绝顶气势、派头、地位写出来了。

林黛玉的父亲是探花，任职盐政，官不小，钱不少，但跟受到皇帝钦赐匾额的外祖母家比起来，小巫见大巫了。林黛玉看到外祖母家的荣禧堂，不能不进一步提醒自己格外小心谨慎。

仔细推敲黛玉进府的为人处事，我们发现，这时的林黛玉相当懂事，相当内敛。是个说得少、想得多的好孩子。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说；该说的话，一句也不少，还都说到点子上；该行什么礼，一步也不缺，都行到礼数上。林黛玉进贾府第一天遇到的人，遇到的事，她的应对，件件完美，桩桩得体，无懈可击。这时的林黛玉在贾府人眼中，是个美丽文弱、懂事明理的乖乖女。林黛玉如果能够按照初进贾府时的样子表现下去，《红楼梦》的故事就不是现在的样子了。

黛玉进府第一天接触到的主要人物，除贾宝玉之外有四位女性：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她们给黛玉什么启示呢？

成了贾母的“心肝儿肉”

贾母一见林黛玉就搂到怀里“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还说：“我这些儿女，所疼者唯有你母。”请注意贾母用的词是“唯有”。贾母不是在三个儿女中“最疼”贾敏，而是“唯有”疼贾敏。这个词用得意味深长。贾母有三个子女，贾赦、贾政、贾敏。贾母当着贾赦、贾政的妻子，宣布她疼的“唯有”女儿。看来贾敏不仅是贾母子女中最小的一个，也是最漂亮，最聪明，最懂事的一个。不然，曹雪芹能给她起个“敏”字做名字？而贾母对女儿的疼爱丝毫不加掩饰。

其实贾母唯有疼黛玉之母，王夫人早就洞若观火。七十四回抄捡大观园时，王熙凤建议给姑娘们裁减丫鬟。王夫人不同意，她回忆起当年林黛玉母亲未出嫁时的待遇。贾府的“四春”小姐身边有嬷嬷仆妇、大小丫头一大群，算很讲究了。但照王夫人看来，这些小姐很可怜，跟别人家的丫头差不多。身边只有两三个丫头像个人样，余下的倒像是庙里的小鬼。四春跟谁比很可怜？跟谁的丫头差不多？跟她们的姑姑贾敏比很可怜，跟贾敏的丫头差不多。当年贾敏待字闺中时什么待遇？十二个字：娇生惯养、金尊玉贵、千金小姐。

王夫人对王熙凤说的原话是：“你林妹妹的母亲，未出阁时，是何等的娇生惯养，何等的金尊玉贵来着，那才像个千金小姐的体统。”贾母以当年荣国府处于鼎盛时期的财力做背景，像呵护娇花一样地供养林黛玉的母亲，给王夫人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按照《红楼梦》人物年龄大体估算，林黛玉之母比王夫人要小十岁左右。王夫人长时期亲眼目睹贾母如何宠爱小姑子，印象深刻。母亲是女儿最好的榜样。林黛玉的母亲自然会按照贾母对待自己的模式对待林黛玉，而且也有条件娇宠林黛玉。但是母亲一死，林黛玉就从天上掉到地下。黛玉进府的回目叫“荣国府收养林黛玉”，令人酸心刺目。

贾母唯一疼爱的女儿不在了，自然会把疼爱转移到女儿唯一的根苗身上。这就是第五回“开生面梦演红楼梦立新场情传幻境情”开头说的：“林黛玉自在荣府以来，贾母万般怜爱，寝食起居一如宝玉，迎春、探春、惜春三个亲孙女儿倒且告后。”贾母的疼爱对林黛玉既让幼年丧母的林黛玉感受到了亲情的温暖，也把林黛玉置于风口浪尖。用探春的话来说，贾府的人像乌眼鸡一样，恨不能你吃了我，我吃了你。现在林黛玉这么一个外来户得到老祖宗如此怜爱，岂不成了他人眼红的对象、嫉妒的对象？赵姨娘对林黛玉的不以为然就是例证。

两舅母有意无意设陷阱

邢夫人、王夫人两位舅母对待林黛玉都还算热情，但热情后边存在着无意甚至很可能是有意给外甥女儿挖的陷阱，为什么这样说呢？

先看邢夫人无意中给林黛玉挖的陷阱：贾母安排两位嬷嬷带林黛玉去拜见舅舅。邢夫人表示：她亲自带了去。然后，携了林黛玉坐到车上，下了车，邢夫人挽了黛玉的手进到院里，让林黛玉坐下后，派人请贾赦。贾赦没来，叫人传了一番安慰林黛玉的话。从小说技巧上说，是节省笔墨，从人情世故上说，是人之常情。林黛玉“忙站起身来一一听了。”舅舅的吩咐，她一句一句听了，而且是急忙忙站起来听。多么恭敬？多么懂事？接着邢夫人“苦留”林黛玉吃饭。而林黛玉笑着回答：“舅母爱惜赐饭，原不应辞。只是还要过去拜见二舅舅，恐迟去不恭。”邢夫人苦留林黛玉吃饭，活画出一个顾前不顾后、心里没数的人，难道她不知道林黛玉还得去看贾政？难道她想不到林黛玉初来乍到应该跟贾母一起吃第一顿饭？可她就是“苦留”！而林黛玉笑着推辞，推辞得多么有理有分寸！前辈点评家曾说邢夫人“留得突兀”，“没分晓”。林黛玉告辞，邢夫人送到仪门前，又嘱咐了众人几句。邢夫人做人倒三不着两，但她对林黛玉有“携手”，“挽手”动作，最后还嘱咐几句，邢夫人对幼年丧母的黛玉还是疼爱的。

再看王夫人可能故意给林黛玉挖的陷阱：林黛玉到了王夫人正房，看到：正面炕上横设一张炕桌，上面堆着书籍茶具，靠东壁面西，设着半旧的青缎靠背引枕。王夫人却坐在西边下首。王夫人见黛玉来了，便往东让。黛玉心中料定这是贾政之位，因见挨炕一溜三张椅子上，也搭着半旧的弹花椅袱，黛玉便向椅子上坐了。王夫人再三让她上炕，她方挨着王夫人坐了。

这似乎很寻常的让座，仔细琢磨很不寻常。炕桌上堆着书籍，上座空着，当然是贾政经常坐的位子。王夫人为什么让林黛玉坐到舅舅的位子上呢？是特别友好呢？还是想试探一下林黛玉到底懂事不懂事？王夫人把林黛玉往贾政的位子上让，在潜意识中，有没有跟当年自己不得不仰视的小姑子较劲？我看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儿。而林黛玉对王夫人起居室的观察细致极了，一边细看一边细想，她判断出王夫人让自己坐的是上座，首席。她坚决不坐，主动坐到看来是给孩子们准备的椅子上。王夫人再三让她上炕，她才挨着王夫人坐了。坐到王夫人身边，既不越规，又亲切。林黛玉决不越雷池半步！如果王夫人是有意识地考察林黛玉，这时也不得不服。

看到王夫人跟林黛玉打交道，我总会想起西方名著《简爱》里边那个舅母，那个把外甥女儿当成敌人的舅母。当然，王夫人做得更高明。在王夫人内心里有两个情结，一个是她对当年受到婆母宠爱的小姑子有着一种本能的反感，另一方面，她对林黛玉和贾宝玉的交往有着一种本能的反抗。

王熙凤声势夺人

对林黛玉热情如火的自然是王熙凤。王熙凤的出场向来被看成是中国古代小说人物出场的经典场面。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林黛玉纳闷儿：“这些人个个敛声屏气如此，这来者是谁？这样放诞无礼？”林黛玉对贾府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快就看清了，每个人都得在贾母面前夹起尾巴，连大气都不敢喘。居然有一个人这样大呼小叫！这是什么人呢？为什么呢？王熙凤露面，贾母开玩笑地一介绍，说王熙凤是个破落户，南省谓之辣子。姐妹们介绍这是琏二嫂子。林黛玉马上明白了王熙凤是贾母跟前最得宠的人。这位不得了的人物对林黛玉开口说话就极其了不得：“天下真有这样标致人物。我今日才算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刻不忘。只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怎么姑妈偏偏就去世了！”这是夸林黛玉，还是夸老祖宗？都是。表面上是夸林黛玉，实际上是恭维老祖宗。既夸奖了林黛玉又讨好了老祖宗。谁听谁顺耳，怎么听怎么顺耳。王熙凤见林黛玉，像天才演员演小品，忽喜忽悲、忽啼忽笑、嘘寒问暖、八面生风！她像连珠炮一样连说了九句话关怀林黛玉。前六句是对着林黛玉：第一句：“妹妹几岁了？”第二句：“可也读过书？”第三句：“现吃什么药？”第四句：“在这里不要想家。”第五句：“要什么吃的、玩的，只管告诉我。”第六句，“丫头、老婆不好，也只管告诉我。”前边三句是初次见面一定得问的，是长嫂关心的口气，后边三句是管家大奶奶说了算的口气。第七、八句是问婆子们：“林姑娘的行李可搬进来了？带了几个人来？”第九句是对荣国府的下人：“你们赶早打扫两间下房，让他们去歇歇。”九句话，问得句句到位，色色周到。曹雪芹写王熙凤问话，不写林黛玉回答，也不写下人应答，似乎只是王熙凤在问，其实，林黛玉不可能不回答，下人不敢不回答，只是曹雪芹故意省略了，因为他这会儿重点要写的就是像名角儿“挑帘红”的王熙凤。

林黛玉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她当然立即就看透王熙凤的为人。这个人非常能干，但更重要的是，善于显示自己能干，这个人最善于把好钢用到刀刃上。林黛玉用“打花呼哨讨好”对王熙凤做了精彩概括。宝玉挨打后第二天众人都来探望，没见王熙凤时，林黛玉盘算：“便是有事缠住了，她必定也是要来打个花呼哨，讨老太太、太太的好儿才是。”

“打花呼哨”这四个字唯有语言天才能够想得出来，太精彩太准确了！

林黛玉的智商可能比王熙凤还要高，情商却肯定比王熙凤低不少。林黛玉完全能看懂、看透王熙凤的为人，但是让她学习王熙凤的为人、参考王熙凤的为人？不如杀了她算了。为什么？因为这两个人的人生理想和目标不一样。林黛玉信奉的是理想主义，唯美主义；王熙凤信奉的是实用主义，功利主义。有趣的是，林黛玉和王熙凤的关系非常好。王熙凤对丈夫的表妹林黛玉的友好程度远远超过对自己的表妹薛宝钗。这也是红楼人生中特别值得琢磨的现象。

“宝塔尖”如何吃饭？

林黛玉进府在观察了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之后，迎来了她的进府第一顿饭。这一顿饭可不是简单的饭，而是林黛玉人生的重要课程。

曹雪芹只用了两百个字写这顿饭，却蕴藏着深厚的文化底蕴和封建贵族家族的章法，平庸作家两万字都写不出写不透。

先看贾母的晚饭如何开场？

当林黛玉在王夫人房间说话时，有丫鬟来报告：“老太太那里传晚饭了。”王夫人忙携林黛玉赶过去。请注意这个“忙”字！王夫人这个人经常慢腾腾的，这会儿却急急忙忙，为什么？她不敢怠慢。否则她就失职失礼了。在封建家庭特别是贵族家庭里，儿媳妇要伺候婆婆吃饭，是金科玉律。王夫人和林黛玉进入贾母的后门，已有许多人在等候。等什么？就是等王夫人来伺候贾母吃饭。按说也应该等邢夫人。但曹雪芹的笔墨非常精致、细微。他此前写到，邢夫人要带林黛玉去拜见贾赦时，贾母已经发话“你也去吧，不必过来了。”大儿媳妇放了假，贾母的晚饭就必须得小儿媳妇来开。这是封建家庭的规矩，不管你王夫人是多么高的诰命夫人，婆婆吃饭，你必须伺候。所以，伺候贾母的人看到王夫人来了，才安设桌椅。

然后“李纨捧饭，王熙凤安箸，王夫人进羹。”似乎很奇怪，有那么多丫鬟、仆妇在，为什么要这三位贵妇人干这些粗活儿？这也是规矩：孙子媳妇和儿媳妇要亲手伺侯老祖宗，哪怕像走过场一样。

饭摆好了，筷子摆好了，汤摆好了。吃饭的人怎么入座？

贾母正面榻上独坐，两边四张空椅。王熙凤拉林黛玉坐左边第一张椅子。林黛玉很清楚，除了贾母的座位之外，左边第一张椅子是首位，王夫人和两位长嫂在，她怎么能坐？她十分推让。贾母向她解释：“你舅母和你嫂子们原不在这里吃饭，你是客，原应如此坐的。”林黛玉方告了座。

林黛玉坐下了，跟她同辈的贾府三小姐是不是可以马上坐下呢？不行，得贾母命王夫人坐了之后，三姐妹才能告座。迎春右边第一，探春左边第二，惜春右边第二。王夫人是探春的嫡母，是迎春、惜春的婶娘，得她这位长辈坐下了，那三位才能坐。这叫长幼有序。那么，林黛玉先于王夫人坐下岂不是无礼了？又不能算无礼。王熙凤先拉林黛玉入座。贾母再下令叫黛玉先坐，贾母的话是法令。

这样一来，林黛玉和贾府三姐妹陪贾母吃饭时是这样的情势：

王夫人坐在一边，不吃，陪着，也监视服侍贾母的人是否周到；李纨和凤姐两人站在饭桌旁布让，“布让”就是不断地给贾母和小姐们搛菜，劝餐；旁边丫鬟执着拂尘、漱盂、巾帕；外间伺候之媳妇丫鬟虽多，却连一声咳嗽不闻。

什么叫诗书礼乐之家的礼数？什么叫宗法社会宝塔尖的气派？贾母这一顿饭，写得活灵活现。

吃过饭后，小丫鬟用小菜盘捧上茶来，林黛玉还以为是喝的茶，在苏州家里，她受到的教育是惜福养身，饭后片时再喝茶。现在她只得随和，接了茶过来。又有人捧过漱盂来，林黛玉才发现不是让她喝茶，而是先用茶水漱口！于是，漱了口，洗了手，服侍的人才捧上喝的茶。然后贾母发话，叫王夫人等离开，“我们自在说话儿。”王夫人听了忙起身，说了两句闲话，领李、凤二人去了。估计是依样画葫芦，由李纨、王熙凤服侍她吃饭去了。

贾母这一顿饭，是林黛玉进府后上的重要人生一课。贾母地位至高无上。贾府的晨昏定省、人情往来、大宴小宴、饮酒赏花、看戏打牌，都得围绕着这位“老祖宗”进行。而这一顿饭，吃出了宗法家庭的规矩。

绛珠仙子降临恶浊人世

贾母宣布她“唯有”疼黛玉之母，在林黛玉进府后，贾母通过安排她吃饭的座位，睡觉的床铺——贾母命令把贾宝玉原来用的床倒出来让林黛玉用——连“凤凰”贾宝玉都得给林黛玉让路了。林黛玉一进府就受到这么高的待遇，对她是好还是害？我看都有。好处是幼年丧母的林黛玉从外祖母身上又享受到另一份母爱，害处是林黛玉从此被置于众人瞩目、众人嫉妒的风口浪尖。

此后，林黛玉的个性随着贾母的万般宠爱、贾宝玉的万般巴结，渐渐张扬。因为贾府恨不能你吃了我、我吃了你的腥风血雨的环境因素，又因为有薛宝钗在一旁做对照，这种对照有时是薛宝钗处心积虑来对照，比如说，金钏儿之死装殓用的衣服。在这种“风刀霜剑”的环境下，林黛玉越来越不善于为人处世，越来越不善于提防，有时不经意间还落进他人的陷阱。林黛玉在贾府人的眼中就成了“孤高自许、目无下尘”、“小性儿”，“行动爱恼人”，“嘴像刀子一样”了。

林黛玉一进贾府，就安之若素地继承了贾敏在贾母跟前“唯疼”的待遇，而且从来不对贾母表示感戴之情，不对贾母说任何奉承的话，凑趣的话，捧场的话。用我们山东人喜欢说的话，这简直像“吃了泰山不谢土”！或者说，聪明的林黛玉太不聪明了，连几句现成话、客气话不会说？

其实，大爱无言，至爱无言，真正的爱不需要表白。

美国有个著名小说改编成电影叫《爱情故事》，男主角是哈佛大学学生奥利佛。在小说结局中，儿子对帮助自己的父亲说了句“谢谢”，父亲说什么？“爱就不要说谢”。林黛玉从来不讨好贾母，也是“爱就不要说谢”。这正是林黛玉天真烂漫、纯洁无邪、天上仙子秉性的表现。

但是天真纯洁的绛珠仙子能应付恶浊的、险恶的贾府吗？不能。这是她还泪的开始。

我为什么把“黛玉进府”说成“绛珠仙子降临贾府”？就是因为，从林黛玉进贾府开始，仙境美丽的绛珠仙子就降临恶浊的人世，开始了她的诗情画意却又磨难丛生的人生之旅，开始了绛珠仙子向神瑛侍者的还泪之旅。

7．神瑛绛珠初聚首

法国大作家雨果说：人出生过两次；
一次是来人世的那天，一次是爱情萌发的那一天。
曹雪芹诗意地描写了宝玉黛玉的初次见面；
这是绛珠仙子和神瑛侍者天上人间再聚首。

宝黛爱情为什么能感动不分时代、不分地域、不分民族、不分年龄的人？中国古代最优美的爱情故事的序幕如何拉开？林黛玉和贾宝玉初次见面是红学家而且不仅是红学家的热门话题。

绛珠仙子和神瑛侍者有三世情缘，宝黛见面是第三世、也是人世情缘的开始。宝黛见面妙就妙在，从林黛玉眼中观察贾宝玉同时，曹雪芹用两首《西江月》以反讽语调给贾宝玉定调；从贾宝玉眼里观察林黛玉同时，曹雪芹用一首长短句以赞颂语调给林黛玉定调。

他人眼中的贾宝玉

先看宝黛见面时林黛玉如何观察贾宝玉。

贾宝玉是个出众的美男子。《红楼梦》多次写到其他人眼中的贾宝玉。一次是写北静王观察到的贾宝玉：“面若春花，目如点漆”。北静王的评价是“名不虚传，果然如‘宝’似‘玉’。”另一次是秦钟观察到的贾宝玉“形容出众，举止不浮，更兼金冠绣服，骄婢侈童。”这是同龄贫寒男子眼中看到的贾宝玉。还有一次是父亲观察到的儿子。贾政本来讨厌贾宝玉，但是当贾宝玉跟神色委琐的贾环站到一起时，贾政感到宝玉“神采飘逸，秀色夺人”。贾宝玉的美把父亲的厌恶灭了。奇妙的是，曹雪芹很少写在薛宝钗眼中的贾宝玉是什么模样儿？因为，薛宝钗要的是“金玉良缘”，要的是家庭根基和地位，长什么模样不要紧。林黛玉要的是“木石前盟”，是无条件的感情相知。所以林黛玉观察贾宝玉最细致。

宝黛相见

如果说贾宝玉看林黛玉是“情人眼里出西施”，那么林黛玉看贾宝玉就可以说“情人眼里出潘安”了。

林黛玉跟贾宝玉见面之前有两个人给她灌输贾宝玉是什么样人。

一个是黛玉母亲：“二舅母生的有个表兄，乃衔玉而诞，顽劣异常，极恶读书，最喜在内帏厮混，外祖母又极溺爱，无人敢管。”贾敏的话虽然简单，却把贾宝玉的主要个性特点和形成背景交待得清清楚楚。这是比较客观的叙述。

另一个是王夫人。王夫人把贾宝玉叫“孽根祸胎”，叫“混世魔王”，说他“有天无日”，“疯疯傻傻”。王夫人既从封建道德要求判断贾宝玉，又从溺爱角度来看宝贝儿子。王夫人嘱咐林黛玉不要理贾宝玉的话意味深长：贾宝玉此前内帏厮混的对象都是她的姐妹，现在来了位姑表妹妹，而姑表兄妹是可以成婚的。王夫人特地叮嘱林黛玉“不要睬他”，不要“沾惹”，“只休信他”。可能潜意识当中，王夫人认为宝玉黛玉的交往可能会有麻烦。这样一来，王夫人的叙述就带有浓厚的夸张色彩，既有母亲对儿子恨铁不成钢的溺爱成份，又带有预先给林黛玉打预防针、吓唬她、不让他们两个多接触的考虑。

有这样两个先入为主的介绍，当林黛玉听说贾宝玉来了时心中的想法是：贾宝玉可能是个吊儿浪当、邋里邋遢的愚物，是既不懂事、又不驯服的顽童。“这个宝玉，不知是怎生个惫懒人物、懵懂顽劣之童？”林黛玉甚至不想见他了。

黛玉喜出望外观宝玉

但是出现在林黛玉眼前的贾宝玉却跟林黛玉先入为主的印象完全不同。林黛玉看到一个俊美少年公子。这位公子很快就引起了林黛玉的好感。除了细致地观察贾宝玉的服饰之外，林黛玉两次看到贾宝玉的面貌不完全相同。同一个人转眼功夫相貌就不完全相同，可能吗？为什么？这里有微妙的心理因素和曹雪芹的巧妙的艺术沟壑。我们具体看一看：

林黛玉第一次看到的贾宝玉是：“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如刀裁，眉如墨画，眼似桃瓣，睛若秋波。”林黛玉观察得很细。贾宝玉的脸圆圆的，亮亮堂堂，像中秋的满月；脸上洋溢着朝气，脸色像春天早上的花朵；头发黑亮浓密，鬓角像用刀裁出来一样；眉毛黑黑的弯弯的长长的，轮廓很美，像是画出来的。眼睛形状像是桃花的花瓣，眼睛晶光闪闪很有神采。这是一幅俊美公子素描图，是贾宝玉还没带上对林黛玉的感情色彩时所呈现出来的面貌，也是林黛玉还没带上对贾宝玉好感时观察到的贾宝玉面貌，是个基本客观的贾宝玉，多少带点儿脂粉气的小帅哥。其实曹雪芹这段人物肖像的描写并没有跳出才子佳人小说的框框。但是天才作家就是天才作家，就是能让粪堆里长出灵芝。曹雪芹接着写的，就跟才子佳人小说完全不一样了。他写“虽怒视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这说明，林黛玉一见贾宝玉，立即有了好感，为什么说林黛玉马上就有好感？因为贾宝玉并没有怒视，也没有瞋视，但林黛玉想象：他即便怒视也好像笑，瞋视时也有情。

林黛玉对贾宝玉的好感跟一个奇怪现象有关，那就是林黛玉的内心独白：“好生奇怪！倒像在哪里见过的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

他们在哪儿见过？天界仙境见过。绛珠仙草见过神瑛侍者，而且神瑛侍者对绛珠仙草有雨露滋养之恩；绛珠仙子见过神瑛侍者，而且绛珠仙子五内郁结着一种对神瑛侍者的缠绵不尽之意。

林黛玉第二次看到贾宝玉，对贾宝玉看得更仔细而且看出贾宝玉多情了。从外边急急忙忙跑回来的贾宝玉，早就发现家里多了个神仙似的姊妹，料定是林姑妈之女。贾宝玉带着看到林黛玉的惊喜第二次出现在林黛玉面前时，林黛玉也带着刚产生的好感观察贾宝玉。这时贾宝玉的面貌就是感情色彩更浓厚的面貌，或者叫“带情”的面貌：“面如敷粉，唇似施脂；转盼多情，语言常笑。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林黛玉观察到，贾宝玉的脸色滋润白皙，嘴唇丰满而鲜艳，似乎抹了口红，他看起人来带着柔美的感情，说起话来带着迷人的笑容。微微一抬眉，就显露出他的天然风骚，随意看你一眼，立即流露出他的万种情思。林黛玉第二次看贾宝玉，贾宝玉的模样更细致了，更美好了，而且带上温情了。这就因为，贾宝玉看林黛玉时是带着喜从天降的心理和有意识的讨好，林黛玉看贾宝玉时则带着喜出望外的心理和不由自主的脉脉温情。

在短时间内，林黛玉眼中出现了两个贾宝玉，两个贾宝玉都是小帅哥儿，而第二个贾宝玉比第一个贾宝玉更好看更可爱更可亲，这说明贾宝玉和林黛玉两人一见面立即互相产生了惊喜和震撼，这是比传统的“一见钟情”更深刻的感情冲动。是天上人间重聚首的喜悦。这样优美地、有层次地写人物的外貌，我看在世界小说之林也很少见。

曹雪芹在这里用了画家画人的方法，叫作“皴染法”，画人不是一笔画出，而是一笔一笔画，一笔一笔描，越画越清晰，越描越精彩。

林黛玉对贾宝玉骤然“升温”。这是神瑛侍者和绛珠仙子在人间的初次聚首，也是林黛玉还泪之旅的开始。

寻愁觅恨为哪桩？

在林黛玉观察了贾宝玉之后，曹雪芹借“后人”的语气写了两首《西江月》：

“无故寻愁觅恨，
有时似傻如狂。
纵然生得好皮囊，
腹内原来草莽。

潦倒不通世务，
愚顽怕读文章。
行为偏僻性乖张，
哪管世人诽谤！”

“富贵不知乐业，
贫穷难耐凄凉。
可怜辜负好韶光，
于国于家无望。

天下无能第一，
古今不肖无双，
寄言纨绔与膏粱，
莫效此儿形状！”

这两首词用贬斥语气给贾宝玉这个封建逆子大唱赞歌，形象地概括了贾宝玉的思想、个性。贾宝玉生活的时代，四书五经是经典，青年人要读文章，就得读四书五经，而贾宝玉“怕读文章”。读书做官是那个时代最大的世务，而贾宝玉偏偏把求功名的人看成沽名钓誉之徒，国贼禄鬼之辈，还把封建社会的最高道德“文死谏武死战”贬得一文不值。这当然就是潦倒，就是愚顽，就得受到人们的咨议甚至于诽谤了。按照曹雪芹的构思，贾府的败落主要是贾赦、王熙凤作恶，也跟贾宝玉做了“不才之事”有关。宝玉跟优伶来往的“不才之事”曾经令忠顺王爷非常不满，找到贾政，结果让贾宝玉挨打，估计贾宝玉这类跟优伶来往得罪权贵的事，后来可能成了贾府获罪被抄的缘故之一。贾宝玉衣食无忧，过惯了钟鸣鼎食的生活，一旦家庭败落，他不能自食其力，不得不靠袭人夫妇供养。最后彻底绝望，干脆出家为僧。像这样的人当然就是“无能”和“不肖”了。

《西江月》的第一句“无故寻愁觅恨”颇有哲理。寻常人生活中的愁和恨，都是现实生活的压力加到头上才有的。贾宝玉生活在钟鸣鼎食之家，衣食无忧，应该没有什么愁，没有什么恨，但他偏偏就是有。贾宝玉的愁和恨都是他主动寻来，诚心觅来的。贾宝玉寻的什么愁？他寻的是违犯封建伦理、违犯封建宗法之愁；贾宝玉觅的什么恨？他觅的是追求爱情自由、追求心灵自由的恨。所以，贾宝玉的愁，是封建叛逆者的愁；贾宝玉的恨，是封建叛逆者的恨。而且贾宝玉的寻愁觅恨达到如傻似狂的程度。实际上，贾宝玉是腐败的封建根基上冒出来的新思想的灵芝。贾宝玉到底是封建社会的叛逆者？还是体现了新兴的市民思想？贾宝玉跟俄罗斯文学里边的“多余人”是不是相同？这也是大家热心讨论的内容。

《西江月》表面含义是世人眼中的贾宝玉，是对贾宝玉不理解的人才会下的结论，跟薛宝钗对贾宝玉的评价是“富贵闲人”，“无事忙”一致。实际上这是虚假的贾宝玉，是“假宝玉”，假的宝玉。曹雪芹心目中的贾宝玉是敢于跟封建伦理封建宗法对着干的贾宝玉，是个真实的贾宝玉，是林黛玉眼中的贾宝玉，是“真宝玉”，真的宝玉。跟贾府浊臭薰人的贾珍贾琏相比，宝玉鹤立鸡群、天分高明、性情颖慧、真情至性。他的“真”唯有林黛玉能体会，能共鸣，能怜惜。

宝玉喜从天降观黛玉

再看贾宝玉观察到的林黛玉：

林黛玉到底长什么模样？宝黛初见，宝玉印象最深的，是林黛玉的眉毛和眼睛：“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

这两句画出林黛玉独一无二的眉目。林黛玉的眉毛细长而弯，形色像挂在树梢上的轻烟。眉好像皱着，又好像没皱着，含着淡淡的哀愁。眼睛好像刚刚哭过，又好像眼里含着晶莹的泪水，但眼泪还没掉下来，“含露”是眼睛里含着露珠，极细小的泪珠。

作为长篇小说的女一号林黛玉，曹雪芹竟然不像写王熙凤那样系统地、工笔地写，而是大写意地写，只写了她的眼睛和眉毛。这就是鲁迅先生所说的写人物要“画眼睛”的技巧。曹雪芹在画眼睛时连眉毛一起画了。其实中国古代特别强调女人的眉毛之美。诗经写《硕人》就写到“螓首蛾眉”。古代类书记载女子眉毛的有百余条。“愁眉”，“啼眉”，“绿眉”，“桂叶眉”等。当年曹操就规定他身边的女人要参考蛾的细长而弯的触角画眉，就叫“蛾眉”。但是眉毛仅仅是人的面目的一部分，李商隐说：“倾国宜通体，谁来独赏眉？”林黛玉的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只有跟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合在一起，跟她整个人的气度、神韵、文化修养合在一起时，才具有超凡脱俗的美。

在贾宝玉的眼中，林黛玉的神态就是：“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娇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迎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按照曹雪芹的构思，林黛玉比西施还要美。她的美是愁思的美，是嫶妍的美，是病弱的美，又是智慧的美。林黛玉的面容总是带着淡淡的哀愁，她的身体弱不禁风，走几步路就会因娇弱而气喘。当她静止的时候，像一朵娇花倒映在水中，当她行动的时候，像柔弱的细柳在摆动。林黛玉的美又是和“慧”联在一起。比干是传说中最聪明的人，林黛玉较比干的心还多一窍，比古代最聪明的人还聪明。因为心较比干多一窍，蹙眉的林黛玉就比捧心的西施多一层智慧的美。林黛玉的美总是跟多思多愁联系到一起，大自然的花开花落，人世间的风霜雨晴，林黛玉敏感的心灵时时感受并呼应着；林黛玉的美还跟“泪”联系在一起，她眼里隐隐含着泪水，是绛珠仙子到人间还泪。

贾宝玉第一次看到林黛玉产生的印象是“神仙似的妹妹”，这是定位。林黛玉身上有仙气，这仙气和神瑛侍者、绛珠仙子的前世情缘联系到一起。贾宝玉见到林黛玉时说的第一句话，是林黛玉心里想到却没有说出来的话：“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他还进一步说他跟林黛玉像是“远别重逢”。当然是神瑛侍者和绛珠仙子旧相识人世相逢。

写林黛玉的长短句，有非同寻常的文化含量。古代最聪明的比干和最美的西施都出来给林姑娘做陪衬。仅仅林黛玉的眉毛，就有两个出处：蹙眉来自《庄子·天运》：“西施病心而颦。”“颦”就是蹙眉的意思，贾宝玉马上送给林黛玉一个字“颦颦”，也是这个意思。罥烟眉来自《西京杂记》。（卓文君）“眉色如望远山”，又称“远山眉”，罥烟眉的意思是疏朗的眉毛像挂在树梢上的轻烟，是化用远山眉。林黛玉两弯眉毛居然跟古代两位大名鼎鼎的美女挂上了钩。

讨论了二百年的眼睛和眉毛

林黛玉的眼睛和眉毛到底是个什么样儿？是红学史上一个有趣的难题。几百年来，困惑了无数的红学家。现存脂评本《石头记》和程甲本《红楼梦》关于林黛玉的眼睛和眉毛的描写，竟然有九种文本：

1）甲戌本：“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在甲戌本上，有的字加了红框，说明作者对框内的文字还不满意，还要修改；

2）己卯本：“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笑非笑含露目”；

3）庚辰本：“两弯半蹙鹅眉，一对多情杏眼”；

4）蒙古王府本、戚本：“两弯似蹙非蹙罩烟眉，一双俊目”；

5）杨藏本：“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目”；

6）甲辰本（梦觉主人本）、程甲本：“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

7）舒序本：“眉弯似蹙而非蹙，目彩欲动而仍留。”

8）卞藏本：“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飘非飘含露目。”

9）列宁格勒本：“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

对林黛玉眼睛和眉毛的描写，脂砚斋各种抄本各有特点，显然列宁格勒藏本最恰当。其他抄本对林黛玉眼睛和眉毛的描写都不理想：说林黛玉的眉毛是“鹅眉”，当是“蛾眉”之误，这样写未免太普通，太俗套了；说林黛玉的眉毛是“笼烟眉”，不准确，“罩烟眉”更不准确，可能是抄手不认识“罥”字之误。唯有“罥烟眉”最优美，最有神韵。写林黛玉的眼睛是“多情杏眼”，“杏眼”太圆也太大了，再加上“多情”，能是林黛玉的眼睛吗？“一双俊目”，太普通了；“一双似笑非笑含露目”和“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含露”可以，“似笑非笑”或“似喜非喜”又不成了，林黛玉岂能是这样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绛珠仙子是到人间还泪的，岂能总是似笑非笑、“似喜非喜”？“多情”更不准确，按照曹雪芹的构思，林黛玉不是多情，而是“情情”。“目彩欲动而仍留”同样不像林黛玉的眼睛。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冯其庸等先生到前苏联考察道光年间被带到俄罗斯的脂评本，看到关于林黛玉的眼睛和眉毛的两句描写：“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喜从天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最合乎曹雪芹原意的描写终于一锤定音。

《红楼梦》的有趣，就在于，仅仅林姑娘的眼睛、眉毛是什么样儿？就可以探讨几百年。直到列宁格勒藏本浮出水面，红学家和红迷们才知道了曹雪芹在林黛玉的眼睛和眉毛上做了多么了不起的文章。

曹雪芹在宝黛初次会面，就用诗词写出两个人的个性特点。用一首或两首词给故事的情节或人物定调，是中国古代小说特有的写法，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我给外国留学生讲古代小说时，他们表示困惑不解。他们认为：小说的魅力在于“不可知性”、“悬念性”，在于你看了开头不知道结尾，你看到一个人物出来却不知道他会做些什么。像《红楼梦》这样的小说，在第五回，用《红楼梦十二支曲》预示了主要人物的命运，作者还一再在小说叙述过程中用诗词反复预示人物的命运、个性。这都让外国人感到不可理解。他们说，这就是像是写侦探小说还没开始先把杀人凶手交待了，读者就不愿意看了。

我对留学生说，这正是中国古代小说的魅力。宝黛爱情开始，写贾宝玉的两首西江月、写林黛玉的一首长短句，对我们理解这两个人物，理解作家到底想在这两个人物身上说什么，起到很重要的作用。

绛珠首次还泪，爱从泪水发芽

宝玉黛玉初聚首的结果有两件事值得注意。

一件事，是贾宝玉因林黛玉而摔玉、林黛玉因贾宝玉而哭。贾宝玉问林黛玉可有玉没有？林黛玉的回答小心翼翼，跟她后来说话风格完全不同：“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亦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贾宝玉立即发起疯病，摘下玉狠命摔去：“什么罕物，连人的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贾宝玉这番话的意思是：如果这玉是好东西，像林黛玉这样神仙似的妹妹就该有，既然神仙似的妹妹都没有，就说明这玉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是贾母现编了一套黛玉原来也有玉的鬼话将宝玉骗过。林黛玉晚上因为贾宝玉摔玉淌眼抹泪。对林黛玉之哭，脂砚斋评语说：“应知此非伤感，还甘露水也。”“黛玉第一次哭却如此写来。”其实林黛玉进贾府一见贾母就已经“哭个不住”，因为通灵宝玉而哭是她第二次哭。但脂砚斋却不把林黛玉见外祖母之哭算做哭，而认为黛玉因宝玉之哭才算哭。林黛玉是贾宝玉的知己，她对宝玉全是一番体贴功夫。宝玉为了她居然不爱惜命根子一样的通灵宝玉，怎么能不令她感动？不让她心灵受到震撼？如果说贾宝玉摔玉是一点儿也不加掩饰地表露他对林黛玉的爱慕之心，那么林黛玉之哭就是朦胧的爱意在她心中扎根、发芽。

法国大作家雨果说过：人出生过两次。一次是在人开始生活的那一天，一次则是在爱情萌发的那一天。曹雪芹诗意化地写了贾宝玉、林黛玉的出生。他们的又一次“出生”，就是绛珠仙子跟神瑛侍者诗情画意的初次会面。在封建社会，男女之间有各种各样的结合，门当户对的结合，父母之命的结合，依据权势和金钱的结合，鲜有真诚爱情的结合。宝黛爱情是真诚爱情的结合，是诗情画意的结合，是美好纯洁的心灵结合。

宝黛初会这一回回末脂砚斋评道：“补不完的离恨天，所余之石岂非离恨石乎？而绛珠之泪偏不因离恨而落，为惜其石而落。其人不自惜，而知己能不千方百计为之惜乎？所以绛珠之泪至死不干，万苦不怨，所谓‘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悲夫！”

另一件事，是贾母对林黛玉居处的特殊安排。贾母吩咐：将宝玉从原来居住的碧纱厨挪出来，随她住在套间暖阁里。而贾宝玉要求，他就住在碧纱厨外边床上好了，以免闹得老祖宗不安生。贾母答应了。

贾母安排的居住处是个什么形势？

中国四合院的北房常常是三开间或五开间的房子，中间明间为厅，两边的次间为暖阁，而套间暖阁是在暖阁里又装修出来的小房间。贾母所住的应是五开间房子东边第一间又装修出来的暖阁。

碧纱厨，又叫隔扇门，用连排的木隔扇分割房间的空间。贾母把贾宝玉安排在自己寝室里边，用木隔扇隔开。碧纱厨外边还有张床，当贾母把林黛玉安排到碧纱厨里后，贾宝玉宁可住在碧纱厨外边的床上，理由是不骚扰老祖宗，实际想法是跟林黛玉套近乎。这样一来，林黛玉初进贾府居住的条件就是：她住在最里边的碧纱厨里，贾宝玉跟她隔了一道木隔扇，住在碧纱厨外，贾母住在贾宝玉的外边。这样一来，贾母和贾宝玉都成了林黛玉的护卫了。

贾母的安排很有意思：第一，林黛玉到来，在贾母眼里，连命根子贾宝玉都靠边站，本来贾宝玉住在碧纱厨里，现在贾母让他给林黛玉倒地方。第二，贾宝玉坚持要住在林黛玉的碧纱厨外，这样一来，宝黛之间就有了比青梅竹马还强的优势，那就是第五回所说的：“宝玉和黛玉二人亲密友爱，亦自较别个不同。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顺，略无参商。”

贾宝玉和林黛玉能不能就这么顺利的、蜜里调油一样地和谐下去？不能。因为薛宝钗带着“金玉良缘”有备而来了。

8．识金锁和认通灵

薛宝钗导演了喜剧性识金锁和认通灵；
通灵宝玉和金锁是不是一对儿？不是。
通灵宝玉是天然的、宝玉出生时嘴里衔的；
金锁是薛家为炮制“金玉良缘”蓄意打造的。

贾宝玉和薛宝钗第一次聚首在第八回。这一回回目是什么？在《红楼梦》各种版本中，可谓“百花齐放”，举两个代表性的例子：

甲戌本：“薛宝钗小恙梨香院，贾宝玉大醉绛芸轩”；

庚辰本：“比通灵金莺微露意，探宝钗黛玉半含酸”。

甲戌、庚辰都是原底本的纪年，分别是：乾隆19年即公元1754年和乾隆24年即公元1760年。也就是说，乾隆19年时曹雪芹定的回目是“薛宝钗小恙梨香院，贾宝玉大醉绛芸轩”，五年后，曹雪芹逝世前两年的定本改成“比通灵金莺微露意，探宝钗黛玉半含酸”。

我觉得这两个回目都不算很理想。薛宝钗小恙是贾宝玉探望的原因，贾宝玉大醉是探望薛宝钗的结果，用这两个情节做回目概括这一回的内容并不全面。“金莺微露意”和“黛玉半含酸”是宝、黛、钗三人交往过程一部分，特别是“比通灵金莺微露意”对我们理解“金玉良缘”的来龙去脉意味深长。但用这两个情节概括回目同样不够全面。相比之下，程甲本回目“贾宝玉奇缘识金锁，薛宝钗巧合认通灵”，倒比甲戌本、庚辰本更醒目也更能说明这一回的主要内容。因为这一回的主要内容就是最后成就“金玉良缘”的贾宝玉和薛宝钗看了彼此的金和玉。当然，程甲本的回目直露，缺少诗意和韵味。

贾宝玉落草时嘴里衔的玉什么样？第三回林黛玉为贾宝玉摔玉淌眼抹泪，曾好奇地问袭人“究竟不知那玉是怎么个来历？上头还有字迹？”袭人要拿来给林姑娘瞧，林黛玉说“罢了！此刻夜深，明日再看不迟。”林黛玉后来看了没有？曹雪芹再也不提。按道理说，林黛玉和贾宝玉从小一起长大，一个住在碧纱厨里，一个住在碧纱厨外，同起同卧，同吃同玩，林黛玉肯定早就仔细看过通灵宝玉了。但是曹雪芹就是不写林黛玉如何看通灵玉，这是天才小说家的天才调度：林黛玉和贾宝玉木石之间是“情”，薛宝钗和贾宝玉“金玉”之间是“姻”。所以，贾宝玉本人的形象必须从林黛玉眼中描写出来，贾宝玉的玉必须从薛宝钗的眼中交待出来。

识金锁和认通灵

宝姐姐丰盈富态“贵妃色”

贾宝玉因为听说宝姐姐生病到梨香院看望，他看到的宝姐姐跟林妹妹迥然不同。如果说，贾宝玉看到的林妹妹是个诗性生存，那么贾宝玉看到的宝姐姐就是个现实存在。如果说贾宝玉看到的林妹妹是飘在空中的仙女，那么贾宝玉看到的宝姐姐就是站在黄土地上的凡人。

贾宝玉眼中的薛宝钗什么样儿？“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薛宝钗虽然是素面朝天，却丰满甚至性感，很有活力。薛宝钗的美，是丰盈的美，又是世俗的、缺点儿神韵的美。

贾宝玉还注意到薛宝钗的衣饰打扮：“头上挽着漆黑油光的儿，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来不觉奢华。”

“不觉奢华”似乎说薛宝钗朴素，仔细琢磨则不然。

薛宝钗的衣服颜色有没有寓意？有。我认为，曹雪芹给薛宝钗初次登场时设计的服装颜色是很有深意的，是故意采用“杨妃色”。曹雪芹在宝钗扑蝶时给她用的词是“杨妃戏彩蝶”。而杨贵妃平生最喜欢黄裙子。薛宝钗第一次正式在小说出现，曹雪芹就是按照杨贵妃的爱好给薛宝钗的衣服配色。薛宝钗的棉袄是浅黄色，棉裙是葱黄色，棉袄和棉裙都是黄色调，而且上浅下深，美观协调。

读《红楼梦》的过程其实就是我们跟天才作家曹雪芹学智的过程，这个过程也就变成享受小说之美的过程。曹雪芹行文的精彩高明就在于，我们可以从他似乎寻常的描写看出言外之意，琢磨出味外之味。比如说，薛宝钗初次登场的衣服为什么不是粉红色、桃红色、大红色？我们可以解释，因为薛宝钗喜欢素雅，不喜欢大红大绿；那么为什么薛宝钗的衣裙不是淡绿色？不是葱绿色？不是淡紫色？不是粉蓝色？偏偏是黄色？因为用这种颜色，曹雪芹就把宝姑娘跟杨贵妃挂上了钩。薛宝钗处世有心计，锋芒不外露。她穿衣服也有心计，不求鲜艳明媚，只求高贵典雅；不要大红大绿，只求轻暖舒适。她的衣服似乎“半新不旧”，实际上主要并不是她不喜欢穿全新的衣服，而是她喜欢不张扬、不醒目的色调，这和她行事为人的不显山不露水是统一的。但曹雪芹安在她身上这套似乎朴素的黄色棉衣棉裙，恰好隐秘又巧妙地跟杨贵妃联起来了。

薛宝钗的衣服其实相当昂贵，拿“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来看：比肩褂，是有表有里的皮衣，有点儿像现在的七分袖。薛宝钗的比肩褂外表是紫色绸缎做底色，上边的花纹用金丝和银线织成。“二色金”的全称是“二色金库锦”花纹全部用金丝银线织出，以金丝为主，少部分用银线装饰。薛宝钗的比肩褂里子是银鼠皮，皮毛在领口袖口和下摆露出来，就是所谓“风毛”。银鼠皮又轻又暖，极其贵重。这样一件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的市价就够刘姥姥家生活一阵子。而皇商家小姐薛宝钗日常就穿这么贵重的衣服。想象一下：一位美丽端庄的小姐，穿一套黄色绸缎衣裙，再披一件紫色织金绣银银鼠皮比肩褂，多么富贵华丽，多么雍容典雅，又多么随意休闲？

这就是贾宝玉眼中的薛宝钗，美丽的薛宝钗，富贵的薛宝钗，世俗的薛宝钗，穿着貌似朴素、实际价值不菲服装的薛宝钗。

贾宝玉仔细地观察薛宝钗的衣饰，难道他看不到林妹妹是什么装束、衣服？他肯定看到了，但是林妹妹身上的仙气和诗人气质使贾宝玉根本顾不上注意这些世俗的存在，而只去注意林妹妹那“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只去注意林妹妹的娇花一般的神情，嫩柳一样的风度了。曹雪芹对林黛玉进荣国府时如何穿戴，一个字不写，这也是天才小说家的天才调度。这叫“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为什么？林黛玉家庭经济状况并不坏，她到荣国府来的时候，做盐政的林如海还健在。林如海送唯一的宝贝女儿到外祖母家，肯定得让她穿戴得相当讲究。但如果曹雪芹一一写林黛玉如何插金戴银，如何绫罗绸缎，“荣国府收养林黛玉”的悲凉气氛就出不来了，也分散了神瑛侍者对绛珠仙子降临人世那份纯美气质的感受。所以，《红楼梦》写男主角贾宝玉跟两位几乎并列的女主角的初次会面所用的笔墨，完全不同，大有深意。

宝姐姐意味深长看通灵

贾宝玉看过了薛宝钗，该薛宝钗看贾宝玉了。

薛宝钗看贾宝玉，也不像林黛玉看贾宝玉。林黛玉注意的是：贾宝玉的脸什么样儿？脸色什么样儿？眉眼什么样儿？林黛玉还看到贾宝玉眉梢透露的是风骚，眼角流露的是情思。贾宝玉这些风采到薛宝钗眼中一概不见了，她似乎只注意到贾宝玉的穿戴：头上戴着累丝嵌宝紫金冠，额上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身上穿着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系着五色蝴蝶銮绦……不是紫金冠，就是龙戏珠，不是白狐皮，就是花丝带。总而言之，薛宝钗注意的，都是富贵公子极其奢华的装扮。林黛玉后来讽刺过：宝姐姐对人身上穿的戴的最留心。林黛玉最想说而没说出来的话是：宝姐姐最留心的是贾宝玉戴的通灵宝玉以及跟通灵宝玉相关的其他穿戴，比如说史湘云的金麒麟。

薛宝钗跟贾宝玉第一次正面接触，立即要求看通灵宝玉：“成日家说你的这玉，究竟未曾细细地赏鉴，我今儿倒要瞧瞧。”

薛宝钗看通灵宝玉的过程耐人寻味。她看了正面刻的字，再看反面的字，看过反面之后，“从新翻过来细看”正面，还念了两遍：“莫失莫忘，仙寿恒昌”。这个细节很有韵味。薛宝钗处处用心机，时时用心机。“认通灵”就是薛宝钗进入荣国府后巧用心机的开头。薛宝钗是故意把这八个字念出来的，念给谁听？当然不用念给贾宝玉听，也不必自念自听，她是念给莺儿听的。这一念就把莺儿的话引出来了：“我听这两句话，倒像和姑娘的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贾宝玉一听，自然马上要求看薛宝钗的项圈儿。薛宝钗偏偏故意不给他看，像猫逗耗子。贾宝玉越发要看，薛宝钗这才似乎不太情愿地让他看。等看到金锁上的八个字“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天真的贾宝玉马上承认：“倒真与我的是一对。”这正是薛家母女梦寐以求要取得的效果。于是，“识金锁”的小喜剧按照薛宝钗的意愿成功演完了。可惜林黛玉来迟了一步，没听到这番对话。

“山形步步移”的“金玉良缘”

那么，金锁跟通灵宝玉是不是一对儿？绝对不是。通灵宝玉是天生的，是贾宝玉落草时嘴里衔的，究其实质，它是块顽石；薛宝钗的金锁是人工的，是富贵之家为小姐蓄意定做的。一块无材补天的顽石怎么可能和金光灿灿的首饰是一对儿？说薛宝钗的金锁和贾宝玉的通灵宝玉是一对，这个舆论是薛家母女处心积虑造出来的。所以说，金锁是“蓄意定做”的。

曹雪芹写薛宝钗的金锁在荣国府亮相，采用“山形步步移”的方法，一步一步地深，一步一步地变，还故意留下漏洞让我们思考：

第一步，从薛宝钗嘴里说出来她为什么要戴金锁？薛宝钗对贾宝玉轻描淡写地说“是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儿，所以錾上了，叫天天带着，不然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这是薛宝钗亲口介绍的金锁来历：它是为了錾上某个人给的吉利话儿才做的。什么人给的吉利话？她没说；为什么錾到金锁上？她没说；戴金锁的必须和有玉的成婚，她更没说也不可能说。看来这是“金锁”最原始的来历：既没有和尚送金锁更没有必须和有玉的成婚，只是有人送了两句吉利话儿给薛家小姐。薛宝钗故意把她的金锁说得很没趣，其实大有意趣。因为薛姨妈打制金锁就是希望将来戴金锁的女儿和戴玉的外甥成为佳偶，而且“不离不弃”，希望金锁上的话变成吉谶，吉利的预言。所以号称不爱什么花儿粉儿金珠首饰的宝姑娘，根据母亲的要求，整天把这个沉甸甸的金锁戴在脖子上。遗憾的是，“不离不弃”最后成了反讽。贾宝玉先是“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虽然跟薛宝钗成婚，心里却一直怀念林黛玉，后来干脆悬崖撒手弃家为僧。

第二步，由莺儿说出通灵宝玉的“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和金锁的“不离不弃，芳龄永继”是一对儿，而且说“不离不弃”这两句话“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癞头和尚从莺儿的嘴里出来了，但癞头和尚既没有送金锁，也没有说这两句话必须得錾在金锁上，更没说金锁必须得有玉的才可以成就婚姻。

第三步，是最关键的一步。是薛姨妈把“金玉良缘”版本最终完成并宣传出来。这就是第二十八回写到的：薛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等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

到了薛姨妈嘴里，癞头和尚不仅有钱送金锁，还指定金锁必须得跟有玉的联姻。这样一来，薛宝钗的金锁就有特定涵义了。它要促成金锁的佩戴者跟“有玉”者的婚姻。“有玉”更是个特定概念。这“玉”不是一般的玉，不是只要有钱谁都可以买来佩戴的玉，必须是落草时嘴里衔着的玉，这个人只能是贾宝玉。

其实薛姨妈创造的“金玉良缘”弥天大谎早就被她的莽撞儿子薛蟠戳破了。贾宝玉挨打后，袭人向宝钗转述茗烟的怀疑：宝玉挨打是薛蟠素日吃醋，在老爷跟前“下了火”。薛蟠在家里受到母亲的怀疑和薛宝钗的质问，气急了想堵薛宝钗的嘴，说了这样的话：“好妹妹，你不用和我闹，我早知道你的心。从先妈和我说，你这金要拣有玉的才可正配，你留了心儿，见宝玉有那劳什子，你自己如今行动护着他。”

薛蟠的话说明什么？说明两个问题：其一，“金玉良缘”并不是什么癞头和尚的话，而是薛姨妈的话，否则的话，心直口快的薛蟠会明确点出“妈说癞头和尚”如何，而薛蟠说的是“从先妈说”；其二，薛蟠揭示了薛宝钗在贾府各色人等面前尽力掩盖的隐秘的内心世界：她跟母亲一样，把追求“金玉良缘”做生活目标。

薛家母女这个“中心藏之”的天大秘密居然被薛大呆子口没遮拦地说出来，结果是把薛宝钗气得怔住，把薛姨妈气得乱颤。薛蟠呢？他并不认为自己说错了，或者不应该说，只认为自己冒撞了。他第二天向薛宝钗赔不是，采取的是赖账式赔罪，他说他醉了，“不知胡说了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这呆子变着法哄妹妹，却始终不说他说的话错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薛大呆子本来说的就是实话，金玉良缘就是他妈造的，并不是什么和尚道士说的，而薛宝钗心里一直念叨着。

王熙凤和贾母岂能支持“金玉良缘”？

薛姨妈是对“王夫人等”说“金锁要和有玉的结婚姻”。这个“王夫人等”的“等”字很值得推敲。

这个“等”字，肯定包括王熙凤在内，王熙凤是颇以为然而且真的帮助两位姑妈促成这事吗？未必。王熙凤对薛宝钗保持冷静的审视态度，她说薛宝钗“不干己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王熙凤对这位嫡亲表妹从来没有多亲热的表现。她对林黛玉倒是火盆一样，王熙凤甚至借吃茶开玩笑问林黛玉：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不给我们家做媳妇？她还直接拿贾宝玉的人品、家私、根基儿是不是配得上林姑娘来跟林黛玉当众开玩笑。当林黛玉跟贾宝玉发生口角时，是王熙凤穿梭一样给两边调和。精明的王熙凤早就洞察这对小儿女的心思，也早就知道老祖宗的心思。她是宝黛爱情的坚定维护者。而且王熙凤是个最讲究实际利益的人，如果让她选择给荣国府迎娶宝二奶奶，是把滴水不漏、连大观园那点儿花花草草都算计到的薛宝钗娶进荣国府取代自己管家？自个儿回到邢夫人手下低声下气当小媳妇？还是把仙风道骨、油瓶子倒了也不会扶的林黛玉留在荣国府当画儿供着，自己继续大权独握？精明如王熙凤，岂能错误选择？岂能搭错车？站错队？后四十回描写王熙凤设计了“调包计”，其实不可能，按照曹雪芹的构思，林黛玉此前已经为贾宝玉泪尽而亡，贾宝玉和薛宝钗成亲根本不需要调包。

这个“王夫人等”的“等”包括不包括贾母在内？应该是肯定的。贾母听了有没有把它作为一件大事认真考虑？我们在前八十回很难找到贾母想让贾宝玉娶薛宝钗为妻的确证。我认为，社会经验非常老到的贾母对薛姨妈大造“金玉良缘”的舆论装聋作哑。骨子里是置若罔闻。贾母既是疼爱孙辈的老祖母又是个享乐至上者，贾宝玉离了林黛玉不能活，贾母心里非常明白。她最心爱的孙子和同样心爱的外孙女儿没有幸福，她老人家的幸福从何保证？贾母认定“不是冤家不聚头”，“冤家”是传统的对“夫妇”的说法，贾母一定要让她的两个命根子贾宝玉林黛玉结合。贾母曾经几次在公开场合表示她对薛宝钗的爱怜。其实，这种爱怜只不过是客情，跟贾母对待嫡亲外孙女儿林黛玉的爱怜绝对不可同日而语。

薛家追求“金玉良缘”的步步高招

薛姨妈给女儿打造金锁，并带到荣国府来，就是冲着贾宝玉来。为什么这样说？薛姨妈故意不住自己的家而坚持住在贾府，是最好的例证。

薛家是“护官符”上“珍珠如土金如铁”的皇商。第四回写到薛蟠携母妹进京的缘故有三：一为送妹待选，二为望亲，三是亲自入部销算旧账。其实，“一为送妹待选”是个堂皇借口。曹雪芹写得很明白，世宦之女备选公主、郡主的入学陪侍，充才人、赞善之职，只需要“报名达都”就可以了，不需要亲自到场。“销算旧账”是进京的正当理由。“二为望亲”，应该是在销算旧账时顺便进行。俗话说“投亲不如住店”，薛家那么大的皇商，在京中有多处自己的住房，如果说，初来乍到，临时在贾府住几天是人之常情。那么为什么薛姨妈一开始就要求王夫人：“一应日费供给，一概免却，方是处常之法。”看来薛姨妈一进贾府就摆出不想走的架势。薛家为什么真的长期住下去了？是因为薛蟠跟贾家那帮狐朋狗友混熟了不乐意走？还是薛姨妈和薛宝钗不愿意走？我看两方面原因都有。最有意思的是，当元春要来省亲时，薛姨妈得把梨香院腾挪出来，另行修理，改成戏班子教习女戏的地方。曹雪芹很高明，他既不说明是什么原因，也不说明是谁提出来的，总之薛家搬家了。按说薛家这次搬家很尴尬，贾府为什么不能把小戏子安排到东北那个小院子？如果那个小院的房子足够让小戏子们住，也够让他们排戏的话，完全可以不必让贾府的贵客费那么大力气搬家；如果那个小院子的房子不够让小戏子们住，因而让薛家倒出来，那就说明，那个小院子比梨香院小得多。看来只能是后一种可能。这就有点儿不太客气了，几乎带点儿逐客的意思了。但是薛姨妈随遇而安。让住哪儿就住哪儿，让搬家就搬家，反正，我就是不回自己家里住。贾家这么烦乱的时候，她一个亲戚，为什么明明自己有房子，就是不搬回自己家，偏要在贾府搬来搬去、不帮忙反添乱？那就是因为贾元春做了贵妃，“金玉良缘”对薛姨妈和薛宝钗有更大的吸引力了。

薛姨妈是“金玉良缘”的掌舵者，薛宝钗的侍女莺儿在“金玉良缘”中是个不可忽视的人物。薛宝钗罕言寡语，但她的侍女黄莺会说。古诗有这样的句子：“打起黄莺儿，不使树上啼”。黄莺是最会叫的鸟儿。薛宝钗的侍女叫“黄莺”直到三十五回才正式写出，贾宝玉问莺儿的本姓，才知道她原名“黄金莺”。但庚辰本第八回的回目“比通灵金莺微露意”，已经把莺儿的本名透露出来，意思是莺儿替薛宝钗散口风。莺儿嘴特别巧，手也特别巧，会编花篮，打络子。《红楼梦》之妙就在于，即便次要人物的一技之长也会做出精彩文章，晴雯补裘是典型例子，莺儿打络子也是典型例子。莺儿这特长不是随意来的，是要为“金玉良缘”服务的。莺儿给贾宝玉打络子时，薛宝钗让莺儿用金线把玉络上，薛大小姐居然直接把用金线络住玉的话说了出来！莺儿在编织网住贾宝玉的罗网中起到不小的穿针引线作用，她在促成“金玉良缘”中至少起到两种作用：其一，有些薛宝钗不便于说的话莺儿替薛宝钗说。比如，金锁和通灵玉是一对儿；比如莺儿在给贾宝玉打络子时向贾宝玉宣传薛宝钗，说“我们姑娘有几样世人都没有的好处”。其二，莺儿也参加了对贾宝玉“合围”。莺儿后来认了怡红院叶妈为干妈，叶妈的儿子就是贾宝玉最得力的小厮茗烟。五十六回“时宝钗小惠全大体”写到，平儿建议让莺儿的妈妈承包怡红院和蘅芜院的花木，薛宝钗表示不能这样做，接着建议让怡红院的叶妈承包，叶妈不懂的事可以问莺儿的娘。似乎薛宝钗很识大体，她手下的人只干活不取利，其实她很狡黠，她擅长让别人出面，自己得益。还是平儿无意中给她透露出来：黄妈和叶妈两家其实算一家，莺儿刚刚认了叶妈做干妈，两家好得不得了。这样一来，薛宝钗最得力的丫鬟跟贾宝玉最得力的小厮岂不成了干兄妹？这就是薛宝钗的绵里藏针。这件事曹雪芹是用似乎不经意的笔墨写出来的。

曹雪芹写薛宝钗和贾宝玉初次见面，写了贾宝玉眼中的薛宝钗之后，接着写薛宝钗的为人：“寡言罕语，人谓装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这段文字一向被看作对薛宝钗的正面描绘，我认为其实不然，是一段反讽。

薛宝钗“愚”不“愚”？“拙”不“拙”？看后边的描写就知道，薛宝钗何时“愚”过？何时“拙”过？她聪明极了，“时宝钗小惠全大体”是王熙凤小产后，王夫人要薛宝钗参加管家时的回目。薛宝钗最会审时度势，最能把握时机，需要装愚时马上装愚，需要藏拙赶快藏拙，需要出手时立即出手。有个小例子：贾宝玉和林黛玉闹矛盾，贾宝玉找到林黛玉赔不是，然后两人一起到贾母这儿，贾宝玉当了林黛玉的面对宝钗说：“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原也体丰怯热”。薛宝钗为了在林黛玉跟前教训贾宝玉，居然把毫无过错的小丫鬟靛儿劈头盖脸教训了一顿！哪儿有一点儿愚？哪儿有一点儿“拙”？哪儿有一点儿“温良恭俭让”？哪儿有一点儿淑女风度？哪儿有一点儿大小姐涵养？她尖刻得很，说翻脸就翻脸。曹雪芹给薛宝钗定位的考语“寡言罕语，人谓装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是皮里阳秋。

9．秦可卿是风月人物
——秦可卿之死（一）

秦可卿一家的名字都是为了说明“情的罪孽”；
太虚幻境判词、红楼梦曲规定秦可卿因淫自杀；
焦大骂出秦可卿“爬灰”、“养小叔子”两桩丑事；
秦可卿卧室的香艳描写，暗示她是风月淫荡人物。

佛斯特说，小说家写人生无非是五大事件：人物的出生，饮食，睡眠，爱情，死亡。《红楼梦》擅长用人物死亡大做文章，做大文章。因为《红楼梦》的主要人物林黛玉是怎么死的，重要人物王熙凤、贾元春、贾母是怎么死的，曹雪芹的文字都没留下来，秦可卿之死就成了研究曹雪芹写这类事件的最好教材。

我们先看看秦可卿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可卿是《红楼梦》风月人物的代表。

秦可卿是宁国府长孙贾蓉之妻，因为跟公爹贾珍通奸被宁国府的人发现，羞愧得在天香楼上吊而死。在《红楼梦》写作过程中，畸笏叟命曹雪芹将本来占据四、五页篇幅的“秦可卿淫丧天香楼”情节删去，同时把“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的回目改成“秦可卿死封龙禁尉”。而曹雪芹保留了“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的蛛丝马迹，畸笏叟的评语保存了“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的回目。我们从焦大醉骂“爬灰的爬灰”，从贾珍对秦可卿之死违犯常情的哀痛，从贾珍为秦可卿不惜血本办奢华葬礼的情节，仍然可以看出，秦可卿真正的死因是因为跟贾珍的奸情败露而自杀。

“情孽”、“情种”、“情可轻”

按照《红楼梦》整体构思，秦可卿一家三人的名字都有特殊含义：秦可卿的养父叫“秦业”，“业”谐音是“罪孽”的“孽”，“罪孽”之“孽”在有些地方口音里边是念作“业”的。所以，“秦业”的谐音是“情孽”，意思是情爱因为罪孽而产生。脂砚斋评语说：“名业者，孽也，盖云情因孽而生。”秦可卿的弟弟叫“秦钟”，意思是“情种”。秦可卿的谐音是“情可轻”，意思是爱情可以被看轻，可以被淫代替，秦可卿并不懂得真正的爱情，她滥施感情，是所谓皮肤滥淫。

按照曹雪芹的文本描写，秦可卿的出身写得非常明确，她是营膳郎秦业从养生堂抱出来的弃婴，因为跟贾府有些瓜葛就结了亲。秦可卿人才出众，受到两府很多人的喜爱，其中就包括贾母。当贾宝玉到宁国府赏梅花玩累了要睡中觉时，秦可卿要带他去安排，贾母很放心，“素知秦氏是极妥当的人，生得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妇中第一个得意之人。”贾母在荣宁两府内只有两个重孙，贾蓉和贾兰，贾兰还小，所以，贾母划的“重孙媳妇”范围包括荣宁两府已分到外边过的那些正枝玄孙的媳妇。

可卿·［清］吴友如　作

贾母看到的，是秦可卿在众人面前表现出来或者是表演出来的形象。实际上秦可卿在男女问题上最不妥当，她的温柔和平用错了地方。甚至可以说秦可卿放荡淫乱。秦可卿这些闺阁秘事，高高在上的老祖宗当然不知道。宁国府的奴仆们反倒门儿清。他们知道秦可卿先养小叔子，后跟公爹贾珍爬灰。秦可卿做的这些丑事，宁国府的下人经常在一起议论，最后通过焦大的嘴骂了出来。

说秦可卿是《红楼梦》风月人物的代表，有三条根据。

秦可卿淫丧天香楼

第一条根据是《红楼梦》第五回贾宝玉梦游太虚境看到的关于秦可卿的画、判词、曲子，预示秦可卿是因为“淫”而悬梁自尽的。判词和曲子的大致意思是：不要说荣国府出不肖之子，是宁国府首先丧失了贾氏家族的高贵传统，败坏了家风，罪恶的根源是风月之情，集中表现在风华绝代却卖弄风情、因奸情败露悬梁自尽的秦可卿身上。

具体地说：

贾宝玉梦中看到的一幅画是美人悬梁自尽，与画对应的情节就是小说原来有过、后来删掉却没删干净的“秦可卿淫丧天香楼”。

贾宝玉看到的“金陵十二钗正册”最后一首判词是：“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意思是：像天像海一样的风月之情幻化成秦可卿之身，孽情相逢必然导致荒淫。不要说不肖子都出在荣国府，首先堕落败家的还得算宁国府。判词的意思很明确：宁国府堕落败家，首先表现在秦可卿的“淫”上。

贾宝玉听到的《红楼梦十二曲》最后一支曲子是：“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实在宁，宿孽总因情！”意思是：“美人儿在画梁上结束了生命，靠着美貌卖弄风情就是败家的根本。美好的家族传统中断是从贾敬开始，家业败落就因为宁国府家风不正，罪恶的根源就是风月之情。”意思很明确：秦可卿把美貌当成了纵欲败家的资本，宁国府的家风不正，罪恶根源就是秦可卿的风月之情。

秦可卿是“金陵十二钗”中最后一位。贾宝玉梦游太虚境，看到的关于她的画、判词、红楼梦曲子，都明明白白地写出秦可卿是“孽情”的化身，是“淫”的化身，是败家的根源，她的结局是上吊自尽。

秦可卿败坏宁国府风气

秦可卿是风月人物的第二条根据即焦大的醉骂。

鲁迅先生把焦大叫作“贾府的屈原”。焦大的醉骂，血淋淋地揭开了宁国府的脓疮。那么，焦大骂的“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分别指什么？“爬灰”指秦可卿和公公贾珍通奸，这毫无疑问。那么，“养小叔子”的是哪个？养的小叔子又是哪个？仔细推敲《红楼梦》的文本，这也是骂秦可卿。这小叔子就是比贾蓉还要风流还要俊俏的贾蔷。

第九回“恋风流情友入家塾，起嫌疑顽童闹学堂”，写的是贾宝玉和秦钟在学堂里闹事。这一回出现的贾蔷十六岁。闹学堂一事跟薛蟠吃醋挑事有关，薛蟠是在打死冯渊之后进京的，挟私情断案的是贾雨村。而贾雨村还没到应天府上任前听冷子兴演说荣国府，当时贾蓉十六岁。按时间发展顺序，贾蓉比贾蔷年长两到三岁。所以，贾蔷名正言顺是秦可卿的小叔子。而这个小叔子曾跟秦可卿一起在宁国府生活过较长一段时间，还引起了闲言碎语。这也是第九回交代的：贾蔷本是宁国公的正枝玄孙，也就是说：贾蔷的曾祖父是宁国公所生的四个儿子之中的一个，跟贾蓉的曾祖父贾代化是亲兄弟。所以贾蔷是宁国公的正枝玄孙。贾蔷父母双亡，从小跟着贾珍过活，跟贾蓉最亲密。于是，宁国府的奴仆们便“造谣诽谤”，说了些“诟谇谣诼之词”。贾珍为了避嫌，就分给贾蔷房子，让他自立门户了。到底宁国府的下人说了些什么闲话？曹雪芹没有点破，让我们琢磨。仔细推敲，这段躲躲闪闪的描写后边埋藏的真正内容，就是贾蔷住在宁国府时曾跟嫂子秦可卿有私情，被仆人们发现，嚷嚷出来。贾珍不得不把贾蔷请出去。这样一来，在焦大眼里，秦可卿干过两件臭不可闻的事。焦大认为，秦可卿和贾珍通奸，责任在做爹的，因而焦大骂“爬灰的爬灰”，指明行为的责任人是贾珍。秦可卿和贾蔷乱搞，责任在长嫂，因而焦大骂“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指明行为的责任人是秦可卿。焦大的这个“养”字用得很妙，贾蔷正是靠着贾珍豢养并跟秦可卿勾搭成奸。柳湘莲对贾宝玉骂过：你们东府里唯有门口的石头狮子干净。东府最不干净的，当然是贾珍。跟贾珍同流合污的，就是风流灵巧、温柔和平、鲜艳妩媚的秦可卿。

如果养小叔子的不是秦可卿，在荣宁两府中还有哪个有嫌疑？

有红学家认为“养小叔子”是骂王熙凤。其实不对。王熙凤的亲小叔子是贾琮，比贾环还要小得多，也经常给贾环当跟屁虫儿。王熙凤对贾琮和贾环这两个“小冻猫子”连正眼都不瞧。王熙凤的堂小叔子是贾宝玉。王熙凤对贾宝玉关怀得无微不至，完全是长嫂对幼弟的慈爱态度，他们之间并没有私情。如果“养小叔子”指贾蓉、贾蔷跟王熙凤，则辈分不对，贾蓉、贾蔷都是王熙凤的侄儿，从小说描写来看，王熙凤对贾蓉贾蔷比较偏爱、交往比较随便，说话比较亲热，那是王熙凤“明是一把火”做人的特点，《红楼梦》的文本描写并没有证据说明王熙凤“红杏出墙”。“养小叔子的”最大嫌疑王熙凤被排除了，其他人呢？尤氏？不可能；李纨？更不可能。这样一来，在宁国府和荣国府中，唯有贾蔷实实在在是秦可卿的小叔子，唯有秦可卿可能养小叔子。而且贾蔷和秦可卿不仅较长时间一起住在宁国府，贾蔷还是因为所谓“谣言”和“诽谤”从宁国府搬出去的。其实宁国府这些所谓诽谤和谣言，都是事实，最后通过焦大的嘴骂出来。这是曹雪芹巧用笔墨：秦可卿和贾珍的奸情是暗写，秦可卿和贾蔷的奸情是暗写之暗写。但归根到底，秦可卿两桩奸情都有清晰指向，绝不是空穴来风或面壁虚构。

设譬调侃的卧室描写

秦可卿是《红楼梦》风月人物代表的第三条根据是秦可卿卧室寓意化、夸张化的描写。

贾宝玉到宁国府玩累了要睡觉时，先让他到一间挂着燃藜图的房间。贾宝玉一看这劝人苦读的画和“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的对联，立即不乐意住。这很符合贾宝玉的个性。因为有这个前提，秦可卿才带贾宝玉到自己的房间。

秦可卿的房间是什么样儿？曹雪芹极尽夸张调侃之能事。每句描写都有味外之味，脂砚斋已经点出这些描写是“设譬调侃耳，若真以为然，则又被作者瞒过”。脂砚斋的意思是：曹雪芹写的秦可卿房间里的这些布置都是为了创造人物形象而虚构出来的，是调侃性笔墨，不要把秦可卿房间里边的东西当成是确实存在的。

贾宝玉刚到房门，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了人来。“细细的甜香”既是秦可卿房间里薰的香，也暗示秦可卿风流妩媚如甜香，对男人有不可抗拒的魅力。

秦可卿卧室的墙壁上挂了幅唐伯虎的《海棠春睡图》。所谓“海棠春睡”并不是画大自然的海棠，而是画杨贵妃醉酒。唐明皇曾用“海棠春睡”形容杨贵妃。唐伯虎未必画过《海棠春睡图》，曹雪芹却把它挂到了秦可卿的墙壁上，这是用杨贵妃的美和艳来比拟秦可卿。

《海棠春睡图》两边是宋学士秦太虚的对联：“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秦太虚系指宋代大词人秦观，字少游。他的作品多半是写男欢女爱。这副对联在秦观的《淮海集》里找不到，是曹雪芹故意栽到秦观头上，所以，曹雪芹既不用“秦观”也不用“秦少游”而用“秦太虚”，暗含虚拟之意。这副对联也是香艳的，是形容一个美丽的女性因为情思绵绵轻寒不成梦、不得不借酒浇愁。这，也是隐秘地写秦可卿喜欢在“情”上下功夫。

“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武则天的宝镜是什么镜？怎么会到了秦可卿的房间？武则天的丈夫唐高宗曾经建造过四壁都是镜子的“镜殿”。后来武则天跟她的面首张氏兄弟秽乱春宫的活动就在镜殿进行。这是历史上真实的丑事。武则天的宝镜早就不知道到哪儿去了，曹雪芹却把它搬进了秦可卿的房间，这是借用是武则天“用（宝镜）以宣淫”的历史故事隐写秦可卿的淫乱。

“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赵飞燕在上边跳过舞的金盘同样不可能保存在宁国府，曹雪芹故意把它也摆到秦可卿的房间，因为赵飞燕也是个美而艳、秽乱春宫的角色。

“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这句话同样用来暗示房间的女主人是多情好淫的角色，但是这句话是以讹传讹。安禄山叛乱前受唐明皇宠爱，杨贵妃（号太真）认他为养子，安禄山跟杨贵妃有私情，安禄山曾经用指爪抓伤了杨贵妃的胸乳，因为“指爪”跟“木瓜”音似，后来就讹传为“木瓜”。说是安禄山掷木瓜伤了杨贵妃胸乳。曹雪芹沿用了这个错误，仍然是暗示房间的女主人与他人私通。

“上面设着寿阳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连珠帐”。这榻，这帐，是曹雪芹信手拈来，调侃秦可卿居处奢华。

秦可卿安排宝玉睡中觉时，“亲自展开了西子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在明代传奇《浣纱记》中，西施浣纱时跟范蠡定情，在元杂剧《西厢记》中，红娘抱着鸳枕送莺莺跟张生幽会。“纱衾”和“鸳枕”就成了戏剧和小说中的香艳故事的代称。纱衾和鸳枕本来就是小说戏剧里边虚构出来的东西，曹雪芹把它们也摆到秦可卿的房间里，仍然是为了说明秦可卿是偷期密约的风月人物。

秦可卿的房间，是曹雪芹用古代真实人物和传说人物、小说人物和戏剧人物中和“风月”、“淫乱”有关的物件，外加自己的虚构布置成的，这一系列故事共同构成风月代表秦可卿的氛围。

曹雪芹把秦可卿居处定位为：“甜”、“香”、“美”、“艳”、“淫”风格。这恐怕是中国古代小说把风月人物的环境写得最有韵味的了。

这三条理由说明秦可卿是《红楼梦》风月人物的代表，应该是有说服力的。而秦可卿这个人物是曹雪芹从他早年的作品《风月宝鉴》搬到《红楼梦》里的。

秦可卿移植自《风月宝鉴》

《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本有一条眉批：“雪芹旧有《风月宝鉴》之书，乃其弟棠村序也。今棠村已逝，余睹新怀旧，故仍因之。”这段话什么意思？就是：曹雪芹原来写过一本《风月宝鉴》，是他的弟弟曹棠村给他写的序。现在曹棠村已经故去，脂砚斋在看到《风月宝鉴》搬到《红楼梦》里的内容时，想到原来的《风月宝鉴》以及曹棠村的序，就仍然把曹棠村的意见保留了下来。

张爱玲的《红楼梦魇》说：“俞平伯将《风月宝鉴》视为另一部书，不过有些内容搬到《石头记》里，如贾瑞的故事，此外二尤、秦氏姐弟，香怜玉爱，多姑娘等，大概都是。”根据张爱玲和俞平伯的研究，红楼二尤和秦氏姐弟等故事，都是原来《风月宝鉴》的内容。这些观点应该是说得通的。

就像《水浒传》用“逼上梁山”的主题集纳“宋十回”（宋江的十回），“武十回”（武松的十回），“石十回”（石秀的十回），用“逼上梁山”来集纳梁山好汉的故事。曹雪芹的早期作品《风月宝鉴》是用“风月”的主题，也就是用因为淫欲丧命的主题集纳若干人物的风月故事。也就是说，因为纵欲而丧命，是《风月宝鉴》几个主要人物的故事。贾瑞的故事也是《风月宝鉴》原来就有的，《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本写贾瑞的第十一回有首回前题诗：“一步行来错，回头已百年。古今《风月鉴》，多少泣黄泉。”这首诗就像是直接从《风月宝鉴》搬进《红楼梦》的。“一步行来错”就是指贾瑞见熙凤起淫心的“一步”，“行来错”就是指动辄上床的淫乱行为。曹雪芹后来写的宝黛爱情绝对不是这一类“风月故事”。在曹雪芹心目中，不同人的“风月”涵义迥然不同。在纯洁的宝玉黛玉身上是儿女缠绵，吟风咏月，是情，是爱，是梦魂相通，是一味体贴，是警幻仙子所说的“意淫”；在淫乱的贾琏贾珍秦可卿身上，是三瓦两舍，花天酒地，是欲，是色，是“皮肤滥淫”甚至乱伦。

曹雪芹《风月宝鉴》里边这些因“风月”丧命的故事，基本上以贾琏、贾珍为男主角，以王熙凤、秦可卿为女主角。与贾琏、贾珍兄弟有染的女人，围绕王熙凤、秦可卿奢望“风月”的男人，概无例外，不得好死，比如说：

贾瑞：因想勾引王熙凤，落入熙凤圈套，白白葬送性命；

秦氏姐弟：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秦钟因与智能私通，命归黄泉；

尤氏姐妹：尤二姐先跟贾珍父子聚麀、后嫁贾琏为妾，终被王熙凤害死；尤三姐先跟姐夫有染，虽立意改过，却被柳湘莲误解，为表明心迹自杀……

《风月宝鉴》里秦可卿的戏是重头戏。但曹雪芹把《风月宝鉴》重新组合到《石头记》时做了根本性改变。那么，曹雪芹可能删掉了《风月宝鉴》里的什么内容？

一个内容是秦可卿淫丧天香楼。贾珍秦可卿爬灰的内容，《风月宝鉴》写得充分而香艳，曹雪芹创作《石头记》开始时仍然采用这些情节。曹雪芹写这件公爹和儿媳通奸的丑事，有翔实的勾引过程，就是“遗簪”、“更衣”的情节，这是现在已经失传了的脂砚斋重评石头记靖本提供出来的；有贾珍和秦可卿乱伦的具体地点“逗蜂轩”。有目击人，秦可卿的丫鬟瑞珠和宝珠。《风月宝鉴》还写了秦可卿自杀方式：在天香楼上吊，这是至今保留有《红楼梦》第五回里的。这些内容，在从《风月宝鉴》移植到《石头记》中，虽然按照畸笏的要求删去，但曹雪芹心有不甘，不仅在贾宝玉梦游太虚境中保留了秦可卿悬梁自尽的图和判词，还在小说描写中埋下一些不写之写。

另外被删除的内容之一，可能就是秦可卿勾引幼叔贾宝玉并与之上床的情节。

贾宝玉和秦可卿有没有两性关系？在《风月宝鉴》里应该是存在两性关系的，但到了《红楼梦》中这一情节删除了，变成隐秘恍惚、可以这样理解也可以那样理解的文字。这就是因为《风月宝鉴》某些因素没有完全删除干净。

从字面上看，《红楼梦》中贾宝玉与秦可卿并无两性关系，但读者又怀疑这关系的存在：

贾宝玉为什么住到侄媳房间？

贾宝玉的梦中情人为什么与秦可卿模样儿相似、名字相同？

秦可卿在贾府始终以“秦氏”出现，为什么宝玉却在梦中叫出贾府无人知晓的小名“可卿”？

贾宝玉听到秦可卿死讯后何至于急疼攻心而吐血？

因为有这些疑点，有些红学家比如蔡义江教授就认为，写秦可卿房间“都是历史上有名的‘香艳故事’，为了讽刺掉在宁府这个臭水潭中的秦氏的堕落，或也暗示她对宝玉的引诱”。

我认为，说贾宝玉跟秦氏有私情，秦可卿成了贾宝玉性事的“启蒙者”可能有点儿牵强。按照小说文本的描写，贾宝玉住进秦可卿的房间，是秦可卿安排的，但贾宝玉躺下后，是几个奶母服侍他，又留袭人、媚人、晴雯、麝月四个大丫鬟陪着。秦可卿还吩咐小丫鬟在廊檐下看着猫儿狗儿打架。秦可卿本人则离开她的卧室去照顾荣国府来的其他客人了。贾宝玉处在这么严密的包围中，怎么可能跟秦可卿单独密切接触？但是情窦初开的贾宝玉朦胧之间受到美而艳的秦可卿的吸引，而且按照秦可卿的样子做起“性梦”，这倒是可以理解的。秦可卿鲜艳妩媚有如宝钗，风流袅娜有如黛玉，当警幻仙子导贾宝玉入梦时，跟贾宝玉成亲的仙子就成了这个样子，名字叫“兼美”，字就成了“可卿”。我甚至于有点儿怀疑：《红楼梦》第五回贾宝玉做梦跟“兼美”成亲，叫“可卿”的名字，很可能原本就是《风月宝鉴》里贾宝玉和秦可卿两性关系的改写。

秦可卿是《红楼梦》的风月人物，但这位风月人物又是个深谋远虑的人物，一个关心贾府的命运而且对如何保住贾氏宗族最后一条底线提出了不起的建议的人物。这，就是秦可卿向王熙凤托梦一事，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它在《红楼梦》整个书里又占有什么位置呢？

10．托梦王熙凤
——秦可卿之死（二）

秦可卿希望贾府富贵长久；
秦可卿认为王熙凤可以保住贾府；
秦可卿提出如何保住祖宗和未来；
秦可卿托梦来自曹家血的教训。

秦可卿死前托梦王熙凤，这段描写只有千字左右，却蕴含着丰富的内容。托梦的秦可卿值得推敲，秦可卿所托之梦更值得推敲，它是《红楼梦》真假交织的关键笔墨。

秦可卿为什么要托梦？为什么要托梦给王熙凤？曹雪芹写秦可卿的梦到底暗藏什么玄机？秦可卿托梦的情节如何导致曹雪芹对秦可卿之死的改写？曹雪芹又是留下秦可卿淫丧天香楼哪些“不写之写”？经过改写之后的秦可卿成了什么样的人？

秦可卿也想振兴家族

先看看秦可卿为什么要托梦？秦可卿托梦的目的显然是考虑贾氏家族的大计，想延续贾氏家族的辉煌。这说明秦可卿本来并不仅仅是个风流放荡的少妇，她还是贾府想有所作为的有识之士。

作为宁国府的长孙媳妇，秦可卿对家族本来颇有责任感，想振作家风，想延续宁国公的辉煌。因此，她跟掌管荣国府的女强人王熙凤最知心，最投缘。可惜的是，秦可卿嫁到宁国府之后面临的状况非常糟糕：老公公贾敬不理家务，整天跟道士们一起乱羼，后来干脆躲到道观里，炼丹求长生，连家都不回；公爹贾珍胡作非为，几乎连宁国府的底都翻过来；上梁不正下梁歪，贾蓉是个纨绔子弟，只会跟在贾珍屁股后边学坏、作恶、助纣为虐；而尤氏怯懦无能，对丈夫一味顺从，对前房的儿子贾蓉连管都不敢管。秦可卿是聪明人，她看到宁国府虽然有过赫赫扬扬的家世，有眼前的富贵生活，但实际上坐吃山空，快完蛋了。她想有所作为，她尽力按照“贤妻良媳”和“善人”模式打造自己，她尊老爱幼、和善对人。在为人处世上，秦可卿留给两府各种人的印象很好，她死后“那长一辈的想他素日孝顺，平辈的想他素日和睦亲密，下一辈的想他素日的慈爱，以及家中仆从老小想他素日怜贫惜贱，莫不悲号痛哭”。这段描写说明秦可卿曾经努力做宁国府好的管家婆，做贤惠的儿媳，贤良的妻子，治家的能人。但宁国府是个大染坊，多白的布掉到里边都会变色。想有所作为的秦可卿不仅不能有所作为，还不由自主地身陷泥潭，成了宁国府“性丑闻”的中心人物。也就是说，自从陷入宁国府这潭混水之后，秦可卿渐渐风流，渐渐放荡起来。她跟贾蔷传出丑闻后，因为贾珍将贾蔷逐出宁国府而把这段风流事中止了，估计秦可卿很可能就是因此被贾珍抓住把柄胁迫，成了贾珍爬灰的对象。秦可卿和贾珍的丑事暴露后，她再也没有脸面活在世上，只有上吊一条路。而她在上吊之前仍惦记着如何为贾氏宗族的长治久安出谋划策。这，就是秦可卿托梦的缘故。

托梦王熙凤

秦可卿本来能对振兴贾氏家族有所作为，是贾宝玉早就看到的。甲戌本脂砚斋解释贾宝玉听到秦可卿死讯时吐血原因是：“宝玉早已看定可继家务事者可卿也，今闻死了，大失所望，急火攻心，焉得不有此血？为玉一叹。”奇怪，“富贵闲人”贾宝玉居然考虑起家族兴亡来。这也是《红楼梦》人物性格的多面性吧？向贾珍举荐王熙凤协理宁国府的不也是宝二爷吗？这说明贾宝玉是有眼光的。

秦可卿为什么托梦给王熙凤？因为她不可能托梦给其他人。给贾珍？不行，正是贾珍把秦可卿本人、也把宁国府引上了不归路；托梦给贾蓉？也不可能，秦可卿和贾蓉本来就是表面上相敬如宾、实际上同床异梦的夫妻；托梦给尤氏？岂不成“鸡对鸭讲”？秦可卿只能托梦给平时和她关系最密切的王熙凤。她认为只有王熙凤可能挽救两府的没落。这一点秦可卿对王熙凤说得很明确：“婶婶，你是脂粉堆里的英雄，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不能过你。”一句话抹倒贾府所有束带顶冠者。王熙凤是荣国府的管家婆，也是荣国府实际掌权人物。王熙凤处世的能力、口才、心机大大超过贾府男子汉。照秦可卿看来，要想制止贾氏家族走下坡路，或者至少在走下坡路甚至遭受灭顶之灾时能留有退步，唯有靠王熙凤。秦可卿看对了一点，那就是王熙凤的能力超过贾府的男人。秦可卿没看到或想不到的是，王熙凤作恶的能力、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的能力也超过贾府的男子。王熙凤办的坏事正是后来贾府被抄的缘故之一。

秦可卿托梦深谋远虑

秦可卿托梦王熙凤有三个内容，即第一，要切记“树倒猢狲散”的名言；第二，要采取措施保护危难时刻的家族；第三，马上要有件大喜事到来，但最后还是“盛筵必散”。三个内容都跟曹雪芹的家世有密切的联系，也使阅评《石头记》的脂砚斋和畸笏叟发生了对曹氏家世的联想，结果是畸笏叟干预了秦可卿之死的写作，让曹雪芹将秦可卿淫丧天香楼改写成病死。脂砚斋在抄写第十三回时回前有句话：“删去天香楼一节，即是不忍下笔也。”

秦可卿托梦的第一个内容是：我们家赫赫扬扬，已将百载，倘或乐极生悲，应了“树倒猢狲散”的俗语，岂不虚称了一世诗书旧族了？

这段话是说贾府，也是说曹府。

它确实说的是贾府。第五回警幻仙子接贾宝玉入梦时遇到荣国公和宁国公的灵魂，他们叮嘱警幻仙子：“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富贵流传，已历百年。”这话和秦可卿说的一致。

这段话实际上又在说曹府。从曹雪芹的高祖曹振彦在明代天启元年即公元1621年开始追随多尔衮，到曹雪芹的父亲曹頫于雍正六年即公元1728年被罢官抄家，大体也是百年。

曹府到曹雪芹写《红楼梦》之前，确实是“赫赫扬扬已将百载”。曹雪芹的高祖曹振彦曾在多尔衮手下任佐领，满语叫“旗鼓牛录章京”。后来随多尔衮入京。曹雪芹的曾祖父曹玺曾任宫廷侍卫，曹玺的妻子孙氏是幼年康熙的保姆。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幼年是康熙的伴读，后任宫廷侍卫，是康熙皇帝的宠臣。康熙即位后，派曹玺出任江宁织造。康熙二十三年曹玺死后，康熙又让曹寅继续担任江宁织造。康熙五十一年曹寅死后，康熙又先后让曹寅的嫡子和嗣子做江宁织造。康熙南巡到江宁织造府时，把曹寅的嫡母孙氏叫“吾家老人”，还给江宁织造府题写了“瑞萱堂”，颂扬像母亲一样爱护过她的孙氏夫人。江宁织造府这块匾在小说里变形为“荣禧堂”挂到荣国府正房了。

“树倒猢狲散”这句话，几乎可算《红楼梦》主题的总概括，这是曹雪芹的祖父曹寅经常挂在嘴边话，在圈内非常有名，同时代的人有详细记载。

曹寅的字“楝亭”，他的书斋叫“西堂”和“楝亭”。跟曹寅同时代的施瑮《病中杂赋》记载，曹寅跟诗友一起写诗、念佛时，最喜欢说的话是“树倒猢狲散”。施瑮的原话是这样说的：“‘楝子花开满院香，幽魂夜夜楝亭旁。廿年树倒西堂闭，不待西州泪万行。’曹楝亭公拈佛时对坐客云：‘树倒猢狲散’，今忆斯言，车轮腹转，以瑮受公知最深也。楝亭、西堂皆署中斋名。”施瑮是清初大诗人施闰章的孙子，而施闰章是录取蒲松龄做秀才的山东学政，蒲松龄和曹雪芹转弯抹角又联系上，世界是何等的小！

曹寅为什么喜欢说“树倒猢狲散”？谁是树、谁是猢狲？在曹寅的心目中，康熙是树，曹家以及跟曹家联络有亲的其他官员都是猢狲。是康熙把江宁织造这个并非世袭的肥缺变成曹家世代相传的。只要康熙皇帝还在，曹家就背靠大树好乘凉。康熙不在，就很难说了。曹寅对曹家潜伏的危机早有预见，他因为四次在江宁织造府接驾大量亏空了国库的银两，康熙皇帝知道而且体谅曹寅的难处，对他网开一面，继任的皇帝会不会认这个账？曹寅预计康熙皇帝一死，本来受到康熙皇帝信任的一帮臣子，曹家、跟曹家联姻的李家都要倒霉。曹寅心里一直嘀咕这件事，直嘀咕到死。“死不瞑目”是曹寅的儿子写到给康熙的奏章里的话。曹寅“树倒猢狲散”的预言非常准确，果然，康熙尸骨未寒，雍正就大整康熙的宠臣，先拿曹寅夫人的娘家哥李煦开刀，以亏空国帑的罪名，把李煦流放到东北极边，不久冻饿而死。曹頫也因为“骚扰驿站”莫须有的罪名被雍正皇帝下令在吏部门前枷号，雍正六年初又下令对曹頫抄家，曹家彻底败落。

曹雪芹把祖父曹寅的口头语从秦可卿嘴里说出来，把曹家家世的伤心史隐秘地写到《石头记》里了。这使《石头记》的评阅者非常伤感。畸笏叟在甲戌本加了一条眉批：“‘树倒猢狲散’之语，言（全）犹在耳，（曲）屈指三十五年矣。哀哉痛哉，宁不痛杀？”畸笏叟看到借秦可卿向王熙凤托梦讲出了曹寅的名言非常痛心。

秦可卿托梦中说的“诗书旧族”跟曹家的情况也是一致的。曹家在清代开国战争中立过战功，但身份是包衣，也就是皇帝的奴隶。曹家的诗书传统是在曹寅时代发展到顶峰的。因为曹寅肩负着向康熙皇帝报告江南民情的责任，他周围聚集了一大批著名文人，曹寅本人的诗词戏曲书法水平都相当高。所以，曹家也是诗书旧族。

秦可卿托梦的第二个内容就是如何给贾氏家族留后路？《红楼梦》故事刚开始，曹雪芹就借秦可卿托梦暗示贾府将来必然被抄家。秦可卿说做两件事可以保家族的永全。一是祖茔，二是家塾。简单地说，就是在祖茔边多置田产并把家塾设到这里。这样就能保住家族最后的退路。

为什么这样可以给贾氏家族保“永全”？秦可卿说，“目今祖茔虽四时祭祀，只是无一定的钱粮。”这话说得很巧，贾府祭祀有没有一定的钱粮？有。而且是皇帝赏的。第五十三回“宁国府除夕祭宗祠”写贾蓉从光禄寺领来个黄布口袋，上边印着“皇恩永锡”，盖着礼部祭司的印记，写着一行小字：“宁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源恩赐永远春祭赏二分，净折银若干两”。既有“永远春祭”必然还有永远夏祭、永远秋祭、永远冬祭。四时祭祀有足够的钱粮。用贾珍的话来说，这不仅是钱，还是天大的面子。但是如果皇帝下令罢官、抄家，荣宁二公的祭祀赏银就化为乌有了。所以，秦可卿向王熙凤建议：趁着今日富贵，在祖茔边多置田庄、房舍、地亩，将来用这些收入做祭祀和家塾的费用。为什么一定要在祖茔边置办？因为，祖茔旁的田产是唯一抄家时不没收的田产。秦可卿说“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这“凡物可入官”就是“抄家”换了个说法。祖茔边如果有田产，贾府就是被抄家了，完全败落了，子弟可以回家，靠祖茔的田产务农、读书、祭祀祖宗。

祭祀是保祖宗，家塾是保未来。秦可卿给王熙凤的建议是要保贾府的过去和未来。这在当时是相当聪明的举措。在小说里是秦可卿说出来的，实际上，这是曹雪芹用曹府血的教训总结出来的经验。曹家在雍正六年被抄家后，京城家产和人口都被雍正皇帝赏给隋赫德。曹頫第二年还处于枷号中，所欠的区区三百多两银子都没还清。曹寅的遗孀李氏穷得没法过日子。还是隋赫德产生恻隐之心，从赏给他的家产人口中，拨出位于崇文门外蒜市口的十七间半房子、六个仆人送给曹寅之妻。如果当年曹府提前在祖茔设置房屋、田产、土地，曹頫何至于连几百两银子也筹措不出来？曹寅之妻何至于无立足之地？所以，脂砚斋在看到这段描写时加了“可从此批”的批语。

秦可卿托梦的第三个内容是预告贾府将要有一件“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喜事，秦可卿提醒王熙凤，纵使有喜事，也不要忘了“盛筵必散”的俗语。

秦可卿说的喜事，是此后贾元春封贤德妃。小说里边贾宝玉的姐姐做了皇妃，现实生活中曹雪芹的姑姑不过是福晋。这件事充分说明，《红楼梦》是伟大的小说，而不是曹雪芹的自传、曹家的家史；贾宝玉是曹雪芹创造的艺术典型，而不是曹雪芹本人。

秦可卿最后念的两句话是“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这显然是指《红楼梦》里贾元春暴卒，贾迎春被折磨死，贾探春远嫁，贾府的三春都去了，贾府也完全败落，各自寻找各自的出路，飞鸟各投林。这是贾府“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大结局。

秦可卿说的“三春”对应到曹家，可以理解为曹家家史上三位关键人物。曹雪芹的高祖曹振彦、曾祖曹玺、祖父曹寅百年之中给清朝皇帝立下汗马功劳，也给曹家带来富贵荣华。曹振彦和曹玺早就带着创业的艰难和家族的荣耀走了，曹寅一死，意味着曹家要覆灭。“三春去后”这两句话使畸笏叟大动感情：“此句令批书人哭死”。曹家赫赫扬扬的家世正是终止于曹頫，他当然特别难受了。

秦可卿之死迷离恍惚

畸笏叟因为秦可卿托魂安排贾家后事，大受感动，认为秦可卿虽然犯了“淫”罪，但有这临死托梦，就可以赦免她的罪行，就命令曹雪芹把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的情节删除了。这就是甲戌本第十三回篇末的评语：“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嫡是安富尊荣享人（不）能想得到处，其事虽未漏，其言其意则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能够“命”曹雪芹的是谁？当然是他最亲近的长辈，而畸笏叟极可能是曹雪芹的父亲曹頫，是《红楼梦》手稿的持有者和评阅者。老子令儿子改，儿子岂敢不改？

虽然曹雪芹按照畸笏叟的意见删除了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的具体情节，但是我们仍能从字里行间看出秦可卿真实的死因。略举几条：

第一条：秦可卿死亡的信息传到荣国府来，全家都知道了，“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秦可卿死了，贾府的人都有些“纳罕”，如果她真是病死的，有什么可以纳罕的？贾府的人都有些疑心，他们怀疑什么？怀疑秦可卿到底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这说明，焦大骂的“爬灰”丑事在荣宁二府早就成了公开的秘密。脂砚斋加的评语是：“九个字，写尽天香楼事，是不写之写。”

第二条，秦可卿死了，宁国府三个人表现都不正常。做婆婆的尤氏犯了胃疼，所谓“心口疼”按常理都是气的。很可能尤氏亲眼撞见了“爬灰”丑事，气恼之极，干脆撂挑子，不管治丧的事。尤氏罢了工，平时在尤氏跟前说一不二的贾珍一点儿辙也没有。秦可卿死了，她的丈夫贾蓉没有任何表示，而做公爹的“贾珍哭得泪人一般”，脂砚斋的评语是：“可笑，如丧考妣，此作者刺心笔也。”贾珍恨不能代秦氏之死，还宣布秦可卿一死，他这个长房里“绝灭无人”了。按照封建伦理，宁国府顶梁柱是长孙贾蓉，贾蓉还好好儿的，死了媳妇可以马上再娶个新的，怎么会绝灭无人？贾珍说“合家大小远亲近友谁不知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潜台词是他的情人比儿子强十倍。贾珍还悲痛得走不动路，拄着拐棍儿去求王熙凤帮忙，还说办丧事要“尽我所有”等。说的都是不伦不类的话，做的都是不伦不类的事。贾珍极其反常的哀痛，尤氏和贾蓉极其反常的漠然。因为贾珍知道秦可卿为他而死，尤氏和贾蓉却认为秦可卿早就该死，死了活该。

第三条，秦可卿死后，秦可卿的贴身丫鬟瑞珠撞死。瑞珠很可能是在天香楼撞破了贾珍和秦可卿的丑事，不得不自杀以逃脱贾珍的迫害。另一个小丫鬟宝珠自愿做秦可卿的义女，摔盆尽孝替秦可卿守灵，永远不再回到宁国府。也是因为她撞见了“爬灰”，用做义女守灵逃脱贾珍的迫害。脂砚斋评语是：“补天香楼未删之文。”在已经失传的“靖本”脂砚斋评石头记上，有“遗簪”、“更衣”的脂砚斋评语，可能就是指这段具体描写。天香楼这个地方，看来是贾珍“静养”的地方，也是贾珍避开尤氏玩弄女性的地方。

第四条，贾珍安排和尚道士做法事，“另设一坛于天香楼上，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四十九日解冤洗业醮”。贾珍解什么冤？解秦可卿吊死之冤，洗什么业？洗贾珍爬灰之业。脂砚斋的评语是：“删却，却是未删之笔。”

第五条，内相戴权来上祭时，贾珍把他让到逗蜂轩，脂砚斋的评语是“轩名可思”，说明秦可卿跟贾珍的丑事很可能就是在逗蜂轩暴露的。这个轩名不是随意取的，而是特定的、狂蜂浪蝶发生艳事的地点……

这样一来，秦可卿淫丧天香楼在《红楼梦》中就形成了“不写之作”的特殊写法。曹雪芹写了秦可卿生病的过程，写了张太医瞧病的过程，写了秦可卿的病在不断发展、没有好转希望，还从王熙凤的嘴里说出，秦可卿身上的肉都瘦干了，应该给她准备后事冲喜。这一切似乎在说明：秦可卿是病死的。但就是在张太医瞧病的过程中，也隐隐透露出：秦可卿之病，是因为她思虑过度。张太医说：“大奶奶是个心性高强、聪明不过的人，但聪明太过，则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则思虑太过。”秦可卿有什么可以“思虑”的？用她自己对王熙凤说的话来看，她在宁国府及荣国府过得很自在、很舒心：“这样人家，公公、婆婆当自己的女孩儿似的待。婶娘的侄儿虽说年轻，却也是他敬我，我敬他，从来没有红过脸儿。就是一家子的长辈、同辈之中，除了婶子不用说了，别人也从无不疼我的，也无不和我好的。”既然她处于这么温暖的环境中，为什么要思虑太过呢？自然就是因为她暗地里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做贼心虚。

因为畸笏叟瞎指挥，曹雪芹笔下的秦可卿就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人物，成了性格分裂、不合逻辑的怪胎。从《红楼梦》某些字面描写看，秦可卿是娇美柔弱，孝顺守礼的贤惠媳妇，是两府公认的大好人。从判词、红楼梦曲、脂砚斋和畸笏叟的评语看，秦可卿风流放荡，淫丧天香楼，是败家的根本。秦可卿既是淫妇，又是贤女；既是有口皆碑的贤人，又是焦大醉骂的对象。写秦可卿的文字真是吞吞吐吐，别别扭扭。这个人物成了《红楼梦》的败笔。畸笏叟在第十三回结尾还有个眉批：“此回只十页，因删去天香楼一节，少却四、五页也。”根据甲戌本每页的字数计算，曹雪芹删除了大约两千字。倘若曹雪芹不听畸笏叟的，而把写秦可卿和贾珍丑事这两千字保留下来，应该是比贾赦强索鸳鸯、贾琏勾搭多姑娘，更能揭露封建贵族恶习的出色笔墨。现在，我们只能欣赏曹雪芹在修改过程中留下的几次不同笔墨了。

秦可卿托梦王熙凤也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秦可卿托梦是从贾元春身上移植过来的。为什么这样说？因为秦可卿的身份和为人不太适合提出这样的警告。贾元春身上却维系着贾府的安危，当元春在宫中失势甚至获罪时，必然会影响到她的娘家，贾府就会遭遇灭顶之灾，就会被皇帝下令罢官、抄家，在那样的情况下，如何给贾氏族人最基本的生活保障，是贾元春反复思考的问题。所以她会托梦给贾府的管家人王熙凤。这个观点，著名红学家吴世昌先生已提出过。

秦可卿托梦王熙凤拉开了秦可卿大出丧的序幕，秦可卿大出丧，成了《红楼梦》的大关键，大手笔。而且跟《金瓶梅》李瓶儿出丧，《聊斋志异》写金和尚出丧并列，成为中国古代小说最著名、最精彩的三大丧事。

11．豪门大丧的气概排场
——秦可卿之死（三）

秦可卿之丧写贾府权势如烈火烹油；
豪门气派、豪门排场、豪门网络；
秦可卿棺木暗示堕入迷津；
秦可卿死封龙禁尉意味深长。

秦可卿出丧是曹雪芹通过写死亡事件洞察社会、透视人生、描写封建末期风俗的大手笔。《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本评语说：“此回将大家丧事详细剔尽，如见其气概，如闻其声音，丝毫不错，作者不负大家后裔。”看来这条评语是曹家之外的人、而且是很熟悉曹雪芹身世的人写的。评语的作者认为，只有确实经过豪华富贵生活，本人是大家出身，才能写出这样的场面。

大事铺张的豪门大丧

《红楼梦》的魅力就在于，它写的是大悲剧，但总是悲中有喜，喜中有悲，悲喜交错。丧事本来是悲，但曹雪芹却借秦可卿丧事，写尽两“喜”。一“喜”是喜剧，就是贾珍处理秦可卿丧事，像剁了尾巴表演的活猴儿出尽洋相。另一“喜”是贾府富贵的烈火烹油之喜，是正剧，用秦可卿大出丧，写尽贾府的豪门气派，豪门门面，豪门网络，顺带写到官场和宫廷秘史。我们可以从六个方面看：

第一方面，小题大做，大张旗鼓：

秦可卿是重孙媳妇，这么个小人物，又死得不明不白，按理说悄悄埋了就算了。可是，秦可卿是死在贾府“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时刻，死在“外面架子还未倒”的时刻，死在靠一件丧事可以大显国公府威风的时刻。所以秦可卿一死，宁国府的熏天气势立即摆出来。摆阔耍威风的大戏马上隆重登场：“府门洞开，两边灯笼照如白昼，乱烘烘人来人往，里面哭声摇山振岳。”吊丧的人还没来，什么人哭得摇山振岳？当然是宁国府下人，可能还包括不久前大骂“爬灰”的焦大。这是贾珍淫威所至。接着，贾氏宗族“代”字辈的贾代儒，也就是贾瑞的爷爷，带领“文”字辈的贾赦、贾政等、“玉”字辈的贾琮贾琛贾宝玉等，“草”字辈的贾蔷贾芸等二十六人赶到。贾氏宗族几十个爷们来了。前辈点评家加评语：“丁口蕃昌，祁祁济济，此日麾之不去，后日招之不来。”按曹雪芹的构思，后日贾府被抄，贾赦死亡，场面冷清，葬礼寒酸，贾氏宗族的人都不来了。现在的气势是为后来的失势做铺垫的。

秦可卿出丧

第二个方面，旷日持久、大做佛事：

贾珍请了钦天监阴阳司择日，“钦天监”是朝廷主管天文、气象、历法的官署，“阴阳司”是虚构的，但钦天监里有阴阳生主管给朝廷各种活动选择良辰吉日。贾珍不请民间的阴阳先生而惊动朝廷钦天监的官员来选择秦可卿出丧日期，真够胆大妄为。结果定下一个旷日持久的治丧时刻表：停灵四十九天。也就是说，宁国府要用四十九天的时间接受亲友为秦可卿吊丧。请一百零八个和尚为秦可卿祈祷以免除亡者之罪，还在天香楼上请九十九位全真道士连续打四十九日解冤洗业醮。然后停灵在会芳园，灵前五十位高僧、五十位高道对坛按七做好事。也就是五十名高僧和五十名高道，七天一次给秦可卿开道场。给秦可卿做佛事的和尚道士总共多少名？三百多。做什么佛事？做为亡者免罪、解冤、洗业的佛事。看来秦可卿的罪过和冤孽太大了，需要这么多人这么长时间的化解，贾珍的铺张更是大得惊人。

具体落实下来，这些宗教活动怎么进行？《红楼梦》写七五正五日活动的原话仅有百字：“那应佛僧正开方破狱，传灯照亡，参阎君，拘都鬼，筵请地藏王，开金桥，引幢幡；那道士们正伏章申表，朝三清，叩玉帝；禅僧们行香，放焰口，拜水忏；又有十三众尼僧，搭绣衣，红鞋，在灵前默诵接引诸咒，十分热闹。”

曹雪芹的语言简练之极，因为时代变迁，这些宗教活动需要一句一句加注才看得明白。简言之，七五正五日的宗教活动，是四组人物在那儿轰轰烈烈地忙活：

第一组是一百零八位承担佛事的和尚在宁国府演说佛法，据说他们的佛法可以超度秦可卿的亡灵离开地狱，他们点起的明亮灯火可以给秦可卿照清道路，让她不要错误地走到十八层地狱里。这些高僧诵经、烧香、烧纸的目的是参拜阎罗王，拘禁作恶的小鬼，宴请能够拯救众生苦难的地藏王菩萨，请他们给秦可卿树起走向富贵来生的旗幡，打开可以托生到富贵人家的金桥。（——传说中冥世间好人过金桥银桥托生再世为富人，恶人过奈何桥受罪）。

第二组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他们写上表章焚烧，朝拜道教的三位主宰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太上老君，给玉皇大帝叩头，请求道教的主宰也来保佑秦可卿。

第三组是五十位高僧，他们烧起高香，诵起佛经，用烧冥纸来施舍饭食给冥世间的饿鬼，叫他们不要纠缠秦可卿，替秦可卿祈福解冤除灾。

第四组是十三位年轻小尼姑，她们搭起美丽的绣衣，拖着鲜红的绣鞋，在秦可卿的灵前默默念诵，接引从仙界传来的咒语，送秦可卿早日进入极乐世界。

真是和尚道士尼姑悉数到场，完全不同的佛教道教活动同台演出，都为秦可卿早日托生，为秦可卿求再世荣华，为秦可卿解冤洗业，表面上“热闹非凡”，骨子里丑恶之极。

除了繁忙的宗教活动之外，这四十九天的宁国府“白漫漫人来人往，花簇簇宦去官来”。“白漫漫人来人往”是说穿孝衣的白茫茫一片，写尽亲友并家下人丁之盛；“花簇簇宦去官来”，是说祭吊官员的官服繁花似锦，写尽祭吊人之多。

跟贾珍这么隆重的宗教活动排在一起的，是“坐夜”那天，也就是出殡前丧家全部整夜不睡守灵时，有两班小戏和耍百戏的在宁国府演杂技、演歌舞。那边是和尚道士做佛事，这边是戏子们演杂技，耍把戏，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第三个方面，惊人的治丧奴仆阵势：

贾府有多少奴仆在忙活秦可卿的丧事？王熙凤点花名册，按十位数派活：二十个管给来客倒茶；二十个管本家亲戚茶饭；四十个在灵前添油挂幔守灵供饭供茶举哀；三十个照管门户。这是一百一十名。还有王熙凤按个位数派的活：四个管茶碟茶器；四个管酒饭器皿；八个收祭品；八个管灯烛。共二十四名。加到一起，参加秦可卿治丧活动的宁国府奴仆一百三十四名，宁国府还有日常伺候主子、不参加治丧活动的奴仆，比如贴身丫鬟、随身小厮、管家账房、车夫马夫、厨娘花匠。宁国府主子不过贾珍夫妇、贾蓉夫妇四人，居然有差不多二百名奴仆侍候他们！这还仅仅是宁国府内。后来小说写到贾珍接受乌进孝交租，宁国府庄子上有多少农工给他们服务？贾府人如何养尊处优，如何骄奢讲究，从参与秦可卿治丧的奴仆数量，可见一斑。

樯木棺材的奥妙玄机

第四个方面，恣意奢华的棺木：

贾敬不管不问，贾珍就为发丧秦可卿恣意奢华，看了几副棺木都不满意，恰好薛蟠来吊唁，说他的店里有块出在潢海铁网山上的樯木，做了棺材万年不坏。这块木头原来是给义忠亲王老千岁准备的，因为义忠亲王老千岁坏了事，一直封在店里。薛蟠说的“义忠亲王老千岁”并没有什么特殊含义，而是涉笔成文，又是“义”又是“忠”又是老千岁，意在说明这样的棺木不是寻常人可以使用的。贾珍听了薛蟠的话喜之不禁。把木头抬来一看，那樯木“纹若梹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叮当如金玉。”“樯木”扣出的声音、发出的气味很像是金丝楠木，这是古代最珍贵的棺木，帝主亲贵才能享用。贾珍问薛蟠得交多少钱？薛大呆子说：拿一千两银子只怕没地买，什么价不价的，赏他们几两工钱就是了。完全是大少爷、大呆子口气。贾珍大喜，马上下令解锯。这时，贾政出来劝阻了：“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者，殓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旧时出殡，用上等杉木已经很讲究。贾政既是贾珍的叔叔又说得很合理。但是贾珍就是不听，他已经心疼得恨不能代秦氏去死，还吝惜什么千两银子买不到的棺木？还怕什么必须有义忠亲王老千岁这样的级别才能用？贾珍执意用樯木装殓秦可卿，这个细节大有深意。

那么，世界上真有一种叫“樯木”的木头而且长在潢海铁网山上吗？压根就没有！查任何字典也找不到。这是曹雪芹为了写小说虚构出来的地点，虚构出来的木头。跟“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一样，都是虚构。木头的取名、木头生长的地方都有很深的讽刺意味。“樯”是船上的桅杆，所以樯木既包含跟它谐音的“桅木”的“危”意，又暗喻苦海泛舟无边无际；“樯木”生长的“潢海铁网山”是什么地方？也是曹雪芹按照隐喻的方法编造的。“潢海”就是像海一样深的、停聚不流的污水，就是俗话说的迷津；“铁网”是像铁丝织成的、挣不脱的尘网。“潢海铁网”意味着堕入迷津、陷入尘网。这样一来，淫丧天香楼的秦可卿就躺进了在污水里长起来、充满险恶的、象征着堕入茫茫迷津、陷入苦难尘网的樯木做成的棺材里，永世不得翻身，这，才真叫配套成龙。

晚清时担任过知县的红学家洪秋蕃还提出过这样的观点：秦可卿最爱的人是贾蔷，“贾蔷”的“蔷”，音跟“樯木”的“樯”相同，所以贾珍就用樯木给秦可卿做棺材，聊慰秦可卿幽魂于地下，可见贾珍对秦可卿爱极了。

秦可卿出丧

死人居然连升三级

第五个方面，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秦可卿为贾珍而死，贾珍恨不能代秦氏之死，大概他觉得怎么发送也对不起心爱的小情人，恨不能把贾代化“世袭一等神威将军”和自己“三等威烈将军”的头衔一古脑儿都堆到秦可卿的灵旙上。但是秦可卿毕竟名义上是贾蓉之妻，她的灵旙只能写她丈夫的衔。而贾蓉不过是个黉门监，国子监的太学生，最高学府的学生，实际是拿钱捐来的监生。如果把“监生”写到秦可卿的灵旙上，显得多没面子？和监生配套的旗、幡、扇、舆、马也都不多，这很不符合贾府的豪门气派，也很不符合贾珍为秦可卿“尽我所有”的心理，贾珍心里很不自在。恰好大明宫内相戴权来上祭。贾珍趁便说起要给贾蓉买个官。“戴权”者，掌握着卖官鬻爵大权的家伙也。这个比猴还精的角色马上会意：贾珍是为了丧礼上风光，临渴掘井给儿子捐前程，他还不趁机狠狠地敲一笔竹杠？戴权马上像奸商卖货，口若悬河来了番卖官生意经。说什么三百员龙禁尉缺了两员，襄阳侯的兄弟拿一千五百两银子买走一员，因为是老朋友，看在他爷爷的份上，胡乱答应的。还有一个缺，已经有节度史冯胖子要给孩子捐，戴权还没工夫应他。既然是“咱们的孩子”要捐，那就快写个履历表来。在“咱们的孩子”旁边有句脂评：“奇谈，画尽阉官口吻。”戴权像在市场奇货可居一样夸耀他手里的龙禁尉名额，贾珍马上上钩。戴权似乎很照顾贾珍，低价卖给他一张“龙禁卫”凭证。贾珍用一千二百两银子换来一张盖着户部大印的任命状。然后就兴冲冲地夸张地把秦可卿的地位升级了。秦可卿的灵位上写的是：“天朝诰授贾门秦氏恭人之灵位。”当时，四品官的妻子叫“恭人”。五品官的妻子叫“宜人”。贾珍给贾蓉买的是五品官，按说秦可卿只能叫“宜人”，但贾珍为了丧礼风光，临时把死者级别提升了一级。四品官夫人的头衔一戴，秦可卿停灵的会芳园两边马上建起了鼓乐厅。两班青衣按时奏乐。鼓乐厅两边，一对一对执事摆的刀斩斧齐。还竖起四面大红销金大字牌，上面大书：“防护内廷紫金道御前侍卫龙禁尉”。榜上大书：“防护内廷御前侍卫龙禁尉贾门秦氏恭人之丧”。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监生贾蓉的妻子，转眼间变成四品夫人。这就叫“钱能通神”。

“秦可卿死封龙禁尉”的“死封”封得特别巧妙。此前贾珍并不缺钱。大明宫内相戴权这些人也一直在卖官。但贾蓉的名分就是个监生。贾珍并未想到给儿子捐个官，寻个所谓“前程”。因为贾珍只知道一味胡作非为，只知道在女人身上做文章，根本就不想家族的前途，不关心儿子的前程。他现在给儿子捐官，绝对不是为了儿子，而是为了秦可卿。这是多么辛辣的讽刺！

贾珍向戴权买官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戴权卖官卖得那么轻车熟路，卖得那么心安理得。贾珍买官，买得那么从容不迫，买得那么顺利舒心。连皇帝的侍卫头衔都可以随便买，试想什么官不能卖？官场腐败到什么地步了？曹雪芹写得非常平静，也正是这平静，把黑暗吏治入木三分地写了出来。

送丧送出豪门排场

第六个方面：压地银山般的送葬队伍。

秦可卿出殡情境是古代其他小说从来没有写出来的精彩场面：

六十四个青衣请出来秦可卿的铭旌上写着：“诰封一等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享强寿贾门秦氏恭人之灵柩”。

“强寿”是长寿，秦可卿不过才二十岁。这个“强寿”实际暗藏着“强死”也就是短命而死，自杀而死。“强寿”二字按说贾珍不会加，因为它显然是个讽刺。这是曹雪芹故意加的。

跟“恭人”这四品夫人配套的“执事陈设”全部现赶着新做出来，一色光艳夺目。还有宝珠自行未嫁之女，摔丧驾灵，十分哀苦。这段描写更加令人喷饭。四品夫人是现造的，未嫁之女也是现认的。

秦可卿的送葬队伍浩浩荡荡，把贾府的权势、地位、豪门的网络都表现出来了：有镇国公等六位国公继承人，有南安郡王之孙等七位郡王的继承人……公侯伯子男悉数到齐，王孙公子不可胜数，大轿小轿，不下百余辆，这些来宾的摆设跟各色执事、陈设、百耍，浩浩荡荡，摆了三四里远。这是何等的气派，何等的排场！这样的气派和排场当然也就跟后来的大衰落、大败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跟极力铺张的送葬队伍相映成趣是高规格的“路祭”，因为宁国府的权势，皇室“四王”，东平王、南安王、西宁王、北静王在贾府送葬路旁搭起彩棚，奏起哀乐，点上香烛，祭奠亡灵。这样的路祭，应该是贾府权势的最高表达了。

“宁府大殡浩浩荡荡，压地银山一般”，这句话是其他任何小说里找不到，只能从《红楼梦》看到的。十几个字，写尽了繁华，写尽了大殡里边的权势。

曹雪芹是位特别善于在不经意处留下妙文的高手，就是在这气派豪华的送大殡描写中，我们也可以找到他皮里阳秋的讽刺笔墨。比如说，跟荣宁二府并列“八公”的镇国公、理国公、齐国公、治国公、修国公、缮国公，八公名字有特殊含义吗？有。《红楼梦》出来的人物，哪怕只出来一次，这个人叫什么，姓什么，都特别讲究。就跟贾府四春的名字共同构成“原应叹息”一样，八公的名字第一个字联起来，恰好构成“镇理齐治修缮”的有趣排列。这似乎是在借用“修齐治平”的儒家道德，仔细琢磨却不是。他们并不是共同治理八公的荣耀，而是一起来弹压对宁国府的非议，给宁国府自杀而死的秦可卿撑腰。

葬“儿媳”重于送亲爹

脂砚斋评语说，秦可卿之死的写法是“层峦叠翠”。我们看到，在这绵延的山峰里，每一个山巅，每一个山包，每一个山坡，都有贾珍的影子，都活跃着贾珍哀痛之极、繁忙之极、操心之极的身段。秦可卿大出丧完全是贾珍这个公爹一手操办的。从开始报丧，到四十九天守丧，到选择棺木，都是贾珍在操心在忙活，直到发丧日前，还是贾珍亲自坐了车，带了阴阳司吏，到铁槛寺踏看停灵的地方。秦可卿的丈夫贾蓉就像地遁了一样，无影无踪。这还不够耐人寻味吗？

贾珍宣布对秦可卿的丧事他要“尽我所有”，《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王府本的批语：“‘尽我所有’为媳妇，是非礼之谈。父母又将何以待之？”

恰好《红楼梦》也写到了贾珍父亲贾敬之死，那更是一段非常滑稽又非常深刻的笔墨。曹雪芹对于贾敬之死的描写非常简略，丧礼场面的描写居然只有十几个字：“丧仪焜耀，宾客如云，自铁槛寺至宁府，夹路看的人何止数万人。”为什么曹雪芹对于宁国府主人的丧事如此轻描淡写？因为曹雪芹已经用秦可卿之丧把贾府的权势写尽了，写绝了。曹雪芹从来不重复他人，也不重复自己。他要用贾敬之死写出更新的内容，揭露封建贵族贾珍之流道德沦丧的内容。

《红楼梦》第六十三回“死金丹独艳理亲丧”，写得意味深长。“独艳”是哪个？就是尤氏。这位在秦可卿死了借口胃疼撂挑子的宁国府大奶奶，完全有能力独自处理宁国府家长的大丧，她快刀斩乱麻一样，请了风水先生选择了日期，三天后就开丧破孝。贾珍本来在外边参加国丧活动，他回来给父亲奔丧，先跪爬到贾敬的灵前叩头大哭，直哭到天亮，把嗓子都哭哑了。然后，派贾蓉看望早就跟他们父子不干不净的尤二姐和尤三姐。贾蓉嬉皮笑脸地对尤二姐说的第一句话是：“二姨娘，你又来了，我们父亲正想你呢。”

死了父亲，成了贾珍跟小姨子鬼混的良机。这就是贾珍对待父亲之丧的态度。这和秦可卿之死时贾珍的“如丧考妣”相比，形成了尖锐的讽刺。这就是贾珍这个贾氏族长身上表现出来的封建伦理。

秦可卿之丧很精彩，但更精彩的却是治理这个大丧的人物王熙凤。

12．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秦可卿之死（四）

秦可卿之死浓墨重彩捧出王熙凤；
凤姐之金贵、英气、声势、心机、骄大；
凤姐之管理才能、处世才能、语言才能；
凤姐之唯我独尊、玩弄权术、利令智昏。

“恨凤姐骂凤姐不见凤姐想凤姐。”这是六十年前王昆仑先生说的，这话代表了广大读者对王熙凤这个形象的复杂心理。曹雪芹把王熙凤写得比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还丰满。而秦可卿之死就把并非爱情女主角的王熙凤浓墨重彩、逼真活跳、绘声绘色塑造出来。甚至可以说，秦可卿之死是为了塑造王熙凤而制造出来的。

王熙凤是荣国府的管家婆，如果写她在荣国府如何管家，琐琐碎碎，无从下笔。小说一开始也不可能出现查抄大观园那样的大场面，把王熙凤“调动”到宁国府这个相对陌生的环境，面对一系列迫在眉睫的难题，让她的才能大放光芒，这叫“时势造英雄”。

这时的时势，是声名赫赫的宁国府遭遇丧事，贾珍想办得轰轰烈烈、体面奢华，偏偏尤氏撂挑子。府内群龙无首，乱成一锅粥。诰命夫人来吊丧时，没有宁国府大奶奶出面接待，就亏了礼数，在大官僚大贵族圈子里大丢面子。

时势造英雄，还得慧眼识英雄，这慧眼识英雄的就是贾宝玉。贾宝玉对秦可卿也有特殊的感情，想把秦可卿的丧事安排得风风光光。他深知王熙凤这位长嫂好生了得，深知王熙凤跟秦可卿是闺中密友，会对秦可卿的事尽心尽力。贾宝玉向贾珍推荐王熙凤顺理成章。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山雨欲来风满楼，王熙凤协理宁国府大戏开演了。

熙凤·［清］吴友如　作

第一幕：王熙凤主动出手抢挑重担。

贾宝玉向贾珍推荐王熙凤对不对？当贾珍拄着拐棍儿去求荣国府二位太太时，一进上房，就发现找对人了。王熙凤果然是贾氏宗族女性中的万绿丛中一点红。为什么这样说？待在宁国府上房的女人是邢夫人、王夫人和族中内眷，是贾氏宗族“文”字、“玉”字、“草”字辈的夫人。除邢、王夫人之外，其他婆娘一听说贾珍进来，“唿的一声”往后藏之不迭。怎么回事？这说明贾珍名声一向不好，贾氏宗族的女人不敢见他，也说明贾氏宗族的女人没见过世面。当一大帮贾氏宗族女人像老鼠见了猫，跑得比兔子还快时，唯独凤姐不跑，还不慌不忙、从容不迫、仪态万方地站起来迎接。“独凤姐款款站了起来。”九个字多生动？贾珍是凤姐的大伯子，按封建礼法叔嫂都不通向，大伯子来了，小婶子还不该躲得比谁都快？但凤姐偏偏不这样做。一个极小细节，立即显出王熙凤的不同凡响。

王熙凤在荣国府日常琐细的家务中，埋头苦干这么长时间，虽然彰显出她的能力，却没能获得显赫的名声。她巴不得遇到婚丧大事舒展才干。一听到贾珍的请求她就想去。但王夫人断然拒绝，说王熙凤“小孩子家”，没办过丧事，料理不清会惹人耻笑。贾珍苦苦哀求，王夫人有点心动时，王熙凤说：“大哥哥说得这么恳切，太太就依了吧。”按说这时的凤姐应该假作推托，怎么迫不及待自己跳出来？

我们可以设想一下，王夫人有些心动时，哪个能再推她一把？邢夫人？她才不会，她最讨厌王熙凤“能不够”。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王熙凤来句“我可干不了”的客气话，王夫人肯定彻底关门。王熙凤才不遵守那些妇德妇言妇工的陈规陋俗，她擅长放灵眼看到机会，放灵手抓住机会，该出手就出手！协理宁国府是她展示才能、邀买人心的最好的机会，她绝不会放过。事实证明，王熙凤不仅靠协理宁国府大大提高威望，还发了一笔财。

王夫人默认了，王熙凤巴不得立即走马上任，但她表现得却又是那么谦逊得体，这表现在两件小事上：

一件事，当王夫人悄悄问她行不行时？她回答：外边有大哥哥料理，我不过在里边照管一下，有不明白的事问太太就是了。王熙凤似乎很收敛。但是此后王熙凤在任何事情上有没有请示过贾珍？没有；有没有请示过王夫人？没有。一旦权在手，便把令来行，王熙凤根本不是“协理宁国府”，而是在宁国府雷厉风行、令行禁止、说一不二。

另一件事，当贾珍要把宁国府对牌交给王熙凤而且说“妹妹爱怎样就怎样”时，王熙凤故意不接对牌，只看着王夫人，实际是要王夫人公开下令，她名正言顺地接手。更妙的是，对牌最终也不是王熙凤从贾珍手里接过来，而是贾宝玉从贾珍手里接过来，强递到王熙凤手里的。贾宝玉是有名的“无事忙”，这回可忙到点子上了。

第二幕：王熙凤分析形势大破大立。

王熙凤一旦答应，立即一个晚上都不耽误，马上来到宁国府厅房。先不忙着管哪件具体事宜，先分析形势。小说里边是这样写的：“这里，凤姐儿来至三间一所抱厦内坐了。因想：头一件是人口混杂，遗失东西；第二件，事无专执，临期推诿；第三件，需用过费，滥支冒领；第四件，任无大小，苦乐不均；第五件，家人豪纵，有脸者不服钤束，无脸者不能上进。此五件实是宁国府中风俗。”

荣国府的管家婆王熙凤先根据自己的观察，思考出宁国府五大弊病，概括说，就是：人无专职，分工不明，管理混乱，滥支冒领，苦乐不均，家人豪纵。就像名医看病需要“望闻问切”知道病症、病源，找到病根，才能对症下药。凤姐也是先找出宁国府的弊病，再采取相应的改革措施，不打无准备之仗，不打无把握之仗。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回末有两句诗：“金紫万千谁治国？裙钗一二可齐家。”曹雪芹把凤姐理家跟治国联系到一起，把女性的才能置于男人之上。确实，贾府算得上政治家和管理能手的，只有王熙凤。

宁国府管家来昇很清楚王熙凤到来意味着改天换地，先给宁国府的人打预防针，说王熙凤“是个有名的烈货，脸酸心硬，一时恼了，不认人的。”要求宁府的人小心谨慎一个月，不要把老脸丢了。得到的回答是“论理，我们里边也须得他来整治整治，都忒不像了。”可见宁国府确实已经乱得不成样子，而王熙凤治理下的荣国府很像样。

第二天王熙凤一到，宁国府的仆妇都挤到窗子外偷听偷看王熙凤跟来昇媳妇说话。王熙凤几句话，先给宁国府管家娘子一个下马威，再把宁国府原来的规矩一笔抹杀：“既托了我，我就少不得要讨你们嫌了。我可比不得你们奶奶好性儿。由着你们去。再不要说你们‘这府里原是这样’的话，如今可要依着我行，错我半点儿，管不得谁是有脸的，谁是没脸的，一例清白处治。”

这是多么张扬的改革家气势和独裁者气度？一点儿旧规不守，一点儿客情不讲，一点儿脸面不顾，一切一切都是我说了算！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就是王熙凤！初出茅庐一番话，铿铿锵锵，掷地有声。

第三幕：王熙凤威重令行春风八面。

像包干到人、责权利统一之类的重要经济措施从哪儿来的？我看某种程度上是从《红楼梦》来的，王熙凤开创的。

宁国府奴仆原来没有严格分工，没有严格职责，诸事无人专管，人员偷懒磨滑，东西乱支乱领。王熙凤点完花名册，马上宣布包干到人、职责到人、赔偿到人：一百三十四名宁国府仆人分头管各种差使，送往迎来，待茶待饭，上香添油，挂幔守灵。不论管什么，杯盘茶具也好，桌椅古董也好，甚至痰盂扫帚，丢了坏了，分管的人赔偿。干得好呢？你们珍大爷自然会赏。职责和个人切身经济利益挂上了钩，宁国府那些本来浑浑噩噩混日子的奴仆眼睛都瞪起来了。

王熙凤还指定来昇家的揽总查看，有偷懒赌钱吃酒打架的，立即来回她，来昇家的权力如此大，如果她徇情呢？王熙凤有言在先：一经查出，三四辈子的老脸就不顾了。

乱哄哄的宁国府经这位太岁奶奶一治，立即变样，过去的无头绪、慌乱、推托、偷闲、偷窃，第二天全部消失。王熙凤快刀斩乱麻，一天功夫就把原本乱哄哄的宁国府搞得条条分明，事事到位。王熙凤自己呢？起早贪黑，天不亮就上班，一直忙到半夜，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一丝不苟，一丝不乱，真是威重令行，精细到位。她还忙里偷闲，细致周到地从荣国府给贾珍夫妇做来精致小菜命人劝食。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表现得有才有权当然首先得有钱，最后反衬贾赦去世时凤姐治丧捉襟见肘，但是曹雪芹的笔墨已经见不到了。

王熙凤既然是来治丧，当然忘不了在适当时刻来一次精彩的灵前大哭。五七正日，王熙凤知道今日来客不少，一大早就打着“荣国府”的明角灯，在荣宁二府媳妇们的簇拥下缓缓来到会芳园登仙阁，吩咐一声“供茶烧纸”，坐在大圈椅上，放声大哭。于是宁国府的男女上下，忙忙地接声嚎哭。王熙凤大哭是真哭，是带着对闺中知己密友秦可卿的痛惜而哭。众人忙忙接声嚎哭，是假哭，是表演，像名演员独唱，跑龙套的配合。曹雪芹的谐趣之笔实在无人可比。

更妙的是，王熙凤刚刚体面地痛哭一场，马上拉下脸来处罚宁国府的“体面”人物。王熙凤点名，有个负责送往迎来的人未到，王熙凤立即“冷笑道”：“我说是谁？原来是你！你原比他们有体面，所以才不听我的话！”王熙凤跟曹操有相当的可比性，曹操宁可我负天下人不使天下人负我。王熙凤我行我素从来不相信阴司报应。曹操要杀人时笑，王熙凤要打人时也笑。王熙凤这“笑”是什么意思？笑你竟敢太岁头上动土！笑你竟敢蔑视王熙凤的权威！笑你竟敢无视王熙凤铁的纪律！然后王熙凤立起眉来，放下脸来，下令：责打二十大板，革一个月的工钱！

王熙凤责打、处罚宁国府这个迟到的人，就是要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按照曹雪芹的构思，这次责打成了后来王熙凤倒霉的原因之一。在被打的人含羞抱愧而去的旁边，有脂砚斋的评语：“又伏下文，非独为阿凤之威势写此一段笔墨。”看来这位敢迟到的人确实是宁国府的体面人物，是个有权有势的人物，很可能是尤氏眼前得宠的人物。她对王熙凤的处罚怀恨在心，将来会在王熙凤失势时落井下石，直到促成王熙凤“哭向金陵”被休弃。可惜，曹雪芹这段构思最后如何尘埃落定，我们看不到了。

当贾珍到王夫人跟前请求王熙凤出山时，曾经出现过贾氏宗族见了贾珍赶快躲起来的女人。在王熙凤协理宁国府时，这些女人进一步成了衬托红花的绿叶。宁国府的一应来客款待张罗都是王熙凤一人周全承担。这些本来应该帮把手的贾氏宗族女人，或者羞怯得在客人跟前不知道说什么，或者连生人都不敢见，或者见一般的人还可以就怕见官夫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弱，一个比一个呆，一个比一个傻。都不及凤姐，举止大大方方，待人客客气气，说话痛痛快快，完全是大家族大当家大派头。脂砚斋说“写秦氏之丧却只为凤姐一人”，这句话可能有点儿过，但有一定道理。

王熙凤放下脸、立起眉下令打人是为了立规矩，如果她总是这样，岂不真成夜叉精了？王熙凤的形象岂不太单调了？曹雪芹写王熙凤真是笔如游龙，多姿多彩。王熙凤在治理宁国府时，还经常跟下人开开玩笑，宁府一个媳妇领香灯材料，凤姐笑道：“我算着你今儿该来支取，想是忘了。要终久忘了，自然是你包出来，都便宜了我。”这是多么开朗、和蔼、随和的管家奶奶？在贾宝玉跟前，王熙凤更是个谈笑风生、开口解颐的长嫂。《红楼梦》凡写到王熙凤跟贾宝玉林黛玉说话，既是呵护，又是调侃，又像哄孩子，都特别顺耳，特别好听。凤姐在宁国府正吃饭，贾宝玉来了，凤姐说：“好长腿子！快上来罢。”贾宝玉送殡，凤姐怕他郊外纵性，不服家人的话，说：“好兄弟，你是个尊贵人，同女孩儿一般人品，别学他们猴在马上，下来，咱们姐儿两个同车，岂不好么？”多么亲热多么有趣的长嫂？

第四幕：王熙凤利令智昏受贿作恶。

王熙凤春风得意马蹄疾，略施手段就在宁国府旗开得胜，个人的野心膨胀起来，不把其他人看到眼里。于是，出现了王熙凤送葬过程中水月庵尼姑静虚求王熙凤办事，无官无职的凤姐居然干出贪赃枉法、害死两条人命的事来。

静虚要王熙凤办什么事？简而言之，就是长安府太爷的小舅子李衙内看上财主小姐张金哥，要娶她。张金哥早就接受了原任长安守备公子的定礼，两家打起官司来。静虚求王熙凤以贾府的权势给长安节度使云光写信，由云光给张金哥家和守备家下命令干预，静虚表示如果王熙凤帮了这个忙，财主“张家连倾家孝顺也都情愿”。凤姐先说：“事倒不大。”如此仗势欺人的事，凤姐认为是小菜一碟。然后言不由衷地说“我也不等银子使，也不做这样的事”。

王熙凤是何等人？岂能一听老尼说“倾家孝顺”就马上点头？那样她岂不太没身份了？她必须拿一把。老尼是个滑贼，马上用上“倒像府里连这点子手段也没有”的激将法，凤姐立即就坡下驴开出价码：“你叫他拿三千两银子来，我就替他出这口气。”

王熙凤明知静虚要她做的是缺德事，但靠着贾府的权势，她硬是说“从来不信什么阴司地狱报应的，凭是什么事，我说行就行。”王熙凤明明是借机大敲竹杠，偏偏说她根本看不上这点儿银子，她要三千两银子，不过是给小厮做盘缠。“便是三万两，我此刻还拿得出来。”王熙凤说顺了嘴，把荣国府管家婆中饱私囊的老底抖露出来了。

结果，凤姐派旺儿假借贾琏的名义写封信送到长安，张家把金哥改许李衙内，张金哥和未婚夫双双自尽。张、李二家人财两空。一封书信，两条人命，王熙凤神不知鬼不觉地赚了三千两银子。

王熙凤在协理宁国府的过程中，搂草打兔子，不费吹灰之力，赚进大笔银子。她从此知道荣国府这块招牌有多大含金量，从此懂得利用官官勾结可以获取多大经济利益。小说里写到，从此王熙凤的胆识越来越壮，更加胡作非为，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不可胜数”。王熙凤一生舞弊作孽数不胜数，弄权铁槛寺是选取一个最典型的事件细写。王熙凤做的其他恶事就都可以想象了。

于是，这位协理宁国府的大能人同时也开始了蛀空荣国府的大工程。可以说，王熙凤既是荣国府的顶梁柱，又是蛀空荣国府的白蚁王，是最终给贾府带来灭顶之灾的罪魁祸首之一。

贾宝玉神游太虚境看到的王熙凤的画，是站在冰山上的一只雌凤。冰山自然会渐渐消融，凤就没了立足之地；雌凤意味着孤家寡人、没有配偶，也就是被丈夫抛弃；王熙凤的判词是“凡鸟偏从末世来”，“凡鸟”是繁体字的“凤”，是才能突出、聪明的意思，但这聪明又成了“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王熙凤确实是聪明，她为人处世高人一等，作恶也高人一等。她有曹操式杀人如草不皱眉的“气度”，她残忍狠毒，敢说敢干。她害死跟自己毫不相干的金哥及其未婚夫，后来又蓄意害死尤二姐。王熙凤敢说敢干，也就给她自己的覆灭创造了条件。这只贾府“霸王凤”的结局，先是害得贾府被抄，自己被抓到监狱，释放后在大观园扫雪（根据脂砚斋评语），最后被丈夫休弃，“哭向金陵”，短命而死，唯一的女儿还被人卖进妓院。

第五幕：王熙凤花言巧语愚弄贾琏。

王熙凤和贾琏这对夫妇总是背着对方干坏事，贾琏像饥鼠一样猎艳，就像贾母说的，腥的臭的都拉到自己的屋子里；王熙凤像饿狼一样敛财，仅用荣国府的月钱放高利贷一年就翻出上千两银子。王熙凤对贾琏像猫戏老鼠一样，玩弄于股掌之中。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是在贾琏送林黛玉奔父丧时进行的，等贾琏回来，荣国府又迎来了贾元春封凤藻妃的喜事，王熙凤如何既向丈夫“汇报”她的丰功伟绩又耍弄丈夫于股掌之中？真是好看煞。

凤姐先对贾琏笑道：“国舅老爷大喜！国舅老爷一路风尘辛苦，小的听见昨日的头起报马来报，说今日大驾归府，略预备了一杯水酒掸尘，不知赐光谬领否？”

真是唇舌一动百媚生！先奉上个“国舅老爷”高帽，自称“小的”，再煞有介事说“头起报马来报”，把贾琏吹晕了。王熙凤不是不识字吗？看她用的词“大驾归府”、“水酒掸尘”、“赐光谬领”，哪句不是文诌诌、酸溜溜？正如脂砚斋批的“真是娇音如闻，俏态如见”。而笨蛋贾琏呢？一句也对答不上，“岂敢岂敢，多承多承！”没味极了。

贾琏问起家事并感谢王熙凤的操持劳碌，王熙凤就长篇大论地来了一段，每句话都是趣话，每句话都不是真话，我们一句一句看看：

王熙凤说：“我那里照管得这些事！见识又浅，口角又笨，心肠又直率，人家给个棒槌，我就认个‘针’，脸又软，搁不住人给两句好话，心里就慈悲了。”

是这么回事吗？恰好相反。王熙凤的潜台词是：“我照管了多少大事？管了荣国府还捎带着管了宁国府！见识高过贾府所有爷们，口角伶俐得没人可比，花花肠子比哪个都多。谁也甭想骗姑奶奶！姑奶奶脸酸心硬，心狠手辣。你有千条妙计，我有一定之规。”

王熙凤又说：“况且又没经历过大事，胆子又小，太太略有些不自在，就吓得我连觉也睡不着了。我苦辞了几回，太太又不容辞，倒反说我图受用，不肯习学了。殊不知我是捻着一把汗呢。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一步路也不敢多走。”“更可笑，那府里忽然蓉儿媳妇死了，珍大哥又再三再四的在太太跟前跪着讨情，只要请我帮他几日，我是再四推辞，太太断不依，只得从命。依旧被我闹了个人仰马翻。更不成个体统，至今珍大哥哥还报怨后悔呢。你这一来了，明儿你见了他，好歹描补描补，就说我年纪小，谁叫大爷错委他的？”

情况真是这样吗？贾珍求王熙凤协理宁国府时，根本就没有跪着求太太，也没有太太坚决委派、凤姐一再推辞，实际情况是凤姐连一个字的客气话没说，主动出击，迎风而上，把宁国府治理得有口皆碑。王熙凤此前可能确实没有经过大事，但她天资超人，无师自通。她胆大妄为，在她眼里有什么事不敢说、不敢做？有什么歪门邪道不敢走？只要把太太瞒住，把众人瞒住，她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鱉。王熙凤是叫贾琏找贾珍亲自听听她王熙凤的功劳。

至于王熙凤说到管家奶奶们不好缠，她们坐山观虎斗、借剑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倒油瓶不扶，指桑骂槐、笑话打趣，固然可能是管家奶奶们的本事，但她王熙凤就是能压得住，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王熙凤这些本事比她们更胜一筹。

王熙凤口角生风，天花乱坠，用一派狡诈的语言愚弄贾琏，貎似谦逊而得意之极，她是用反话彰扬自己的功绩，越说自己无能，越显出对自己超强能力的无比骄傲。这个女人的聪明、心机、口才，曹雪芹真是写得活灵活现。

甲戌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第十四回开头写了这样一段话，认为写秦可卿之丧实际是：“写凤姐之金贵；写凤姐之英气；写凤姐之声势；写凤姐之心机；写凤姐之骄大。”

金贵、英气、声势、心机、骄大确实是王熙凤的特点。她的这一特点，在协理宁国府之前，王熙凤毒设相思局，把胆敢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贾瑞害死，已经有淋漓尽致的描写。而协理宁国府写得最充分、最精彩。

13．空排场和真情感
——元妃省亲（一）

康熙南巡造就《红楼梦》；
奢华省亲耗尽贾府内囊；
皇室规矩扭曲家人亲情；
一场喜欢忽悲辛。

元妃省亲是《红楼梦》的大关键，这是从脂砚斋、畸笏叟开始的曹雪芹身边点评者到现代红学家都公认的。为什么这样说？因为：首先，元妃省亲的小说情节被认为跟康熙南巡的历史事件有密切关联；其次，贾元春是“金陵十二钗”中占据第三位的人物，重要性仅次于林黛玉、薛宝钗，而且她身上维系着贾府的安危；最后，贾元春对贾宝玉的婚姻起着重要作用。

贾元春省亲写出了皇妃省亲的大排场，也写出了大喜背后的大悲，在空排场、虚热闹背后写出了真情感。

康熙南巡和元妃省亲

我们先看看，康熙南巡怎么会是元妃省亲某种程度的原型。

为什么说是“某种程度的原型”？因为康熙南巡给元妃省亲提供了素材，但曹家历史上从没出过皇妃，只出过福晋；曹雪芹在世时，从来没有太上皇存在。所以，《红楼梦》所写的，家族里出现贵妃，太上皇允许皇妃省亲的事，都是虚构的。但康熙南巡的场面却是曹雪芹描写元妃省亲的重要参考。

甲戌本第十六回回前评语说：

“大观园用省亲事出题，是大关键事，方见大手笔行文之立意。”

元妃省亲

“借省亲事写南巡，出脱多少忆昔感今。”

这两段话什么意思？第一段话是从小说创作的角度来说，大观园的建立是《红楼梦》描写人物和故事的关键，而大观园的建立借着元妃省亲写出来，这是《红楼梦》构思上的大关键，是写人布局的大手笔。第二段话明确说曹雪芹借元妃省亲的小说情节写进当年康熙南巡的历史，使得当年康熙南巡的目击者产生了联想和感慨。

从庚辰本十六回评语的署名看，这两段评语是畸笏叟，即可能是曹雪芹父亲曹頫写的。曹雪芹写元妃省亲的场面，使得曹頫联想到当年曹寅接驾的场面，产生了感慨。

康熙南巡跟曹家怎么挂上钩呢？据扬州大学黄进德教授考察，曹雪芹的祖父曹寅为了迎接康熙皇帝南巡，在康熙皇帝睁一眼、闭一眼的默许下，在扬州市西南方三汊河畔宝塔湾建造了行宫。这个巍峨壮丽的行宫建有前、中、后三殿，后照房。有茶膳房、朝房、书房、桥亭、戏台、看戏厅，楼阁亭台富丽堂皇，还有射箭和放烟火的地方。三汊河行宫成了康熙皇帝南巡休息和游乐的地方。康熙南巡曾一次在宝塔湾行宫逗留二十多天，可见那个地方的舒适程度已经可以跟皇宫媲美。康熙四十四年三月十二日，康熙皇帝在行宫又看戏又摆宴，晚上行宫“灯如龙”，“月夜如昼”，曹寅向皇帝和皇太子进献精巧的古玩，龙颜大悦。曹寅建造三汊河行宫花费巨大，当时有这样的说法：“三汊河干筑帝家，金钱滥用等泥沙”。曹寅接驾使用上百万两银子，不仅把他兼任盐政所得到的几十万两银子搭进去，还造成大量亏空。曹寅博取康熙皇帝高兴的“虚热闹”造成了“真亏空”，成为曹府后来被雍正抄家的诱因。令雍正皇帝想不到的是，从曹家并没有抄出他想象中的金银财宝，反而抄出许多借卷。

元春·［清］吴友如　作

那么，康熙南巡是不是元妃省亲的原型？它可算可不算。贾琏王熙凤跟赵嬷嬷对话说到甄家四次接驾银子花得像淌海水一样，几乎就是在说曹寅四次接驾；元妃省亲看到的景致，有些地方很像瘦西湖。但我认为康熙南巡只能算元妃省亲“某种程度的原型”，也就是说，它起点儿原型的作用，但并不完全是，甚至于可以说，基本不是。道理很简单，康熙南巡是历史事件，元妃省亲是小说情节；康熙南巡的主角是皇帝，南巡巡出皇家的威风，巡出官府追求奢靡的风气，而元妃省亲的主角是元妃，省亲省出的是世道人情和贾府的命运。

元妃为什么能省亲？小说通过贾琏的一番话交待出来：是太上皇和皇太后看到皇帝“纯孝”，日夜孝敬他们，考虑到妃嫔们不能跟父母团聚，为了体天格物、遂天伦之愿，下旨：凡有重宇别院可以给妃嫔提供停留、防卫条件的，可以安排归省。

这段原话就是：“如今当今体贴万人之心，世上至大莫如‘孝’字，想来父母儿女之性，皆是一理，不是贫贱上分别的。当今自为日夜侍奉太上皇、皇太后，尚不能略尽意，因见宫里嫔妃才人等皆是入宫多年，以致抛离父母音容，岂有不思想之理？在儿女思想父母，是分所应当。想父母在家，若只管思念儿女，竟不能一见，倘或成疾致病，甚至死亡，皆由朕躬禁锢，不能使其遂天伦之愿，亦大伤天和之事。故启奏太上皇、太后，每月逢二六日期，准其椒房眷属入宫请候看视。于是太上皇、皇太后大喜，深赞当今至孝纯仁、体天格物。因此二位老圣人又下旨意，说椒房眷属入宫，未免有国体仪制，母女倘不能惬怀。竟大开方便之恩，特降谕旨椒房贵戚，除二六日入宫之恩外，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可以驻跸关防之处，不妨启请内廷鸾舆入其私第，庶可略尽骨肉私情，天伦中至性。”

贾琏这个花花公子在《红楼梦》里一直活在王熙凤的阴影里，从来没说过一句响亮的话儿，这次居然说得一套一套的，既光明正大、又极有条理。当然啦，他是替曹雪芹说的，这是交待省亲来历的重要笔墨，也是曹雪芹这位天才小说家“狡猾狡猾的”的证明。

下命令允许妃嫔归省的是什么人？是太上皇和皇太后。曹雪芹一生经历了三位皇帝，他生于康熙末年，活动在雍正和乾隆年间。这三位皇帝在位时都没有太上皇。康熙在位六十一年寿终正寝，传位雍正；雍正在位十三年暴卒，传位乾隆。康熙和雍正都没做过太上皇。乾隆在位六十年后，做了太上皇，而此前三十多年，乾隆二十七年除夕，曹雪芹已去世了。曹雪芹的姑姑在康熙四十五年做了多罗平郡王那尔苏的福晋，不是皇妃，既然曹雪芹生活的时段，曹家没有皇妃存在，朝廷根本没有“太上皇”存在，怎么能说明元妃省亲是以曹家的事为原型呢？

从贾琏的话说“太上皇”的话更能看出来：《红楼梦》是一位伟大小说家虚构的伟大小说，它不可能是曹家历史事件的记录，康熙南巡不可能是元妃归省的原型，元妃归省是虚构，是小说情节。

我们再看看元妃省亲的大排场。

钱花得像淌海水一样

贾府为了迎接元妃归省盖的大观园到底花了多少银子？小说没写。但是我们看其中一笔银子的细账就可以看出兴建大观园用资之浩大。贾府原来存在甄府五万两银子。贾蔷被委派到江南采买女孩子和乐器，支用了三万两银子；置办花烛、彩灯、帘栊帐幔用余下的两万两。采买女孩子和乐器两项开支在大观园工程中，不过占据极次要位置，元妃省亲的花费就可以想象了。

大观园场面到底有多大？仅仅从它用多少架帘栊帐幔就可以看出来。贾政带领贾宝玉到大观园“视察”时，曾经把贾琏叫来询问，贾琏回答：妆、蟒、绣、堆、刻丝、弹墨各色绸缎大小幔子一百二十件，帘子一百二十挂，猩猩毡帘二百挂，湘妃竹帘二百挂，椅搭、桌围、床裙、桌套各一千二百件。……这是多大的排场？

“妆、蟒、绣、堆、刻丝、弹墨”是纺织品专用名词，“妆”是妆花缎，是云锦里边最华丽的织品；蟒是蟒缎，是织有龙形纹的锦缎；刻丝和弹墨都是极其讲究的织品。“绣堆”是刺绣和堆花。这些讲究的绸缎都用来给大观园做床围、桌套、窗帘，数目成百上千。

贾府为迎接省亲而布置的大观园穷极奢靡。当元妃坐到船上时，船上是各种精致的盆景彩灯，珠帘绣幕，元妃看到的大观园是：“帐舞蟠龙，帘飞彩凤，金银焕彩，珠宝争辉”；园子里的彩灯都是纱绫扎成的，精致异常；河边的石栏上都是水晶玻璃各色风灯，点得像银花雪浪；各种树木因为严冬没有花叶，都是用通草、绸、绫、纸、绢作成树叶做成花，粘在枝上；池子里的各种彩禽，仙鹤也好，鹭鸶也好，鸳鸯也好，也都是手工制作……费了这么多的金银，用了这么多的人工，只是为了让元妃在船上瞄一眼。这样的场面，这样的气派，连皇宫出来的元妃都在船上默默叹息太奢华过费了。

贾府迎接元妃归省几乎要倾家荡产，得到什么回报？是元妃的赏赐：贾母是金、玉如意一柄，沉香拐杖一根，念珠一串，还有金锞、银锞和宫缎；邢夫人、王夫人减了如意、拐杖；贾敬、贾赦、贾政等是书、墨、酒杯；宝玉和姐妹们得到的是新书、宝砚、金银锞；还有千两金银，赏给两府服役人员。比起贾府盖大观园的开销来，元妃的赏赐是象征性的九牛一毛。

极度奢华的省亲别墅导致贾府经济极度透支。《红楼梦》开头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时曾说，贾府“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其日用排场费用，又不能将就省俭，如今外边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了上来。”而元妃省亲，运筹谋画者都是想方设法讲排场，摆阔气，结果得到的是经济上根本不成比例的“赏赐”，元妃省亲不仅销尽了贾府的内囊，干脆连外边的架子也支撑不住了。就像贾蓉说的：过两年再省一次亲，只怕就精穷了。

大喜欢背后的大悲惧

贾元春晋封贤德妃的事发生在贾政热闹非常的生日宴席上。忽然有门吏报告：六宫都太监夏老爷传旨。吓得贾赦、贾政不知是什么消息，马上止了戏文，撤了酒席，摆香案迎接。那位夏老爷偏偏要卖关子，并不报告元春封妃的喜讯，只宣布皇帝命令贾政马上朝见，既不留下吃茶也不透一点儿口风。这就造成了贾府的极度恐慌。贾政心里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急忙进宫；贾母等人不知是祸是福，惶惶不安，不断地派人飞马打探。年过七旬的贾母心情疑惧地在大堂廊下伫立几个时辰。直到管家报告元春晋封贤德妃，请老太太带领太太进朝谢恩，才一块石头落地。

女儿封妃竟然害得父亲过不成生日，害得七十岁的祖母惊慌失措地在廊下一站就是两个多时辰，皇帝的淫威多么可怕！

封妃消息一到，贾府立即变成欢乐的海洋：个个洋洋喜气盈腮。上下里外，莫不欣然踊跃，个个面上皆有得意之色，言笑鼎沸不绝。

此前的贾府是八公府之一，是社会上地位最高的官僚家庭，而且跟其他大官僚家庭联络有亲，就像贾雨村听到的护官符，“白玉为堂金作马”的贾家，跟“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的史家，也就是贾母的娘家，跟“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找金陵王”的王家，也就是王夫人和王熙凤的娘家，还有“珍珠如土金如铁”的薛家，也就是薛宝钗家，共同构成所谓“四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是，贾府还不是皇亲国戚，还没有到封建社会最上层，而贾元春封妃，就把本来已经炙手可热的贾府提升为皇亲国戚，使得贾府的权势达到顶峰，出现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局面。贾府知道元妃封妃的消息后欢欣鼓舞而且马上着手准备省亲，就是这个道理。

当贾元春真的到来时，是个什么阵势？七十岁的老祖母五鼓时分就按品服大妆，也说是按照诰命一品的待遇凤冠霞帔化妆等待，贾母带领贾赦等到荣国府门口站着，呆等，得到的消息是：元妃晚饭后才请旨动身。用山东老百姓的话说，这才叫“起了个五更，赶了个晚集”。晚饭后贾赦带着合族男子在西街口外迎接，贾母带着合族女眷在荣国府大门外迎接，又是静悄悄等了半天，才有一对太监骑马过来，到西街门下马，把马赶出，垂手面西站立，过老大一会儿，再来一对太监，依样画葫芦，这样来了十来对太监，都站好之后，才听到隐隐的细乐声，再一队一队地过完皇家的仪仗队，才是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金黄绣凤版舆缓缓行来，这里边抬的就是贾母的亲孙女儿，而贾母等人连忙在路旁跪下。在这之前，贾元春的亲爹贾政及伯父贾赦，早就在西街口跪下了。

元妃游幸过大观园，坐省亲车驾进荣国府，这才是真正回家了。按照封建礼法，孙女儿回娘家得向祖母行礼。元妃进入贾母正室，想行家礼时，“贾母等俱跪止不迭”。孙女儿要行礼，倒是老祖母又给她跪下了！

所谓皇家的威风，皇家的礼仪，还有一点儿人性吗？

我们看一看元妃省亲活像生离死别的家人会面。

元妃跟家人见面是欣喜还是悲哀？我看是悲哀大于欣喜，而且带有明显的生离死别的色彩。元妃一手搀了贾母一手搀了王夫人，也就是一手搀了从小儿把她带在身边的祖母，一手搀了生身母亲，满眼垂泪，三个人心里有许多话，只是都说不出，只管呜咽对泣。

为什么祖母、母亲跟孙女、女儿见面却满腹心事都说不出？不是说不出，是不敢说。作为祖母和母亲很想问问女儿，你的婚姻幸福吗？但是她们不敢问，因为被问者的婚姻对象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一语不合就可以下令罢官、下令抄家、下令杀头的皇帝。贾元春的婚姻是否幸福，是绝对不可以问也绝对没人敢问的。祖母和母亲见到出嫁的孙女、女儿，还想问的一个问题是：什么时候可以抱外孙？可是贾府的人敢问吗？皇帝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谁知道贾元春到底在皇帝那儿占据什么地位？所以，寻常人家出嫁女儿回娘家常谈的话题，在元妃归省时，都成了雷区。

当贾元春跟贾母、王夫人呜咽对泣时，邢夫人、李纨、王熙凤及贾府三姐妹都在一旁围绕垂泪无言。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找到话说，都会妙语如珠的王熙凤怎么也成哑巴啦？这完全可以理解，聪明如王熙凤，敢捋老虎的胡须吗？贵妃归省能允许她口若悬河吗？而在《红楼梦》中，只要有王熙凤在场，就有极大的乐趣，就有奇思妙想的话语。《红楼梦》前八十回，唯独在元妃归省场面，最有生机、最有活力的王熙凤成了“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这是多么耐人寻味啊。

结果就只能是贾元春半吞半吐地把自己的痛苦和不幸告诉祖母和母亲：“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说完了又哭起来。

皇宫成了“不得见人的去处”，元妃归省跟亲人见面出来频率最高的词居然就是“呜咽”、“哭”，好像并不是贵妃衣锦还家，竟然是来跟家人生离死别了。实际上，元妃省亲既是生离也是死别。

不伦不类的父女对话

贾元春见过了祖母和母亲，该见父亲了。这是个什么情景呢？“贾政至帘外问安。贾妃垂帘行参等事。”也就是说，做爹的隔着帘子跟女儿见面、向女儿请安、叩见元妃。做父亲的，竟然只能隔着帘子参拜自己至亲骨肉的女儿！就是因为她已经成了皇帝的“身边人”！元妃倒想跟父亲说几句心里话，隔帘垂泪说：“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已极，然骨肉各方，终无意趣！”这话说得很动情：庄户人家，虽然吃的是腌菜穿的是布衣，但是一家人可以和和美美，享受天伦之乐。我们现在虽然已经富贵到极点，但是却骨肉分离，想想真没有什么意思！

元妃终于大着胆子把心里的苦闷跟父亲说出来了，得到了什么回答呢？得到了一番令人啼笑皆非的回答。贾政“含泪启道”，“启”是臣子对皇帝的口气，“含泪”是父亲对女儿的情感，但这点父亲对女儿的情感完全淹没在臣子对皇室的恭敬之中了，贾政说：“臣，草莽寒门，鸠群鸦属之中，岂意得凤鸾之瑞。”意思是：我这个做臣子的，出身在山村的穷人家，家里的这帮人都是乌鸦麻雀，没想到鸦鹊窝里飞出您这么个金凤凰！这段话说得多么虚伪、多么矫揉造作、多么言不由衷！贾家是寒门吗？不是，是世代公卿；贾家的儿女都是些乌鸦和麻雀吗？更不是。探春就一点儿也不比元春差。可是做父亲的为了恭维做了皇妃的女儿竟然说出如此不符合事实的话来！

再看看贾政如何用颂圣语气说自己的女儿：“贵人上锡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奇、祖宗之远德钟于一人，幸及政夫妇。”贾政在这里创造性地用了一个词：“下昭祖德”。平时说某个人光宗耀祖，应该说“上昭祖德”，但是元妃已经是皇帝的妃嫔，君臣之礼就高于一切，祖宗再大的功劳也不能跟皇帝并列，“上昭祖德”就只能改成“下昭祖德”了。

如果说贾政说自己的女儿时还带着一些怜爱之心父女情深，那么当他说到实际上的女婿皇帝时，就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了：“今上启天地生物之大德，垂古今未有之旷恩，虽肝脑涂地，臣子岂能得报于万一！惟朝乾夕惕，忠于厥职外，愿我君万寿千秋，乃天下苍生之同幸也。”做女婿的让女儿回一次娘家成了天高地厚之大德，成了千古以来的旷恩！老丈人只能三呼万岁万岁万万岁了。

贾元春已经明确表示她不能享受天伦之乐的痛苦，贾政还得嘱咐她：必须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恭恭敬敬地侍奉皇上。她感到痛苦怎么办？把这痛苦压下去，把这苦果吞下去，切勿“懑愤金怀”。贾政又创造性地使用了一个词“金怀”，按说是“襟怀”、“胸襟”的“襟”，但既然女儿是贵妃，就得变成“金银”的“金”来做修饰词了。

贾政一番一本正经的颂圣，果然把贾元春的悲哀压了下去，贾元春不再哭了，也摆出贵妃的口气教导父亲“以国事为重”了。

这段几百字的父女对话看得人毛骨悚然。贾政没有多少才气，他能够在元妃跟前讲出这番非常严谨、非常考究、非常到位的官场话语，固然因为多年官场的熏染，很大的可能是经过认真的预先排练，可能是他周围叫“单聘仁”、“卜固修”的清客一再推敲写出来，然后贾政再亲自一字一字地斟酌，背诵下来。“单聘仁”的谐音是善于骗人，“卜固修”的谐音不顾羞耻。善于骗人和不顾羞耻的文字秘书，跟封建卫道的死硬派贾政共同创造出这番父亲见女儿的不伦不类的“世界之最”。

元妃归省值得注意的还有一首诗和一个题额。这首诗：

“豪华虽足羡，
离别却难堪。
博得虚名在，
谁人识苦甘。”

意思是贾元春取得了贵妃的虚名，却进了皇宫这个牢笼，不得不接受跟家人离别的苦痛。

贾元春最后来到佛寺题个“苦海慈航”，这几乎是她个人也是贾府整个的命运的写照。他们都是在苦海挣扎，而且希望能够得到解脱。

14．贾元春点戏
——元妃省亲（二）

元妃点戏预示了贾府命运；
贾府为非作歹而导致败落；
贾宝玉和王熙凤陷入贫窘；
林黛玉像杜丽娘一样夭亡。

《红楼梦》是明白晓畅的白话小说，又有极深奥的文化内涵，为什么这样说？《红楼梦》有个重要特点，我们把它叫“文备众体”，也就是说，《红楼梦》这部小说里边有诗，有词，有文，有赋，而且都是按头制帽，按照人物的特点写诗，写词，写文，写赋。《红楼梦》跟戏剧的因缘也很深。其实，根据曹雪芹身边的点评者记载，曹雪芹本来是打算写戏剧的，是他周围的人把他拉到写小说的路上。曹雪芹对戏剧非常熟悉，运用自如。《红楼梦》第五回的《红楼梦十二支曲》就是他自创北曲。《红楼梦》里的人物经常看戏，经常说戏里的情节、人物、词藻。他们仅仅是普通的看戏、谈戏吗？不是，他们什么时间看什么样的戏有讲究，他们看戏的内容和他们自己命运有讲究，什么样的人关心什么样的戏文，说什么样的戏文，也都有讲究。红楼人物点戏、看戏、说戏，都是为小说人物命运服务的，为小说大局服务的。如果说《红楼梦》是一件精美的彩衣，那么可以说，看戏，谈戏，说戏，就是彩衣上边一朵一朵精心绣出的花朵。

看戏先得点戏，元妃省亲有个重要内容就是贾元春点戏。

贾元春点戏对贾府的命运和她自己的命运都起到预示作用。

贾府为了迎接元妃省亲特地成立戏班子，派贾蔷到姑苏采买了十二个妙龄女孩儿，聘请了教习，买了演戏用的行头，这些女孩都安排在梨香院，派贾府原来唱过戏的女人带领和管理。俨然是一个完整的剧团。这个戏班子，仅仅是贾府为迎接元妃省亲摆阔气用的吗？不是，这个戏班子的出现，将要对红楼人物之间的关系起重要作用，贾元春归省点的戏就有非同寻常的作用。

元妃省亲

贾元春点了四出戏：

第一出，豪宴；

第二出，乞巧；

第三出，仙缘；

第四出，离魂。

贾元春点戏是曹雪芹通过点戏做小说的巧妙布局。

那么，这四出戏是什么样的戏？它怎么会对贾府命运起到预示作用？它对《红楼梦》的哪些人物命运起到预示作用？

贾元春决定家族命运

我们先得弄明白，在《红楼梦》中，对整个家族命运起作用的重要人物、对小说发展趋向起重要作用的人物是哪几个？

首先是贾元春。我这样说，可能有的朋友不以为然。贾元春不是个次要人物吗？她怎么能越过主要人物起作用呢？那是因为，这个次要人物确实是对家族命运起主要作用的。警幻仙子给贾宝玉看的金陵十二钗判词和画册，贾元春排在林黛玉和薛宝钗之后，曹雪芹写她的笔墨不多，但她在整个家族中的位置比林黛玉、薛宝钗都重要。因为她决定整个贾府的荣辱，也相应地决定其他人的命运。

其次是王熙凤，凤姐理家对贾府的败落起重要作用，在贾府败落过程中，王熙凤本人命运也产生大逆转。

最后才是《红楼梦》的爱情男女主角贾宝玉和林黛玉。而薛宝钗的命运，则由林黛玉的命运和贾宝玉的命运决定。

我们具体地看一看贾元春点戏如何跟贾府命运发生联系，如何跟《红楼梦》主要人物命运发生联系。

四出戏预伏贾府及主要人物命运

贾元春点的第一出戏《豪宴》。脂砚斋的评语是：“《一捧雪》中，伏贾家之败。”《豪宴》这出戏是清初戏剧家李玉的作品《一捧雪》里的一出。《一捧雪》写的是莫怀古的家里有九世相传的珍贵玉杯“一捧雪”，大奸臣严世蕃想占为己有，向莫怀古索要。莫怀古不敢不给又不舍得给，就用赝品代替。莫怀古的门客汤勤向严世蕃告密说玉杯是假的，严世蕃把莫怀古害得家破人亡。老仆莫成代替莫怀古被处死，莫怀古的侍妾雪艳刺杀汤勤后自杀，这就是至今还在京剧舞台演出的《审头刺汤》。莫怀古藏在戚继光的家里，后来严嵩和严世蕃倒台，莫怀古复职，莫成和雪艳得到皇帝封赠。《一捧雪》里的《豪宴》写莫怀古因为补官到京城，以世交的关系拜谒严世蕃，把自己的门客汤勤推荐给严世蕃。众人在一起饮酒看戏。这里边还有个戏中戏《中山狼》，实际指汤勤是中山狼，得志便疯狂。

《一捧雪》写家破人亡的悲剧，按说贾元春不会点这样的戏。但是她偏偏第一出就点这个，是不是她作为一个有政治头脑的女性，已经预感到家族将会发生不幸，通过点戏来提醒这个家族？这是我们可以推敲的。最重要的是，点戏是为小说构思服务。

为什么说这出戏预示贾家之败？因为贾家将要发生一件跟抢夺玉杯“一捧雪”相似的事件。贾赦看上了石呆子的扇子，要买来收藏，石呆子偏偏发了呆劲，说一万两银子也不卖。贾琏去买没办成，贾雨村却办成了。贾雨村如何办成的？他利用手中的权力，说石呆子欠了官府的银子，把他的扇子抄来送给贾赦。贾雨村也是个中山狼式的人物，他在没有得志或者势力还不大时，千方百计巴结贾府，当贾府面临困境时，他再狠狠地踹一脚，就像汤勤一样。后来贾赦因为鸳鸯抗婚不自在，借口贾琏无能撒火，问：为什么雨村能把扇子弄来，你就弄不来？贾琏说了几句不以为然的真心话，贾赦就把贾琏打得起不了床。所以平儿骂贾雨村是“饿不死的野种”。按照曹雪芹的构思，贾赦霸占石呆子的扇子，导致石呆子家破人亡，是贾府被抄的原因之一。所以说《豪宴》“伏贾家之败”。

如果仅仅是贾赦恃强凌弱，还不足以造成贾府败落，贾府败落的最主要原因是贾元春丧命。这是贾元春点第二出戏预示的。

第二出戏《乞巧》。脂砚斋评语说：“《长生殿》中，伏元妃之死。”《长生殿》是清初著名戏剧家洪昇的剧作，演唐明皇跟杨贵妃的悲剧。《乞巧》是剧中《密誓》一出。七月七日杨贵妃在长生殿乞巧，希望她和唐明皇情缘长久，这时唐明皇来了，杨贵妃说起牛郎和织女的情缘，伤心流泪。唐明皇对天发誓，愿意跟杨贵妃“生生世世，共为夫妇，永不分离。”后来安史之乱发生，唐明皇携杨贵妃外逃到马嵬坡，六军不发，唐明皇只好下令缢死杨贵妃。看过曹雪芹《红楼梦》后边内容的脂砚斋既然认为这出戏伏元妃之死，极大可能，元妃也是因为失宠而被赐死。而元妃之死又成为贾府之败的重要原因。

第三出戏《仙缘》。脂砚斋评语是“《邯郸梦》中，伏甄宝玉送玉。”《邯郸梦》即《邯郸记》，是明代大戏剧家汤显祖的名作。根据唐传奇《枕中记》写成。写的是卢生在梦中得到娇妻，大富大贵，出将入相，又因为官场倾轧，被贬到云南。卢生醒来时才发现，他的大起大落只不过是黄粱一梦。《仙缘》这一出，是写卢生梦醒后看破了人生，被吕洞宾引度上天，接过何仙姑手里的花帚扫花。脂砚斋认为这出戏预伏了将来甄宝玉送玉的事。

我认为，《仙缘》预示的是贾宝玉和王熙凤两个人的命运。

甄宝玉送玉，当然是给贾宝玉送玉。甄宝玉在什么情况下，为什么和怎么样给贾宝玉送玉？因为曹雪芹写的后三十回已经迷失，成了永远的谜。根据脂砚斋几处评语透露的线索，这个“甄宝玉送玉”的情节，可能既牵涉到贾宝玉的结局，也牵涉到王熙凤的结局。为什么这样说呢？根据脂砚斋透露的后三十回线索推测，贾府败落进程中，林黛玉已死，薛宝钗成了宝二奶奶，王熙凤丧失了荣国府管家婆的地位，回到邢夫人那边。邢夫人、贾琏等人都不善待她，落时的凤凰不如鸡，王熙凤跟平儿调了个个儿，平儿成了正室夫人，王熙凤成了侍妾。这事也早就有预示，那就是四十四回王熙凤打了平儿，李纨说，她们两个人应该换个过子才对。王熙凤还被派干粗使老妈子干的活，扫雪。她在穿堂扫雪时，捡到了贾宝玉丢失的通灵宝玉。至于贾宝玉的玉是不小心遗失还是因为讨厌“金玉良缘”故意丢弃？都有可能。王熙凤没有把通灵宝玉交还贾宝玉。然后，王熙凤被休，通灵宝玉被她带回了金陵，这块玉阴差阳错到了甄宝玉的手里。甄宝玉就来给贾宝玉送玉。

这样说有没有依据？有。根据是脂砚斋的评语提供的后三十回的线索。第二十一回有条回前脂砚斋评语，谈到后三十回的内容，还具体写出了回目。二十一回的回目是“贤袭人娇嗔箴宝玉，俏平儿软语救贾琏”，袭人对贾宝玉没日没夜地跟姐妹们玩发脾气，教训贾宝玉，贾宝玉听从了袭人的教训，表示以后改；平儿发现了多姑娘留下的头发，在王熙凤马上要进来时，给贾琏藏了起来。脂砚斋评语大体意思是：读者看到这一回的文字写得妙，如果看到后三十回相似的情节就会更觉得妙了。现在是写袭人娇嗔宝玉，平儿救贾琏，是写丫鬟，后边直接写到她们的主子，薛宝钗劝诫贾宝玉，贾宝玉不听；王熙凤在贾琏跟前装充英雄，贾琏不理。今天的贾宝玉和贾琏都可以劝可以救，后来却不听劝也不能救了。今天的王熙凤英气飒爽，后来的王熙凤身份低微命运不济，人世居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迁！

脂砚斋的评语原话：“按此回之文固妙，然未见后三十回犹不见此之妙。此曰‘娇嗔箴宝玉，软语救贾琏’，后曰‘薛宝钗借词含讽谏，王熙凤知命强英雄’。今只从二婢说起，后则直指其主。然今日之袭人、之宝玉，亦他日之袭人、之宝玉也；今日之平儿、之贾琏，亦他日之平儿、之贾琏也。何今日之宝玉犹可箴，他日之玉已不可箴哉？今日之琏犹可救，他日之琏已不可救耶？‘箴’与‘谏’无异也，而袭人安在哉？宁不悲乎？‘救’与‘强’无别也甚矣，但此日阿凤英气何如是也，他日之身微命蹇，展眼亦何如彼耶？人世之变迁如此，光阴之倏尔如此。”

这段长评语具体说明什么事？说明，二十一回的贾宝玉还听袭人的劝告，后三十回的贾宝玉根本不听薛宝钗的劝，不仅不听劝，他还丢下薛宝钗和麝月出家做了和尚；二十一回的贾琏偷情平儿还能救他，后三十回贾琏的丑事暴露平儿已经救不了贾琏，贾琏和王熙凤因为“头发事件”发生更加激烈的冲突。但是那时的王熙凤已经不是当日的王熙凤，而是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王熙凤，王熙凤大闹的结果，是贾琏以嫉妒为理由将她的正室地位取消，把王熙凤跟平儿换了个个儿。王熙凤仍不服输，所以出现“王熙凤知命强英雄”的情节。其实，多姑娘的头发也早有伏笔，根据脂砚斋提供的线索，贾琏从平儿手里抢回来的头发，还得再遗失，被王熙凤发现。

根据《仙缘》的内容，我认为很可能是贾宝玉虽然跟薛宝钗成了亲，薛宝钗也想按照正统理念来重塑贾宝玉，但是贾宝玉根本不听薛宝钗的劝解，看破人生，连命根子通灵宝玉都丢了，出家做和尚。

至于甄宝玉如何来给贾宝玉送玉，送玉起到什么作用？我至今未发现任何线索。

第四出戏《离魂》。脂砚斋评语是“《牡丹亭》中，伏黛玉之死”。《牡丹亭》是汤显祖的名作，《离魂》就是《牡丹亭》中《闹殇》一出改成的折子戏。《牡丹亭》写的是，杜甫的后人南安太守杜宝只有一女杜丽娘，美丽聪慧，纯真可爱。她读《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从鸟儿成双，领悟到“人何以不如鸟乎？”自己年轻美丽何以没有伴侣？跟丫鬟春香一起到后花园。杜丽娘看到满园春色，感慨年华虚度，很伤感，回到闺房，入梦，在梦中跟书生柳梦梅在牡丹亭畔幽会，梦醒之后，杜丽娘到花园中寻梦没寻着，伤心之极，病倒了。杜丽娘从春天病到深秋，在中秋之夕，想看看中秋的明月，结果看到的却是秋雨淅淅沥沥，西风刮着梧桐叶一片一片飘落，杜丽娘心病难医，心事无人可诉，就带着对爱情的渴望，告别了围在身边的双亲，在连宵夜雨中离开了人世。

《离魂》写杜丽娘病重而死。脂砚斋认为这出戏预伏了林黛玉之死。也就是说，从《牡丹亭》杜丽娘之死，可以推见林黛玉之死。

林黛玉应该是在潇湘馆泪尽而死。她是为贾宝玉而泪尽，并没有什么调包计之类的夸张性、浅表性情节。

《红楼梦》中写林黛玉进入大观园后，贾宝玉到潇湘馆看望，当时是春天，贾宝玉进入潇湘馆看到的景色是“凤尾森森，龙吟细细”，潇湘馆的竹木非常茂密，春风吹拂着竹叶发出优美的响声，很符合宝黛爱情开始的生机盎然和诗意盎然。林黛玉死后，贾宝玉再到潇湘馆，看到的就是一片荒凉冷落景象。脂砚斋的评语透露出这一内容：“与后文‘落叶萧萧，寒烟漠漠’一对，可伤可叹。”曹雪芹写林黛玉之死，受到杜丽娘之死的影响。

贾元春的命运跟杨贵妃相同吗？

既然贾元春点戏预示了贾府和她自己的命运，那么贾元春到底是什么结局？这就需要分析贾宝玉在太虚幻境看到与贾元春有关的图、歌词、红楼梦曲。

图是一张弓，弓上挂一个香橼。什么意思？“弓箭”的“弓”是“皇宫”的“宫”谐音，“香橼”的“橼”是“元春”的“元”谐音，意思是住在深宫里的贾元春。

歌词是：“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梦归。”最后一句在有的版本里是“虎兕相逢大梦归”。大意是：榴花是生活在皇宫而且很红火的意思。贾元春得宠，她的三个妹妹迎春探春惜春都不如她，所以三春都不及初春，但不幸的是贾元春死得太早了。贾元春的死是因为“虎兔相逢”或“虎兕相逢”，有很多解释。第一种认为“虎”“兔”代表年月，贾元春死在虎年和兔年交替之际，这是续书的写法。第二种是属虎的人遇到了兔年或属兔的人遇到了虎年，这样说有一定道理，但曹雪芹想用它说明什么深刻的道理？却又没道理可挖。第三种则认为影射康熙皇帝和雍正皇帝的交替，康熙死于虎年，雍正继位后，在兔年改了年号。如果是这样，那么声称不敢干涉朝政的曹雪芹、小心翼翼地避开文字狱的曹雪芹岂不是成心往老虎嘴里探头？第四种则采取脂砚斋早期抄本己卯本的“虎兕相逢大梦归”，虎和兕都是凶恶的动物，这两种凶恶的动物象征着两派政治势力恶斗，而贾元春就死于这种斗争中。我觉得第四种解释比较可能。对隐晦地描写虎兕相逢，小说有过伏笔：王熙凤曾梦到娘娘来找她要一百匹锦，却并不是元妃来要。这位并不是元妃的娘娘要贾府的锦，暗喻另一派政治势力要夺取贾府的锦绣前程。王熙凤的梦可能预示另一位娘娘代表的势力跟贾府发生争斗。当然，虎兕也可以指贾府和它的对立面。从前八十回看，似乎只有忠顺王府因为蒋玉菡的关系而跟贾府有过矛盾。而跟贾府关系一直很好的是北静王。两位王爷间的争斗会不会跟贾府败落有关？也有可能。但是从现存的脂砚斋各种评本中，贾府介入王爷之间的争斗而导致衰亡，还没有发现明确的线索。

关于贾元春还有《红楼梦曲·恨无常》：“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啊，须要退步抽身早！”

恨无常，是说贾元春早死。她是怎么死的？就像《乞巧》预示的像杨贵妃，被皇帝赐死？那么，她是什么情况下，在哪里被赐死的？小说文本和脂砚斋的评语都没有透露。这支曲子有的话很奇怪，比如“荡悠悠”，可以形容灵魂飘动，也可以暗示活人用白绫吊起来在空中的形象，也就是说，元妃很可能是缢死的。还有“望家乡，路远山高”也令红学家觉得费解。如果贾元春死在京城，贾府就在帝城之西，有什么“路远山高”可说？如果解释为贾元春是在外地死的，那么，她是因为什么到了外地又是因为什么死的？这些疑点，找不到任何线索。我认为，贾元春既然托梦嘱咐爹娘“退步抽身早”，说明她的死还不至于马上株连家族，那么，她就不太可能是被皇帝赐死。这样一来，“望家乡，路远山高”，既可以解释为宫门深似海，所以路远山高，也可以解释为已是阴阳两隔，路远山高。

对贾元春之死，有很多红学家做了很多推测。有一种推测是；柳湘莲参加了农民起义，当义军兵临城下时，皇帝知道柳湘莲跟贾宝玉的关系，就赐死了元妃。这是杨光汉教授早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就提出来的“奇谈怪论”。类似的奇谈怪论这些年还不断的出现。有的专家甚至于提出，正因为贾元春之死的政治性太明确也太危险了，所以畸笏叟才不把曹雪芹后三十回涉及贾元春之死的内容传出来，也不把后三十回的残稿传抄出来。所以《红楼梦》成了残稿。这样的推测有一定的道理，但也仅仅是推测，并没有过硬的文本依据。

脂砚斋说：“所点之戏剧伏四事，乃通部书之大过节、大关键。”脂砚斋既然说是“通部书”，那么就不仅是前八十回还包括后三十回，也就是说脂砚斋在看过全书后发现贾元春点戏是全书的大关键。而贾元春之死是贾府的大关键，但是贾元春到底如何死的，脂砚斋的评语曾经在关于贾元春的曲子边批“悲险之至”，它到底悲到什么程度，险到什么样子？只能猜测。这可能是《红楼梦》最大也最有趣的谜。

贾元春之死有两点比较明确：

其一，贾元春临死之前用托梦的形式向爹娘嘱咐：贾府的荣华岁月很快就要结束了。家人要早一点儿从官场退步抽身，避免家族覆灭的悲剧。

其二，贾元春之死可能突然发生。

贾元春的命运不仅表现在贾宝玉神游太虚境时看到的画册、判词、红楼梦十二支曲的“恨无常”，还表现在她送出的灯谜：

“能使妖魔胆尽摧，
身如束帛气如雷。
一声震得人方恐，
回首相看已经成灰。”

谜底是爆竹。爆竹在瞬间发出极大的声响和光亮，但是转眼之间就化为灰烬。这是贾元春突然死亡、富贵荣华转眼即逝的暗示，也是贾府荣华转瞬即逝的暗示。

15．美轮美奂大观园——元妃省亲（三）

大观园是服务于小说的艺术虚构；
大观园是地面上的太虚幻境；
大观园是贾宝玉的众姐妹的“神庙”；
创造大观园是为了毁灭大观园。

建筑学家梁思成把《红楼梦》列为清华建筑学学生的必读书，因为《红楼梦》里有个大观园。

那么，大观园有没有原型？它到底在什么地方？

对这个问题，红学界主要有五种说法：

第一种是胡适说的：大观园原型是随园，根据是袁枚在《随园诗话》里说，《红楼梦》里的大观园就是他们家的随园。

第二种是俞平伯说的：大观园可南可北。曹雪芹是把曹家在南京和北京的“影踪”扩大了多少倍，幻出一个天上人间蜃楼乐园。

第三种是周汝昌说的：大观园的原型是现在的恭王府。

第四种是赵冈说的：大观园是以康熙南巡下榻的江宁织造府为原型。赵冈还认为，恭王府不可能是大观园的原型，因为恭王府是曹雪芹逝世后二十年才建造的。

第五种是黄葆芳说的：大观园没有原型，是曹雪芹作为有高度专业才能的园庭布置专家在《红楼梦》里虚构的。

这五种观点我都不同意。我认为，大观园不是任何一个真实园林的再现，也不仅仅是园庭布置家的创造，它是天才小说家的天才想象。

贾政等人游大观园

《红楼梦》大观园每一处景色都是为写人物创造的，都是和居住在这里的人谐和无间的。大观园的每一处景色都是为曹雪芹写故事服务的，都是和发生在这里的故事相辅相成的。大观园是曹雪芹心目中的伊甸园，是地面上的太虚幻境。曹雪芹在创作大观园时，肯定参考了江宁织造府（——其实就是后来的随园），更多的却是按照他对江南园林的广泛了解，东取一木，西取一石，北取一山，南取一水，按小说家写人写事的需要构思出来的。

就像每个神灵都应该有自己特定庙宇一样，杰出的小说家经常给自己的人物安排一个特定活动空间。罗贯中把诸葛亮安排在人杰地灵的隆中。蒲松龄把婴宁安排在野花烂漫的深山。曹雪芹也得给他笔下的主要人物创造一个专属于自己的“庙宇”。贾宝玉之于怡红院，林黛玉之于潇湘馆，就是这样的“庙宇”。这里的环境是他们的气场氛围，也是他们的性格延伸。若干“庙宇”的综合就是大观园。所谓“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锡大观名”。

我们用“天才小说家天才想象”的观点来看大观园。

大观园是《红楼梦》的大关键

大观园是因为元妃归省才建立起来的。

大观园建立来自元妃省亲大关目，脂砚斋有两条评语：

“大观园用省亲事出题，是大关键事，方见大手笔行文之立意。”

“大观园原系十二钗栖止之所，然工程浩大，故借元春之名而起，而用元春之命以安诸艳，不见一丝扭捻。”

两条评语什么意思？一言以蔽之：大观园是小说里的大关键，是小说家的大手笔，大观园是曹雪芹为十二金钗设置的集中活动场所，借贾元春的命令来安排，合情合理，一点儿不勉强。

这里又有个问题：秦可卿早在大观园建立之前就已经死亡，而她是“十二金钗”的成员之一；前八十回的巧姐还一直是个娃娃，算不了什么“金钗”。这条脂砚斋评语是不是错了？这里有个考证性问题。我在《红楼梦成书过程》⁽¹⁾长篇论文中做过分析。简而言之，就是：金陵十二钗在曹雪芹的五次增删过程有过变动，贾元春、妙玉、巧姐、秦可卿四个人，是增删《石头记》后期才进入金陵十二钗行列的。

这一点，也是根据脂砚斋评语推测的。庚辰本第49回“琉璃世界白雪红梅”回前总批：“此回系大观园十二正钗之文。”正文恰好有这样一段：“此时大观园中比先更热闹了许多。李纨为首，余者迎春、探春、惜春、宝钗、黛玉、湘云、李纹、李绮、宝琴、邢岫烟、再添上凤姐儿和宝玉，一共十三个。”

从这十三个人里减掉贾宝玉，恰好十二裙钗！

原来，在曹雪芹早期增删《石头记》时，金陵十二钗是李纨、凤姐、迎春、探春、惜春、宝钗、黛玉、湘云、李纹、李绮、宝琴、邢岫烟！

与现在《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第5回金陵十二钗相比，49回的十二钗，有四个人不同，即：李纹、李绮、宝琴、邢岫烟被删去，代之以元春、妙玉、巧姐、秦可卿。

元妃归省建立了大观园，这座因为皇妃归省而建立的园林如何能成为一群青年男女共同的乐园？在封建社会里怎么可能有大观园这样一个青年男女自由自在生活的乌托邦？这正因为“皇恩浩荡”。众姐妹特别贾宝玉能够住进大观园，是因为贵妃懿旨。

贾元春因为自己归省之后，担心园中景致寥落，下令叫能诗会赋的姐妹到园中居住。元妃怕她心爱的小弟弟贾宝玉从小儿跟姐妹一起长大，姐妹入园，他冷清了，不畅快，所以，让贾宝玉“随进去读书”。

没有元妃归省不可能有大观园，没有元妃的命令，众姐妹特别是贾宝玉不可能进大观园。

元春下令众姐妹迁入大观园之前，宝玉、黛玉、宝钗、迎春姐妹，各自住在什么地方？或者住在祖母或外祖母身边，如宝玉和黛玉；或者住在母亲身边，如宝钗；或者集中居住，贾府三春就是根据贾母要求住在荣国府，离贾母的距离比宝黛稍远一点儿。这些青年人按照封建家庭要求晨昏定省，参与家庭活动。他们缺少一个共同的舞台，一个容许年轻人相对自由、相对独立的空间。就小说家写人来说，缺少这样的空间，就会导致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就故事发展而言，缺少这样的空间就缺少一个类似“三一律”的、集中演出的舞台。大观园正是这样一个空间，一个舞台。用文艺理论术语说，这形成了红楼人物的典型环境。

创造大观园这样一个舞台，这样一个相对独立于家长管制之外的自由空间，必须同时具备三个条件：

其一，得有个凌驾于家长之上的人，那就是贾宝玉的皇妃姐姐。按照贾政的愿望，只会古板地让儿子老老实实待在书房读圣贤书，只能让儿子跟贾雨村这些为官作宰的人来往，绝不可能放贾宝玉进入花红柳绿的大观园，整天跟姐姐妹妹们搅和。元春下令，贾政纵然满肚子不高兴，也只好服从。贾政在传达贵妃懿旨时，对宝玉说贵妃要“禁管”他在园内读书，似乎是软禁贾宝玉在大观园读书。这反映了贾政对元春不得不顺从、但想将宝玉拉到自己轨道上的心理。

其二，这皇妃还需要是虽无杰出诗才却爱好诗歌的皇妃，一个体贴弟妹们的皇妃。从某个角度说，元春归省时让家里的弟弟妹妹写诗可以算做大观园诗会前奏、海棠诗会预演。

其三，最重要的是，这位皇妃姐姐跟幼弟有特殊的姐弟之情，她特许贾宝玉进园，却不让比宝玉更小的两个弟弟——贾赦的小儿子贾琮和贾政的小儿子贾环进园。这实际是根深蒂固的“嫡派”思想起作用。但贾元春绝对不可能直接说这个意思。而曹雪芹用笔特别周密，元春归省时“贾环从年内染病”，省亲活动都没参加，贾元春不让他进大观园就顺理成章。何况贾环跟赵姨娘须臾不离，元春绝不可能让父亲的侍妾住进大观园。至于贾琮，则太小了，连面都没露。贾兰是孩童，随母进园，可忽略不计。

在钟鸣鼎食、诗书簪缨的贵族之家，忽然出现一个完全属于年轻人的独立王国，在某个阶段还真像贾宝玉四时即事诗写的，自由得可以，浪漫得可以，有点儿水泼不进，针插不进，当然是非常特殊的现象。这是作者苦心营造的氛围。他就是要让贾宝玉暂时脱离父亲监管，让大观园姐妹们过上一段远离尘嚣、远离干扰、远离红尘的惬意的日子。让她们的诗才和个性充分地发挥出来，黛玉葬花、湘云醉卧、宝琴立雪，这都是《红楼梦》最令读者喜爱、最有诗意的场面。当他们的自由丧失，灾难来临，才更加可怕。

大观园实际上是地面的太虚幻境。

为什么说大观园就是现实生活中的太虚幻境？小说本身写得非常明白。贾宝玉跟随贾政到大观园题额时，到了正殿，看到玉石牌坊，他的心中忽有所动，寻思起来，倒像在哪里见过似的，却一时想不起是哪年月日的事。贾宝玉想到的是什么？就是他曾经梦到的太虚幻境。脂砚斋的评语说：“仍归于葫芦一梦之太虚玄境”。

关于大观园，元春归省时众姐妹写下许多诗。

元春说：“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锡大观名。”

迎春说：“谁信世间有此境，游来宁不畅神思。”

李纨说：“名园一自邀游赏，未许凡人到此来。”

宝钗说：“芳园筑向帝城西，华日祥云笼罩奇。”

黛玉说：“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

众姐妹或者直接写大观园是仙境，或者用“华日祥云”喻仙境。

刘姥姥二进荣国府，一见大观园牌坊，立即趴下磕头，“这不是‘玉皇宝殿’四个字？”

李纨·［清］吴友如　作

大观园是想象的仙境，是贾宝玉和众姐妹逃避现实的乌托邦。

大观园是曹雪芹为他心爱的小说人物创造的集中活动场所。红楼人物在大观园中有分有合的活动，是《红楼梦》最有诗意的内容。从二十回到八十回，贾宝玉跟姐姐妹妹的活动都在大观园。

大观园是粪堆上长出的灵芝

富有哲理意味的是，美丽纯洁的大观园是在两个最肮脏的原址上，由贾府两位顶级花花公子贾珍和贾琏督造的。

为迎接贵妃省亲，在荣国府、宁国府旧址上建造省亲别墅，成为后来的大观园。曹雪芹细致地描写了省亲别墅的建立背景和过程：

第16回“贾元春才选凤藻宫，秦鲸卿夭逝黄泉路”，贾蓉向贾琏回禀盖园之事：“从东边一带，借着东府里的花园起，转至北边，一共丈量准了，三里半大，可以盖造省亲别院了。”此后，贾赦、贾政、贾琏等一起“审察两府地方，缮画省亲殿宇”，“先令匠役拆宁府会芳园墙垣楼阁，直接入荣府东大院中。荣府东边所有下人一带群房尽已拆去”。“贾赦住的乃是荣府旧园，其中竹树山石以及亭榭栏杆等物，皆可挪就前来。”

大观园两个组成地点是宁府贾珍所在的会芳园和荣府贾赦所住的东院。

这两个地方是贾府最丑恶、最肮脏的地方，是罪孽之薮。

东府只有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柳湘莲语）。会芳园更是藏污纳垢。逗蜂轩里，贾珍跟儿媳爬灰；天香楼上，秦可卿因丑行暴露上吊自杀；瑞珠自杀后停灵于天香楼的登仙阁；就连黄叶满径的小路，也见证了贾瑞“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调戏王熙凤……

《红楼梦》描写淫乱行为最多的是贾琏，特别是跟多姑娘乱搞的场面。有其父才有其子，贾琏是贾赦的影子。贾赦整天跟小老婆喝酒，胡子白了还垂涎老母的侍女鸳鸯，厚着脸皮派老婆出面做媒，连袭人都对他说出这样的评价：“真真——这话论理不该我们说——这个大老爷太好色了。略平头正脸的，他就不放手了。”

就像是灰烬中飞出凤凰，粪堆上长出灵芝，污泥长出青莲，在会芳园和贾赦旧居基础上建起的大观园，经过贾珍和贾琏殚精竭虑建成的大观园，此后成为清净美丽的少女集聚地。烂漫的春光和烂漫的少女互相映衬，美丽的人物和出色的诗才相映衬，大观园不啻人间仙境。

这才叫哲学的前定调和，这才是天才作家的天才构思。

大观园的灵魂是贾宝玉和林黛玉

怡红院是大观园之首，贾宝玉是大观园的灵魂。

鲁迅先生说贾宝玉是“爱博而心劳”。贾宝玉不仅爱林黛玉，他对十二金钗都是香花供养。按照曹雪芹的构思，十二金钗都要在“玉兄”跟前挂号，怡红院是大观园之首，贾宝玉是大观园的灵魂。

大观园虽然是在两个污秽原址上建造，但建造伊始，就受到贾宝玉殷切关注。在建园过程中，贾宝玉经常到园中玩，所以他才有撞见贾政并给大观园题额的可能。园中楼阁亭台，多半由贾宝玉为之命名。庚辰本第十七回的批语说：“宝玉系诸艳之冠，故大观园对额必得玉兄题跋。”

名不正则言不顺，怡红公子题名，大观园与“会芳园”从本质上区别开来。贾宝玉介入，使大观园获得了与主流意识形态迥然不同的思想主导。

第17至18回将贾宝玉题额的前因后果写得非常清楚，贾政说：“这匾额对联倒是一件难事。论理该请贵妃赐题才是，然贵妃若不亲睹其景，大约亦必不肯妄拟；若直等贵妃游幸过再请题，偌大景致，若干亭榭，无字标题，也觉寥落无趣。”接着，众清客否定了贾政请贾雨村题额的打算。这是作者的狡狯之笔。试想：大观园由“饿不死的野种”贾雨村题额，成何体统？岂不辱没佳丽、令亭台失色？有这样一番交待，素来不为贾政欣赏的贾宝玉鬼使神差地撞到贾政游园队伍并唱主角，就合情合理。

跟林黛玉、薛宝钗相比，贾宝玉似乎才能显现不出来，但大观园题额，却充分显示了贾宝玉的才能。贾政的清客们其实应该是有些文才和诗才的，否则不能做清客。若干清客岂能不如一个黄口孺子？但是清客们都知道贾政想考察贾宝玉的才能，故意不露才，故意说不到点子上，对不到点子上，故意拿些二、三流的题额、对联来敷衍。这样一来，贾宝玉的才能就在题额的过程中充分展示。

元春省亲中，更换过大观园部分题名，但基本采用了贾宝玉的命名。第十八回“石兄”以“蠢物”身份说明贾宝玉命名被采用的原因：“按此四字并‘有凤来仪’等处，皆系上回贾政偶然一试宝玉之课艺才情耳，何今日认真用此匾联？况贾政世代诗书，来往诸客屏侍座陪者，悉皆才技之流，岂无一名手题撰，竟用小儿一戏之辞苟且搪塞？……待蠢物将原委说明，大家方知。”接着介绍贾妃对宝玉的“自幼教养”，“（贾政）令其题撰，聊一试其情思之清浊。其所拟之匾联虽非妙句，在幼童为之，亦或可取。即另使名公大笔为之，固不费难，然想来倒不如这本家风味有趣。更使贾妃见之，知系其爱弟所为，亦或不负其素日切望之意。因有这段原委，故此竟用了宝玉所题之联额。”

凹晶馆联诗

这段交待，将宝玉题额被“正式”采用说得入情入理。

贾宝玉大观园题额并未将园中景致全部题到。在史太君宴大观园等活动中，大观园其他亭台楼阁名字渐次出现。第七十六回“凸碧堂品笛感凄清，凹晶馆联诗悲寂寞”，以人物对话的方式将大观园题名的事交待完备。林黛玉和史湘云到凹晶馆，林黛玉对“凸凹”二字的用法大发感慨：“实和你说罢，这两个字还是我拟的呢。因那年试宝玉，因他拟了几处，也有存的，也有删改的，也有尚未拟的。这是后来我们大家把这没有名色的，也都拟出来了，注了出处，写了这房屋的坐落，一并带进去，与大姐姐瞧了。他又带出来，命给舅舅瞧过。谁知舅舅倒喜欢起来，又说：‘早知这样，那日该就叫他姊妹一并拟了，岂不有趣！’所以，凡我拟的，一字不改都用了。”林黛玉既然说“凡我拟的”“都用了”，可见黛玉所拟不限于凹晶馆等处。这是曹雪芹的不写之写，也就是说，在贾元春归省之前，在贾宝玉题额之后，林黛玉等姐妹曾经到大观园参观过而且题了一些匾额，林黛玉所题的，还都给采用了。如此说来，大观园题额，竟要算宝玉和姐妹们众擎群举、特别是和黛玉合作的成果。

顺便说一句：从宝玉题额到黛玉题额的描写看，贾政并非人们通常说的“死硬派”，而是比较通情达理，有点儿人情味儿，此是另话。

大观园是女儿国。除贾宝玉之外，没有一个男人进入大观园任何一位姐妹的闺房。姑娘居处保持特有的清洁、清净。刘姥姥醉卧，只能在怡红院，绝不可能在潇湘馆。连至高无上的老祖宗都要说：她们姐姐妹妹就怕人脏了她们的屋子。虽有几个男人进入大观园，如25回贾芸给贾宝玉请安；51回胡太医给晴雯看病；60回贾环、贾琮等向宝玉请安。男人们进的都是怡红院。贾宝玉所说的结了婚的女人是“鱼眼睛”，她们进入姑娘闺房，几乎都受到责备。尤氏受到惜春挖苦，迎春的奶嫂被训斥。

贾宝玉为大观园题名，也想按照自己的愿望改造大观园，他总想让大观园跟外边世界隔绝，让姐姐妹妹们、丫鬟戏子们，在大观园里边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吟诗作画、斗草赏花、无忧无虑，远离满脑子功名利禄、满肚子男盗女娼的男人，避免染上男人的肮脏气味。贾宝玉一而再、再而三地表示：他希望永远陪着园子里这些人，女孩们永远不要嫁出，永远不要变成“鱼眼睛”。贾宝玉想把大观园变成保护女儿们的堡垒，变成真正的乌托邦。

大观园是躲避黑暗现实的乌托邦，宝琴来到贾府后，史湘云曾经嘱咐她：你要玩，只在园子里边玩，还可以到老太太那里，太太那里的人坏，他们都是想害我们的。

大观园是跟黑暗龌龊比邻而居的，它随时受到丑恶现实的侵扰：

不管贾宝玉正在做什么，是跟姐妹们吟诗作赋？是为怡红院丫鬟服役？是在看《南华经》或《西厢记》？只要一声“老爷叫宝玉”，立即丧魂失魄，匆匆忙忙跑到父亲跟前，俯首帖耳聆受教训，听那没来由的一声断喝“作孽的畜生”。

不管贾宝玉如何讨厌文死谏、武死战，讨厌仕途经济，讨厌峨冠博带，只要“兴隆街大爷”一来，贾宝玉就不得不穿戴整齐、马不停蹄地奔出大观园，打点出一副谦恭好学的面孔，跟贾雨村“探讨”文章经济。

不管贾宝玉和林黛玉如何情投意合，贾宝玉如何讨厌“金玉良缘”，只要宫里传出贵妃的旨意，赐给宝玉和宝钗同样的红麝香串，林黛玉立即打翻醋缸，宝黛爱情立即产生危机。

不管晴雯如何天马行空，抓尖要强，只要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把谗言一进，王夫人命令一下，晴雯就不得不到王夫人跟前领受雷霆之怒。

大观园不是清一色，丫鬟之间，丫鬟奶妈仆妇之间，矛盾渐起。

袭人以二爷名节为名，向王夫人请求，什么时候把二爷迁出园子才好。

大观园女儿们朝不保夕，今天迎春被相亲，明天香菱被傻爷迁回家。

邢夫人、王夫人，还有那些对大观园的“副小姐”早就窝了一肚子火的管家奶奶们，一直在瞅机会，要跟大观园的侍女们“秋后算账”。

晴雯、芳官、五儿，一个一个单纯美丽的侍女，相继丧失了自由或生命。

美丽忧愁的林黛玉也将在潇湘馆里泪尽而逝……

悲剧的真正意义在于：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们看。

曹雪芹为什么创造大观园？正是为了毁灭大观园。就像曹雪芹写贾宝玉平时走进潇湘馆时感受“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后来的贾宝玉到潇湘馆悼念黛玉的“寒烟漠漠，落叶萧萧”。

既然大观园即太虚幻境，太虚幻境的朝啼、暮哭、薄命诸司，千红一哭，万艳同悲，必将化入园中姐妹身上，大观园最后是大悲剧。

怡红院在大观园占据最重要的位置。潇湘馆占据最崇高的位置。

潇湘馆什么样子？“数楹修舍”，“千百竿翠竹遮映”，几间整洁的房屋坐落在千百竿翠竹中，翠竹下泉水盘旋而出。贾宝玉随贾政到大观园时，说这个地方应该叫“有凤来仪”，表面上看，很适合贾元春的身份，实际上，真正的凤凰是林黛玉。就连贾宝玉给潇湘馆写的对联也是写林黛玉在这儿的生活：

宝鼎茶闲烟尚绿
幽窗棋罢指犹凉

林黛玉的生活充满了诗意，因为她的周围都是竹子，就连她煮茶的烟都变绿了，因为这儿太幽静，下棋时手指头都是凉的。

林黛玉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既是青春美少女兼天才诗人的日子，又是绛珠仙子到尘世还泪的日子。第27回写到因为晴雯不开门，哭了一夜的林黛玉要到大观园葬花时嘱咐紫鹃：“把屋子收拾了，下一扇纱屉子；看那大燕子回来，把帘子放下来，拿狮子倚住；烧了香，就把炉罩上。”林黛玉当时是故意不理不睬来赔不是的贾宝玉而对紫鹃说这番话的，前辈点评家姚燮说这是“香闺韵事”。这也是林黛玉的日常生活，贵族少女的优雅生活。

余英时教授认为，《红楼梦》写了两个不同的世界。一个是乌托邦的世界，一个是现实的世界。而“黛玉葬花”一节正是作者开宗明义地点明《红楼梦》中两个世界的分野。

葬花是宝玉等入住以后，大观园发生的第一件事故。黛玉的意思很明显，大观园里面是干净的，但是出了园子就是脏的臭的了，把落花葬在园子里，让它们日久随土而化，这才能永远保持清洁。

“花”自然是大观园女孩子们的象征。首先是林黛玉的象征。

《红楼梦》大观园出现之后，曹雪芹写的很多大场面，都出现在大观园里：从刘姥姥二进荣国府，从史太君两宴大观园到几次大观园的诗会、生日会，然后，大观园开始出现鸡争鹅斗，不安宁，继之是绣春囊出现，查抄大观园，贾宝玉搬出大观园，众姐妹风云流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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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参看拙作《从聊斋志异到红楼梦》，山东教育出版社2002年出版。

16．宝黛爱情的萌芽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是宝黛爱情诗意萌发；
黛玉和宝玉亲哥亲妹般亲热却毫不逾矩；
亲热、体贴、关爱，绝不言“情”；
爱情在不知不觉中悄然生长。

宝黛爱情是中国古代文学最优美、最有思想含量、最有哲理意味、写得最有韵味的爱情。中国古代的爱情描写通常是“一见钟情”或青梅竹马，《红楼梦》写的是既和这两种模式相关又完全超越的新型爱情，是建立在共同理想、共同情趣、共同人格追求基础上的爱情，两心相知、两情相悦的爱情，曹雪芹把宝黛爱情的萌芽、成长、成熟过程写得细致生动、引人入胜。

林黛玉跟贾宝玉第一次见面，两人都觉得不是第一次见面，而是旧相识，因为这是他们的“三世情缘”。绛珠仙草和浇灌她的神瑛侍者是第一世，是雨露浇灌之恩；绛珠仙子跟神瑛侍者是第二世，是绛珠仙子对神瑛侍者的缠绵不尽之意；贾宝玉和林黛玉是第三世，红学家通称为“宝黛爱情”。宝黛爱情开头还有点儿“一见钟情”意味，到了共读西厢，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感情明确为男女恋情。共读西厢之前，他们的感情经历了两个阶段：爱情的萌芽阶段和渐渐明朗阶段。

我们先看看贾宝玉和林黛玉爱情的萌芽阶段。在爱情萌芽阶段，贾宝玉和林黛玉从两小无猜到情意绵绵。因为薛宝钗介入，这个阶段有点儿疑似“三角恋”。为什么叫“疑似”？既因为他们年纪还小，对什么是爱情还朦朦胧胧，也因为贾宝玉对薛宝钗的感情，基本谈不上是恋情。薛宝钗在宝黛爱情中反而起到某种程度的催化作用。

贾宝玉与林黛玉

曹雪芹写宝黛爱情的萌芽阶段，我们可以把它分三个回合。

第一个回合：是第八回“黛玉半含酸”。

林黛玉进贾府后和宝玉一起跟贾母住，“言和意顺，略无参商”，两人稍有矛盾，贾宝玉总是做小伏低。林黛玉日子过得很舒心。有一个最爱她的外祖母，有一个什么事都让着她的表哥。自幼丧母且没有兄弟姐妹的林黛玉在亲情上得到了补偿。但好景不长，薛宝钗来了，因为她“品格端方、行为豁达、随份从时”，贾府上上下下喜爱，即使小丫头也更喜欢跟薛宝钗一块儿玩。林黛玉有点儿郁闷，有点儿忿忿，但不强烈。因为林黛玉心中只有贾宝玉，虽然她为什么总把贾宝玉放到心里，为什么一见不到贾宝玉，她就闷闷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黛玉实际还不太明确。但她心里就是只装个贾宝玉。只要不牵涉到贾宝玉，哪个人喜爱薛宝钗，她都不在乎，只要贾宝玉不喜欢就成。这就是第五回写的，因为贾宝玉和林黛玉同随贾母，两人亲密，就不免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为了追求完美，难免互相责难；即使亲密，也难免会有误会。而这种求全和误会还不是双向的，往往是单方面的。是林黛玉对贾宝玉求全。林黛玉动不动对贾宝玉产生误会、生气、口角。林黛玉要求的“全”，是要贾宝玉以她为中心，以她为唯一；她对贾宝玉产生的误会，就是觉得贾宝玉还关爱别人了，在意别人了，特别是关爱薛宝钗了，或者因为在意薛宝钗就不在意她了。

宝钗在得到贾府众人的喜爱后，开始有意无意地介入宝黛之间，林黛玉不自在了。这段有趣的描写集中在第八回。

第八回贾宝玉到梨香院看望生病的薛宝钗，林黛玉也来了，庚辰本第八回回目是“比通灵金莺微露意，探宝钗黛玉半含酸”。“半含酸”很妙，有点儿醋意，不那么强烈。

林黛玉一看到贾宝玉，就说：“我来得不巧”，“早知道他来我就不来了。”

林黛玉这话讲得多么没道理、多突兀？这是林黛玉情绪的自然流露，是脱口而出。林黛玉为人率真，有话就说，不藏着掖着。

薛宝钗话跟着话连问两次。第一次是林黛玉说“我来得不巧”，薛宝钗问“这话怎么说？”是很有礼貌的笑着问；第二次林黛玉说“早知道他来我就不来了”，薛宝钗问“我更不解这意。”这次，薛宝钗问得咄咄逼人而且不笑了。薛宝钗不笑，情况严重了。

林黛玉的真实想法是什么？是她一点儿也不愿意看到薛宝钗跟贾宝玉在一起！薛宝钗肯定知道林黛玉是这么想的，她得诱使林黛玉说出来，出林黛玉的洋相。

林黛玉怎么回答呢？“要来一群都来，要不来一个也不来，今儿他来了，明儿我再来，如此间错开来，岂不天天有人来了？也不至于太冷清，也不至于太热闹，姐姐如何反不解这意思？”

回答得无懈可击。似乎林黛玉不过把贾宝玉来薛宝钗这儿看成是表姐表弟之间互相问候、互相玩耍，根本不涉及谁亲谁疏！林姑娘太聪明了。薛宝钗想骂人都没法开口，想咬人都没处下嘴。

我琢磨《红楼梦》跟很多红学家路子不太一样，我不喜欢高堂讲章、笼而统之地做思想分析、人物剖析、艺术论析，专喜欢琢磨细节，琢磨曹雪芹如何写人与人之间具体交往。我觉得这样琢磨，才能体味出《红楼梦》到底有趣在什么地方。

《红楼梦》有趣就有趣在它写人物之间的交往时不是写简单的交往，而是充满了智慧。有些红学家喜欢分析林黛玉是封建叛逆，薛宝钗是封建卫道，在我看来，林黛玉和薛宝钗都是聪明姑娘，但是两个姑娘有不同的聪明。林黛玉把聪明用到追求诗意的栖居，追求跟贾宝玉的心心相知上；薛宝钗把聪明用到贾府的关系学，用在追求金玉良缘上。我们看这两个姑娘斗嘴，就像看三国人物斗法一样，好玩极了。

这一回的回目“比通灵金莺微露意”，露什么意？金玉良缘的意。林黛玉想不到，她来到之前，薛宝钗的侍女莺儿已经开始宣传“金玉良缘”，林黛玉如果听到，肯定不会回得这么轻巧。

林黛玉是性情中人，是不会对他人设防的人。她机智地回答了薛宝钗的“挑战”，能不能把她不乐意看到贾宝玉跟薛宝钗亲密的不悦一直深藏不露？不能。贾宝玉一旦表现出哪怕一点儿以薛宝钗为然，林黛玉马上就不以为然。

贾宝玉要喝冷酒，薛姨妈劝止，没有劝阻住。薛宝钗告诉贾宝玉不可以喝冷酒，贾宝玉接受了。林黛玉“嗑着瓜子儿，只抿着嘴笑”，她是一边笑一边琢磨怎么样嘲笑贾宝玉。恰好雪雁来送手炉，说是紫鹃让送的，林黛玉立即指桑骂槐：“也亏你倒听她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她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表面说雪雁，实际说宝玉。林黛玉希望贾宝玉不亲近薛宝钗，不听薛宝钗的。贾宝玉在喝不喝冷酒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上听了薛宝钗的，林黛玉就不舒服了，就挖苦上了。贾宝玉马上听懂了，却装不懂，嘻嘻笑一阵子算完。

薛家母女对林黛玉这样做是什么态度？薛宝钗“素知黛玉是如此惯了人，也不去睬她。”薛宝钗知道林黛玉是这样的脾气，干脆不理她。这说明什么？说明虽然曹雪芹没写在这之前他们三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但因为“素知”这两个字，说明这样的事已经发生过多次。这也是曹雪芹用笔的巧妙。薛姨妈是局外人，作为长辈，她当然就得问问林黛玉为什么这样教训雪雁？林黛玉说：“幸亏是姨妈这里，倘或在别人家，人家岂不恼？好说就看的人家连个手炉都没有，巴巴的从家里送个来。不说丫鬟们小心过余，还只当我素日是这等轻狂惯了呢。”解释得天衣无缝。林黛玉真是冰雪般的聪明。脂砚斋评论：林黛玉这段话是“真可拍案叫绝。足见其以兰为心，以玉为骨，以莲为舌，以冰为神，真真颠倒天下裙衩矣。”

薛姨妈怎么回答？“你是个多心的，有这样想，我就没这心。”

林黛玉“多心”从薛宝钗的母亲嘴里说出来了。其实，真正多心而且千方百计把“多心”栽到林黛玉头上的，正是薛家母女。

贾宝玉和林黛玉离开薛家时，丫鬟笨手笨脚给贾宝玉戴斗笠，遭到贾宝玉埋怨，林黛玉说：“罗唆什么？过来，我瞧瞧吧。”然后，“用手整理，轻轻笼住束发冠，将笠沿掖在抹额之上，将那一棵核桃大的绛绒簪缨扶起，颤巍巍露于笠外。整理已毕，端相了端相，说道：‘好了，披上斗篷吧。’宝玉听了，方接了斗篷披上。”。林黛玉给贾宝玉戴斗笠这一段写得非常细，林黛玉对贾宝玉事物关心用心，贾宝玉对林黛玉百依百顺，两人的亲密无间，写得活灵活现。

有人喜欢说，像林黛玉这样的人做不了好妻子，我认为恰恰相反，如果林黛玉能够成为贾宝玉的妻子，她肯定是个称职的好妻子，因为她对贾宝玉，时时在意，事事上心，充满了柔情和蜜意。

第八回从林黛玉半含酸开始，以林黛玉照顾贾宝玉结束，活画出宝黛爱情的朦朦胧胧又甜甜蜜蜜。

第二个回合：黛玉剪香袋。

薛宝钗跟贾宝玉认通灵和识金锁是在第八回，从第九回到第十五回写了贾宝玉闹学堂，贾瑞之死，秦可卿之死。有的活动贾宝玉参与了，林黛玉一概没参加。林黛玉这朵“阆苑仙葩”跟肮脏的人间纠纷扯不上一点儿关系。曹雪芹让林黛玉躲开跟她的个性不协调的活动，因为父亲病重回苏州了。林黛玉回来，在贾宝玉眼里，她“出落得超逸了”。“超逸”不是更美而是更飘逸更脱俗。林黛玉正在从小美孩儿变成美少女。

林黛玉一回来马上跟贾宝玉发生小纠纷。贾宝玉大观园题额题得好，贾政的小厮们抢走了他身上佩戴的荷包香袋之类。林黛玉一听，对宝玉说：“我给的那个荷包也给他们了？你明儿再想要我的东西，可不能够了！”赌气回房，把正在给贾宝玉绣的香袋剪了。贾宝玉急忙解开衣领从贴身棉袄上解下林黛玉送给他的荷包。贾宝玉如此珍爱林黛玉送的东西，林黛玉又自愧又感动，一句话也不说。贾宝玉居然想得理不让人，教训林黛玉几句，把荷包撂到林黛玉的怀里，说他不要了。林黛玉拿起荷包又要剪。结果是贾宝玉把“好妹妹”叫了又叫，“妹妹”长“妹妹”短地赔不是。

明明是林黛玉错了，还得贾宝玉赔不是。贾宝玉有没有原则？有。贾宝玉的原则是：林妹妹永远没有错，林妹妹万一错了呢？宝哥哥赔不是。世界上就是有这样颠颠倒倒、无是无非的事，这叫什么？这就叫“爱情”，因为在萌芽状态，特别好看，特别有趣。

剪香袋，林黛玉错了，胜利的还是她，因为她知道贾宝玉最在意她。林黛玉当然更在意贾宝玉，袭人说，林黛玉一年都未必做一件针线活儿。她给贾宝玉做的香袋却十分精美。

第三个回合：黛玉变香玉。

第十九回“意绵绵静日玉生香”是宝黛爱情最温馨最柔美的章节。有意思的是，我们说大观园是曹雪芹脑海中的伊甸园，宝黛爱情最美丽的章节却出现在宝黛进大观园之前。进了大观园之后，贾宝玉和林黛玉之间再也没有过这样纯净、这样天真、这样烂漫的章节。来世间还泪的林黛玉在“玉生香”章节里动不动就笑得透不过气来。

元春省亲，身体虚弱的林黛玉不得不熬夜，第二天浑身酸痛。贾宝玉来到林黛玉房间时，她正在休息。这时，林黛玉和贾宝玉还住在贾母的身边，一个在碧纱厨里，一个在碧纱厨外。贾宝玉随时可以一伸手就挑开林黛玉居住处的纱帘，一抬腿就跑进林黛玉的房间。

林黛玉会不会因为贾宝玉来而欢天喜地呢？不。她不止一次地叫贾宝玉先到别处闹会子再来。曹雪芹写得多有趣？因为林黛玉累了。

宝玉劝黛玉不要刚吃了饭就睡觉，要跟她说话解闷。黛玉叫他老老实实坐在一边说话，宝玉却要求歪着，也就是，躺到林黛玉的床上，还要跟林黛玉枕一个枕头。林黛玉笑骂他是自己“命中的魔星”，把自己的枕头让给宝玉。两人对面躺下。林黛玉看到贾宝玉脸上有块红颜色，就担心地问，是不是什么人抓破了？贾宝玉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是给丫头们淘胭脂蹭上的。黛玉亲自动手擦净，嘱咐贾宝玉：你干这些事也罢了，还要带出幌子来，叫他人当新奇事传，吹到舅舅耳朵里，叫大家不干净惹气。按说贾宝玉办的事很没出息，如果是薛宝钗肯定会来一番大道理：宝兄弟，你不可以做这样的事，你得好好读书，好好上进。但林黛玉根本不大惊小怪。这就是“知心”。

更有趣的是，林黛玉如此关爱贾宝玉，贾宝玉该当圣经一样地认真听吧？他偏偏不好好听，他感兴趣是林黛玉身上发出的令人“醉魂酥骨”的香气，一把拉住林黛玉的袖子要看看笼的何物？

林黛玉笼香没有？薰香没有？都没有，林黛玉自己说寒冬十月，谁还带什么香？贾宝玉说，这香不是香饼子、香袋子、香球子香。那么，它是什么香？是林黛玉自身的幽香。这是曹雪芹写林黛玉的又一神来之笔，林黛玉是带香气的，这香气是哪儿来的？当然是天生的，也是从西施那儿来的，传说西施就自身有香味儿，西施洗澡之后的水沉淀下来可以做成香料。林黛玉“病如西子胜三分”，自然也要有香味。

更好玩的是，从贾宝玉问香，引出了林黛玉说香。林黛玉冷笑说：“难道我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些香不成？便是得了奇香，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了花儿、朵儿、霜儿、雪儿替我炮制，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罢了。”

林姑娘真真巧舌如簧！想象一下，一个苏州姑娘用软软的苏白讲这番话，多么像三月黄鹂鸣翠柳！

林黛玉这番话什么意思？是讽刺薛宝钗一家虚张声势地造假。“罗汉”“真人”实际就是和尚道士。林黛玉因为贾宝玉说到香，就棍打狗，先拿“冷香丸”开涮，挖苦薛宝钗，看看贾宝玉怎么应对？

贾宝玉很聪明，他不上林黛玉的当。小说写：“宝玉笑道：‘凡我说一句，你就拉上这么些，不给你个利害，也不知道，从今儿也不饶你了。’”宝玉给黛玉什么利害？挠痒痒。完全是孩童之间的动作，结果素性最怕挠痒的黛玉说“再不敢了”。她真不敢了？她来了句更别致、也更切中要害的问话：“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没有？”

贾宝玉没听懂，林黛玉一边挖苦他“蠢材”一边说“你有玉，人家就有金来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暖香去配？”

林黛玉居然大大方方地拿“金玉良缘”开涮了！说明什么？说明林黛玉根本不相信和尚道士的话，认为是薛家为了配玉而创造了“金”，林黛玉以此类推，讽刺可以造个暖香以配冷香。薛家创造的“金玉良缘”和薛宝钗的冷香，成了林黛玉拿贾宝玉开涮的口实。林黛玉不把“金玉良缘”当回事，而是当成笑料。

贾宝玉的表现还是很聪明，他还是不上林黛玉的当，再次动手给林黛玉挠痒，结果林黛玉说：“好哥哥，我可不敢了。”

为什么说宝玉对黛玉两个问题都回答巧妙？因为贾宝玉不辩解。这就是后来林黛玉心里想的，我越是说金玉，你越是不辩解，说明你心里没这件事，你越是辩解，就说明你心里想着这件事。贾宝玉不辩解，比辩解的效果好。

林黛玉跟贾宝玉开“金玉”的玩笑，说明这时“金玉良缘”已经散布开来。那么，“金玉良缘”的舆论到底是什么时候在贾府隆重登场？我看就是在贾元春归省之前。第八回贾宝玉识金锁时，薛姨妈还没开始造“金玉良缘”的舆论，或者说，她还没有拿定造这个舆论的主意，还没把贾宝玉当成最理想的目标。从小说描写的蛛丝马迹看，应该有两个前提后，薛姨妈断然决定散布“金玉良缘”：即第一，贾宝玉的家庭政治势力越来越大，荣国府的接班人越来越符合薛家联姻的要求；第二，林黛玉无家可归，作为贾母最疼爱的外孙女儿只能继续留在贾府，如果想把她永远留在贾府，只有一个办法，宝黛联姻。

那么，从第8回到第19回，发生了什么事？第14回，林黛玉父亲去世，林黛玉板上钉钉，以后要长住贾府。林黛玉奔丧期间，贾宝玉参加秦可卿的丧事遇到北静王，北静王对贾政说了番“雏凤清于老凤声”的话，就是贾宝玉将来肯定得比贾政还要强。这很不简单，因为北静王是地位最高的王爷。在人们的传言中，贾宝玉前途无量。第17至18回元春封妃，贾宝玉成了国舅。薛姨妈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明确了“金玉良缘”的目标，从贾元春封妃开始大造“金玉良缘”的舆论。薛姨妈企图用宿命的宣传对抗贾母对林黛玉的亲情和宝黛爱情。薛宝钗的金锁就成了和尚送的而且必须跟有玉的成婚姻。元妃归省一过，19回就出现了林黛玉挖苦“金玉”之事。以林黛玉的个性，如果这个舆论早就造出来，她早就讽刺了。而林黛玉不早不晚，在元妃归省后开始讽刺。这说明了“金玉良缘”出现的时机。

对“金玉良缘”，林黛玉当然最不爱听，但幼稚的林黛玉最关心的不是这个舆论，而是在贾宝玉的心中，薛宝钗到底占据什么位置？

接下来贾宝玉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鬼话，林黛玉只是不理，贾宝玉就是不走，没话找话地问林黛玉几岁上京？路上见过些什么景致？扬州有哪些古迹？林黛玉只是不回答。难道林黛玉不乐意贾宝玉待在身边吗？难道林黛玉不乐意听贾宝玉没话找话吗？都不是，林黛玉太娇弱了，她真的浑身酸痛，需要休息，而贾宝玉坐在一边甚至尚在一边喋喋不休，都不妨碍她休息。在林黛玉的心目中，贾宝玉已经成为她生活气场中的自然的和谐的组成部分。贾宝玉说些什么？都无关紧要。只要贾宝玉在，就成了。

这时就出现了意绵绵静日玉生香的情节。贾宝玉像个天才童话作家，用林黛玉的名字编故事，创造出扬州黛山林子洞小耗子偷香竽的故事，最后说：盐课林老爷家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

从严格意思上说，意绵绵静日玉生香的情节不是描写爱情的情节，而是爱情萌发的情节。宝玉和黛玉互相非常亲热、体贴、关爱，亲哥亲妹般一点儿没有男女之别的界限，又一点儿也不越轨，但是爱情正是在这样的过程中悄然生长。

二十五年前我教的日本留学生小岛英夫就是看到这一段大惑不解：老师，您为什么总说宝黛爱情是大悲剧，贾宝玉林黛玉这不是已经上床了？

日本学生不明白，虽然贾宝玉和林黛玉面对面躺在一张床上，他们两人之间还有非常亲热的动作，但是他们之间跟西方人之谓“上床”完全不同。这就是《红楼梦》的魅力。如果不是深谙中华民族心理和习俗，这一段你根本看不懂。

这时的林黛玉和贾宝玉都朦朦胧胧地、莫名其妙又极其强烈地喜欢对方，像吸铁石一样互相吸引。他们之间毫不掩饰的亲密，自然亲切的关心，甚至有肢体接触，有些接触还是林黛玉主动的，比如说，林黛玉亲手给贾宝玉擦脸上的红颜色，再比如，林黛玉听到贾宝玉编香竽故事要撕他的嘴。但是他们还处于天真无邪状态，像水晶一样透明，他们的肢体接触，一点儿“色”的意味都没有，甚至于也没有男女之情的意味。

贾宝玉叫林黛玉是“好妹妹”似乎读者已习惯，林黛玉在“玉生香”里叫了几次“好哥哥”。这是年幼父母双亡的林黛玉对表兄的称呼，在潜意识中又可能带“情哥哥”因素。此时的宝黛爱情介于似有若无之间，既像关系要好的表哥表妹，又像情深义重的情哥情妹。

甲辰本的结尾有两句回末诗：“戏谑主人调笑仆，相合姊妹合欢亲”。很值得注意。这两句诗，跟脂砚斋许多评本里的回末诗风格一致。前一句说的是贾宝玉议论茗烟跟儿一事，后一句说的是贾宝玉跟林黛玉“玉生香”的事。这会不会是曹雪芹对这段故事的理论性概括？或者说明“玉生香”情节是贾宝玉和林黛玉从表哥表妹向情哥情妹过渡的关键性情节？

我为什么这样怀疑呢？用贾母习惯的用语，贾宝玉和林黛玉是“姊妹们”。“姊妹们”是人们说“兄弟姊妹们”的缩称。贾宝玉随贾政到大观园题额，贾母一直担心，听说贾宝玉已经回来而且在林姑娘房间里，她说：“好好！让他们姊妹们一块玩玩罢，才他老子拘了他半天，让他开心一会子罢。”“玉生香”里的贾宝玉和林黛玉亲热得像“姊妹们”，又像情人合欢一样。中国古代小说家，任谁也没有把爱情的萌芽写到这样细致、这样微妙、这样超常。

冯其庸教授在点评《红楼梦》时，对“玉生香”的分析非常到位：“‘玉生香’为宝黛情柔意密而又天真无邪之一段最纯朴文字，其情在有无之间，亦黛玉一生中最为欢畅无愁之时，文章如春花之烂漫，如秋月之朗洁，具无限缠绵之意，有有余不尽之妙。”

这段最温馨的描写并没有进一步延续，因为就在林黛玉说贾宝玉编香玉的故事是编派她，要撕贾宝玉的嘴时，薛宝钗来了。

薛宝钗听说贾宝玉正在跟林黛玉说“故典”，就提起了贾元春让贾宝玉写诗，贾宝玉却记不起故典的事来。薛宝钗是挖苦贾宝玉，该记住的故典，一个也记不住，不该记住的“故典”却记了一大堆。这段似乎没多少深意的描写其实也非随意而为。贾宝玉对林黛玉说的“故典”是贾宝玉这个童话作家调侃林黛玉的天才妙语；薛宝钗对宝黛说的“故典”却是如何迎合皇妃的心得。这说明，贾宝玉、林黛玉和薛宝钗对人生关注内容完全不同。贾宝玉和林黛玉很快就把皇妃归省这一页掀过去了，他们正在尽力品尝初恋的甜美，压根就不去想皇妃的权势对他们有什么用，以及他们如何借用？就像贾宝玉原来沉浸在对秦钟担忧中，对皇妃省亲不感兴趣一样，如此轰轰烈烈的皇妃省亲，在贾宝玉看来，不过是大姐姐大张旗鼓地回了一趟娘家。而林黛玉干脆把元妃省亲当成是展示自己诗才的机会。薛宝钗却一直沉浸在对贵妃娘娘的艳羡之中，开始琢磨如何借皇妃之势。

为什么往往当贾宝玉和林黛玉谈得最亲密时，薛宝钗辄会出现而且把他们的进一步的交流截住？这就是天才作家曹雪芹的章法。我把它叫“挫顿”法，这是长篇小说高手、写爱情高手的妙法。正因为薛宝钗一次一次在关键时刻介入，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不能像大河一泻千里，任性而流。但也因为薛宝钗的介入，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才多了些波折，多了些诗意，多了些韵味，多了些性格开掘。宝黛爱情就是在曲折中发展，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写的是宝黛爱情萌芽阶段的优美，更重要的是写了黛玉在贾宝玉心目中战胜宝钗。薛宝钗虽然最后才出现，但薛宝钗的标志早就出现了，林黛玉拿“金玉”和“冷香”开涮，说“暖香配冷香”和“用金和玉相配”。贾宝玉根本不辩解，说明贾宝玉心里没薛宝钗。

17．宝黛爱情的明朗阶段

莎士比亚说：爱情像四月的天气，
一会儿显示阳光下一切美丽，一会儿乌云带走一切；
曹雪芹写宝黛爱情也是；
云漫云收都在情中，雨注雨停都有爱意。

宝黛爱情从两小无猜到感情越来越融洽，越来越密切，第二十回“林黛玉俏语谑娇香”，林黛玉和贾宝玉都说出“我为的是我的心”。这类似于爱情表白的话是怎么引出来的？吵架吵出来的。

在宝黛爱情中，薛宝钗的介入，在中国古代小说里是很少见的现象。中国古代小说经常在男女主角周围设计一个“第三者”，常常是拨乱其间的坏人或黑恶势力的代表，是造成男女主角分离的罪人。而薛宝钗基本不是什么“第三者”，她心里虽然装着“金玉良缘”，但她本人是个典型的封建淑女。而且，薛宝钗也有权利追求幸福，有权利追求贾宝玉。她还想按照自己的道德规范而约束贾宝玉，塑造贾宝玉。这就使得贾宝玉对爱情的选择变成了人生理想的选择、人生道路的选择，显得更加有深度，也更加有意味，小说也更好看。“第四者”史湘云再介入就更有意思。史湘云对贾宝玉的感情还处于两小无猜状态，她还没有意识到林黛玉跟贾宝玉正在慢慢发生变化的感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仍然把他们之间的交往看成亲戚间兄弟姐妹的正常交往，是“你和我玩，我和她玩”的关系。也正是因为史湘云的到来，才阴差阳错地激发林黛玉和贾宝玉先后说出了类似爱情表白的“我为的是我的心”。

黛玉小性儿真相：爱的排它性

元妃省亲后，还在正月里，宝玉到宝钗处玩耍，恰好史湘云来了。贾宝玉急忙跑去见她。已在贾母处的林黛玉看到贾宝玉和薛宝钗同时出现，下意识地问贾宝玉从哪儿来？听到是“在宝姐姐家来”，林黛玉马上冷笑说：“我说呢，亏在那里绊住，不然早就飞了来了。”

林黛玉掷还玉串

林黛玉心细嘴巧，说话针针见血。她的这几句话，是一石双鸟，讽刺了两个人：薛宝钗和贾宝玉。她说贾宝玉在薛宝钗那儿是“绊住”，林黛玉潜意识中，认为是薛宝钗想方设法留住贾宝玉，拉住贾宝玉，甚至想拿根绳绊住贾宝玉，不让他走。“绊住”是讽刺薛宝钗。而林黛玉认为贾宝玉想见史湘云是主动的，迫不及待的，所以用“飞来”，不是走来，不是跑来，而是“飞”来，以最快的速度到来。这是挖苦贾宝玉急切地要见史湘云。林黛玉简简单单的十几个字，既挖苦薛宝钗千方百计跟贾宝玉套近乎也挖苦贾宝玉太在意史湘云。这几句话泄露了林黛玉的对贾宝玉的独占心理，而且当众表现。这表面上可以解释是小孩子“你跟他玩，我不高兴”。其实表露的是爱的排他心理。

遇到这种情况，贾宝玉的最佳选择是装聋作哑。但是贾宝玉还没修炼到这份上，也就是说，他对林黛玉的心理还没琢磨透。不仅没琢磨透，贾宝玉还傻呵呵地把林黛玉的心理活动分析出来：“只许同你玩，替你解闷儿，不过偶然去她那里一趟，就说这话。”

贾宝玉是按照亲戚兄弟姐妹间相处的常理说的，说的完全是实话，正因为是实话，林黛玉更生气。因为照林黛玉的心理，贾宝玉对她不能照常理办事，得“特事特办”！贾宝玉什么时候，用多少时间到林黛玉那儿都是应该的；什么时候，用多少时间到薛宝钗那里都是大可不必的。但是林黛玉不能把这一心理直接说出来，她采取跟贾宝玉怄气的办法，说：“好没意思的话！去不去管我什么事，我又没叫你替我解闷儿，可许你从此不理我呢！”说完赌气回房里去了。

从第三回林黛玉进贾府到二十回，林黛玉肯定跟贾宝玉闹过很多矛盾，小说都没有写。这是林黛玉当贾母和众人的面儿第一次跟贾宝玉闹。她说的话，照他人看来，还是小孩子家“你和我玩、我和你玩”之类的话。没什么了不起。但听到贾宝玉的耳朵里就不得了啦。林黛玉的话就是“你的事跟我无关，我的事跟你无关，我不和你玩儿了！”后来史湘云说林黛玉“小性儿，行动爱恼人”，“会辖制”贾宝玉。林黛玉辖制贾宝玉的上方宝剑就是“我不和你玩啦”。

黛玉不讲理，宝玉赔不是

我们作为旁观者来看看，这件事完全是林黛玉错。是她主动讽刺贾宝玉绊在薛宝钗那里，要不然就飞来见史湘云。她又说“管我什么事”，岂不是前后矛盾？史湘云刚到，林黛玉居然赌气回房。贾母会怎么看？她会看成仅仅是表兄妹之间你亲我疏的小孩子勾当吗？

林黛玉赌气回房，贾宝玉马上跟来使劲巴结，林黛玉继续对贾宝玉不讲理，越说越不讲理，简直成了胡搅蛮缠。

我们一句一句看看林黛玉如何跟贾宝玉不讲理：

宝玉忙跟了来，问道：“好好的又生气了。就是我说错了，你到底也还坐在那里，和别人说笑一会子。又来自己纳闷。”

宝玉很有大哥哥风度，他不在乎林黛玉跟自己发脾气，只在乎林黛玉会不会受到伤害。他劝林黛玉注意在众人面前的形象，不要自寻苦恼。贾宝玉还开口先说“就是我说错了”。莫名其妙先认个错。

林黛玉回：“你管我呢！”任性得很，不领情。

贾宝玉说：“我自然不敢管你。只没有个看着你自己作践身子呢。”贾宝玉脾气真好，说一千道一万，他就是怕林黛玉受到损害。

林黛玉继续任性，继续不讲理，贾宝玉你不是心疼我作践身子吗？我偏偏作践，使劲儿作践。她回答：“我作践坏了身子，我死，与你何干！”

这么小的一件事，居然联系到“死”啊“活”的，这就是林黛玉。

贾宝玉还是低声下气地劝：“何苦来？大正月里，死了活了的。”

林黛玉回答：“偏说死！我这会子就死！你怕死，你长命百岁地活着。如何？”林黛玉越说越伤心，越说越难听，越说越离谱，赌气到这种地步，这位林妹妹实在有点儿不可思议。

贾宝玉听到林黛玉如此不讲理，他也有点儿受不了啦，他回答：“要像这只管这样闹，我还怕死呢？倒不如死了干净。”

林黛玉忙道：“正是了，要是这样闹，不如死了干净。”

贾宝玉的意思是说他自己死了干净，林黛玉却急忙接上话荏，实际是诬赖贾宝玉说林黛玉死了干净。贾宝玉不得不分辨了，说：“我说我自己死了干净，别听错了话赖人。”

我们看林黛玉如何跟贾宝玉吵架，是不是林黛玉首先发难？林黛玉的发难是不是毫无道理？林黛玉是不是不讲理？一点儿不错。林黛玉每次跟贾宝玉吵架，总是林黛玉首先发难，还总是毫无道理的发难，林黛玉一点儿也不讲理。贾宝玉怎么办？林黛玉一而再、再而三地不论理，贾宝玉就像幼儿园阿姨哄小朋友，不断地接招，费尽唇舌化解。林黛玉的胡搅蛮缠还不是通常意义的胡搅蛮缠，她并不骂贾宝玉，她用不断的伤害自己叫贾宝玉心疼。像这样的吵架，恐怕也只有《红楼梦》里有。其他古代小说没有写过，现代小说更写不出来了。

爱情塑造人的灵魂

那么，林黛玉为什么这样不讲理？

这样“小性儿，行动爱恼人”的林姑娘有什么可爱的？

这是经常引起读者讨论的问题，甚至有些红学家也这样认为。周汝昌先生就不喜欢林黛玉而喜欢史湘云甚至小红。有的红学家特地提醒我注意周先生这一观点。我说，周先生有不喜欢林黛玉并申明不喜欢理由的权利，而我有喜欢林黛玉、并把喜欢的理由讲透的权利。

其实不是林黛玉不通情理，而是曹雪芹太懂得恋爱心理了。

相爱是不需要道理的。

相爱就是最大的道理。

相爱者之间可以不讲理。

你爱我，我就有权利跟你不讲理。

你爱我，我不讲理，你就得接受。

这，就是林黛玉为什么在他人面前并没有不讲理，在贾宝玉面前总是不讲理的道理。

这，就是林黛玉越是不讲理，贾宝玉就越是想和她讲理，最后不得不跟着她不讲常规的理，直到纵容她不讲理的道理。

如果林黛玉永远这样不讲理，那她确实没什么可爱，她就跟聊斋里边那些妒妇比如江城之类有一比。可贵的是，林黛玉只要搞清楚贾宝玉只在意她一个，永远在意她一个，立即晴空万里。这是曹雪芹特别令人佩服的地方。他令人信服地写出了爱情魔力如何塑造人的灵魂，爱情如何塑造林黛玉的灵魂，也塑造贾宝玉的灵魂。

宝钗催化宝黛爱情

林黛玉正在那儿不断的不讲理，贾宝玉正在挖空心思劝解安慰林黛玉，薛宝钗来了。薛宝钗当然知道林黛玉是赌气回房间，也知道贾宝玉是来哄林黛玉的。薛宝钗不怕林黛玉气着，怕贾宝玉气着。所以她走进来，对林黛玉连理都不理，只对贾宝玉说一句话“史大妹妹等你呢”。说着，推宝玉走。这里有一个字写到薛宝钗对贾宝玉的肢体动作“推”，看来贾宝玉根本不想走，薛宝钗硬是推着他让他走。大家闺秀薛宝钗能做出这样的动作，说明她很心疼贾宝玉，很在乎贾宝玉在众人面前的形象，反过来说，她一点儿也不心疼林黛玉。

薛宝钗很会做人，是贾府人的共识，但薛宝钗在林黛玉跟前经常不会做人，或者说故意不好好做人。比如，在林黛玉伤感从小父母双亡的时刻，薛宝钗会恰好伏到母亲的怀里撒娇；比如说，林黛玉跟贾宝玉吵得难解难分，宝姐姐应该劝解他们，应该劝慰林黛玉，应该跟宝哥哥一样哄林妹妹时，薛宝钗一句也不劝，一句也不哄，把贾宝玉拉上就走！而且说出的话特别叫林黛玉不高兴：“史大妹妹等你呢。”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你甭和林妹妹生气，甭理她，把她晾这儿，跟史大姑娘玩儿去！”你能说薛宝钗没棱角？她不仅有棱角，她还特别有心计，比如说，薛宝钗如果不说是史湘云在等贾宝玉，而说“宝兄弟你跟我走”，会是什么结果？

林黛玉本来就是为了薛宝钗而生气，偏偏又是薛宝钗又把贾宝玉拉走了，林黛玉越发气闷，流泪。

被拉走的贾宝玉一会儿就回到林黛玉身边，林黛玉越发抽抽噎噎哭个没完。这个词儿用得很妙。“抽抽噎噎”，非常郁闷地哭，不出声地哭，却特别伤心地哭。林黛玉心里清楚，贾宝玉这么短的时间马上跑回来，说明贾宝玉还是最在意林妹妹。所以，她不吵了，她只是哭。委屈地哭。贾宝玉打迭起千般温存来哄，林黛玉还在施小性儿，但是她把自己的真实心理说出来了：“你又来做什么？横竖如今有人和你玩，比我又会念，又会作，又会写，又会说笑，又怕你生气拉了你去，你又来做什么？死活凭我去罢了。”这番话充满了对薛宝钗的嫉妒之情，但这种嫉妒之情完全是从跟贾宝玉的关系出发。

湘云·［清］吴友如　作

林黛玉跟贾宝玉说知心话，引出贾宝玉掏心窝子的话：“你这么个明白人，难道连‘亲不间疏，先不僭后’也不知道？我虽糊涂，却明白这两句话。”

贾宝玉这八个字什么意思？

亲不间疏：关系亲密的人不会被关系疏远的人离间。

先不僭后：先来的人不会被后来的人超越。

以林黛玉的聪明，有这八个字已经够了，但贾宝玉还要具体分析他跟林黛玉是亲的，跟薛宝钗是疏的，跟林黛玉是先的，跟薛宝钗是后的。这几乎没有必要，但是林黛玉最爱听。

贾宝玉说：“头一件，咱们是姑舅姊妹，宝姐姐是两姨姊妹，论亲戚，她比你疏。第二件，你先来，咱们两个一桌吃，一床睡，长得这么大了。她是才来的，岂有个为了她疏你的？我成了什么人了？”

贾宝玉说得赤裸裸，全都说到林黛玉心里了，贾宝玉明确表示，他对林黛玉最亲近、最知心、最在意。林黛玉很感动，很受用，甚至很震动，但贾宝玉把话说到这份上，林黛玉又受不了，这样一来，林黛玉岂不成跟薛宝钗争亲疏啦？聪明的林黛玉才不背这个黑锅，马上啐贾宝玉一口，说：“我难道叫你疏他？我成了个什么人呢？”既然不是为了让贾宝玉疏远薛宝钗，她这样跟贾宝玉争来争去到底是为什么呢？林黛玉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我为的是我的心。”

不能挑明的爱情表白

林黛玉的话什么意思？宝哥哥，你跟任何人或亲或疏，我都不管，我的心已经交给你了。

贾宝玉回答：“我也为的是我的心。难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

贾宝玉的话什么意思？林妹妹，我的心也早就交给你了。难道你就只知道你的心交给我，不知道我的心也交给你了？

贾宝玉和林黛玉都说是“为了我的心”，为了我的什么心？谁也不说，但谁也明白。

这是爱情表白吗？只能叫“近似于爱情表白”。

为什么说“近似于爱情表白”？因为，对“心”可以有各种各样的理解，只有林黛玉和贾宝玉门儿清，知道这“心”是什么心，是爱对方的心，是以对方为唯一的心。但是他们不能明讲。

宝黛爱情的曲曲折折、反反复复、似有若无、似爱非爱，使得现代许多读者不解。

二十年前我参加古代小说研讨会，水浒研究专家张国光喜欢用贬低《红楼梦》的方式来提高《水浒传》，他在会上说的观点，我至今还记忆犹新：贾宝玉和林黛玉两个从来不敢说一句“我爱你”，他们也不敢造成既成事实叫封建家长承认，《红楼梦》有什么进步性可言？

设想一下，如果贾宝玉和林黛玉石破天惊地说出“我爱你”，如果贾宝玉和林黛玉像外国留学生想的那样，把大观园的珍宝卷包而逃了。那么，《红楼梦》还成其为《红楼梦》吗？

宝黛爱情的表达方式非常特殊、非常别致，他们就是不直接把自己的心思说出来，而经常通过吵架表现出来，越爱越吵，越吵越爱，就像王熙凤说的“越大越成孩子了”。只有在封建社会贵族家庭里才会有这样的表达方式。而曹雪芹把这个过程细致入微地描绘出来。

林黛玉和贾宝玉都把“我为的是我的心”挑明了，林黛玉听了，低头一语不发。为什么这么会说的林黛玉说不出话来了？因为她太感动了。她知道不仅她在意贾宝玉，贾宝玉也在意她，而且只在意她。如果放到一般的作家手里，可能出现这样的场面：林黛玉很高兴地说：哦，我知道你的心了，原谅我。这是笨伯的写法，曹雪芹绝不这样写。林黛玉是不作兴向贾宝玉认错的，她反而用责怪的语气说起贾宝玉来：“你只怨人行动嗔怪了你，你再不知道你自己怄人难受。就拿今日天气比，分明今儿冷的这样，你怎么倒把个青肷披风脱了？”

怪哉！贾宝玉穿不穿披风干你林黛玉何事？

曹雪芹这个作家太不得了！林黛玉对贾宝玉爱之深，情之切，就是从这句奇绝妙问表现出来。而贾宝玉的回答跟这一问天衣无缝。

贾宝玉的回答：“何尝不是穿着，见你一恼，我一炮燥就脱了。”

贾宝玉回答的更绝更妙！贾宝玉穿多少衣服，也得视林黛玉的情绪决定！可见贾宝玉对林黛玉的深情至爱。林黛玉一恼，贾宝玉就“炮燥”，急得浑身冒火，就把背心脱下来了。

莎士比亚曾写过：爱情就像四月的天气，一会儿，显示阳光下的一切美丽，一会儿，乌云遮住了一切。曹雪芹写宝黛爱情，真是：

一会儿阴云滚滚，

一会儿阳光灿烂；

一会儿大雨倾盆，

一会儿雨过天晴。

真是：

云漫云收都在情中，

雨注雨停都有爱意。

在中国古代小说里，能够把爱情写得如此细致，如此多变，如此入情入理，只有《红楼梦》。

宝黛之间“阴转晴”，才出现回目上的“林黛玉俏语谑娇音”。

“林黛玉俏语谑娇音”是什么意思？“俏语”当然指林黛玉说俏皮话，“娇音”指史湘云说话。“娇音”不是娇滴滴的、拿腔拿调的娇小姐声音，是天真烂漫、咬字不清的娇儿般声音。“谑”，开玩笑。“林黛玉俏语谑娇音”，就是林黛玉俏皮地挖苦史湘云说话不清楚。

史湘云跑来找贾宝玉和林黛玉，说：“二哥哥，林姐姐，你们天天一处玩，我好容易来了，也不理我一理儿。”史湘云也要求贾宝玉跟自己在一起。但林黛玉对史湘云的话却一点儿也不生气，为什么？因为史湘云把宝玉黛玉一起提，她不是单挑出贾宝玉来说“你”得跟我玩儿，而是“你们”得跟我玩儿。这时的林黛玉正因为贾宝玉说了“我为的是我的心”欣慰得不得了，有心情拿史湘云开涮了。湘云咬舌子，把“二哥哥”叫成“爱哥哥”，林黛玉就挖苦史湘云：“偏是咬舌子爱说话，连个‘二哥哥’也叫不出来，只是‘爱哥哥爱哥哥’的。回来赶围棋儿，又该你闹‘么爱三四五’了”。这时林黛玉已是满天乌云吹散，心情最舒畅，但她还是没有放下薛宝钗，偏偏史湘云拿薛宝钗说事，“你敢挑宝姐姐的短处，就算你是好的。我算不及你，他怎么不及你呢？”林黛玉就冷笑起来，贾宝玉赶紧把话岔开。贾宝玉发现在林黛玉这儿薛宝钗已经成为雷区。

其实“林黛玉俏语谑娇音”虽然是回目，在这一回里边却不占重要地位，重要的是在林黛玉拿史湘云开玩笑之前，宝黛爱情又经历了一个重要阶段，林黛玉找事跟贾宝玉闹别扭，闹来闹去，闹出了两个人表白“我为的是我的心”。这是宝黛爱情中相当重要的阶段，既跟史湘云有关，更跟薛宝钗有关。

宝黛爱情经过了第八回的黛玉半含酸，第十九回的黛玉误剪香袋和意绵绵静日玉生香，到二十回林黛玉和贾宝玉互相表白“我为的是我的心”，这是一个从两小无猜到爱情萌芽，再到情意绵绵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林黛玉的个性也渐渐发生变化。从进贾府的乖乖女变成我行我素、个性张扬，从总是提醒自己不可多走一步路，不可多说一句话，变成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而且是公开说什么，毫无顾忌地说什么。林黛玉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贾母的疼爱可能起点儿作用，但最起作用的，是贾宝玉。

世间就是有这样一种不可思议的现象：人往往是被最爱你的人惯坏的，就像子女往往是被父母娇惯坏的。林黛玉进入贾府之后，就是受到贾宝玉的娇纵而性格发生了越来越大的变化。

费尔巴哈说得好：爱，就是成为一个人。

18．宝黛心灵过招
——共读西厢（上）

共读西厢对宝黛爱情有重要意义；
宝黛爱情是“吵架的爱情”；
吵出了贵族青年爱情的深层次内涵；
吵出了既向往爱情又受制礼教的复杂心理。

共读西厢指的是贾宝玉跟林黛玉在一起读《西厢记》，在《红楼梦》中有重要意义。宝黛爱情通过共读西厢变得明朗而且更有内涵和诗意。

共读西厢发生在贾宝玉和林黛玉进入大观园之后，一方面因为大观园具备诗情画意的背景，另一方面，进入大观园之后贾宝玉的心理发生了微妙变化。

贾宝玉的青春心理

贾宝玉是根据贾元春的旨意搬进大观园的，贾政不得不安排贾宝玉进入大观园时，曾把贾宝玉叫来宣布：贵妃娘娘要“禁管”你在园中读书。贾政用的字是“禁”和“管”，有牢头看管囚犯的意味。但贾政这个人总是“雷声大雨点小”，他经常对贾宝玉怒吼，嫌贾宝玉不上进，但是如何促使贾宝玉上进？如何落实“禁管”（——软禁和看管的意思）贾宝玉读书？他一点儿具体措施都没有。贾政其实也是个败家子，他对如何保护家庭传统，一点儿办法都拿不出来，好像他也不去想，只是整天跟清客下棋、聊天，比整天跟小老婆喝酒的贾赦也强不了那里去。

贾政用几句淡话吓唬贾宝玉一阵后，放贾宝玉进入大观园。

共读西厢

贾宝玉进入大观园后好好读书了吗？根本没有，他干脆连学都不上了。好像贾宝玉上学就是为了闹学堂。闹完学堂就不再上学。贾宝玉在大观园完全过起了“富贵闲人”生活。用阶级分析方法来说，他过的是大官僚大地主的公子哥儿的生活，跟劳动人民一点儿也不沾边。每天跟姐姐妹妹读书、写字、下棋、作画。估计他这时读的书，不会是四书五经之类的书，可能是诗经、楚辞、唐诗、宋词。他跟姐姐妹妹们一起读，姐姐妹妹们都不需要读科举考试的书。这样悠闲自在的生活使得贾宝玉心满意足，写了组四时即事诗。即事诗就是写自己眼前事的诗。我们看看《春夜即事》最后两句：

“自是小鬟娇懒惯，
拥衾不耐笑言频。”

什么意思？小丫鬟在大观园里都娇懒惯了，早早就钻到被窝里想睡懒觉，贾宝玉还高高兴兴嘻嘻哈哈地聊个没完。

贵公子的生活，贾宝玉的没有等级概念都写得活灵活现。

再看《冬夜即事》最后两句：

“却喜侍儿知试茗，
扫将新雪及时烹。”

什么意思？怡红院的丫鬟都知道不同的茶叶得用不同火候来烹，她们把刚下的雪取下来烹茶。

真是活得自在，活得富贵，活得优雅，当然也活得有文化。

贾宝玉的诗被传到外边，“当时有一等势利人，见是荣国府十二三岁公子作的，抄录出来各处称颂。”其实，按照小说提供的线索，薛宝钗已庆了十五岁生日，薛宝钗大贾宝玉一岁，贾宝玉该虚岁十四了。即事诗从春写到冬，说明贾宝玉在大观园又过了一年光景，进入虚岁十五。如果说贾宝玉跟袭人模仿警幻仙子在梦中教的“云雨”，实习了一次性爱，那还有点儿懵懵懂懂，那么此时的贾宝玉确实进入了性成熟阶段。曹雪芹对这种心理写得细致又微妙：贾宝玉“忽一日不自在起来，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出来进去，只是闷闷的。园中那些人，多半是女孩儿，正在混沌世界，天真烂漫之时，坐卧不避，嬉笑无心，那里知宝玉此时的心事。”宝玉是什么心事？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是青春期的躁动心理。

贾宝玉的心腹小厮茗烟大概是过来人，他想到要给宝二爷解闷，这事那事都是贾宝玉玩烦了的，只有那些闲书，他没看过，茗烟就买了些古今小说、飞燕、合德、杨贵妃外传和传奇脚本给贾宝玉。

茗烟给贾宝玉买的书，在当时是所谓闲书也是淫书甚至于还是禁书。中国历朝历代都有禁书，最主要的是禁“诲淫诲盗”的书，比如《金瓶梅》和《水浒传》经常被查禁。永乐皇帝曾亲自规定，凡是演查禁戏剧的，把鼻子和上唇割了。有些书虽然统治者不禁，但正统家庭和书塾也不允许学生看。像贾府，可以唱堂会时唱《西厢记》《牡丹亭》，但是家长决不允许子弟看这些艳情剧脚本。所以，茗烟给贾宝玉买这些书得偷偷摸摸。而贾宝玉如获珍宝，就像搞地下工作一样，把文理细密的拣了几套放到自己的床顶上，没有人时拿出来“密看”，请注意曹雪芹用的是“密看”，秘密地看。看来贾宝玉实在太喜欢《西厢记》了，不仅在卧室无人时秘密地看，还忍不住带进大观园，坐在桃花树底下看起来。

贾宝玉看的《西厢记》，曹雪芹把它写作《会真记》。《会真记》是《西厢记》的别称。因为《西厢记》是根据唐代作家元稹的小说《莺莺传》创作的，《莺莺传》里边有“会真诗”三十韵，所以《莺莺传》又叫《会真记》，也就被《西厢记》继承下来。“会真”意思是和神仙相会。不是真正的神仙而是比喻美女。

贾宝玉看《西厢记》怎么看呢？“从头细玩”也就是说，贾宝玉早就看过不止一遍，这次仔细再看一遍。当他看到崔莺莺的唱词“落红成阵”时，大观园一阵风刮过，恰好把桃花刮落，花瓣落了一身。贾宝玉想把花瓣抖落下来，又怕脚步践踏了，只得兜了花瓣，来到池边，抖落到水里。

宝玉“情不情”和黛玉“情情”相通

就在贾宝玉抖落花瓣的时候，林黛玉来了。

林黛玉这位连针线活儿都不大干的小姐居然干起粗活儿来，她扛着花锄，锄上挂着花囊，手里拿着花帚，扫花来了。

曹雪芹写林黛玉的出生时，把中国古代传统文化很多美丽的女性形象都隐化在里边。我怀疑曹雪芹写到这里时，又借鉴了“八仙”里何仙姑的形象，林黛玉是绛珠仙子降落尘埃，她的行事总带点儿仙气。她像何仙姑一样扫花来了。

贾宝玉吩咐林黛玉：“好好，来把这个花扫起来，撂在那水里。”

林黛玉一点儿也不因为贾宝玉使唤她生气，还提出处理花瓣的高见：“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仍旧把花糟蹋了。那畸角上我有一个花塚，如今把他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过随土化了，岂不干净。”

林黛玉要把落花葬在干净的地方，是她清洁的本性的诗意流露。余英时先生认为，黛玉葬花就是大观园这个理想世界跟外边的恶浊世界的分界处。

贾宝玉和林黛玉对待落花的态度，曹雪芹似乎顺手写来，似乎没多大深意，但仔细琢磨会发现，这件极小极细的事，对于了解他们爱情的基础很有帮助。

在贾宝玉被花瓣落一身的段落旁边，脂砚斋加了三个字的评语：“情不情”。脂砚斋在己卯本还说到，这就是曹雪芹对贾宝玉的个性概括。“后观《情榜》评曰：‘宝玉情不情，黛玉情情’。”

这是红学家们都很重视的评价：宝玉“情不情”，黛玉“情情”。

什么叫“情不情”？就是说不管对方对自己有没有感情，也不管对方是不是有感情的生物，贾宝玉都关心、爱护；就是说贾宝玉不仅爱自己心上的人，还广泛地爱许多人，有点儿“博爱”意味。鲁迅先生说贾宝玉“爱博而心劳”，因为把爱用得太广了，心都累得慌了。脂砚斋在甲戌本说：“凡世间之无知无识，彼俱有一痴情去体贴。”所以，应该说贾宝玉是“多情”。

曹雪芹对林黛玉的定位是“情情”。很多人解释为：林黛玉只关心自己心爱的人，只钟情有情者。

如此看来，贾宝玉和林黛玉是很不相同的人。

照我看来，林黛玉和贾宝玉本质上是一致的，甚至于可以说，林黛玉更多情，比贾宝玉更高层次的多情。林黛玉和贾宝玉在心灵相通、心性相同的事物上总是很合拍。在爱花之情这一点上，林黛玉比贾宝玉走得还远。林黛玉的思维比贾宝玉还要多情。为什么这样说呢？如果说贾宝玉对待落花是“情不情”，第一个“情”是动词，第二个“情”是名词，就是对没有感情的物体动情。那么，林黛玉对待落花就是“情情”。林黛玉把花朵看成像人一样有感情，是人生另一种形式，人生的诗意表达形式。林黛玉完全把花朵拟人化了，同时她也把自己花朵化了。曹雪芹借林黛玉表现了特殊的哲学思考。在林黛玉这位极有诗人气质的少女身上，“情”有多层次、多方面的解释，它不仅是男女之情，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大自然的花花草草都是有情的，都是跟林黛玉息息相关、命运相通的。林黛玉特别敏感，就是因为她特别多情。像扫花这样的事，豪爽大气的史湘云不会干，精明世故的薛宝钗不会干，心胸开阔的贾探春不会干，只有林黛玉会干。

林黛玉要把花埋到花塚里，贾宝玉高兴地说，我放下书来帮你收拾。这就引出了共读西厢这个富有诗情画意和哲理意味的场面。

林黛玉问贾宝玉看的什么书？贾宝玉慌忙藏之不迭。为什么？他不想在林黛玉眼前露出看所谓“诲淫”书的马脚，编谎说“不过是《中庸》、《大学》。”林黛玉还能不知贾宝玉撒谎？这样的书他躲都躲不及，还会带到大观园桃花树下看？林黛玉说：“你又在我跟前弄鬼呢，趁早儿给我瞧，好多着呢。”贾宝玉马上交待：“好妹妹，若论你，我是不怕的。……真真这是好书。你要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

林黛玉拿到了《西厢记》，越看越爱看，不到一顿饭的时间把十六出戏全部看完，还只管出神，在心里默默记诵。

林黛玉为什么这么爱看？为什么要在心里默默记诵？显然，这戏引起了林黛玉的感情共鸣。曹雪芹写林黛玉觉得“词藻警人，余香满口”，似乎是对《西厢记》文学欣赏的话，实际也是对其思想内容的概括。“警人”，如何警人？主要是莺莺情怀引起了黛玉共鸣。崔莺莺追求爱情迈出的大胆步伐使黛玉感动。

黛玉要求宝玉“既朝东来又朝西”

就在这时，贾宝玉来了番似乎很大胆又带点儿调侃性质的表白：“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

什么意思？在《西厢记》里边，张生因为对国色天香的崔莺莺一见钟情，害起相思病来，在《闹斋》张生唱：“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怎当你倾国倾城的貌”。贾宝玉这样说，等于把他和林黛玉的关系和张生跟崔莺莺的关系画上了等号。说他们两人是恋人关系、情人关系。

贾宝玉终于做爱情表白了，虽然还不是直接的“我爱你”，但毕竟算是爱情表白了。林黛玉听了该喜欢吧？不，林黛玉立即恼了，立即翻脸，用手指着贾宝玉说他是“该死的胡说！好好的把这淫词艳曲弄了来，还学了这些混账话来欺负我。我告诉舅舅舅母去。”说到“欺负”二字，眼圈儿还红了，说完了转身就走。

是不是林黛玉认为贾宝玉是拿她取笑才生气才恼呢？

不是。这一点脂砚斋评语早就说得很明白：“看官说宝玉忘情则有之，若认作有心取笑，则看不得《石头记》。”

林黛玉很清楚，贾宝玉是借戏文说真心话，不是取笑。

既然不是取笑的话而是真心话，那么林黛玉为什么还要恼呢？照现代青年人的心理来看，林黛玉是不是太不可思议了？既然你喜欢贾宝玉，贾宝玉又表示他喜欢你，还明确地把你们的关系说成张生和莺莺般的恋人关系，这不正合你的心意？为什么要恼？为什么还要说是贾宝玉“欺负”而且眼圈都红了？

是不是林黛玉既盼望贾宝玉喜欢自己又矫揉造作地故意不表现出来、故意要表示她生气呢？也不是。林黛玉一点儿也不造作，她的表现很自然，甚至于可以说是本能。林黛玉的表现正是她所受的教育的必然结果。

如此说来，林黛玉对贾宝玉的要求居然是：你必须心里有我而且只能有我一个，你又绝对不可以直接把你爱我的话说出来，也绝对不可以借用小说戏曲里把我们的爱情关系说出来，说出来，就是不尊重我，就是欺负我。

怪哉！有的读者朋友可能要说，这样一来，林黛玉岂不是要求贾宝玉“既得朝东又得朝西”？

恭喜你答对了！林黛玉就是要求贾宝玉既朝东来又朝西。

宝黛爱情之所以好看，就是它既写出了宝黛爱情的缠绵悱恻、甜蜜温馨，写出了宝黛爱情的曲曲折折、回回环环，又写出了封建社会贵族青年男女爱情的深层次内涵，写出了他们既追求爱情幸福又受制于封建礼教羁绊的复杂心理状态。这种心理状态在林黛玉身上表现得尤为突出。

林黛玉所受的教育，就是要求深闺小姐要遵守闺训，要“贞静”，要“三从四德”，要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要远离那些淫词艳曲，要牢记“男女授受不亲”。林黛玉对贾宝玉的感情是她的青春觉醒的结果，但是环境对她的要求，道德规范对她的约束，又是深入在血液里、深入在骨子里的。所以，她听到贾宝玉那番话，必定要恼，必定认为是贾宝玉欺负她，千金小姐受委屈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林黛玉虽然没有崔莺莺那样的相国小姐身份，却比崔莺莺更多地受到封建礼教的压抑，她渴望爱情却又不能迈出崔莺莺的关键的一步，她还在等待双赢，也就是她既得到了心上人的爱情，又得到了家长的允许，仍然是个中规中矩的千金小姐。

那么我们就要进一步探讨：林黛玉在骨子里真的对贾宝玉非常恼怒吗？

曹雪芹写林黛玉生气的样子很美：“不觉连腮带耳通红，登时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两只似睁非睁的眼，桃腮带怒，薄面含嗔”。这是愤怒吗？当然是愤怒，但是愤怒和愤怒不同，林黛玉的样子完全是因为害羞而愤怒的样子。

林黛玉真的非常生气而且真的是要到舅舅舅母那儿告贾宝玉的状吗？绝对不是。林黛玉说完这些话，转身就走，她不是要到贾政和王夫人跟前告状去，而且要躲开口没遮拦的贾宝玉，避免把这个太敏感的话题说下去。

全世界恋人之间赔不是的绝响

贾宝玉怎么办呢？老老实实承认是拿淫词艳曲“欺负”了林黛玉？他才不认这个账。但是贾宝玉立即向林黛玉赔不是。贾宝玉赔不是的语言简直是全世界恋人之间赔不是的绝响。他先告饶，叫“好妹妹，千万饶了我这一遭，原是我说错了。”至于他哪儿错了？为什么错了？怎么样改？贾宝玉才不趟这个浑水，他跟林黛玉口是心非地混赖，而且发下个似乎严重惩罚自己的誓言：“若有心欺负你，明儿我掉在池子里，教个癞头鼋吞了去，变个大忘八，等明儿你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我往你坟上替你驮一辈子碑去。”

贾宝玉的誓言，脂砚斋说“虽是混话，却成了最新最奇的妙文。”为什么说贾宝玉是混话？因为贾宝玉的誓言纯属胡说八道：

第一步，贾宝玉先得掉到大观园的池子里，他能掉进去吗？

第二步，贾宝玉得给个癞头鼋吞了。癞头鼋是“龙生九种”里叫作“奰屭”的大龟，难道大观园的池子里恰好还有这种“龙生九种”被叫作奰屭的大龟吗？可能吗？

第三步，贾宝玉被癞头鼋吞了，没变成一堆大粪，反而变成个大忘八，这可能吗？忘八，是骂自己的话，也是叫林黛玉开心的话。

第四步，林黛玉活得很长久，做一品夫人，再病老归西。

第五步，这时贾宝玉变的大忘八再替林黛玉驮一辈子碑。

贾宝玉的誓言一步比一步胡说八道，一步比一步不可能，却又一步比一步有趣，一步比一步好玩，令人喷饭。贾宝玉似乎有儿童文学创作的才能，他顺口就能编故事，编得有鼻子有眼儿有情趣。上次贾宝玉编的“香竽”的故事，说盐政林老爷家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叫林黛玉非常开心。《红楼梦》第一次写贾宝玉就加了个“如傻似狂”的评语，其实，“傻”、“呆”、“痴”、“狂”，正是宝黛爱情非常重要的表现形式。每当贾宝玉说出这类呆话、傻话，宝黛爱情就会向前迈一大步，都会叫林黛玉非常开心。林黛玉的欢笑似乎总是和贾宝玉的儿童文学的创作联系在一起。

这次贾宝玉顺嘴胡诌的“大忘八”又使得林黛玉马上化啼为笑，笑得非常开心。小说写林黛玉“嗤的一声笑了”，笑出声来了，揉着眼睛，一面笑道：“一般也唬得这个调儿？还只管胡说。‘呸，原来是苗而不秀，是个银样鑞枪头’。”

林黛玉挖苦贾宝玉的话也是从《西厢记》来的。“银样鑞枪头”是《西厢记》红娘嘲笑张生时唱的。鑞枪头意思是用锡和铅熔成的合金，是软金属，样子像银。如果拿它来做鑞枪头，那是一点儿也没用的。红娘用这话挖苦张生中看不中用，林黛玉用这话挖苦贾宝玉不中用。这句“银样鑞枪头”说明林黛玉对贾宝玉一点儿都没生气，可能在回味之后，她还颇有点儿欣喜呢。

贾宝玉马上跟进：“你这个呢？我也告诉去。”你不是说我用《西厢记》是讲淫词艳曲“欺负”你，那么，你不是也引用了《西厢记》里的话吗？你说的是什么？贾宝玉要“告诉去”，他能告诉谁去？他不可能告诉任何人，他逗林黛玉玩呢。

林黛玉冰雪聪明，她知道贾宝玉决不会告他的状。她才不具体解释，你的话是什么意思，我的话什么意思，你的话得算“欺负”，我的话只算调侃。她用一句囫囵吞枣的话来回答：“你说你会过目成诵，难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

说这样的话，等于没有回答贾宝玉的问话，实际上又回答得很妙。这话暗藏的意思是：我们共同都喜爱《西厢记》！

宝黛爱情通过共读西厢上了一个台阶，这个台阶跟前边的几个台阶一样，先吵架后和解，然后感情上一个新台阶。

我们看宝黛爱情似乎就是“吵架”的爱情，但是每一次的吵架，都有特殊的吵架原因，特殊的吵架方式，特殊的和解办法。林黛玉和贾宝玉一次比一次吵得厉害，一次比一次吵得蹊跷，贾府那些最聪明的人，必定会观察这对表兄妹的吵架，思考这对表兄妹的吵架。可以庆幸的是，共读西厢这场宝黛爱情的重要环节，始终没任何人介入。为什么？因为这是贾宝玉和林黛玉心灵的“过招”，当然不应该有其他人在场。这是宝黛爱情中最富有诗情画意、最有韵味的重要环节。

19．黛玉情感波澜
——共读西厢（中）

宝玉说“我就是多愁多病身你就是倾国倾城貌”，
这旁敲侧击的示爱引起黛玉的心灵波澜，
黛玉青春进一步觉醒，对爱情更加渴望，
曹雪芹用“情小姐听情曲”妙写黛玉心理。

贾宝玉和林黛玉共读西厢的结果是吵架，吵完了再和解，经过这次吵架，宝黛爱情进入一个新的境界。

吵架风波过去，宝玉一面收书，一面对黛玉笑道：“正经把花埋了罢，别提那个了。”两个人收拾了落花，一起埋好了。

在春色满园关不住的大观园，在桃花树下边，贾宝玉和林黛玉一起动手埋葬落花，这是多么温馨、多么有趣的场面？他们两人之间的知心之感，温情色彩多么浓郁！读者大概跟此时的宝黛一样，希望：时间就停在这里吧。

恰好在这个时候，袭人来找贾宝玉，奉贾母指示来要贾宝玉去给大老爷请安。贾宝玉把书收起来，走了。

黛玉爱情甦醒

请注意：贾宝玉把《西厢记》收起来，带走了。林黛玉跟《西厢记》的关系，就是“一面之缘”，林黛玉用一顿饭时间看完《西厢记》，一边看，一边暗暗在心里背诵。从此，黛玉的手再没有碰《西厢记》这本书。

曹雪芹这样写，太聪明了！

设想一个笨作家如何写？林黛玉不是喜欢《西厢记》吗？贾宝玉不总是颠颠地巴结林黛玉吗？那就让贾宝玉把书送给林黛玉算啦。然后林黛玉拿到潇湘馆继续看，继续琢磨。

不！曹雪芹偏偏不这样写，他叫贾宝玉把书收走了。实际上，贾宝玉绝对不敢把这样的“淫书”送给林黛玉。贾宝玉也不需要送，因为林黛玉太聪明了，她一目十行，过目成诵，看了一遍，《西厢记》已经完全深入到她的性灵里了。

是林黛玉聪明吗？是；更重要的是，曹雪芹聪明。

贾宝玉走后，林黛玉是什么情态？闷闷的。曹雪芹写得很巧妙，林黛玉从苏州奔丧回来之后一个很重要的心理特征就是“闷闷的”。“闷闷的”三个字，不停地出现，是曹雪芹词汇贫乏吗？不是。曹雪芹似乎认为只有这个词能描写林黛玉的心态。那么林黛玉这次为什么“闷闷的”？都是因为贾宝玉不在身边。这次，曹雪芹写林黛玉看到其他姐妹都不在房间，似乎是林黛玉闷闷的原因，其实不是，林黛玉闷闷的是因为贾宝玉走了。何况，他们刚刚共读西厢。贾宝玉说“我就是那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个倾国倾城的貌”，这番林黛玉骂作“该死的”混话，不能不在林黛玉的心里掀起巨大的波澜，强烈地冲击林黛玉的心灵。林黛玉的青春进一步苏醒，对爱情进一步产生渴望。

黛玉听唱生情

曹雪芹写林黛玉的爱情心理用了“背面傅粉”的方法，就是说，他不直接写林黛玉在思念贾宝玉，他也不写林黛玉如何感叹青春易逝、红颜易老，如何向往爱情，他写林黛玉听曲。恰好是听中国古代写情佳作《牡丹亭》唱段。

为了贾元春归省，贾府搞了个小戏班子，这个小戏班子多次在《红楼梦》小说里起作用。这次起的作用就是：小戏班子的人练习唱戏，叫林黛玉听到了。而小戏班子唱的这些唱段都是青春觉醒、爱情萌生的内容。对林黛玉起到了“听唱生情”的作用。

林黛玉听这些唱词，一步一步地加强爱情感悟，曹雪芹通过听曲，一步比一步深地写林黛玉的青春的觉醒。先听哪一段，后听哪一段，听哪一段有哪种感受，都写得特别有层次。而且最妙的是，《牡丹亭》的唱词恰好就是按照曹雪芹写的次序往前发展。

林黛玉听了《牡丹亭》四段唱词，各段都有不同的反应：

第一段，林黛玉听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感慨缠绵。这两句唱词什么意思？美丽的鲜花开得非常茂盛，但是这些美丽的、盛开的鲜花开在什么地方呢？开在破败的水井和倾倒的墙边。引申的意思，就是杜丽娘青春很美，但没有欣赏她的、爱她的人。这不正符合林黛玉渴望贾宝玉爱的心理吗？

第二段，林黛玉听到“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点头自叹，想到戏上也有好文章。林黛玉平时喜欢诗词文赋，想当然地认为戏剧不会有好文章，没想到它就是有。林黛玉为什么认为它是好文章呢？固然因为它本来就是好文章，汤显祖的剧向来就被看作是“诗剧”，用诗歌写成的剧。更重要的是，这两句话正中林黛玉的心怀。“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人生四件好事，它们在哪儿呢？在谁家那里呢？反正没在林黛玉这里。因为照林黛玉的心理，她只有跟贾宝玉在一起，才是良辰美景，才是赏心乐事，但是她能不能永远跟贾宝玉共享这四件事？这又不是她能决定的。所以林黛玉听了要点头自叹。“自叹”实际是“叹自”。

第三段，林黛玉听到“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心动神摇。如果说林黛玉听到前两段唱词都可以理解成是写景，借景思情。她听到的第三段唱词就完全是写人了。柳梦梅唱对杜丽娘的印象“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而林黛玉跟杜丽娘一样，就是眼看着如花美眷在似水流年中无可奈何地消失。林黛玉当然就更受触动，心动神摇了。

第四段，林黛玉听到柳梦梅唱“你在幽闺自怜”，如醉如痴。如果说“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使得林黛玉对青春消逝的无奈感到伤心，那么她再听到“你在幽闺自怜。”感慨就更深了。因为这是柳梦梅感叹杜丽娘，就好像贾宝玉感叹林黛玉。“如醉如痴”比“心动神摇”又进了一步，完全投入，身心投入。

林黛玉听《牡丹亭》的第四段唱词，从感慨，到自叹，到心动神摇，最后如醉如痴。一步比一步深地掀起感情波澜。林黛玉还接着联想到《西厢记》里的“流水落花”“闲情万种”。这也是慨叹爱情的名句，两个名剧的几段著名唱词，都是追求爱情，追求青春幸福，这就不能不使得林黛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了。林黛玉哭了。

林黛玉这次哭，值得好好推敲。

林黛玉是绛珠仙子到人世间来还神瑛侍者灌溉之恩，她每次的哭都该跟贾宝玉有关，这次林黛玉的哭似乎跟贾宝玉不搭界。但是仔细想想，仍然跟“还泪”有关，仍然和贾宝玉有关。林黛玉是受到《牡丹亭》唱词的感动才哭的。脂砚斋说这是“情小姐，故以情小姐词曲警之，恰极当极”。《牡丹亭》唱的就是林黛玉的处境，杜丽娘警醒了林黛玉内心深处的幽怨，对宝黛爱情起到了催化、升华作用。

林黛玉的这次哭有点儿像“文学魅力”之哭。

我们得看看林黛玉身上体现的、西方文学所说的“文学种子”和“他者愿望”特点了。

法国小说家福楼拜笔下的人物有摹仿抑或自以为在摹仿模式的欲望，而模式是人物自己选定的。勒内·基那尔在《浪漫的谎言和小说的真实》中说：小说人物常有“觊觎”他者的愿望，“在福楼拜的小说里也可以发现由他者产生的欲望和文学的‘种子’功能。爱玛·包法利头脑里充斥着浪漫主义文学的女性人物，她的欲望也由这些人物产生。”在以“他者欲望”“文学种子”确定人物基调上，曹雪芹与十九世纪的西方小说大师殊途同归。林黛玉就是一个深受他者欲望和文学种子影响的形象，她身上集中了文学女性形象特别是杜丽娘和崔莺莺的痴情聪慧、多愁善感，但黛玉比杜、崔的感情表达内敛且因为内敛分外优雅，有着更高的文化含量。而听曲思曲把林黛玉的内心，通过情景交融的场面，再配合名剧名段细致入微地刻划了出来。

亲情的细致透出爱情的甜蜜

为什么说共读西厢之后宝黛爱情更上一层楼、进入新境界？因为，共读西厢之后的宝黛爱情到了深深依恋、时时思念的程度。

中国古代对恋人之间的关系有个说法“一日不见如三秋”。共读西厢之后林黛玉对贾宝玉的感情就是这样。贾宝玉去给舅母王子腾夫人拜寿，出一天门，林黛玉就“觉得闷闷的”，到晚上打发人问了两三遍：宝玉回来了没有？没想到贾宝玉虽然回来了，却因为受到王夫人的爱抚，被贾环故意烫伤了脸。林黛玉立即赶着来瞧，贾宝玉正在照镜子，一看到林黛玉，马上把脸遮着，不让她瞧，贾宝玉知道林黛玉素性爱洁，不乐意让她看到脸上糊了一层脏兮兮的膏药。但林黛玉必须得看看贾宝玉伤到了什么程度，扳着贾宝玉的脖子瞧，问他疼得怎么样？

一个一定不让瞧，一个一定要瞧；一个把脸藏起来不让瞧，一个动手扳过脸来瞧。这细节太棒了。写出了宝黛的息息相通、心心相印。

这是写恋情的甜蜜吗？不是，这是写亲情的细致。林黛玉通过共读西厢已经把贾宝玉当成最亲的人，日常生活中出一点儿事就扯心扯肝的人。贾宝玉受了伤，林黛玉总是围着贾宝玉转。她只要呆在潇湘馆就总是闷闷的，出院门，信步一走就到怡红院。恰好王熙凤、李纨、薛宝钗都在，于是出现了王熙凤拿宝玉黛玉开涮的情节。

凤姐拿宝黛开涮透出贾母心思

林黛玉说王熙凤送她的茶叶好喝，王熙凤说再送些给她，并说，还有一件事求林黛玉。林黛玉听了笑道：“你们听听，这是吃了他们家一点子茶叶，就来使唤人了。”凤姐笑道：“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

凤姐的话说得非常突兀，“众人听了，都一齐笑起来。”

众人为什么笑？因为凤姐这个玩笑开得太聪明了。古代女子受聘叫“吃茶”。林黛玉偶失检点，嘴尖舌快，居然在王熙凤跟前拿“吃茶”耍巧嘴，当然会被聪明过人、技高一筹的王熙凤抓住，吃了眼前亏。众人当然得笑。

林黛玉怎么办？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她只是红了脸，一声不言语，回过头去。这种情况下出来说话的是谁？是大嫂李纨：“真真我们二婶子的诙谐是好的。”李纨的话太妙了。既不说王熙凤说得对，也不说她说的不对，既不说王熙凤该说，也不说王熙凤不该说。她只肯定王熙凤诙谐。这样打圆场帮林黛玉下台的话，只有李纨能说出来。林黛玉的反应是“含羞笑道”。这四个字很传神，“含羞”，因为千金小姐听人拿婚事开玩笑，不能不羞答答，但她是“笑道”，笑着说，实际上很开心。林黛玉含羞笑道：“什么诙谐？不过是贫嘴贱舌讨人厌恶罢了！”说着还啐了一口。这是娇嗔。

林黛玉竟敢在耍嘴皮上继续跟王熙凤过招，太不自量力了。林黛玉是深闺小姐，很多话不能说，王熙凤是当家少妇，啥都可以说。王熙凤那才叫天才演员即兴表演，马上像倒了核桃车一样好一通妙语如珠：“你别做梦！给我们家做了媳妇，你想想——”便指宝玉道，“你瞧，人物儿门第配不上，还是根基儿配不上？模样儿配不上，家私配不上？哪一点玷辱了谁呢？”

王熙凤好像是继续在跟林黛玉耍贫嘴，但她又像做可行性报告、条分缕析地、认真全面地把林黛玉该跟贾宝玉成双成对分析个底儿掉，认为他们很相配。从人物，门第，根基家私，谁也玷辱不了对方！王熙凤的话透露出一种观点：林黛玉的家庭身份人才跟贾宝玉是相配的。王熙凤的话更透露出：能给贾宝玉做媳妇，是你林黛玉做梦都未必遇得到的好事！所以王熙凤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别做梦！”

贾宝玉跟林黛玉应该是一对儿，已经是贾府从上到下的共识。但是这个话从王熙凤的嘴里说出来，就有了非同寻常的意义。为什么？因为，王熙凤简直可以说是贾母肚子里的蛔虫。

在“一齐笑了起来”旁边有段脂砚斋评语：“二玉之配偶，在贾府上下诸人，即观者、作者皆谓无疑，故常常有此等点题语。我也要笑。”意思是：贾宝玉和林黛玉肯定会成为配偶，在贾府上上下下的所有的人，还有看《红楼梦》的人，写《红楼梦》的人都认为是毫无疑问的事。所以，曹雪芹常会有这种点题的话。这类点题的玩笑话，当事人笑，我这个批书人也要笑。

还有一段畸笏叟的评语：“二玉事在贾府上下诸人，即看书、批书人皆信定一段好夫妻，书中常常每每道及，岂其不然，叹叹。”意思是：贾宝玉和林黛玉的事，在贾府上上下下的所有人，包括看书、点评书的人，都相信贾宝玉和林黛玉是一段好姻缘，书里边也常常写到这样的话，哪想到最后的结果不是这样，太令人感叹了。

这两条评语是在第25回出现的，会不会写到后边贾母和王熙凤的观点变了？仍然没有。直到第66回“情小妹耻情归地府，冷二郎一冷入空门”，贾府还是这样的舆论。尤二姐跟贾琏的小厮兴儿聊天，兴儿说贾宝玉“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则都还小，故尚未及此。再过三二年，老太太便一开言，那是再无不准的了。”

这些评语透露出的信息是：曹雪芹对宝黛爱情为什么最后不能终成眷属，跟续书的“调包计”的写法完全不一样，在曹雪芹笔下，是林黛玉为贾宝玉泪尽而死之后，贾宝玉才迎娶薛宝钗，但他仍然不能忘情林黛玉，终于悬崖撒手出家为僧。

在作家圈内，有很多人对“薛宝钗出闺成大礼”跟“林黛玉焚稿断痴情”放到一块儿写，认为很有戏剧性，很有对比性，还保持了宝黛爱情的悲剧性。实际上，这两件事不可能放到一起，更不可能有贾母和王熙凤一起对付林黛玉的情节。这样的写法，不仅违背了曹雪芹的原意，还扭曲了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贾母、王熙凤多个已经定型了的人物个性。

王熙凤跟林黛玉开了“你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做媳妇”的玩笑。林黛玉害羞地站起来要走，是薛宝钗把她拉住，说“颦儿急了，还不回来坐着，走了倒没意思”。薛宝钗表现得很大度，很善良，很得体。实际上王熙凤突然开这样玩笑，完全出乎薛宝钗意料。薛宝钗一时琢磨不出怎么应对，王熙凤这个做嫂子的跟小表妹开这样的玩笑，薛宝钗一个大姑娘家当然不好发表什么意见。她就按照平时的稳重和平做了处理，很平和地拉住林黛玉，似乎只把王熙凤的话当成是一般玩笑。其实，薛宝钗会暗暗琢磨对策。

更巧的是，王熙凤的玩笑没有能继续开下去，这也是曹雪芹这位长篇小说高手的绝招。很多事情都不是像大河奔流一样一泻千里，写一件事就集中把它写出来，像《儒林外史》那样，“虽云长篇，实同短制”地写，也就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再接上另一个完整的故事。曹雪芹笔下的A事经常突然给B事截断，进展中再冒出件C事甚至D事，然后花开多头，各表一端，而ABCD四件事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刀割不断的联系。曹雪芹这位长篇小说高手写起小说来，像拖网渔船的大网，细密极了，宏大极了。

就在王熙凤刚刚开了叫林黛玉做贾府媳妇的玩笑时，赵姨娘和周姨娘来探望贾宝玉了。她们一来，玩笑就绝对不能再开了。

宝黛爱情跟贾府内部矛盾交错

从情理上讲，赵姨娘来探望是应该的。宝玉的脸是被她的儿子贾环烫的。而周姨娘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很可能是赵姨娘拉她来“陪绑”。周姨娘在整个小说里边，根本没开口说过话，续书曾写到她在赵姨娘惨死后的心理活动，这已不是曹雪芹的笔墨。而王夫人、王熙凤、甚至于赵姨娘的亲生女儿探春，对周姨娘比对赵姨娘要好。红学家对周姨娘研究来研究去，连她到底是贾政的姨太太，还是从贾赦那边“搬”来，都研究，这也是一个有趣的文学研究现象：《红楼梦》边边角角都给多次“扫”到，《红楼梦》过场人物都给反复研究，但其他小说，包括《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这样的小说，很多重要人物、重要情节研究得都不够。

实际上赵姨娘不是来探望，而是探风。贾环烫了贾宝玉，王夫人骂了赵姨娘，赵姨娘托马道婆施法害贾宝玉和王熙凤。她再借探病为名来哨探一番马道婆的法术起作用了没有。

两位姨娘来了，贾宝玉、李纨、薛宝钗都礼貌地让座，只有王熙凤独和林黛玉说笑，正眼都不看赵姨娘和周姨娘。曹雪芹能用一两句话画出人物之间的关系。王熙凤就是这么一个张狂人物。你讨厌赵姨娘，那么毫无过错的周姨娘你为什么也不理呢？何况她们都是你丈夫亲叔的姨太太？还有林黛玉，王熙凤这样做，可能是替王夫人出气，你林黛玉怎么能跟王熙凤一样，傲慢地对待舅父的姨太太呢？林黛玉太不会处理人际关系了，太不会给自己设防了。所以，赵姨娘恨林黛玉，下一步可能害林黛玉，是许多红学家的共识。怎么害？是不是就拿贾宝玉和林黛玉的关系做文章？很有可能。有人甚至提出：在后边的情节里，赵姨娘既向贾政进关于贾宝玉和林黛玉“丑事”的谗言，又通过贾环在给林黛玉治病的中药下毒。这都是现代人的分析，并不是曹雪芹文本，也不是脂砚斋评语提供的线索。可惜的是，曹雪芹如何处理赵姨娘和林黛玉的关系，我们现在看不到了。

姨娘们来看时，舅太太也就是王子腾夫人来了，大家都要走，贾宝玉叫“林妹妹，你先略站一站，我说一句话。”凤姐听了，回头对林黛玉说：“有人叫你说话呢。”把林黛玉一推，跟李纨走了。

贾宝玉会跟林黛玉说什么呢？这更是非常有趣的问题。按说贾宝玉听到王熙凤拿他们两人开玩笑的话，应该很兴奋，他会不会再对林黛玉说出什么比“多愁多病”更石破天惊的话来？但是贾宝玉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拉着林黛玉的袖子，心里有话，嘴里就是说不出来。为什么呢？是贾宝玉真的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不是。是马道婆的妖法已经起作用，贾宝玉的神志已经不清，有话也说不出来。林黛玉脸红了，想挣脱了走。贾宝玉忽然“哎哟”一声说“好头疼”。林黛玉说：“该！阿弥陀佛！”林黛玉哪儿知道贾宝玉是中邪了，只当还是平时的说说笑笑，贾宝玉动手动脚，活该头疼。没想到贾宝玉大叫“我要死”，纵身跳了三四尺高。贾宝玉一场大灾难来了。

我们常说，《红楼梦》这部伟大的小说是有两条线索，一条是宝黛爱情，一条是贾府盛衰即凤姐理家。这两条线索交错向前发展。因为贾宝玉和王熙凤是贾府的两只凤凰，他们必然会受到“在野党”的嫉妒和陷害。“在野党”中赵姨娘是重要的一员。赵姨娘发动的这场巫婆战，也是曹雪芹把两条线索扭结到一块的妙棋。这场“巫蛊战”似乎减缓了宝黛爱情向前发展的步伐，但是如果仔细看，我们会发现，曹雪芹的小说实在写得太巧妙了。每一件事都不可能是单纯的一个情节，都可能互相关联着，赵姨娘对贾宝玉的迫害，居然会进一步促进宝黛爱情的发展。

我的家乡青州人形容两件毫不相干的事联系到一起时说：“桑树上打一棍，柳树上去了皮。”按说，往桑树上打一棍，应该是桑树上去层皮，何以会毫不相干的柳树去皮？而天才作家曹雪芹偏偏最善于在桑树上打一棍，愣是把柳树上去层皮！

赵姨娘害王熙凤和贾宝玉，病刚好，林黛玉第二次念“阿弥陀佛”，就出现了“木石前盟”和“金玉良缘”正面较劲的微妙场面。曹雪芹这位天才作家在编织《红楼梦》这张细细密密的大网时，真是太精明了。

20．宝黛深情绵绵——共读西厢（下）

林黛玉明明在痴情地、一心一意地恋爱，
但贾宝玉只要涉及与“爱”有关的话，
她就立即摔下脸子教训他不可“胡说”，
这，就是封建贵族小姐特有的恋爱方式。

宝黛好事多磨

贾宝玉和林黛玉刚刚经过了共读西厢的优美感情历程，贾宝玉马上遭遇一场大灾难。这就是《红楼梦》总构思“乐极生悲，好事多磨”的哲理。贾宝玉和王熙凤被赵姨娘暗算差点丧命，幸亏一僧一道来救，通灵宝玉发挥了避邪作用，根据雨窗的评语，通灵宝玉的辟邪作用，全书里只有这一次。

癞头和尚把通灵宝玉托到手上长叹一声“青埂峰一别，展眼已过十三载矣！”这时贾宝玉已周岁十四。所以癞头和尚感叹大石头从青埂峰下到人世十三年。癞头和尚对通灵宝玉念诵：

“粉渍脂痕污宝光，
绮栊昼夜困鸳鸯。
沉酣一梦终须醒，
冤孽偿清好散场。”

多数红学家都认为，这首诗是说贾宝玉受到红尘中声色货利的影响，需要马上惊醒。蔡义江教授认为“这首诗在某种意义上，是为后来更大变故情节——贾府事败，宝玉沦落、宝黛爱情理想突然破灭而‘作引’的。”⁽¹⁾我认为曹雪芹实际上借这首诗把宝黛爱情和贾府兴衰紧紧联系到一起。也就是说，宝黛爱情和风细雨般向前进展的背景，是贾府内部各种矛盾，包括金玉良缘对木石前盟的顽强抵抗和贾府内部掌权派和在野党腥风血雨的争斗。最后金玉良缘和木石前盟双双落空，贾府败落，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石头记录红尘故事的使命也就宣告结束。

宝黛钗三人

“绮栊昼夜困鸳鸯”，有前辈点评家认为是说贾宝玉为袭人所迷所困，甚至想象袭人前身是灵河岸边的一株腐草，是神瑛侍者用尿浇灌，所以跟着神瑛侍者到人间来日夜狐媚报答。这样的想象可能太出格了。我倒觉得“绮栊昼夜困鸳鸯”很像说贾宝玉虽然跟林黛玉没有肌肤之亲，但他的心永远萦绕着林黛玉，惦记着跟林黛玉像鸳鸯一样成双作对。而宝黛爱情最终只是美丽的梦想，这美丽梦想破灭，其他冤孽都清算了，红楼大梦就该收场了。

王熙凤和贾宝玉病重，惊动了贾府所有的人，最着急上火的是谁？当然是贾母和王夫人，但没想到贾赦的表现那么抢眼。贾宝玉和王熙凤百医无效，贾政想放弃救治时，贾赦仍然执着地求僧问道。这很有意思。王熙凤不过是贾赦的儿媳妇，而且不常到贾赦眼前巴结，用二百五邢夫人的话来说，王熙凤在公公婆婆面前不过是面子情儿。王熙凤专门站高枝儿巴结贾母，一心替王夫人管家，替娘家姑母当出头椽子。贾宝玉不过是贾赦的侄儿。贾赦为什么对他们比亲娘老子还动情还上火？这也是曹雪芹写人之妙，好人未必全好，坏人未必全坏。老色鬼贾赦就是比所谓的正人君子贾政更有人情味，对晚辈更慈爱。曹雪芹多方面多层次的写人，杜绝了人物的脸谱化、简单化。

宝钗再度出手

贾宝玉刚刚康复，吃了米汤。贾宝玉和王熙凤病重时，都抬到了王夫人的房间里一起医治。很多人在王夫人外间听信，一听说贾宝玉吃饭了，别人还没开口，林黛玉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结果遭到薛宝钗的调侃：“我笑如来佛比人还忙，又要讲经说法，又要普度众生，这如今宝玉、凤姐姐病了，又是烧香还愿，赐福消灾，今儿才好些，又管林姑娘的姻缘了。你说忙的可笑不可笑？”

这是谁都预料不到的咄咄怪事：薛宝钗拿宝黛开涮。

薛宝钗拿宝黛开涮很不寻常。按说薛宝钗最不该拿宝黛会不会成婚开玩笑，但她就是开了。她为什么要开而且当众开？我认为是大家闺秀薛宝钗搞妇姑勃蹊、叔嫂斗法的武林高招。就像在滴翠亭灵机一动嫁祸林黛玉一样，她这次再次灵机一动，造起了对林黛玉非常不利的舆论。为什么这样说？

薛宝钗对王熙凤要林黛玉给贾宝玉做媳妇的玩笑最感刺耳，最不希望这事变成现实。林黛玉一念佛，薛宝钗敏感地知道是为贾宝玉念的，这说明宝黛已性命相关，林黛玉都不避嫌疑了。薛宝钗心中难免酸溜溜的，她想杀杀林黛玉的风景。怎么办呢？叫林黛玉在众人面前跌份儿，毁坏她的形象。这次薛宝钗没像在滴翠亭那样来番四个“当机立断”的连续表演，只有两个动作一段话。意图构陷林黛玉的作用就起到了，宝姑娘极不简单。

薛宝钗回头看了林黛玉半日，然后“嗤”地一声笑。她为什么要看林黛玉半日？我看是在跟林黛玉斗心计：林姑娘你也太不检点了吧？太得意忘形了吧？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薛宝钗为什么故意笑出声？就是要引起大家注意。小说里边写得很明确，当薛宝钗笑出声来时，“众人都不会意”。是惜春好奇地问“宝姐姐笑什么”，才把薛宝钗的话引出来，说林黛玉念佛是惦记姻缘。

实际上林黛玉念佛完全可以做另外理解。林黛玉念佛之前，王熙凤和贾宝玉都在王夫人的房间治疗，很多人都在王夫人的外间听两个人的消息，传出来的消息是两个人都见好。原来大家焦急，王熙凤贾宝玉好转大家高兴，林黛玉念佛，符合大家的共同心愿，可以看成是林黛玉对两个人的关心。薛宝钗却故意把林黛玉念佛只是为贾宝玉这层窗户纸捅破，岂不是出林黛玉的洋相？所以说，薛宝钗很厉害，她很少跟人开玩笑，但她知道在最关键的时刻，在最关键的场合，拿最关键的问题开玩笑，取得最关键的胜利。为什么说薛宝钗取得了最关键的胜利呢？因为薛宝钗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当宝黛婚事在贾府已成了公开秘密的情况下，薛宝钗也轻轻松松、大大方方的开开玩笑，这就表明，虽然薛姨妈在宣传金玉良缘，但大家闺秀薛宝钗自己一点儿想法也没有！一心一意想着嫁给贾宝玉的，只是林黛玉罢了。

其实前辈红学家早就看出薛宝钗这个玩笑带有诬陷林黛玉的性质。洪秋蕃说薛宝钗这段话很尖刻，宝玉凤姐危在旦夕，两府的人都替他们担心。突然因为仙人帮助把病治好了。即便是邻居也都会高兴，林黛玉脱口而出地念声佛，本来在情理之中。薛宝钗却如此刻薄地当众嘲笑林黛玉。岂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洪秋蕃的原话是这样说的：（薛宝钗）“嘴头尖刻已极。宝玉、凤姐病在垂危，贾母悲痛欲绝，两府中人无不颦眉蹙额，暗求神佑，一旦于万无生理之中得神仙指点，费药而瘳，即属邻居，亦且眉飞色舞，而况于至戚、情同手足如黛玉乎？失声念佛，亦人情天理之中。宝钗乃遽以婚姻之语当众人讥笑之，抑何尖刻乃尔！”

薛大傻子亦非闲篇

更有意思的是，薛宝钗后来还用薛大傻子来对付林黛玉。

我们得注意在贾宝玉和王熙凤生病期间，曹雪芹写了一段非常奇怪的文字，这近百字很像是闲笔：“别人慌张自不必讲，独有薛蟠更比诸人忙到十分去：又恐薛姨妈被人挤倒，又恐薛宝钗被人瞧见，又恐香菱被人臊皮，知道贾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因此忙的不堪。忽一眼瞥见了林黛玉，风流婉转，已酥倒在那里。”

这段话保存在脂砚斋评本中，程甲本编者可能认为这段话没多大意思，干脆把这段话全部删除了。

其实这段话大有沟壑。脂砚斋评：“忙中写闲，大手眼，大章法。”薛蟠跟王熙凤、贾宝玉生病无多大关系，忙中写闲是肯定的，但是为什么成了大手眼、大章法？脂砚斋没有具体说。我觉得这段话写薛蟠心理固然很准确、很生动，但它起的最主要作用，是刻画林黛玉之美，写林黛玉的魅力，而且草蛇灰线，给第57回薛宝钗似乎亲切的、开玩笑羞辱林黛玉的情节做伏笔。

林黛玉进贾府时，在众人眼里还是个病弱的小女孩，是所谓的花乳，蓓蕾，山东人叫“花骨朵儿”。贾宝玉被赵姨娘暗算时的林黛玉已是颤颤欲放的鲜花。林黛玉的美是脱俗的美，清丽的美，更是鹤立鸡群的美。薛蟠惦记贾珍等人是专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薛大傻子何尝不是？那么多贾府美女都在，迎春、探春、惜春、平儿、鸳鸯、袭人，薛蟠偏偏一眼看到林黛玉就酥倒了！请注意：周瑞家的说过，香菱有点儿像“东府蓉大奶奶”，而秦可卿偏偏又像林黛玉。薛大傻子看到有几分像香菱却比香菱更风流婉转的林黛玉，还不是馋涎欲滴？

照这样说，难道薛蟠真的看上了林黛玉？

太可笑了吧？呆霸王看上绛珠仙子，“关公战秦琼”啊？

仅仅是薛蟠看上林黛玉只能算笑话。因薛蟠看上林黛玉导致薛宝钗做羞辱林黛玉的文章才是大手眼，大章法。所以，我估计不仅薛蟠可能真的看上林黛玉，他还可能真的曾跟薛姨妈闹着要聘娶。为什么？在大皇商薛家的唯一继承人薛蟠看来，他跟贾府外甥女儿很般配，何况薛大爷没正妻。这样说是天方夜谭还是有点依据？我认为有文本依据。到了第57回“薛姨妈爱语慰痴颦”，林黛玉要认薛姨妈为干妈，薛宝钗说“认不得”，然后隐约说他哥哥看上了谁，回来就下定。《红楼梦》读者都知道薛蟠跟林黛玉不般配，薛宝钗肯定知道他哥哥想林黛玉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但她偏偏故意拿林黛玉开这种极其恶劣的玩笑！照薛宝钗的思维，林黛玉嫁谁都成，就是不能嫁贾宝玉！林姑娘这朵鲜花插到任何牛粪上都成，就是不能插到怡红院！这是薛宝钗的心病。也是在宝黛共读西厢这段感情发展过程中薛宝钗主动出手的原因。

曹雪芹写薛宝钗这位美丽的、温柔的、端庄的大家闺秀耍心眼儿，那才叫写得前后关联、风雨不透、滴水不漏。

率真的林黛玉根本没意识到薛宝钗的玩笑意味着什么，她对薛宝钗的回答非常不得体：“你们这起人不是好人，不知怎么死。再不跟着好人学，只跟着那些贫嘴恶舌的人学。”然后，摔了帘子出去了。这太不明智了。这岂不是等于认同薛宝钗的话？如果黛玉回答：“宝姐姐想歪了。我替凤姐姐宝哥哥念佛，请姐姐别以你之心度我之腹！”下不了台的就是薛宝钗了。林黛玉在写诗上总是高人一筹，在跟人玩心眼并维护自己时，却总是不得要领。

我们还要看看王熙凤薛宝钗两个人开的玩笑有何不同。王熙凤跟林黛玉开“做媳妇”玩笑，薛宝钗跟林黛玉开“姻缘”玩笑，两人的玩笑表面看似乎一样，仔细琢磨，用心和结果，一点儿都不一样。

王熙凤是用友好的语气劝说林黛玉到贾府做媳妇，真诚地说她跟贾宝玉是天生的一对；薛宝钗是用调侃的语气挖苦林黛玉惦记着进贾府做媳妇。如果说王熙凤的玩笑是把贾母和王熙凤这两个重量级人物支持宝黛婚姻的态度透露出来，那么，薛宝钗的玩笑，就把林黛玉放到了不该放的位置，一位想三想四、不贞不静、不守闺训的非淑女位置。在封建大家庭里边，一位千金小姐居然被塑造成这样的形象，对林黛玉来说，不啻于一场灾难。

王熙凤开林黛玉应该“做媳妇”的玩笑，很快会变成“老祖宗变相表态”，在贾府流传；薛宝钗开林黛玉主动“惦记姻缘”玩笑，也会变成飞短流长，在贾府漫天飞舞，对林黛玉极其不利。

王熙凤和薛宝钗的玩笑话可能让林黛玉进一步沉浸在爱情甜蜜中。接着出现了“潇湘馆春困发幽情”。

黛玉诗化、仙女化、精神恋爱化

“春困发幽情”其实就是怀春。

“怀春”是中国古代作家诗人非常喜欢写的话题，早在《诗经》就有“有女怀春，吉士诱之”。《红楼梦》最擅长把春天的美景和青年人怀春结合起来。贾宝玉身体康复之后，经常“意思懒懒的”，“闷得很”，“心里烦腻”，“无精打彩”，这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看书也不是、看花也不是的情景是什么？怀春。实际是惦记林黛玉。这种情绪在共读西厢之后变得更加强烈。

林黛玉也在怀春。她的怀春还恰好显露在贾宝玉的眼里。贾宝玉心烦出来逛，顺脚走进凤尾森森、龙吟细细的潇湘馆，只见“湘簾垂地，悄无人声”，当然是林黛玉睡午觉了，按说贾宝玉该走开吧？但他就是不走，反而“走至窗前，觉得一缕幽香从碧纱窗中暗暗透出，贾宝玉便将脸贴在纱窗上往里看时，耳内忽听得细细的长叹了一声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

佛斯特说人生无非五大事件，睡眠是一种。为什么说《红楼梦》睡眠也写得特别好呢？从林黛玉这一句睡中吟曲就可以看出来。林黛玉有着杜丽娘、崔莺莺的痴情聪慧、多愁善感，但林黛玉比杜丽娘和崔莺莺的感情更内敛，而且因为内敛分外优雅。在宝黛共读西厢时，林黛玉不得不恼怒地对宝玉示爱，对贾宝玉说的“多愁多病身倾国倾城貌”生气，她本能地维持大家闺秀绿竹般清高，但她更是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在想念贾宝玉，这种感情就在她睡眠时，如雨后春笋，通过“情思睡昏昏”的梦话破土而出。

贾宝玉听了林黛玉梦中吟曲是什么反应？“不觉心内痒起来”。这句低俗的话，贴切宝玉心理。贾宝玉巴不得林黛玉为了他而情思睡昏昏！一边在窗外笑着问“为甚么‘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一边掀帘子进林黛玉的卧室。黛玉的心事通过半睡半醒时吟曲叫宝玉知道，非常害羞，红了脸，拿袖子遮了脸，翻身向里装睡。贾宝玉走上来要扳林黛玉的身子，却被林黛玉的奶娘拦住：“妹妹睡觉呢，等醒了再来。”奶娘叫贾宝玉走，林黛玉却马上翻身坐起来：“谁睡觉呢？”林黛玉根本不希望贾宝玉走！最怕贾宝玉真走！这细节太妙了。

宝玉看到黛玉“星眼微场，香腮带赤，不觉神魂早荡”。这其实是贾宝玉受到林黛玉性吸引的描写。所以下边贾宝玉的行为有点儿忘乎所以，表现为两步：

第一步是宝玉问黛玉说什么，黛玉混赖：我没说什么。贾宝玉说“给你个榧子吃！我都听见了。”几乎所有红学家都把“给你个榧子吃”解释为：拇指和中指相捻，发出剥香榧一样的声音。其实不然，贾宝玉的意思是要用手指在黛玉的脸上扭一下，就像剥香榧一样，这是比较轻浮的调情动作，因为不太露骨，天真的林黛玉还没在意。

第二步是宝玉对进来倒茶的紫鹃说：“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共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

这话比“多愁多病倾国倾城”更严重了，如果说“多愁多病倾国倾城”仅仅是把二人的关系跟张生莺莺的关系比附，那么，“共鸳帐”就是表示希望跟林黛玉“上床”。是赤裸裸的调情。

那么，本来希望跟贾宝玉终成眷属的林黛玉会是什么反映？按照一般逻辑，她不该高兴？不该配合吗？

那样林黛玉就不是林黛玉而成崔莺莺甚至潘金莲了。《红楼梦》就不是《红楼梦》而成了《水浒传》或《金瓶梅》了。

令现代读者想不到的是林黛玉如此激烈，如此反感！登时撂下脸问“二哥哥，你说什么？”贾宝玉一看林黛玉翻脸，知道闯祸了，立即耍赖皮“我何尝说什么？”林黛玉便哭道“如今新兴的，外头听了村话来，也说给我听，看了混帐书，也来拿我取笑儿，我成了爷们解闷的。”一面哭，一面下床来往外就走。

林黛玉这是怎么回事？第一，她确实被贾宝玉气坏了，真生气，生大气；第二，林黛玉生了气下床往外走，到底要做什么？去告诉舅舅舅母外祖母？肯定不是，她不过是要躲开贾宝玉，晾了贾宝玉，教训贾宝玉。第三，最重要的是，林黛玉为什么这么生气？

这就涉及对林黛玉这个人物如何理解。

在封建主义的思想体系下，有些东西是林黛玉无法摆脱的。因为从小父母双亡，林黛玉的伤感情绪比贾宝玉还深，还重。林黛玉头脑里，封建思想的束缚始终起作用。林黛玉实际上是和贾宝玉在热烈地恋爱，这本身是追求婚姻自主，她却一直盼着贾母给他们订婚，所谓趁着老太太身子硬朗时定下终身大事。林黛玉明明在谈恋爱，但只要贾宝玉一涉及跟“爱”相关的、相近的词儿，她立即就恼了，摔下脸子训贾宝玉。这就是贵族小姐的恋爱，尤三姐绝不会这样，她会如实地对姐姐、姐夫说出自己对柳湘莲的爱，斩钉截铁地表示自己矢死不二。司棋不会这样，她跟自己的表弟甚至传递那种根本不能登大雅之堂的小绣囊。智能儿不会这样，她连表达爱情的话都没有出口，就跟秦钟上床了。林黛玉是位一无所有的孤女，也是一位仍然保留着，或者说更强烈地保留着自尊自贵的小姐。她自己约束自己，自己规范自己，这就是宝黛爱情悲剧的思想根源。

林黛玉是中国古代文学从来没有过的美妙形象。她跟杜丽娘、崔莺莺都是爱情女主角，但是林黛玉跟她们相比有三化：更加诗化，仙女化，精神恋爱化。林黛玉也比她们更加真善美。林黛玉跟杜丽娘和崔莺莺一样追求爱情、渴望爱情，但林黛玉丝毫不允许跟自己所爱的人发生任何一点儿涉及肌肤相亲，涉及“色”的语言和举动。林黛玉要求贾宝玉对她必须是在尊重甚至敬重基础上的爱，像写诗一样的爱，呵护鲜花一样的爱。这是“诗性少女”的个性特点，也是介于少女和女孩之间的年龄特点，年仅十三岁的林黛玉纯真得像水晶。

那么贾宝玉为什么屡屡用这种表达方式惹得林黛玉不高兴呢？这又涉及贾宝玉的特点。贾宝玉当然爱林黛玉。但贾宝玉又跟林黛玉不同：其一，贾宝玉身上纨绔子弟习气很浓，跟包括芸儿在内的妓女、薛蟠在内的霸王都混在一起喝酒唱黄色歌曲；其二，贾宝玉已经有跟袭人试云雨的经历，他当然认为性爱是男女之爱的最高表达；其三，贾宝玉毕竟比林黛玉大一岁，男孩比同年龄的女孩性早熟。

贾宝玉两次调情两次碰壁，就是二傻子也该长点儿记性了。所以一见林黛玉恼了，马上赌咒发誓：“好妹妹，我一时该死，你别告诉去。我再要敢，嘴上就长个疗，烂了舌头。”

像这样的场面如何处理？再像前几次，贾宝玉赔礼发誓，林黛玉破涕为笑？岂不重样了？这一次是茗烟突然来了，招呼贾宝玉立即离开，据说是“老爷叫宝玉”。这样一来，贾宝玉顾不上给林黛玉赔礼，林黛玉也顾不上跟贾宝玉生气。其实，林黛玉对贾宝玉的“混话”不能不生气又没真生气。她替贾宝玉担心，晚饭后，听说宝玉回来了，林黛玉马上就来询问，结果被晴雯关在大门外。

晴雯关门是误会，这误会居然把黛玉葬花的绝顶妙文关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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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蔡义江：《红楼梦诗词曲赋鉴赏》，中华书局2003年出版。

21．黛玉葬花

黛玉把自己命运跟风刀霜剑下的鲜花类比，
葬花就是自怜、就是自珍、就是自爱，
黛玉周围的环境像污泥一样肮脏，
她愿“质本洁来还洁去”保持高贵人格。

中国所有真实生活中的女性，没有一人知名度超过林黛玉。

林黛玉是纯洁美好、娇弱又宁折不弯的象征。

林黛玉是文化含量最高又超越群芳的文艺形象。

林黛玉给人最深刻的印象是葬花。

《葬花吟》在《红楼梦》中有最特殊的意义。

《葬花吟》写在百花生日的那天，大观园满园花枝招展、绣带飘飘庆祝百花生日时，只有林黛玉发出落花的感叹，边哭边吟出《葬花吟》，恰好被贾宝玉听到了。

葬花的象征意义

我们首先需要弄清：葬花是什么意思？

花是大自然最纯洁、最美好的事物，它常常被用来形容美丽而短暂的生命。中国古代文人喜欢用花比喻绝代佳人，最早是比喻西施。把落花当成是老去的红颜、凋零的红颜、逝去的青春。

葬花并不是曹雪芹的发明创造。中国古代文人写葬花的传统早就有了。北朝诗人庾信写过《瘗花铭》，意思就是埋葬了花再给它写个墓志铭。可惜这篇文章没传下来。到了唐代、宋代，不断有诗人用落花写对岁月易逝的无奈。初唐诗人刘希夷著名的《代悲白头翁》：“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红学家普遍认为，黛玉《葬花吟》受到唐寅影响。明代大才子唐寅曾经把牡丹花盛到锦囊里，葬在芍药畔，唐寅还做过一系列咏花诗，如《花下酌酒歌》、《一年歌》、《和沈石年落花诗三十首》。《葬花吟》有些诗句确实和唐寅诗很接近，如唐寅诗有这样的词句：“枝上花开能几日？世上人生能几何？昨朝花胜今朝好，今朝花落成秋草。”这种感叹落花的哀伤情绪和《葬花吟》里的“花落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有明显的传承关系。我认为，就精神渊薮而言，黛玉葬花更深刻的承传，却应该是《牡丹亭》和《聊斋志异》。《葬花吟》里“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和《牡丹亭》的“姹紫嫣红开遍”、“都付与断井颓垣”意思近似；《葬花吟了》的“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和“牡丹虽好，它春归怎占得先”，也有隐蔽的、不可忽视的因袭、传递关系。《葬花吟》还跟《聊斋志异》的《绛妃》有一般研究者没发现的传承关系。《绛妃》里“余”代绛妃写《讨风神檄》写到风对百花丛树的伤害：“伤哉绿树犹存，簌簌者绕墙自落；久矣朱幡不竖，娟娟者殒涕谁怜？堕溷沾篱，毕芳魂于一日；朝荣夕悴，免荼毒以何年？”蒲松龄写的是文言，而其意思，跟林黛玉的《葬花吟》“风刀霜剑严相逼”是一致的。

黛玉葬花

其实，曹雪芹自己家就有葬花传统，曹寅有“百年孤冢葬桃花”的诗句。曹雪芹写黛玉葬花恰好是葬桃花，是曹家传统。

自从《红楼梦》出来，《葬花吟》感动了读者，也压倒了古代其他作家的葬花诗，比如说唐寅葬花诗。这就是《红楼梦》的魅力。

林黛玉的天空随贾宝玉而晴而雨

我们再看看，黛玉为什么要葬花？

林黛玉写《葬花吟》之前，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了不起的事让她唱出如此哀伤、如此悲愤的《葬花吟》？

太奇怪了！仔细想想，黛玉葬花之前什么了不起的事都没发生！无非是林黛玉和贾宝玉又吵了一架，接着发生了一次误会。

林黛玉和贾宝玉为什么吵架？原因是，贾宝玉跟紫鹃说“若共你多情小姐共罗帐，怎舍得叠被铺床”。林黛玉恼了，还没来得及充分发作，贾宝玉就匆匆忙忙走了。小厮说老爷叫他。其实是薛蟠搞鬼。林黛玉马上就把一肚子恼怒忘了，替贾宝玉担心。晚饭后听说宝玉回来了，她到怡红院问。结果发生了误会。

这里边有两个很有意思的小细节。

一个是，林黛玉往怡红院走，看到薛宝钗进去了，林黛玉没有马上跟进去。这细节很重要，一方面写出薛宝钗和林黛玉不同的为人，另一方面从小说布局上导致了林黛玉被关到门外的情节。

林黛玉和薛宝钗都曾经看到过对方跟贾宝玉在一起，两个人的反应完全不同。薛宝钗看到贾宝玉进了潇湘馆，马上躲开。心想，他们从小儿一起长大，不避嫌疑，我立即跟进去，林黛玉一定多心，我不进去。薛宝钗很有修养，也很有心计。林黛玉看到薛宝钗进怡红院，随后走了来，什么也不想。两个人到底是谁多心呢？更有意思的是，林黛玉并没有马上跟进怡红院而是耽误住了。为了什么重要的事耽误了进怡红院？看水禽戏水。这说明林黛玉单纯、透明，她根本不担心也不琢磨贾宝玉和薛宝钗待在一起会怎么样。

第二个有意思的细节，就是林黛玉吃了晴雯的闭门羹。

晴雯叫林黛玉吃闭门羹，恰好因为薛宝钗。林黛玉到怡红院时，晴雯正在发牢骚，说薛宝钗“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叫我们三更半夜不得睡觉！”这段话也说明薛宝钗并不是自己标榜的淑女。你不是大家闺秀吗？大观园里有很多你可以交往的女性，你找大嫂子李纨，找表姐妹迎春探春，喝喝茶、聊聊天，下下棋，做做女红，才是淑女的作派。但是薛宝钗就是喜欢有事没事跑到表弟贾宝玉这里来坐着！晚饭后来了聊这么长时间，晴雯很烦，林黛玉一敲门，晴雯有地方撒气了，不开！林黛玉知道怡红院丫鬟的秉性，晴雯可能把她当成其他丫鬟了，高声说：“是我，还不开吗？”按说林黛玉的话很容易听出来，她不说京片，她讲吴侬软语。但晴雯愣是没听出来，一错再错还假传圣旨说“凭你是谁，二爷吩咐的，一概不准放人进来呢！”

林黛玉这才真生气了。她生气是两个原因。一个原因是林黛玉想到，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在他家栖居。明明吃了别人的气，也不便认真发作。一个原因是，从怡红院恰好传出薛宝钗和贾宝玉的笑语声！她越发动了气。林黛玉是恼贾宝玉跟薛宝钗亲密交谈吗？不。她气贾宝玉不理解自己：“必定是宝玉恼我要告他的原故。但只我何尝告你去了！你也不打听打听，就恼我到这步田地。”林黛玉这段心理独白说明林黛玉所谓恼贾宝玉，只不过是一时之恼，仅仅限于对贾宝玉本人恼，林黛玉并不怀疑贾宝玉跟薛宝钗如何。

林黛玉对贾宝玉产生误会，才是黛玉写《葬花吟》的最重要原因。这是一位天才女诗人对生存环境放大了的体验。林黛玉的天空其实就是爱情的天空，和贾宝玉的一次欢悦交谈，会带来艳阳高照，和贾宝玉的一次误会，马上就会黑云压城。

葬花吟和花阴花魂诗

对《葬花吟》要联系黛玉葬花前的花阴花魂诗一起看。

黛玉葬花之前有两首诗，我把它们叫“花阴花魂诗”。

林黛玉因为晴雯不开门，越想越伤感，也不顾苍笞露冷，花径风寒，独立墙角边花阴之下，悲悲戚戚呜咽起来。林黛玉一哭，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鸟栖鸦都飞起来远避。

这简直是一幅意趣盎然的水墨人物花鸟画！

曹雪芹接着写了两句诗：

“花魂默默无情绪，
鸟梦痴痴何处惊。”

又写了一首诗：

“颦儿才貌世应希，
独抱幽芳出绣闺。
呜咽一声犹未了，
落花满地鸟惊飞。”

这六句“花阴花魂诗”跟《葬花吟》有密切联系。花儿、鸟儿都因为不忍听林黛玉的呜咽而飞起躲避，这是化用前人“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典故，写林黛玉之美的魅力。对《红楼梦》其他女性人物，曹雪芹都没用过这样的笔墨。这说明他对林黛玉的钟爱。曹雪芹在这里写出林黛玉是“花魂”，是对林黛玉个性的概括。《花阴花魂诗》是林黛玉《葬花吟》的前奏。

林黛玉的《葬花吟》比起前人有淡淡哀愁的葬花诗，情绪要浓重得多，它充满了抑郁不平之气，表达出敏感的林姑娘对环境压抑的感受。林黛玉以落花自比，用导致花落的“风刀霜剑”来比喻自己所处的环境，《葬花吟》表面上写的是在风霜摧残下，花憔悴了，枯萎了，实际上写的是林黛玉对社会对寄人篱下生活与命运的感受。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花谢了，花飞了，美丽的生命消失了，有谁怜悯？“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柳丝在那儿得意，榆荚在那儿得意，它们在旺盛生长，哪管桃花落了，李花飞了？这是对世态炎凉、人与人之间关系冷漠的叹息。“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这是对现实的彻底的绝望，花不可能战胜风刀霜剑，只能任风吹霜打，只能凋零，但花在凋零时保持自己的洁净和被毁灭的美。这是林黛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格表现，这种风骨跟屈原那种不阿世、不低头是一致的，这是林黛玉渴望自由幸福却决不低头屈服的写照。林黛玉从落花想到自己的身世，花像自己一样纯洁美丽，而自己所处的环境像污泥一样肮脏，花落下来就掉到污泥里边，林黛玉怜花就是自怜，葬花就是自爱。写葬花是写林黛玉卓立不群的独特性格。

黛玉葬花之前并没发生对于她算得上迫害的事，只不过跟贾宝玉吵架。但林黛玉对迫害的敏感又很准确，远的先不说，就在黛玉葬花同时，出现了宝钗扑蝶。这是林黛玉根本不知道也永远不可能知道的事，但其本质应该算是对林黛玉的诬陷。第27回回目叫“滴翠亭杨妃戏彩蝶，埋香冢飞燕泣残红”。薛宝钗被比成杨贵妃，林黛玉被比成赵飞燕。一个在扑蝶，一个在葬花。而扑蝶的巧妙地陷害了葬花的。薛宝钗嫁祸林黛玉正是“风刀霜剑”的一种表现。

曹雪芹把葬花写得很成功，这是曹雪芹描写林黛玉性格的重头戏。葬花只能由林黛玉来葬，薛宝钗不会葬花，史湘云只会喝醉了被花落一身，只有林黛玉这样身世和个性的人才能葬花。葬花情节是林黛玉个性的最突出表现，葬花吟是林黛玉诗才的集中展露，是林黛玉想象力的突出体现，是林黛玉的命运感的表现。这是林黛玉感叹身世的代表，也是曹雪芹创造林黛玉这个形象时替书中人着力摹写的重要文字。写得淋漓尽致，一唱三叹。

《葬花吟》是林黛玉的“诗谶”

什么叫“诗谶”？就是用一首诗歌暗藏人物的命运、预示人物的命运。这是曹雪芹喜欢反复采用的手段，贾宝玉梦游太虚境，看到金陵十二钗的图、册、判词都可以算“图谶”、“诗谶”，在小说发展过程中，曹雪芹又不断地用诗歌预伏人物命运，《葬花吟》即为一例。

那么，《葬花吟》暗藏了林黛玉什么命运？暗藏了林黛玉之死。宗室诗人明义就在诗里写到《葬花吟》是林黛玉命运之死的预告。

明义为什么能知道《葬花吟》是林黛玉命运的预告？因为明义看到了全本《红楼梦》。明义为什么能看到全本《红楼梦》？这就需要简单了解明义。明义的全名叫“富察明义”，字“我斋”，是满洲镶黄旗人，都统傅清之子，傅恒之侄。在乾隆朝时担任上驷院侍卫，给乾隆皇帝管马。他的生活年代，吴恩裕、冯其庸、蔡义江教授认为生于乾隆五年即1740年。明义有个花园叫“环溪别墅”，俗称“三贝子花园”，曹雪芹的好友敦敏、敦诚经常往来其间。明义和曹雪芹有两条间接关系：其一，明义胞兄明仁（益庵）和曹雪芹一起，是敦氏兄弟友朋圈内人，据敦诚《四松堂集》卷三《寄大兄》：“每思及故人，如立翁，复斋，雪芹，寅圃，贻谋，汝猷，益庵，不数年间，皆荡为寒烟冷雾。”其二，明义的堂姐夫墨香（额尔赫宜）是雪芹好友敦敏、敦诚的幼叔。明义《绿烟琐窗集》有《题〈红楼梦〉》绝句20首，这20首绝句是现存最早有关《红楼梦》的文献，是研究曹雪芹创作过程的重要资料。《题〈红楼梦〉》绝句20首约写于乾隆23年（1758）或稍早，当时曹雪芹还在世。明义的诗题下有注：“曹子雪芹出所撰《红楼梦》一部，备记风月繁华之盛，盖其先人为江宁织府。其所谓大观园者，即今随园故址。惜其书未传，世鲜知者，余见其抄本焉。”

特别需要注意的是，从明义题红诗可以看出，明义看到了《红楼梦》全本，看到了林黛玉之死、贾府败落，还有石头最后回到青埂峰下、归结全书等内容。当然，明义所见的《红楼梦》现在我们已看不到了。对于明义题红诗的分析和对明义看到的全本《红楼梦》内容的推测，详见拙作《从聊斋志异到红楼梦》一书，此处不赘述。

明义《题〈红楼梦〉20首》第十八首写《葬花吟》：

“伤心一首葬花词，
似谶成真自不知。
安得返魂香一缕，
起卿沉痼续红丝。”

大意就是：林黛玉伤心的《葬花词》，其实就是谶语（预言），林黛玉的《葬花吟》成了自己生命终止的预告，恐怕是林黛玉都想不到的。怎么能够得到一缕还魂之香将林黛玉起死回生？那样她跟贾宝玉因为死亡而断了的红丝就可以接续，终成眷属。

这首诗对于我们了解曹雪芹如何安排“木石姻缘”是重要佐证。明义想让林黛玉起死回生，以便和贾宝玉“续”红丝，而不是“系”红丝，这说明黛玉生前和宝玉“红丝”已系，所谓“红丝”，就是订婚。因为林黛玉死亡，宝黛婚姻才终止。所以，黛玉之死绝不像现在流行本续书那样极富戏剧性：贾宝玉失玉疯傻，王熙凤搞调包计，宝钗鸠占鹊巢，黛玉焚稿断痴情，在对贾宝玉的怨恨中死去。

林黛玉是绛珠仙子到人世还泪的。黛玉之死，是“泪尽夭亡”。林黛玉的眼泪永远为贾宝玉而流，而且万苦不怨。林黛玉是因为牵挂贾宝玉，不顾病体日夜哭泣，病情加重身亡。这一点蔡义江教授《曹雪芹笔下的林黛玉之死》说得很有道理：“明义说，真希望有起死回生的返魂香，能救活黛玉，让宝、黛两个有情人成为眷属，把已断绝了的月老红丝绳再接续起来。这里说，只要‘沉痼’能起，‘红丝’也就能续，可以看出明义对宝玉没有及早赶回、或者黛玉没有能挨到秋天宝玉回家是很遗憾的。使明义产生这种遗憾心情的宝黛悲剧，是不可能像续书中写的那样的。如果贾府上辈作主，给宝玉已另外定了亲，试问起黛玉的‘沉痼’又有何用？难道‘续红丝’是为了让她去做宝二姨娘不成？”

参考明义题红诗再分析《葬花吟》，可以推测有些诗句的暗示意义：

“三月香巢已筑成，
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
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字面意思是：三月时双栖爱巢已建成，但梁间的燕子无情地飞走了。明年鲜花重开时，人已离去（死亡），梁已空，香巢也倾覆了。

这里边埋藏的意思是：三月时宝黛婚姻已经经过贾母的认可，定了下来，这就是“香巢”筑成。到秋天却发生变故。贾宝玉像候鸟一样地飞走了。这变故有两个可能：一个可能是像王扶林导演的《红楼梦》，贾宝玉为了送探春远嫁离开了贾府，阴差阳错，很长时间回不来，各种不利于贾宝主的传说传到贾府来，导致林黛玉担忧、哭泣，泪尽而逝。另一个可能是，贾宝玉因为蒋玉菡、柳湘莲等人召来了所谓“丑祸”，不得不离家避祸。贾宝玉音信全无。林黛玉日夜悲哭，幻想着“愿奴胁下生双翼”跟随贾宝玉飞到天尽头。最后终于因为担心贾宝玉泪尽而亡，“花落人亡两不知。”待贾宝玉回来时，“人去梁空巢也倾”，“花魂鸟魂总难留”。

雪芹写情妙着：宝玉赔不是新招

林黛玉的《葬花吟》偏偏就是叫贾宝玉听到，而且是合情合理地听到。贾宝玉立即恸倒，想到林黛玉的花颜月貌将来亦无可寻觅，怎不心碎肠断！他因为一系列的联想，不禁大哭起来。

贾宝玉是因为头一天说话得罪了林黛玉跑到潇湘馆赔礼，林黛玉根本不理，而贾宝玉还以为是头一天说话不慎惹她不高兴，继续打躬作揖，林黛玉不理，找别的姐妹去了。贾宝玉因为找不到林黛玉，看到满地落花，就兜了起来，到他们葬花的花冢，所以，他听到了林黛玉的《葬花吟》。黛玉葬花是痴，贾宝玉听到《葬花吟》大哭也是痴，两痴相逢，才是知音。

林黛玉正在悲伤，听到山坡上也有人哭，心想，都说我有痴病，难道还有一个痴子不成？抬头看到是宝玉，啐了一口，说：“我当是谁，原来是这个狠心短命的”，刚说到“短命”立即把嘴掩住。这个动作非常传神，林黛玉生贾宝玉的气，但是贾宝玉如果受到一点损害，首先感到没法接受的就是黛玉。

然后就是贾宝玉又向林黛玉赔不是。这一次，因为林黛玉干脆都不理他了，贾宝玉先得让林黛玉理自己，所以他说：他就说一句话，以后撂开手。林黛玉当然不想跟贾宝玉撂开手，所以想听他唯一的一句话，“请说。”贾宝玉立即顺竿爬，两句话听不听？林黛玉扭头就走，贾宝玉果然来了两句“既有今日，何必当初？”这话就像侦探小说的悬念，林黛玉不得不问，一问之后，贾宝玉就畅快地叙述起对林黛玉的关心、爱护、在意，从小儿一起长大，怎么让着黛玉，顺着黛玉，惦记着黛玉，没想到黛玉现在倒把他三日不理四日不见的，把什么宝姐姐凤姐姐放到心里。其实，这话根本不是事实，甚至带点儿诬赖性质，林黛玉何曾把宝姐姐凤姐姐放到宝玉的前边了？但是林黛玉似乎就乐意听这样的话，因为这个话说明贾宝玉心里只有林黛玉，他也希望林黛玉的心里只有他。接着贾宝玉还请求林黛玉教导，我错了，打也好，骂也好，只是不要不理我！

贾宝玉可能是全世界最善于赔不是的恋人了。如果把贾宝玉向林黛玉赔不是的文字集合起来，可以编成《恋人赔不是十八法》。贾宝玉每次向林黛玉赔不是都跟前一次不一样，每一次都能讲出令人喷饭的话，每一次又都是诚心诚意、诚惶诚恐。每一次赔不是的结果就是宝黛爱情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这一次赔不是的结果是林黛玉把她被关到门外的事说了出来，两人的误会解开，感情更加深一步。

贾宝玉因为“若共你多情小姐共罗帐”的玩笑，引起林黛玉的恼怒，进而引出绝世妙文黛玉葬花。两个人也进一步知道对方最在乎的是自己。所以接着就有了贾宝玉跟王夫人开玩笑的情节。

王夫人询问黛玉的病情以示关怀，还说要给林黛玉配药，只是想不起药名儿，猜来猜去，还是多才多艺的薛宝钗说出了“天王补心丹”。王夫人感叹“如今我也糊涂了”。贾宝玉马上说“太太倒不糊涂，都是叫‘金刚’‘菩萨’支使糊涂了”。贾宝玉跟王夫人开玩笑而且开得那么快乐，全书只有这一次，就是因为贾宝玉得到了林黛玉的谅解，知道林黛玉的心思，心情极其愉悦。不管是中国的还是外国的言情小说，能把人情琢磨到这个份上的，恐怕没有能越过《红楼梦》的。

22．红麝香串事件

黛玉宝钗都是聪明的姑娘，
两个姑娘有完全不同的聪明，
黛玉的聪明用来获取诗意的栖居和宝玉的心，
宝钗的聪明用来获取贾府的人缘和婚姻形式。

宝黛爱情在甜蜜地向前发展，薛宝钗似乎对宝黛的亲密和谐一点儿辙都没有，但是突然间，波澜从天而降。贾元春赏端午节礼，把贾宝玉跟薛宝钗同等看待，引起轩然大波。

我们依据小说的发展线索把宝钗和黛玉的对垒理一理：

元妃归省黛钗旗鼓相当

第17至18回，贾元春归省时，薛宝钗和林黛玉在贾元春眼里分量和印象是同样的，她们都比贾府的姐妹强。这当然指她们写的诗比贾府的姑娘写得好。那么她们写的是什么诗？

薛宝钗写了首七律《凝晖钟瑞》：

“芳园筑向帝城西，
华日祥云笼罩奇。
高柳喜迁莺出谷，
修篁时待凤来仪。
文风已著宸游夕，
孝化应隆归省时。
睿藻仙才盈彩笔，
自惭何敢再为辞。”

红麝香串事件

薛宝钗的诗，从题目到内容都是颂圣，是雍容典雅、巧妙的颂圣。“凝晖钟瑞”是光辉瑞象的意思，晖，是日光；瑞，也是光，是吉兆。都是指皇帝和皇后。“高柳喜迁莺出谷”是说贾元春这只美丽的小黄莺从贾府的幽谷迁到了皇宫的高柳上；“修篁时待凤来仪”，是幽静的竹林等待凤凰来。这两句都是歌颂元妃的身份，“文风已著宸游夕”是说贵妃归省还把帝王提倡诗歌的传统带来，“孝化应隆归省时”，是说贵妃省亲遵守的是封建宗法。“睿藻仙才盈彩笔”是歌颂元妃的诗才，而且说，因为有了元妃的诗，她都不敢再写了。薛宝钗的马屁拍得非常到位又不失身份。薛宝钗如果是男子，是伴驾的重臣、文臣，一定能用得体的言论和颂圣诗，使得“龙颜大悦”。估计薛宝钗后来跟贾宝玉结婚之后，就是想按照这种思维模式来改造贾宝玉，最后把贾宝玉改造得极不耐烦，干脆出家当和尚。

林黛玉写了首五律《世外仙源》：

“名园筑何处，
仙境别红尘。
借得山川秀，
添来景物新。
香融金谷酒，
花媚玉堂人。
何幸邀恩宠，
宫车过往频。”

这首诗也是颂圣的，但比薛宝钗含蓄，题目就不完全是颂圣。而且前四句是写景。这诗写得很典雅，带点儿仙气。小说里却说林黛玉是“胡乱”做的，说明她特别聪明。如果林黛玉也是朝臣的话，可能就是唐明皇身边那个恃才傲物的李白。

如前所述，林黛玉和薛宝钗都是聪明的姑娘，但是她们有完全不同的聪明。林黛玉的聪明用在获取贾宝玉的爱情和写诗上，薛宝钗的聪明用在获取贾府的人缘和金玉良缘上。贾元春归省时，林黛玉和薛宝钗这两位聪明的姑娘都在琢磨事儿，但琢磨的是完全不同的事。林黛玉琢磨着展示诗才把众人压倒，其实，一个女孩写诗比其他人写得好，在封建家庭里能起什么作用？什么作用也起不了；薛宝钗艳羡着、琢磨着皇妃表姐的权势，在薛宝钗的潜意识当中，如果能借助这个权势，她自己岂不可以直上青云？

贾宝玉根据贾元春的要求写诗时，林黛玉和薛宝钗都围着他转。两人的表现也不一样。林黛玉干脆当枪手，替贾宝玉写《杏竿在望》。结果被贾元春指定是贾宝玉的四首诗中最好的。而薛宝钗提醒贾宝玉在言词上迎合贵妃。不要用“绿玉”而要用“绿蜡”，因为贾元春不喜欢“绿玉”，把“红香绿玉”改成了“怡红快绿”。贾元春的好恶，大观园题额的贾宝玉没注意到，薛宝钗却注意到。这个细节，说明薛宝钗知道迎合皇妃表姐。贾宝玉听了后，对薛宝钗说以后不叫“姐姐”叫“一字师”，薛宝钗说：“谁是你姐姐？上边穿黄袍的才是你姐姐呢。”薛宝钗对贾元春真是艳羡不已。薛姨妈带薛宝钗到京城来是想参加选秀，看来她自己没穿上黄袍，就开始琢磨利用穿黄袍的了。

贾元春归省对薛宝钗和林黛玉的印象是：“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非愚姊妹所及。”薛宝钗和林黛玉不相上下。

从元妃归省，薛宝钗就尽力讨好贾元春。元宵节贾元春送出来的灯谜，薛宝钗近前一看，并无新奇，嘴里却称赏，只说难猜，其实她早就猜着了，却故意寻思。

薛宝钗是生活在现实中的“时宝钗”，擅长审时度势。会对关键的人下关键功夫。用现在的观点来看，薛宝钗非常会判断环境、利用环境，也会创造机遇。

林黛玉是生活在诗歌、云端的仙女，她只会争取贾宝玉的爱心。至于如何争取婚姻形式？如何得到家长、还有高踞家长之上的贵妃姐姐的支持？这方面的工作，她一件也不做，可能她都没想到做。

宝钗渐渐得宠黛玉并未失宠

薛姨妈本是带女儿到京城候选，住进贾府之后，这件事连提都不提了。她在贾元春封皇妃后，确定了女儿的婚姻方向，是做荣国府的宝二奶奶，开始宣传“金玉良缘”。林黛玉最初把这舆论当玩笑看，没在意。薛宝钗渐得人心，林黛玉有点儿心理不平衡了。最典型的就是贾母出资给薛宝钗做生日。

薛宝钗会眼明手快地抓住眼前一切机会，扩大战果。贾母出资给她做生日，这是多大面子？说明她得宠了，如何进一步讨贾母欢心？哄老太太。贾母问薛宝钗喜欢听什么戏文，喜欢吃什么食物，薛宝钗素知贾母年迈之人，喜欢热闹戏文、吃甜烂之物，就依贾母素喜者说了一遍。贾母当然更喜欢。

薛宝钗这样做，是机会主义？还是与人为善？都有一点儿。通过收敛自己、尊重他人，给自己创造机遇，是薛宝钗给我们的启示。

薛宝钗投合贾母，其用意仅仅是为讨长辈喜爱？还是有更深的想法？林黛玉当然不会看不出。她很不高兴，又不能向别人发作，只能向贾宝玉莫名其妙地发脾气。贾宝玉对林黛玉说，你想听什么戏，一会儿我点。林黛玉说，那你专门请个戏班子唱，不用借别人的光。幸好贾宝玉很会哄，两个人没闹起来。

有的红学家分析，贾母出钱给薛宝钗过生日，说明贾母心里开始对“金玉良缘”动心了，甚至提到议事日程上了。其实，贾母给薛宝钗做生日，并不是对“金玉良缘”动心，而是贾母个性所决定的。为什么这样说？贾母喜欢热闹，给薛宝钗过生日，是她的取乐活动，也表现了她高超的外交手段。王夫人是荣国府总管，薛姨妈是她的亲妹妹，又是贾母亲自出面婉留住到贾府的亲戚。现在薛宝钗来贾府过第一个生日又是十五岁整生日，贾母出钱给薛宝钗过生日，是老太太给儿媳妇面子，是老太太讲究待客之道，不见得是对薛宝钗有什么想法。更不是贾母开始疏远林黛玉。就是在薛宝钗的生日宴席上，贾母也还在细心地照顾着心爱的外孙女儿林黛玉。

薛宝钗生日席上，贾母先让薛宝钗点戏，第二个让操办宴会的王熙凤点，第三个就叫林黛玉点，把林黛玉排到贾宝玉前边，贾母一点儿也没冷落外孙女儿。林黛玉也很懂事，她让薛姨妈、王夫人点，贾母说什么？“今日原是我特带着你们取笑。咱们只管咱们的，别理他们。我巴巴的唱戏摆酒，为她们不成？他们在这里白听白吃，已经便宜了，还让他们点呢？”贾母很厉害。她似乎是调侃王夫人薛姨妈，其实是安抚林黛玉，把不过生日的林黛玉跟过生日的薛宝钗一锅煮，“我特带着你们取笑”，“咱们只管咱们”。贾母说的都是复数，不是薛宝钗单个儿。说明贾母不管给谁过生日，都是为了她自己取乐。

《红楼梦》里唱戏从来不是简单唱戏，唱戏总会唱出点事来，关系到人物之间的关系乃至人物命运的事。薛宝钗过生日唱戏就唱出两件很有意思的事。

第一件：薛宝钗讨好贾母点热闹戏文，鲁智深醉闹五台山。贾宝玉很不耐烦，说，你只好点这些戏。没想到薛宝钗知识面非常广，立即把《寄生草》背诵下来，而这支曲子的内容居然就是将来贾宝玉的结局：“谢慈悲剃度在五台山下”，贾宝玉跟鲁智深一样，出家为僧；“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薛宝钗跟贾宝玉虽然成亲，贾宝玉却因为忘不了林黛玉而狠心抛弃了薛宝钗悬崖撒手；“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是贾宝玉的结局。薛宝钗做梦也想不到，她的无书不识，对贾宝玉的出家起了导引作用。

贾宝玉听薛宝钗背诵《寄生草》，高兴得拍膝画圈儿，赞扬薛宝钗无书不读。林黛玉讽刺：还没唱《山门》，你倒就《妆疯》了。林黛玉的话说得非常巧妙，又说得醋溜溜的。这些描写非常有分寸。

第二件：王熙凤暗示说有个戏子像林黛玉，结果惹起了一场大风波。

有不少红学家认为，王熙凤暗示小戏子像林黛玉，就是王熙凤倒向“金玉良缘”。我认为根本不是。王熙凤为什么要暗示小戏子像林黛玉？有人解释是王熙凤通过贾母给薛宝钗办生日看出贾母有成全“金玉良缘”的倾向，转舵讨好薛宝钗、取笑林黛玉。我以为恰恰相反，小说很明确地写，是因为贾母深爱那做小旦和小丑的。命人带进来后，“细看越发可怜见”。贾母为什么“深爱”？为什么细看之后越发怜爱？潜意识当中，正是因为这个作小旦的模样儿像她心爱的外孙女儿！王熙凤不会琢磨不出贾母的心思，她就是提醒大家，贾母爱这个小旦的原因是因为爱林黛玉。但是王熙凤比猴还精，如果她直接说小旦像林黛玉，岂不成了拿林黛玉比戏子？王熙凤说得非常高明：“这个孩子扮上活像一个人，你们再看不出来。”王熙凤明明是叫大家看出来，心里有数不要说。薛宝钗看出来了，“便只一笑，不肯说。”薛宝钗笑，带点儿幸灾乐祸，林黛玉像小戏子！她不肯说，因为薛宝钗不会做叫贾母不高兴的事。贾宝玉亦猜到了，他不敢说。没想到史湘云口没遮拦地说出来。结果是林黛玉跟贾宝玉大闹了一场。特别是贾宝玉说到：“我并没有比你，我并没有笑，为什么恼我呢？”林黛玉回答：“你还要比？你还要笑？你不比不笑，比人家比了笑了的还厉害呢？”这话什么意思？实际就是说你贾宝玉永远只能站在林黛玉的立场上，千方百计地维护才对。当然，这是因为彼此关系不一般，才对你有这样的要求。所以贾宝玉听了，无可分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薛宝钗过生日，说明她渐得人心，但林黛玉并没有失去贾母和王熙凤对她的呵护。林黛玉还进一步得到贾宝玉的呵护，这也是曹雪芹的高明之处。

元妃对“金玉良缘”的指婚试探

贾元春端午节赏的礼是：薛宝钗跟贾宝玉一样，是：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两串，凤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林黛玉跟迎春、探春、惜春一样，没后边两种。

贾宝玉感到不可思议。为什么林姑娘的跟我不一样，反而是宝姑娘跟我一样？莫不是传错了？袭人回答从宫里传出来，一份一份写明了。贾宝玉的心理很正常，他是贾母最心爱的孙子，林黛玉是贾母最心爱的外孙女儿。贾元春应该理解祖母心思，把林黛玉跟贾宝玉一样看待。为什么她送节礼厚宝钗而薄黛玉？

贾元春在归省时对林黛玉和薛宝钗的赏赐不分厚薄，为什么到端午时就变了？红学家有各种解释。

一种认为，贾元春这就是“指婚”暗示。早期点评家有人说，贾元春把凤尾罗和芙蓉簟同时赐给贾宝玉和薛宝钗，就是让他们同结丝萝共枕席。现代评论者认为，贾元春有政治头脑，考虑到跟“四大家族”的薛家联姻对贾府有利，做出抉择。

一种认为，贾元春根本没有“指婚”的意思。贾元春给薛宝钗的赏赐重，是重客之礼。因为薛宝钗跟贾府的关系比林黛玉远，她是客。何况有贾母、贾政、王夫人在，贾元春不会专断地指婚而不听祖母、父母的意见，甚至她可能还得听听弟弟的意见。而且没有一条脂评分析到贾元春的赏赐是指婚。

我认为，贾元春给贾宝玉和薛宝钗同样赏赐，是对“金玉良缘”放带有指婚意向的试探气球。为什么说是个试探气球呢？从血缘上来说，薛宝钗跟贾母没有任何关系，而林黛玉是贾母的亲外孙女儿。贾元春完全没必要因赏赐薛宝钗和林黛玉不一样让祖母不高兴。但是她就是这样做了。说明什么？说明她有更重要的缘故需要这样做。何况，端午节之后马上就是夏天，贾元春赏赐的礼都是夏天用的，给所有人扇子，给贾宝玉和薛宝钗细竹编的席子。宫里不会缺少一件席子也给林黛玉。但贾元春就是故意不给林黛玉，独独把薛宝钗和贾宝玉并列，当然有特殊用意了。

贾元春有可能在王夫人的说服下介入“金玉良缘”，这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贾元春归省已写到，椒房贵戚每月两次到宫中探望。王夫人会不会借探望机会向贾元春游说“金玉良缘”？完全可能。但不管王夫人还是贾元春，在贾母没开口的情况下，哪个也不敢开口。所以，贾元春借端午节赏赐放出个试探气球。如果贾母积极响应？可能下一步就是给贾宝玉和薛宝钗指婚，如果贾母消极反应，即使是贵妃，她也不能不照顾到老祖母的情绪和意见。

那么，贾母的反应是对薛宝钗有利还是对林黛玉有利？我认为是对林黛玉有利，这是我要在后边《清虚观打醮》中分析的。

贾宝玉痴情独钟林黛玉

贾元春的赏赐在宝黛爱情中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事件。可以叫“红麝香串事件”。

先看林黛玉和贾宝玉的反应。

林黛玉平时对“金玉良缘”很敏感，但并没太在意。现在贾元春通过赏赐把贾宝玉和薛宝钗画了等号，可不是一件小事。为了安抚林黛玉，贾宝玉先颠颠地叫紫鹃拿了自己的赏赐送到潇湘馆叫林黛玉挑。意思是，贾宝玉不管得到什么人赏赐，哪怕就是亲姐姐赏赐，他都得先上交林黛玉！林黛玉说什么？昨儿也得了，二爷留着吧。林黛玉那样自尊，绝不会挑上后边两件跟薛宝钗取得“平衡”，那样她心里更不平衡。

等贾宝玉遇到林黛玉时，更是巴巴儿地上去问，我的东西叫你挑，你为什么不挑？这会儿林黛玉把心事直接说出来了：“我没这么大的福禁受。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

林黛玉很敏感，知道贾元春对金玉良缘表态了。贾宝玉也不傻，当然也知道贾元春这样赏赐的意义。所以林黛玉一说“金玉”，贾宝玉马上说：“除了别人说什么金什么玉，我心里要有这个想头，天诛地灭！万世不得人身！”

跟过去几次贾宝玉得罪了林黛玉发的誓相比，比如说变个大忘八给林黛玉驮碑，嘴上长个疗烂了舌头。贾宝玉这次发的是地地道道的毒誓、重誓。

林黛玉自然知道这个誓言的分量，忙又笑道：“好没意思，白白的说什么誓？管你什么金什么玉呢。”

林黛玉对贾宝玉表示了完全信任，贾宝玉意犹未尽，进一步向林黛玉表白：“我心里的事也难对你说。日后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个人，我也说个誓。”这是又一次的“准爱情表白”，贾宝玉连嫡亲的姐姐贾元春都放到林黛玉后边了，情况是再明确不过了。林黛玉也应该放心了。但是顽皮的林黛玉还是要调侃贾宝玉：“你也不用说誓，我知道你心里有‘妹妹’，但只是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林黛玉调侃的结果是再次得到贾宝玉的保证：“那是你多心，我再不的。”

再看薛宝钗的对贾元春赏赐的反应。

林黛玉和贾宝玉正在亲密交谈时，宝钗恰好从那边来了，两人就走开了。两人是各自走开？还是一起走开？曹雪芹没写，这也很有意思，因为不管是各自走开还是一起走开，薛宝钗都不舒服。如果一见了薛宝钗就各自走开，说明他们两人避嫌；如果是两人一起走开，说明他们公然不理薛宝钗。而薛宝钗很有修养，分明看见，只装看不见。

那么薛宝钗对贾元春的赏赐是什么态度？曹雪芹写得很含蓄。薛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等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所以宝钗总是远着宝玉。这次见元春所赐东西独她和宝玉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幸亏宝玉被黛玉缠绵住了，心心念念只记挂林黛玉，并不理论这事。

从曹雪芹这段描写看，似乎薛宝钗对金玉良缘很不积极，完全是她的母亲在操纵，她是很自重、很收敛的。情况是不是这样？似乎不完全是这样。因为，以薛宝钗的聪明，她不会不明白，薛姨妈向王夫人宣传金锁必须和有玉的结亲，实际上就是公开向王夫人求婚。按说古代女家向男家求婚是很没面子的。而向来不喜欢什么花儿粉儿首饰之类的薛宝钗偏偏整天把沉甸甸的金锁戴在脖子上。这是对“金玉良缘”的默认式宣传。至于对贾元春赏赐给她的礼物跟给贾宝玉的完全一样，她如果真觉得没意思，应该不让任何人联想到贾元春的赏赐才对，而她偏偏又把贾元春赏的红麝香串戴到了自己的胳膊上！这不成了招摇过市？所以，曹雪芹写这位大家闺秀常常皮里阳秋。

贾宝玉明明自己有红麝香串，偏偏要看薛宝钗的，于是薛宝钗从胳膊上褪下来，又因为丰满，不容易褪，贾宝玉看到雪白的一段酥臂，动了羡慕之心：“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他身上。正是自恨没福得摸。”

历史常跟人开玩笑，你想走进这个房间，却走进了另一个房间，贾元春想借红麝香串放个“金玉良缘”的试探气球，结果是使得宝黛爱情又有了新的进展。两个人先是互明心迹。贾宝玉连续变幻三种说法，证明林黛玉在他心里的地位：第一，他绝对不想什么“金玉良缘”；第二，林黛玉在他心目中是排在祖母、父母之后的第四位，位在同父同母的贵妃姐姐之上；第三，他绝不会见了宝姐姐忘了林妹妹，请林妹妹不要多心。更有意思的是，贾宝玉居然见到姐姐想到妹妹。当贾宝玉羡慕起薛宝钗雪白酥臂时，他想到的，居然是可惜没长到林妹妹身上！完全成了“看到‘姐姐’也是想到‘妹妹’”！贾宝玉虽然看美丽的薛宝钗看呆了，被林黛玉讽刺成“呆雁”，但是贾宝玉一心专恋林黛玉却已经定型。

23．清虚观打醮

清虚观打醮是元妃布置的宗教活动，
却再次揭示了贾府覆灭的命运。
打醮既展示了各色人物，
又推动了宝黛爱情齿轮运转。

贾元春给贾宝玉和薛宝钗相同赏赐，导致宝黛爱情中的“红麝香串”事件，贾元春在送端午节礼时，还派太监给贾府送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叫五月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

平安醮是有病或丧事请僧道设坛祈祷，以求增福消灾的宗教仪式。清虚观打醮是贾元春为自己的家族祈福，因为贾母亲自参加，在《红楼梦》占据重要分量。它虽然是一次宗教活动，但对于揭示贾府命运，展现主要人物个性，还有宝黛爱情都起到很重要的作用。

各色人等纷纷表演

清虚观打醮是一次人物大展示。

《红楼梦》之所以写得好，就是它既有一些描写一个人或两个人、三个人的场面，比如说共读西厢、黛玉葬花和宝钗扑蝶，它也有一些章回让许多人物共同登场，就像黛玉进府，重要人物几乎都出场了。清虚观打醮是又一次贾府重要人物共同登场的大动作。

贾元春封妃后，对家族的命运非常关注。从她归省可以看出，贾元春很谨慎。不仅要求贾政对皇帝要勤勤恳恳，还想借神灵保护贾府。贾元春从宫里派人送银子，明确地叫族长贾珍领着贾府众位爷们跪香拜佛。显然，打醮主要目的是为贾府的爷们儿能够增福增禄、兴旺发达，打醮的主要人物应该是贾府的爷们儿。那么，贾府的爷们谁到了？宁国府贾敬到了没有？没有。虽然他已在道观修行，本来就是宗教中人，但这次既是贵妃发起又涉及给家族求福的宗教活动，他根本不参加。荣国府接受了荣国公世袭的长房贾赦呢？他也不到。贾政？是贵妃亲爹，是皇帝格外赐官做到员外郎，居然也不到。贾府到场里里外外忙活的，就是贾珍。

清虚观打醮

贾珍有没有去跪香祈福？当然必不可少，但曹雪芹一个字也不写他这些活动，却大写贾珍如何井井有条地管理布置这次打醮，如何得体地跟张道士应对。可以看得出，贾珍很能干，就是不把能力用在正当的地方。曹雪芹还特别写了一段贾蓉找地方凉快去了，贾珍就叫下人当众啐他，封建家长滥施威风又毫无章法的行动显得十分可笑。

贾府另一个重要爷们就是贾宝玉了。贾宝玉的心思根本不在给家族祈福上，他正在林黛玉和薛宝钗之间两头讨好又两头都讨不了好，搞得焦头烂额。

从这次本来应该是贾府爷们儿的祈福活动可以看出，这个诗礼簪缨之族还有多大希望？没什么希望了。

贾元春安排的这次庄严的宗教活动，被贾府的实际掌权者变成了娱乐活动。

第一个感兴趣的是荣国府管家婆王熙凤。王熙凤不说去打平安醮，说是去看戏。王熙凤为什么乐意到清虚观看戏？因为平时家里唱戏时她要在贾母跟前立规矩，看不舒坦。清虚观有楼，凉快，王熙凤打算把道士都赶出去，舒舒服服地看戏。王熙凤干脆把这次打醮当成是她的一次休闲、休假。

第二个感兴趣的是贾母。贾元春要求祈福并没有把偌大年纪的祖母包容在内。但是贾母喜欢热闹，一听王熙凤有兴致，她的兴致也来了，还许诺不叫王熙凤在她跟前立规矩。

贾母还请了薛姨妈参加，一次为家族祈福的活动请一个外人参加，说明贾母把这次活动彻底变成了娱乐。王夫人再下令大观园的人都可以跟着老太太去。贾府祈福的“阴盛阳衰”阵势就这样形成了。

贾母说过，她到贾家是从重孙媳妇做起，现在她也有重孙媳妇了。贾府过去的当家人和现在的当家人有什么不同？清虚观打醮就出现了贾母和王熙凤的强烈对比。在对待同一件小事上，王熙凤作威作福和贾母积善积德的对比。

众人进入清虚观时，有个小道士因为剪烛花没来得及躲出去，一头撞到王熙凤怀里，凤姐扬手就是一巴掌，把那小孩打个筋斗，嘴里还骂着脏话“野牛的”。小道士爬起来往外跑，宝钗等正下车，众媳妇都叫“拿拿拿，打打打。”贾母听了，忙问是怎么回事？马上吩咐：带了那个孩子来，不要唬他，倘一时唬着了他，他老子娘岂不疼得慌？贾母还叫贾珍把小道士带来，好言好语安抚，叫贾珍把小道士带出去，给他钱买吃的。

凤姐和贾母对待小道士一事，非常微小，但是在展示贾府老一代管家和新一代管家上却画龙点睛、入木三分。凤姐眼里只有势利，贾母眼里却有人情；凤姐只会娇纵任性，贾母却有怜悯之心；凤姐的“威”是福薄，贾母的“善”是厚福。所以这一章的回目叫“享福人福深还祷福”。这件极小的事，也暗示这个大族在从兴盛走向末路。

在清虚观打醮中还出现了一个并非贾府内部、却跟贾府有深刻渊源的人物张道士。

曹雪芹写人真是写一人肖一人，写一类妙一类。清虚观打醮，几段对话，几段活动就活画出一个大有来头、大有地位、大有处世妙诀的老道，经常“呵呵”大笑的老道，写得妙趣横生。

对张道士，红学界有各种看法。冯其庸先生认为，张道士就是活脱脱一个江湖老道，因为贾宝玉是贾府的命根子，贾母的宝贝，所以张道士说话总以贾宝玉为中心，讨好贾母、巴结贾母，是十足一江湖骗子，奉承拍马，件件精工。冯先生的看法当然很有道理。

不过对张道士也还可以从另外的方面来理解。张道士既跟皇室关系密切，也跟各豪门关系密切，还跟贾府特别密切，是荣国公的替身，有皇帝亲口封的“大幻真人”法号，是有官职的道士，年高有威望，见多识广。他能在上层社会八面逢源，靠的是丰富的社会经验和处世经验，靠的是能准确把握跟达官贵人交往的分寸。张道士跟贾府的上上下下打交道就面面俱到。

张道士见贾府老祖宗张口第一句居然念了句佛“无量寿佛！”道士念佛已够稀奇，偏偏不是“阿弥陀佛”而是“无量寿佛”，这跟他接下来间候贾母“福寿安康”，还说老太太气色越发好了是配套的。张道士跟贾珍、跟王熙凤、跟贾宝玉对话，都应对得不卑不亢、恰到好处。张道士见到贾珍是赔着笑说话，小心，谨慎，客气。对贾宝玉，张道士就完全不一样，一见面就“忙抱住问好”，亲热异常，完全是老一辈喜欢下一辈的样子。为什么张道士对荣宁二府同属于“玉”字辈的两个人态度完全不同？看来张道士对贾府两府的人事关系了如指掌。他对贾珍这位宁国府太岁，这位无恶不作的花花公子，心里很有数，敬而远之。对贾宝玉这个还是娃娃的荣国府凤凰，心里更有数，亲而近之。老道还是心理学家，懂得看人下菜碟，他对贾母说话，没一句不令贾母觉得顺耳入心。他居然能琢磨贾母在护着不爱读书的孙子，故意说他看到贾宝玉写的诗和对子好得不得了，为什么老爷倒说他不念书呢？“依小道看来，也就罢了”，这话岂不是往贾母的心坎上说？他还说贾宝玉的模样像当年的荣国公，而且他也想念故去多年的荣国公，叹道：“‘我看见哥儿的这个形容身段，言谈举动，怎么就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说着两眼流下泪来。贾母听说，也由不得满脸泪痕，说道：‘正是呢，我养这些儿子孙子，也没一个像他爷爷的，就只这宝儿像他爷爷。’”张道士究竟是做戏呢？还是对荣国公真有感情？既然他是荣国公的替身，自然还是有感情的。张道士提到荣国公时流泪从而惹得贾母也流泪都是很正常的现象。有人根据这一段描写认为，贾母因孙儿像丈夫而格外疼爱贾宝玉，是自私的爱。更有人说这一段说明贾母跟张道士可能有情人关系。其实，一位老祖母从孙儿身上发现丈夫的影子而感到欣慰，而特别怜爱，而视为命根子，合情合理。至于说贾母跟张道士有情爱关系，恐怕就想得太歪、走得太远了。

张道士的出现，他跟贾母、王熙凤等的周旋，不仅写了一个特殊的道士，也通过这位道士写了养尊处优的贾母的内心世界，写了王熙凤非同寻常的辣味儿。一个闺中少妇，大庭广众面前主动跟道士打招呼已够出格，王熙凤走得更远，她居然跟张道士大开玩笑，实在是有点儿张狂。但王熙凤的语言又句句到位，比如，说张道士不给大姐儿换寄名符，“前儿还有那么大脸，打发人和我要鹅黄缎子去，要不给你，又恐怕你那老脸上过不去。”讲得很亲热，不像是对一位出家人说话，倒像是跟自家的一位老人开玩笑。当然这是因为张道士本来就是荣国公的替身，应该算是自家老人。王熙凤说张道士托了盘子来，把她唬了一大跳，以为是来化布施了。更是开口解颐，面面生辉。贾母对这样的孙媳妇，居然只是说句“猴儿猴儿，你不怕割舌下地狱？”王熙凤在贾母跟前的得宠，全部显现在众人眼里。

国公府权势大亮相

清虚观打醮是一次豪门权势的大展览。

《红楼梦》写豪门权势已经有两个大场面，一个是秦可卿出丧，一个是贾元春归省。清虚观打醮也算得上一个大场面。

贾母是贾府的宝塔尖，似乎又是贾府的“娱乐总司令”，她抓住任何机会取乐。清虚观打醮变成大规模的娱乐活动，贾母起主要作用。贾元春明明是要求贾府的爷们儿去跪安祈福，到了贾母这儿，变成了七大姑、八大姨一起游玩。贾母要薛宝钗“也去逛逛”。王夫人随即派人到大观园下令：“有要逛去的，只管初一跟了老太太逛去。”，贵妃布置的“打醮”到她祖母和母亲的嘴里，居然成了“逛去”。

贾府门前再次出现了热热闹闹的场面：“门前车轿纷纷，人马簇簇”，贾母坐了八人大轿，薛姨妈和凤姐坐了四人大轿，黛玉和宝钗坐了翠盖珠缨八宝车，贾府三艳坐了朱轮华盖车，然后是奶娘嫲嬷家人媳妇的车，乌压压占了一街……

这个场面当然是很大了。如果刻意追寻一下，其实并不太符合历史事实。启功先生既是北京民俗行家又是旗人，根据他考察，在曹雪芹生活的时代，民间嫁娶可以用八人大轿，平时只有官员可以用轿，官职最高的京官只能坐四人轿。那么，贾母坐的八抬大轿是哪儿来的？贾母即使是一品夫人，也只不过是诰命夫人，不是官员，怎么能坐这样规格的轿？这只能是曹雪芹为了写贾府的权势虚构出来的。

清虚观打醮的这个热闹场面起到的作用，更像展示此时的贾府还有着相当重的青春、欢乐气息，丫鬟们“咭咭呱呱，说笑不绝”。以至于周瑞家的不得不出来劝阻：“姑娘们，这是街上，看人家笑话。”

贾母是来取乐子，来逛的，但是贾母亲自出面的结果就是京城达官贵人都被惊动了，从冯紫英开始，预备了猪羊香供茶食来，接着，凡一应远亲近友，世家相与都来送礼。这样的场面，连社会经验丰富的贾母和王熙凤都没有想到，可见贾府在上层社会的影响力有多大。

贾府命运巧预示

从清代的点评家开始，很多红学家都认为，清虚观打醮，极力写贾府的热闹，从而反衬败落时的悲凉。

清虚观打醮，是一次贾府命运的大揭示。

在贾元春归省时出现过贾元春点戏，贾元春所点的戏预示了贾府的结局和贾元春、贾宝玉、林黛玉、王熙凤四位主要人物的命运。第29回又出现了极其相似的点戏。贾母到清虚观打醮，贾珍来汇报“神前拈了戏”，就是在佛前用抓阄的方式点戏，名义上是神佛点的，也是唱给神佛听的。贾珍一边汇报，知识丰富的贾母一边做出反应，这似乎是一个很小的细节，但清虚观点戏跟贾府命运息息相关。

贾珍汇报，神前点的第一出戏是《白蛇记》，贾母问是什么戏？贾珍回答是汉高祖斩蛇起首的故事，然后告诉贾母第二本戏是《满床笏》。贾母听了，笑着说：“这倒是第二本上？也罢了。神佛要这样，也只得罢了。”《满床笏》是清代人范希哲的戏，写的是郭子仪七子八婿、宝贵寿考。“笏”是大臣朝见皇帝时拿的，郭子仪的儿子女婿都是高官，他们来看郭子仪时，他们的笏板摆满了一床。贾母听到前两部戏，非常高兴，因为这两出戏都是喜庆的戏，跟贾府的起家和兴旺相似，汉高祖斩蛇起首跟荣国公和宁国公起家类似，郭子仪的七子八婿满床笏跟贾元春封妃之后贾府的荣耀富贵相似。贾母认为神佛为她点这样的戏很喜庆，她很舒心，但贾母不是轻狂的人，高兴终归高兴，只说句“神佛要这样，也只得罢了。”意思是神佛要张扬贾府的富贵，并不是我们自己要宣扬。接着她问贾珍第三本是什么？贾珍回答是《南柯梦》，贾母听了，便不言语。《南柯梦》是汤显祖的名作，是根据唐传奇《南柯太守传》创造的，写的是淳于棼怀才不遇，倚到一棵古槐上睡着了，梦中到了大槐安国，和公主成亲，还做了南柯郡太守，又做了左相，因为骄奢淫逸被治罪，梦醒后发现所谓槐安国不过是大槐树底下的一个蚂蚁窝，他因此把功名利禄看成过眼烟云，心灰意懒，坐化了。贾母很清楚这出戏意味着贾府的繁华终有一天会破灭，这是一出很不吉利的戏。贾母当然不高兴，所以她不吭声。

清虚观打醮还埋下《红楼梦》构思的重要伏笔。

清虚观打醮出现张道士，不仅给红楼人物画廊增添了一个很有神采的特殊人物，还因为这个人物给《红楼梦》后边的情节埋下重要伏笔。那就是金麒麟的出现。

王熙凤找张道士要女儿的寄名符，结果老道士用托盘托了出来。小小托盘在曹雪芹的手里变成了一个绝妙的道具，它既引来了王熙凤一番妙语，又成了张道士借了贾宝玉的通灵宝玉向众道显示自己的机会。张道士把贾宝玉的通灵宝玉托出去给道士们看了。看来与张道士交往的也是一些有身份的道士。那些人把自己传道的法器作为敬贺之物送给贾宝玉。贾母看到都是些金、玉之类的贵重物品，就对张道士说：“你也胡闹。他们出家人哪里来的？何必这样？这断不能收。”贾母回绝得非常有道理，她甚至于直接、毫不客气地批评张道士是“胡闹”，坚决不收，而张道士劝解得更巧妙：“这是他们的一点敬意，小道也不能阻挡。老太太若不留下，岂不叫他们看着小道微薄，不像是门下出身了。”这话说得多巧妙？收不收这些礼物，成了给不给张道士面子，而如果给张道士面子也就是给贾府面子！贾母不得不叫贾宝玉收下。公子哥儿贾宝玉马上要散给穷人，被张道士合情合理地制止了，然后，贾宝玉就在贾母的跟前一件一件地捡给贾母看。其实，贾母什么样的珍宝没见过，会眼孔这么浅，有人送给孙子玩器，她怎么会一件一件的看？一则，祖母溺爱孙儿向来没有章法可言，立则这明明就是小说家曹雪芹安排贾母看。

云遮雾绕金麒麟

其实张道士托通灵宝玉给道友们看，然后大家敬贺礼品，最后的结果都是为了引出一件物品：金麒麟。

贾母看到一件赤金点翠的金麒麟，就拿起来说“我看见谁家的孩子也带着这么一个。”别人还没吭声，薛宝钗马上说：“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些。”贾宝玉说，史湘云在贾府住着，他也没看见。探春说：宝姐姐有心，不管什么，她都记着。这时林黛玉来了句夹枪带棒的话：“他在别的上还有限，惟有这些人带的东西上越发留心。”这句话非常妙，薛宝钗连答词都想不出来。因为林黛玉说的是事实，正是别人都记不住的事，她薛宝钗记住了，而且恰好就是人身上带的首饰之类。薛宝钗不仅记着史湘云有个金麒麟，还记着金麒麟的大小！但是林黛玉的本意并不仅仅是说薛宝钗喜欢记别人身上带的东西，而是暗暗讽刺薛宝钗惦记着贾宝玉身上带的通灵宝玉。

妙就妙在贾宝玉一听说史湘云有个金麒麟，马上就把这个揣了起来。更妙的是，贾宝玉还做贼心虚地看看有没有人注意他这小动作？偏偏是林黛玉注意到，冲他点头，似乎有赞叹之意。林黛玉真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贾宝玉尾巴一翘，她就知道他想往哪儿飞。她知道贾宝玉这个金麒麟是替他的云妹妹拿的。她并没吃醋，反而有赞叹之意。贾宝玉就怕林黛玉多心，马上言不由衷地声明，他收起来是想给林黛玉带，林黛玉一说“不希罕”，贾宝玉立即就涎皮涎脸地说“我少不得就拿着。”贾宝玉在林黛玉跟前永远小心谨慎又永远不断地出丑，真是写得妙极了。

什么叫“赤金点翠的金麒麟”？麒麟凤凰是中国古代传说祥瑞的象征，凤凰是瑞鸟，麒麟是瑞兽，其形状是麝鹿的身子，狼的蹄子，牛的尾巴，一只角。赤金是纯金，点翠，是用青孔雀的毛装饰。赤金点翠的金麒麟就是纯金麒麟上边巧妙地粘贴了青孔雀的羽毛。而史湘云本来就带着这么一个，贾宝玉揣起来的这个金麒麟，最后会对史湘云的命运发生重要作用。这是《红楼梦》后边迷失的情节，但在前八十回有所透露。

清虚观打醮，史湘云根本没有露面，但是却埋下了她命运的伏笔。长篇小说的高手，曹雪芹就是能做到这样，他写了一个事件，但是这个事件可能给后边的很多事件埋下伏笔。贾宝玉揣起来的这个金麒麟，最后成就了贾宝玉跟史湘云的婚姻呢？还是成就了史湘云跟卫若兰的婚姻？成了红学家反复争执的重要话题。

清虚观打醮最终还成了宝黛爱情的催化剂，这恐怕是贾元春做梦也没想到的。

24．不是冤家不聚头

贾母说宝黛“不是冤家不聚头”，
“冤家”古代用来代指夫妻关系。
宝黛都因此动心，二人情发一心，
这话引出了薛宝钗的强烈反应。

《红楼梦》是把宝黛爱情和贾府盛衰联系到一起写的皇皇大著，贾府发生的重要事件都跟宝黛爱情紧密相连。也就是说，宝黛爱情是在贾府盛衰的背景上展开的。清虚观打醮就有力地撬动了宝黛爱情的齿轮，使它加快运转。

事情从张道士耐人寻味地给贾宝玉提亲引起。

张道士跟贾母说：“前日在一个人家看见一位小姐，今年十五岁了，生的倒也好个模样儿。我想着哥儿也该寻亲事了。若论这个小姐模样儿、聪明智慧、根基家当，倒也配的过。但不知老太太怎么样，小道也不敢造次，等请了老太太示下，才敢向人去说。”

张道士是化外之人，居然对贾母提亲，匪夷所思。但是张道士做这事做得很有章法，他先向贾珍回忆起“国公爷”的模样儿，似乎是闲谈，其实是摆老资格，说明他跟国公爷有交情，他又是荣国公的替身，当然就有资格参与贾府家事。接着，他才来关心贾宝玉的婚事。最有意思的是，张道士仅是提提而已，既不进一步说小姐的芳名，也不透露小姐到底是哪家，好像张道士就是起到把贾宝玉的婚事提到议事日程上来的作用，引起贾府各方重视、争论、争夺。

贾母巧妙婉拒金玉良缘

张道士提亲，实际是曹雪芹出于构思需要设置的情节。

不是冤家不聚头

对张道士的提亲，贾母做了意味深长的回答。

按照常理，张道士既然说有这么合适的一位小姐，贾母至少该礼貌地问问：是哪家小姐？但贾母一个字不问。却回答了一大段话。表面上很明确，实际又暗藏不公开说出来意思。我们一句一句看看：

贾母说：“上回有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一大儿再定罢。”

贾母这是一箭双雕。既直接拒绝张道士的提亲，又间接拒绝“金玉良缘”。跟清虚观打醮同时发生了红麝香串事件，贾元春赏宝玉和宝钗同样的东西带有“指婚”意向，贾母不可能琢磨不出来。她能和贵妃孙女儿公开唱反调吗？不能。但她可以正面表示态度，那就是现在不考虑贾宝玉的亲事。贾宝玉既然不能早娶，能娶比自己大的姑娘吗？这是明摆着的。薛宝钗跟张道士提亲的小姐同岁，都比贾宝玉大一岁，张道士提的这位，贾母连问都不问就出局了，薛宝钗还有戏吗？

这是贾母对红麝香串事件不表态的表态：你们不是想成就“金玉良缘”吗？我的宝贝孙子命里不该早娶，什么时候娶？瞅我高兴。薛宝钗乐意等就等着吧。女大当嫁，你等得了吗？

贾母又提出，贾宝玉的择偶标准是：不管它根基富贵，只要模样儿性格好。对贾母的话，红学家有各种解释。我的解释是贾母进一步叫薛宝钗出局。贾母不讲究根基富贵，薛家的财富就没任何优势了。至于性格好，是不是意味着林黛玉出局？我看并不是。因为在贾母的心目中，她的宝贝外孙女儿性格没什么不好。从贾母喜欢袅娜纤巧的秦可卿、将有几分像林黛玉的晴雯内定为贾宝玉的侍妾看，林黛玉这样口舌伶俐的娇弱美人，正是贾母所喜欢的。何况林黛玉是贾母唯一心疼的宝贝女儿留下来，贾母称“心肝儿肉”的。

贾母本来高高兴兴想到清虚观看两天戏，因为张道士提亲惹了贾宝玉，林黛玉到清虚观打醮中了暑，第二天，贾母就执意不再去了。贾母在她孙子和外孙女儿身上的心两者并重，贾宝玉和林黛玉在贾母头脑中占首位。这事很可以理解，隔代亲，即使现代，哪家祖母外祖母不把自己家第三代的事排在首位？对薛宝钗这样一个外四路亲戚，只不过是面子情，怎么会把她排在首位？

宝黛两假相逢必有一真

贾宝玉对张道士给他提亲表现的极度愤怒和林黛玉目标明确的大闹结合起来，就形成了大事件。

贾宝玉嗔着张道士提亲，说今后再也不见张道士了。按照人之常情，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人提亲是正常的事，为什么贾宝玉如此恼怒呢？这正是贾宝玉的心病，他不希望给他提任何亲，只希望提亲对象是林黛玉。

贾宝玉到潇湘馆看望。林黛玉好心地说：“你只管看你的戏去，在家里做什么？”贾宝玉正不自在，心想，别人不知道我的心还可恕，连她也奚落起我来。就沉下脸说：“我白认得你了。罢了罢了！”

在宝黛爱情中，这是少有的一次贾宝玉向林黛玉发火，而且似乎是发无名之火。其实很正常，贾宝玉认为林黛玉应该理解他为什么不高兴，因为贾宝玉就是为林黛玉而不高兴。事情明摆着，万一张道士提亲得到贾母的响应，那岂不就叫林黛玉完全出局了？所以贾宝玉不高兴。林黛玉应该因为贾宝玉不高兴而高兴才对，这有点儿像绕口令了。但是林黛玉啥时候吃过贾宝玉的气？她才不吃贾宝玉这一套！你贾宝玉不管为什么不高兴，反正你不能拿我耍性子。她马上哪壶不开提哪把，连讽加刺：“我也知道你白认得我了，哪里像人家有什么配得上呢。”

这是针对着两桩“金玉良缘”说风凉话，一桩是一直压在林黛玉心头的金锁，一桩是清虚观打醮冒出来的金麒麟。

但是在前一次宝黛吵架时，贾宝玉已赌咒发誓说他心里绝对没有“金玉”念头。林黛玉再次挑起，贾宝玉自然接受不了，走到林黛玉跟前直接问到脸上：“你这么说，是安心咒我天诛地灭？”

林黛玉回想到头一天的话，贾宝玉分明已发过誓了，如果他心里有“金玉”，他就天诛地灭。林黛玉知道自己说错了。她“又是着急，又是羞惭，便战战兢兢地说：‘我要安心咒你，我也天诛地灭。’”

如果林黛玉的话仅仅说到这里，就没事了。但林黛玉嘴不饶人，心不饶“金玉”，她接着把贾宝玉怄得更厉害：“何苦来。我知道，昨日张道士说亲，你怕阻了你的好姻缘，你心里生气，来拿我煞性子。”

曹雪芹接着就来了一大段心理描写：

“原来那宝玉自幼生成有一种下流痴病，况从幼时和黛玉耳鬓厮磨，心情相对，及如今稍明时事，又看了那些邪书僻传，凡远亲近友之家所见的那些闺英闺秀，皆未有稍及黛玉者，所以早存了一段心事，只不好说出来。故每每或喜或怒，变尽法子暗中试探。那林黛玉偏生也是个有些痴病的，也每用假情试探。因你也将真心真意瞒了起来，只用假意，我也将真心真意瞒了起来，只用假意，如此两假相逢，终有一真。其间琐琐碎碎，难保不有口角之争。即如此刻，宝玉心内想的是：‘别人不知我的心，还有可恕，难道你就不想我的心里眼里只有你！你不能为我烦恼，反来以这话奚落堵噎我。可见，我心里一时一刻白有了你，你竟心里没我。’心里这意思，只是口里说不出来。那林黛玉心里想着：‘你心里自然有我，虽有金玉相对之说，你岂是重那邪说不重我的。我便时常提这金玉，你只管了然自若无闻的，方见得是待我重，而毫无此心了。如何我只一提金玉的事，你就着急，可知你心里时时有金玉，见我一提，你又怕我多心，故意着急，安心哄我。’

“看来两个人原本是一个心，但都多生了枝叶，反弄成两个心了。那宝玉心里又想着：‘我不管怎么样都好，只要你遂意，我便立刻因你死了也情愿。你知也罢，不知也罢，只由我的心，可见你方和我近，不和我远。’那林黛玉心里又想着：‘你只管你，你好我就好，你何必为我而自失。殊不知你失我自失。可见你是不叫我近你，有意叫我远你了。’如此看来，却都是求近之心，反弄成疏远之意。如此之话，皆他二人素习所存私心，也难备述。”

这段深刻别致的心理描写，是中国古代小说心理描写最长最成功的一段，多少年来被红学家引用滥了。说简单点儿，就是：贾宝玉和林黛玉都因爱对方早就存了一段心事，但又不能把真意说出来，都用假意反复试探。“两假相逢，必有一真”。他们这次的口角探出什么样真心？贾宝玉想的是：别人不知道还可恕，难道你也不知道我心里只有你？你不为我烦恼还奚落我，可见你心里没有我。林黛玉想的是：你心里当然有我，我常提金玉，你只管置若罔闻，那才是待我重，我一提你就恼，可知你心里还是有“金玉”。

看来“金玉”真成宝黛爱情的死穴了。贾宝玉一听林黛玉提“好姻缘”，就认为林黛玉又说金玉良缘，马上把通灵宝玉摘下来要砸碎。其实，林黛玉提的并不是金玉良缘，而是张道士提亲可能带来的姻缘。贾宝玉砸玉，这是向林黛玉赌气吗？我看是向林黛玉表忠心。你不是总猜忌“金玉良缘”吗？我干脆把通灵宝玉砸了，没了玉还谈什么“金玉良缘”！？

贾宝玉砸玉，林黛玉大哭大吐，把给通灵宝玉穿的穗子也剪了。大观园的婆子们怕负责任，马上汇报到贾母和王夫人那里，贾母急忙跑到大观园看，到底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结果是宝玉无言，黛玉无语。问起来又没为什么事。很妙！贾宝玉和林黛玉谁也不把吵架的缘故讲出来。试想，他们哪个能把吵架的缘由跟贾母说？哪个也不肯说。宝黛自己不会说，紫鹃当然知道为什么吵架，因为这是贾宝玉到潇湘馆看望林黛玉吵起来的，紫鹃从头到尾都知道，但紫鹃绝对不会说。袭人是因为贾宝玉砸玉，紫鹃把她叫来。她还没搞清楚两个人为什么吵架，贾宝玉为什么砸玉？结果是贾母把紫鹃和袭人连骂带训一顿，嫌她们不好好服侍，然后，把贾宝玉带走算完事。

贾母的处理非常不合理，你的第三代吵架，你把丫鬟又骂又训，像话吗？但是想想又非常合理，贾母舍得骂哪个？贾宝玉？林黛玉？都是她心尖上的肉，只好拿丫鬟当替罪羊。

老祖宗急不择言露真意

清虚观打醮的最重要“收获”，是贾母发表了“不是冤家不聚头”的妙论。

第三天是薛蟠的生日，贾宝玉平时最爱热闹，这次因为得罪了林黛玉就推病不去。林黛玉知道宝玉是为自己不去，很后悔。贾母原本希望这两个人在薛蟠的宴席上见了面就好了。两人都不去，老人家就抱怨天，抱怨地，抱怨自己“我这老冤家是那世里的孽障，偏生遇见这么两个不省事的小冤家。没有一天不叫我操心。真是俗话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几时我闭了这眼，断了这口气，凭着这两个冤家闹上天去。我眼不见，心不烦，也就罢了。偏又不咽这口气！”

这段话实在太精彩了。

贾母把两人吵架说成“不省事”，似乎是小孩子吵架，偏偏又用上个“不是冤家不聚头”。“冤家”在古代是夫妻的代名词。贾母还说将来她死了，凭两个冤家闹上天。此时的贾母不过七十来岁，是个健康老人，她不会认为自己几年内就死，而她说等自己死了，凭宝黛二人再闹，她也不管了。就是说，宝黛二人还会长期吵下去，永远吵下去。只是表兄妹能这样吗？当然不能。只有夫妻、只有“冤家”才会这样。贾母在潜意识当中，把她对宝黛将来的安排透露出来了。

贾母“自己抱怨着，也哭了。”这场面更精彩。两个小孩子吵架，你做奶奶的哭什么？贾母因宝黛吵架而哭，说明这两个人在贾母心中的地位非同小可。

脂砚斋评语说：“二玉心事此回大书，是难了割。却用太君一言以定，是道悉通部书之大旨。”这段话说明贾母已经认准了宝黛二人的心事，也认可了宝黛二人的心事，所以她才干脆拒绝了张道士提亲，间接拒绝了金玉良缘，在“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话中流露她的意向。

贾宝玉：你死了我做和尚！

宝黛又一轮吵架的结果，是引发了贾宝玉对林黛玉的新誓言：你死了我做和尚！

贾母的话传到宝黛耳中，两人像参禅一样琢磨，都不觉潸然泪下。小说写：“虽不曾会面，然一个在潇湘馆临风洒泪，一个在怡红院对月长吁。却不是人居两地，情发一心？”宝黛两人为什么听到这话都落泪？为什么更加情发一心？因为贾母的话太重要了。“不是冤家不聚头”在古代习惯地用来指夫妻关系。所谓“常人聚头，偶合萍踪；冤家聚头，永结连理。”贾母这样说，说明在她心中已经明确地把贾宝玉和林黛玉看作是将来共结连理的眷属。这话分量很重。宝黛都掉泪了，都动心了，而且是同心。

林黛玉跟贾宝玉吵架之后也后悔，但是林黛玉“无去就他之理”，林黛玉再有错，绝对不会找贾宝玉认错。但是她可以心平气和地接受紫鹃的意见。紫鹃说姑娘是“歪派”宝玉。“歪派”这个词很传神，意思是林黛玉没事找事，没理反缠。紫鹃说黛玉，黛玉为什么不生气？因为紫鹃旁观者清，因为紫鹃完全站在黛玉的立场上，替黛玉着想。

妙就妙在紫鹃批评了黛玉后，黛玉还没表态，赔不是的来了。林黛玉还要拉硬弓，说：不许开门。当然是言不由衷。还是紫鹃会说：这么毒日头，晒坏了他还了得？开了门，放进宝玉，说：“我只当二爷再不上我们这门了，谁知道这会子又来了。”

紫鹃的话马上把宝玉的甜言蜜语引出来了：“你把极小的事倒说大了。好好的，为什么不来？我便死了，魂也要一日来一百遭。”这话说得多好听？先把跟林黛玉的大吵大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然后表示出死了都惦记着林黛玉。真是令人泪下，林黛玉果然哭起来。

贾宝玉连问两遍“妹妹可大好了？”第一遍问紫鹃，第二遍问黛玉。看来贾宝玉的脸皮不是城墙做得那么厚，就可能是洋葱头做的，剥了一层又一层！

贾宝玉赔不是技巧真可以申请世界之最。这次他如何赔不是？他先来了一句：“我知道妹妹不恼我。”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林黛玉已经后悔，当然不恼贾宝玉。她此前也不是恼贾宝玉，而是恼“金玉良缘”。宝玉接着说，“但只是我不来，叫旁人看了，倒像是咱们又拌了嘴的似的。”说得多动听？像是拌了嘴？你们不是拌嘴拌得惊天动地，连老祖宗都惊动了？贾宝玉却醉死不认这壶酒钱。我们拌不拌嘴是我们自己的事，不用外人管！

贾宝玉这样说很妙，其实恋爱中的男女闹点儿别扭，夫妻之间闹点儿纠纷，永远不要像检察院立案一样，把一件一件一桩一桩的细事该哪个负责搞得清清楚楚，弄得明明白白，该囫囵吞枣就囫囵吞枣，该瞒天过海就瞒天过海，该掀过去就立马掀过去！

最妙的是贾宝玉下边的话：“若等他们来劝咱们，那时节岂不是咱们倒觉生分了？”咱们两人最亲，“疏不间亲”！

这个话感动了林黛玉。再加上贾宝玉把“好妹妹”连叫了几十声。林黛玉其实没事了。但是如果马上就坡下驴，能是林黛玉？林黛玉还是不依不饶，干脆表示疏远，对贾宝玉叫起“二爷”来，说，她今后不敢再亲近二爷，二爷只当我去了。贾宝玉问你往哪里去？我回家去。贾宝玉死皮赖脸地说：我跟你去。林黛玉干脆说：我死了。贾宝玉连想也不想就回了一句：“你死了，我做和尚。”

贾宝玉向林黛玉赌咒发誓又上了一个新台阶：掉到池子里变个忘八替林黛玉驮碑——烂了舌头——天诛地灭——做和尚。而做和尚在《红楼梦》里有谶语作用，预示命运的作用。

林黛玉当然又恼了，如前所述，林黛玉对贾宝玉的要求是既得往东又得往西，既得不断表忠心又绝对不能越雷池半步，所以，她一听说做和尚，马上又撂下脸子，说你有几个亲姐姐妹妹，都死了你有几个身子做和尚？我把这话告诉人评评。

其实，林黛玉仍然不过说说而已，她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

宝玉急得满脸通红，不敢作声；黛玉气得一声儿也说不出。咬着牙在宝玉的额头上戳了一下，自己拿手帕擦泪。宝玉也滚下泪来。两人无言对哭，这时出现了一个微小但重要的动作：贾宝玉要拿自己的衣袖拭泪，林黛玉把自己的手帕摔到他的怀里。

这手帕以后在宝黛爱情中还要发挥重要的作用。

宝黛爱情每前进一步，都伴随林黛玉的“还泪”，这次还泪，还出了两人同哭和“做和尚”的预言。这是宝黛爱情的重要进展。

贾母“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话肯定会传到很多人耳朵里，比如说，传到王夫人、薛姨妈、薛宝钗的耳朵里，甚至传到贾元春耳朵里。

这话首先在王熙凤那里引起了强烈反响。王熙凤何许人？她就像现今“第一把手”身边亦步亦趋的秘书长，察颜观色，嗅觉灵敏，判断风向，对“第一把手”心思摸得最快、最准、配合最及时。王熙凤肯定会以特有的幽默方式，把贾母的意图巧妙地传递出来。何况贾母还专门派王熙凤做说客劝说两个小冤家息事宁人。

宝黛二人正拉着手哭，天外飞来一声“好了！”王熙凤来也。王熙凤像一阵风，把宝黛二人卷上就走，王熙凤到宝黛跟前调解、向贾母汇报时先后说了三句特别有意思的话，第一句是“越大越成了孩子了”。好心好意地把宝黛吵架归结为“孩子”行为，这是帮这对小兄妹掩饰。第二句是“有这会子拉着手哭的，为什么又成了乌眼鸡呢？”是王熙凤的标志性话语，经常被引用。第三句是“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两个都扣了环了。”这是形容宝黛二人手拉着手的亲密状态。王熙凤不直接说小兄妹拉手，却用黄鹰和鹞子扣环来形容，既是王熙凤口才绝佳，也是王熙凤口下留德。

王熙凤对这对小兄妹今天好了，明天恼了，到底什么原因？难道一点儿也不知道？以凤姐的精明，恐怕早就知道他们已经不是孩子的吵闹。但是她采取什么政策？装聋作哑。王熙凤把林黛玉当成贾母的心肝宝贝来对待，所以当王熙凤拉林黛玉走，林黛玉想找丫鬟时，王熙凤说：“又叫他们做什么？有我服侍你呢。”林黛玉居然连句谦虚的话都不说，就跟上王熙凤走了。荣国府的管家奶奶岂不成了服侍寄人篱下的林黛玉啦？事情就是这么复杂。在封建大家庭里嫂嫂就得照顾小姑子，何况林黛玉是贾母最在意的。

薛宝钗再次主动出击

“不是冤家不聚头”引起了薛宝钗的激烈反感。

“不是冤家不聚头”的风波是由张道士提亲引起。宝黛为什么吵架？可能宝钗一时弄不清楚，但是贾宝玉砸玉，肯定会传到宝钗耳朵里，由此她可以判断，林黛玉是为金玉良缘和贾宝玉吵架。

宝黛吵架居然引起贾母那么强烈的反应，说出“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话来。薛宝钗能听不出贾母对二玉的想法？而就在前一天，贵妃娘娘刚刚给贾宝玉和薛宝钗送出了同样的礼物！难道娘娘的暗示你们都看不出来吗？宝钗自然很气愤，向来“不干己事不开口”的薛宝钗，这次在一件似乎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上三开其口，气势非凡：

第一，当贾宝玉讪讪地跟薛宝钗搭话，而且说出薛宝钗体丰怯热像杨贵妃时，薛宝钗大怒。为什么？因为贾宝玉的话不仅不得体，还有嘲笑薛宝钗以取悦林黛玉的嫌疑。薛宝钗待要怎样又不好怎样。最后是冷笑两声：“我倒像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这是讽刺贾宝玉，无意中也讽刺了贾元春。这话是当着贾母的面说，很不合适。薛宝钗说话向来懂得分寸，这次真气疯了。

第二，指桑骂槐，恰好靓儿来找扇子，说宝姑娘藏起来了，赏我吧。宝钗立即指着靓儿说：“你要仔细，我和你顽过，你再疑我，和你素日嬉皮笑脸的姑娘们眼前，你该问他们去。”这是骂贾宝玉也是骂林黛玉。“嬉皮笑脸的姑娘”指林黛玉。这叫“借扇机带双敲”。

第三，讽刺林黛玉。黛玉见宝钗受到奚落着实得意，见宝钗骂靓儿，本来想趁势取乐的黛玉改口问听的什么戏，结果薛宝钗马上聪明地绕圈儿把“你们博古通今，才知道负荆请罪”的话说出来挖苦宝黛，把两个心里有病的人闹个大红脸。

薛宝钗的表现完全是主动出击，一点儿不讲情面。这与她的温柔敦厚、不多言不多语的秉性唱反调，这说明薛宝钗这个人很厉害。宝黛居然毫无还手之力，还是王熙凤看出了诀窍，说了句调侃的话下台。

25．诉肺腑心迷活宝玉
——宝黛爱情的成熟阶段

宝黛爱情经历红麝香串事件和清虚观打醮，
越来越明朗，越来越深挚，
通过诉肺腑，心灵交汇，达到知己之恋，
从此再也不口角、误会，只有相濡以沫。

宝黛爱情发展到“不是冤家不聚头”，已经经历了多次考验，其实就是林黛玉考验贾宝玉，看他是不是心里只有妹妹？是不是见了姐姐就忘了妹妹？贾宝玉接着又受到的考验为：是不是见了云妹妹就忘了林妹妹？这就是史湘云的出现和由她引起的风波。

史湘云在小说里两次突然出现，在宝黛钗三角形势中增添了新因素，也给宝黛爱情带来了新进展。史湘云第一次出现，导致了贾宝玉和林黛玉互相说“我为的是我的心”。第二次出现，导致宝黛“诉肺腑”，宝黛爱情基本成熟。

我们全方位、多侧面地看看宝黛爱情中的“诉肺腑”。

宝玉表白：黛玉是我唯一知音

宝黛诉肺腑的诱因，是因为金麒麟成了林黛玉又一心病。

薛宝钗的金锁是林黛玉的心病，清虚观打醮，贾宝玉得到个金麒麟。史湘云早就有个金麒麟，贾宝玉和史湘云会不会因为金麒麟而造成另一对“金玉良缘”？成了林黛玉的心病。

林黛玉知道史湘云在这里，宝玉一定要跟她说金麒麟。宝玉最近看了些野史，里边的才子佳人多半是因为小物件撮合，宝玉和湘云都有金麒麟，会不会因此做出风流逸事来？黛玉悄悄来到怡红院，见机行事，看看宝玉跟湘云做什么？

诉肺腑

林黛玉真小心眼儿，贾宝玉反复表白他的心里只有林妹妹，她还是不放心！那么，扮演福尔摩斯的林黛玉侦察到什么呢？

妙就妙在林黛玉到来之前，怡红院发生了两件林黛玉最希望发生的事，偏偏林黛玉一个字也没听到。

第一件事，林黛玉到来之前，宝玉当了袭人的面想把金麒麟掏出来送给史湘云。宝玉从清虚观回来后一直把金麒麟带在身上，史湘云来了，他却丢了，又恰好是史湘云捡到。其实贾宝玉把金麒麟拿起来，只是因为他跟史湘云从小儿一起长大，想给史湘云凑成一对儿金麒麟。史湘云对贾宝玉有情爱因素吗？也没有。史湘云有魏晋人的特点，性格豪放洒脱，她对贾宝玉两小无猜的表兄妹感情。第五回红楼梦曲子说史湘云“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史湘云不是宝黛爱情的“第三者”。

第二件事，袭人向史湘云道喜，原来史家已经替史湘云定亲。这样一来，贾宝玉跟史湘云更没戏了。

这两件事对林黛玉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但林黛玉没听到她最希望听到的两件事，这就是天才小说家曹雪芹的妙招。小说就是这样才好看。读者像是无所不知的“上帝的眼睛”，当事人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林黛玉没听到这两段话，却听到了更重要的话。她听到贾宝玉背后把自己当知己。林黛玉到怡红院时，史湘云跟袭人在一起议论黛玉如何不如宝钗，两人一唱一和地说宝钗比黛玉有修养。贾宝玉本来就一肚子不高兴，恰好贾雨村要见贾宝玉。贾宝玉说：“有老爷和他坐着就罢了，回回定要见我。”史湘云劝贾宝玉，你就是不想读书考官，也该常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人，谈谈仕途经验的学问，也好将来应酬世务，你成天在我们队里搅些什么？

史湘云有点儿没心没肺，但绝不利欲熏心。史湘云本来跟林黛玉交好，后来越来越推崇薛宝钗，成了薛宝钗的传声筒。她这番话惹火了贾宝玉，对史湘云说：“姑娘请到别的姊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污了你知经济学问的。”

公然下逐客令了。贾宝玉从来没跟别的姐妹如此不客气，唯独对湘云不客气。如果是林黛玉早哭了，如果是薛宝钗，早走了，偏偏湘云不在乎，你下逐客令，我照样坐着说笑。这也因为袭人马上解释，宝钗说过近似的话，贾宝玉咳了一声，拿起脚就走了，把薛宝钗羞个大红脸。然后袭人说：真真宝姑娘叫人敬重，有涵养，心地宽大，谁知这一个反倒和她生分了。那林姑娘见你赌气不理他，你得赔多少不是呢。贾宝玉回答：“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不曾？若她也说过这些混帐话，我早和她生分了。”

林黛玉听到贾宝玉这段话。俗话说：谁人背后无人说，谁人背后不说人？贾宝玉虽然一再在林黛玉跟前赌咒发誓，但那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贾宝玉到底如何看待林黛玉？他不可能随随便便地对外人说，只有在一定的情境下说，而史湘云劝说贾宝玉留心仕途经济，是最好的机会。贾宝玉等于说出：林黛玉是我的唯一知音。这话是背着林黛玉说出来又恰好叫林黛玉听到，太巧妙也太合理了。

贾宝玉把劝他立身扬名的话叫“混帐话”，而林黛玉从来不说这样的话。这就是知己。

林黛玉受到强烈的心灵震动，也埋下了她早亡的伏笔。

林黛玉听到贾宝玉的这番话，产生了四种感情：惊、喜、悲、叹。喜的是，贾宝玉果然是知己；惊的是，贾宝玉居然不避嫌疑背后这样夸我；叹的是，既然我们知己，又何必有“金玉”之论有宝钗；悲的是父母早亡，没人做主。而且身体已越来越差，“你纵为我知己，奈我薄命何！”这段描写说明，宝黛爱情一步深一步往前发展的同时，因为“还泪”缘故，林黛玉的身体已日渐衰落，早亡根苗已经埋下。

“你放心”背后的深情许诺

林黛玉听了贾宝玉背后说自己的话，非常感动，流着眼泪离开。贾宝玉从怡红院出来，看到林黛玉在前边慢慢走，边走边拭泪。他赶上来问，情不自禁地抬手替林黛玉擦眼泪。林黛玉退了几步，嫌贾宝玉动手动脚。贾宝玉说：“说话忘了情，不觉的动了手，也就顾不得死活了。”贾宝玉的话说得多好？没想到林黛玉回答又带刺：“你死了倒不值什么，只是丢了什么金又是什么麒麟，可怎么样呢？”

实在不可思议！我看林黛玉不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就是脑袋进水了。贾宝玉不管是对薛宝钗还是对史湘云都没有“姻缘”想法，林黛玉怎么没完没了的纠缠？所以贾宝玉急了，说：“你是咒我还是气我？”说着气得筋都暴起来，林黛玉第一次向贾宝玉道歉：“你别着急，我原说错了。”情不自禁地替贾宝玉擦汗，贾宝玉瞅了半天说了句“你放心”。林黛玉表示她不明白什么放心不放心，贾宝玉干脆挑开说：“你别哄我，果然不明白这话，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且连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负了。你皆因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了。”

贾宝玉这番著名的“诉肺腑”，这番被红学家们研究来研究去分析来分析去的诉肺腑，照现代青年人看来，没有什么了不起，并没有把爱情表达得惊心动魄，比如像现代青年那样：我爱你；我只爱你一个人；随你到天涯海角，陪你到地老天荒，等等。但仔细琢磨，这个“你放心”的意思很深。贾宝玉的话是针对林黛玉最不放心的两件事说的：其一，金玉良缘，贾宝玉已明确表示：别人说什么，我不管，我如果心里有那个想法，叫我天诛地灭，这次是再次叫林黛玉放心：我对金玉良缘一点儿想法都没有；其二，金麒麟，林黛玉说你死了不值什么，丢下什么金什么麒麟，贾宝玉叫林黛玉放心，就是不要把金麒麟放到心上。“你放心”背后的意思是“你放心，我永远只在乎你一个人，永远对你不变心。”这是宝玉又一次向黛玉承诺，表忠心，发誓。

宝黛是处在强大的封建礼教阴影中的贵族青年男女，他们的话只能说到这个份上。这已经非常不容易了。所以林黛玉听了，受到极大的震动。如轰雷掣电。贾宝玉还想再说，林黛玉说句“你的话我早知道了”，走了。

其实，贾宝玉一句“你放心”，宝黛二人的心已紧密联在一起，不再需要其他语言，所以林黛玉走了。

没想到，宝玉想进一步诉肺腑，却偏偏诉错了对象！

宝玉心事被袭人查知

林黛玉离开，贾宝玉还痴痴呆着，袭人出来给贾宝玉送扇子，贾宝玉把袭人误当成黛玉说了番更动情的话：“好妹妹，我这心事，从来也不敢说，今儿我大胆说出来，死也甘心！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病在这里，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捱着。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

贾宝玉大着胆子说出来的这番话，最主要的是两句：“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

袭人当时唬得魄消魂散，叫“神天菩萨，坑死我了！”这是袭人的本能反应，是她认为宝玉中邪了的反应。袭人弄明白贾宝玉这话是对林黛玉说的，反应就不再是这样了。而是“心中暗度如何处治方免此丑祸”，就是如何提防宝黛爱情的成功了。

贾宝玉的话恰好给袭人听到，对林黛玉非常不利。袭人知道了她自己在贾宝玉心目中的地位远不如林黛玉。袭人跟贾宝玉有肌肤之亲，袭人借口父母要赎她劝谏贾宝玉，要贾宝玉改正许多事，贾宝玉都答应。似乎袭人在贾宝玉心中分量很重。现在袭人知道，宝玉真正在乎的人不是她，而是林黛玉。

袭人对林黛玉早就怀有不满。宝黛“诉肺腑”之前怡红院发生了晴雯和宝玉之间的口角，袭人劝解晴雯时说了句“都是我们的错”，晴雯马上讽刺袭人明公正道的连个“姑娘”也就是通房大丫头还没挣上，就说“我们”？袭人正在生气，林黛玉来了，开口就叫袭人“嫂子”，还说“你说你是丫头，我只拿你当嫂子待。”林黛玉的话很不得体，宝玉和袭人的事，大观园的人都装聋作哑，林黛玉却捅破这层窗户纸。袭人很不高兴，但她是丫鬟，林黛玉是千金小姐，她不能发作，只能对林黛玉说：“林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心事，除非一口气不来死了，倒也罢了。”林黛玉说：“你死了，别人不知怎么样，我就先哭死了。”贾宝玉一听，马上说句“你死了，我做和尚去。”贾宝玉是针对黛玉的话说的，意思是林黛玉死了，他做和尚。袭人却误认为贾宝玉是为她袭人死了而做和尚，所以马上跟一句“你老实些罢，何苦说这些话。”现在，贾宝玉把袭人当成是黛玉诉肺腑，袭人明白，此前贾宝玉“做和尚”根本不是为她，而是为林黛玉，她在贾宝玉心目中的地位根本没法和林黛玉比。而且，当时说到做和尚的话题时，林黛玉口没遮拦地说“做了两个和尚了”。如果袭人当时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这个喜欢琢磨事的大丫鬟经过仔细思考，肯定能猜到，“做和尚”是贾宝玉跟林黛玉之间的誓言。

袭人知道贾宝玉选择了林黛玉，而袭人心目中的宝二奶奶是薛宝钗。薛宝钗和袭人有意无意之中正在形成联盟。袭人今后将会想方设法为宝黛爱情设置障碍，为金玉良缘铺平道路。

这就是天才小说家的天才安排，林黛玉最应该听到的话，却偏偏说给最不应该听到的袭人听。

金麒麟之谜

在贾宝玉和林黛玉诉肺腑的这段故事里，史湘云和金麒麟占很大比重，第31回的回目后半句就叫“因麒麟伏白首双星”，金麒麟到底为什么出现？“因麒麟伏白首双星”的回目到底是怎么回事？

双星，指的是中国传说中的牛郎星和织女星，牛郎和织女是神话传说中的恋人，却永远要隔河相望。所以“双星”的意思是夫妻不能在一起。那么，史湘云跟谁成了夫妻，又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这一点，第五回的红楼梦曲子有明确预言。这支曲子说史湘云个性开朗，“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襟怀光明磊落，她虽然从小父母双亡，但“厮配得才貌仙郎”，嫁了位有才有貌的郎君，本来可能“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结果仍然不幸：“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云散高唐，水涸湘江”八个字含“湘云”名字，而“高唐”是巫山云雨之意，意思是湘云的婚姻破灭了。

根据脂砚斋评语透露，史湘云后来跟贵族公子卫若兰结婚。八十回后写到卫若兰跟金麒麟的事。第31回在金麒麟边有段脂砚斋评语：“后数十回若兰在射圃所佩之麒麟，正此麒麟也。提纲伏于此回中，所谓草蛇灰线在千里之外。”

史湘云跟才貌双全的贵族公子卫若兰结婚又怎么会“云散高唐水涸湘江”？香港红学家梅节先生提出一个观点：史湘云嫁了很满意的贵族公子卫若兰，卫若兰从贾宝玉那儿得到个金麒麟，是雄的，而史湘云有个金麒麟是雌的，卫若兰因此怀疑史湘云和贾宝玉有私，两人分手，成了“白首双星”。梅节还结合到史湘云的咏白海棠诗，认为是史湘云出于高洁个性，不能忍受怀疑，主动离开了卫若兰。

对《红楼梦》持自传说的红学家提出：贾府败落后，贾宝玉跟同样败落的史湘云结为夫妇；史湘云就是曹雪芹死后飘零的“新妇”，也是评点《红楼梦》的脂砚斋。

从各种材料上看，贾宝玉跟史湘云成亲的事比较牵强，贾宝玉不乐意面对“山中高士晶莹雪”而出家为僧，难道再还俗跟史湘云成亲？多数红学家认为，贾宝玉跟史湘云成为夫妇是某种《红楼梦》续书的写法，并不是曹雪芹构思。曹雪芹在《红楼梦》前八十回的伏笔中根本没有贾宝玉跟史湘云成眷属的预示。脂砚斋评语亦未涉及。

宝黛进入知己之恋

宝黛爱情经过了萌芽阶段、明朗阶段、共读西厢阶段、红麝香串事件、“不是冤家不聚头”，越来越明朗，到了诉肺腑，就已经进入两人心灵交汇的最高层次。从此之后，宝黛之间不再有过去的一次一次的误会，一次一次的口角，只有互相关心和爱护。无微不至的互相关心和爱护。“小性儿”、“行动爱恼人”的林黛玉的个性也变得随和多了。她再也不拿“金玉良缘”当回事，再也不拿“金玉良缘”做文章，再也不为“金玉良缘”怄气了。

那么，贾宝玉到底为什么会在薛宝钗史湘云林黛玉三人中间选择林黛玉？红学家比较一致的看法是：宝黛爱情有着共同的理想基础。贾宝玉把劝他好好留心仕途经济的话说成是“混帐话”。而只有林黛玉从来没有劝他立身扬名，所以贾宝玉把林黛玉当成是知己。

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恋情是知己之恋。

贾宝玉这场恋爱谈得很艰苦，也很美妙。贾宝玉什么时候向林黛玉表达自己的爱，比如说，他两次用《西厢记》向林黛玉示爱，都导致林黛玉强烈的恼怒。贾宝玉不得不反反复复地、曲曲折折地向林黛玉表白，直到“诉肺腑”也还仅仅是说“你放心”这样一句似乎不能算爱情表白的话。所以很多外国读者读不懂《红楼梦》宝黛爱情是怎么回事？在封建主义思想体系下，有些东西是林黛玉无法摆脱的。林黛玉的伤感主义比贾宝玉还深，还重。林黛玉的头脑中封建思想束缚始终起作用。所以在宝黛爱情中才出现爱到深处永不说“爱”，情到浓里总不言“情”的局面。

26．错中错老子打儿子
——宝玉挨打（一）

宝玉挨打表面因金钏儿、蒋玉菡，
深层次原因是沉湎于宝黛爱情；
贾政打宝玉是老子打儿子，
更是两种思想的尖锐交锋

老子打儿子，在中国封建社会几乎天天发生，但只有在《红楼梦》里，老子打儿子才成了大事件，成了人际矛盾的爆发点，成了展示贾府内幕的突破点，也成了宝黛爱情的催化剂。

宝玉挨打是怎样发生的？

先得了解贾宝玉是个什么样的人？生活在什么背景下？

封建叛逆贾宝玉

现代文学批评史上对贾宝玉的评价首先从北京大学开始。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研究《红楼梦》主张索隐说，认为包括贾宝玉、林黛玉在内的红楼人物都影射具体的历史真实人物。北京大学教授胡适研究《红楼梦》主张自叙说，认为贾宝玉就是曹雪芹的自传。北京大学一般教师鲁迅远远超出蔡校长和胡教授，他虽然采用胡适一些考证成果，却把《红楼梦》当作文学作品来看，把贾宝玉当作艺术典型来看。鲁迅先生用五四思想家的眼光、杰出小说家的艺术感受来分析贾宝玉，对贾宝玉的评价是“爱博而心劳”，他有段话：“悲凉之雾，遍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之者，独宝玉而已。”相当有名。鲁迅先生做出的评价是任何其他红学家都说不出来的，也是红学家经常外！用的名言。

错中错老子打儿子

很多红学家喜欢用“初步民主主义”来评价贾宝玉形象，当然不错，但并不十分确切。民主主义是个很宽泛的思想范畴，试看中外文学中的典型，有这样思想的不在少数。如少年维特、罗密欧和朱丽叶。但贾宝玉跟他们不同。鲁迅用“爱博而心劳”概括贾宝玉，更加准确地说出贾宝玉的为人。贾宝玉的爱并非只是男女之爱，而是更广泛的对弱者对不幸者的爱。所以“爱博”包含这样的意思：其一，这样的“爱”是广义的，包括亲近、爱惜、尊重、同情。其二，爱的对象是广泛的，不限于他对祖母、父母、姐妹，也不限于林黛玉、薛宝钗、晴雯、金钏、香菱、鸳鸯、平儿，还有那些大戏子和小戏子甚至于小厮们。其三，心劳，就是因为爱而操劳、忙碌。贾宝玉的爱博而心劳跟“异端”即某种平等观念联系着。贾宝玉身为贵公子，不安富尊荣，却偏偏要替丫环服役，“爱博而心劳”也使得贾宝玉跟戏子成为朋友。这就是贾宝玉挨打的主要原因。

贾宝玉生活在中国封建末期侯门公府的封建贵族大家庭中。历来封建公侯多是“五世而斩”，荣华富贵无法永远传下去。这是从《战国策》开始，中国老百姓就耳熟能详的。小说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时就说“谁知这钟鸣鼎食的人家儿，如今养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贾府的老少爷们或者迂腐无能，或者荒淫无耻，没有家庭的责任感，没有见识。所谓的正人君子贾政也极其平庸，他管教儿子，他跟清客们交谈，都透着一股无能气息。大观园试才题对额，生动地写出贾政才思的干枯，学养的欠缺。贾宝玉以不喜欢读书的顽童身份在贾政眼前出现，却表现得才华出众，思想清新活泼，知识渊博，出口成章。贾宝玉对大观园各个地方的题词和议论，贾政内心不能不欣赏，表面上不得不一口一声地辱骂“畜生”、“蠢材”、“管见蠡测”，像这样既无能又摆臭架子的老爹，贾宝玉能接受他的教育吗？

男性腐朽无能的贾府出现了封建朝代非常忌讳的“牝鸡司晨”、女性掌权的特点。贾家治家大权在贾母手里，又通过贾母的宠爱让王熙凤掌握了实际的总理全家事务的大权。贾母是“老祖宗”，是最高权威。这位享乐主义者对贾宝玉的庇护和娇纵，是贾宝玉性格形成的重要因素。甚至可以说：贾母的溺爱堵住了贾宝玉的荣身之路。

贾宝玉从小就不跟母亲而是跟祖母，第三回说他“和姐妹们一处娇养惯了”，“无人敢管”。贾政来叫贾宝玉，贾宝玉吓得死也不敢去，贾母就说：“好宝贝，你只管去，有我呢，他不敢委屈了你。”贾宝玉是奉皇妃之命跟姐姐妹妹们一起搬进大观园的。其实，元妃也不过揣摸了祖母的心思才做出让贾宝玉跟姐姐妹妹们一起住进园子的命令。在任何封建家族中，在男女七岁不同席的封建社会，贾宝玉获得了一个非常独特的自由环境。进一步跟封建秩序脱离，在跟封建传统观念相背的生活方式中，发展他的个性。

贾宝玉个性充分发展的结果，是撞到贾政的枪口上。宝玉挨打，表面上看是因为两件互不关联的事。一件是金钏儿之死。一件是跟蒋玉菡的交往。这两件事，都跟贾宝玉的“爱博而心劳”联系着。其实，最根本的原因是第三件，因为他跟林黛玉诉肺腑，他才显示出“一团思欲愁闷”。这一点儿，连挨打的贾宝玉和打人的贾政都没想到。

金钏儿其实代赵姨娘受过

我们先看看金钏儿之死是如何发生的。

金钏儿之死，在小说里占了30至32回，33回宝玉挨打，35回玉钏儿亲尝莲叶羹，40回宝玉撮土为香，乃是金钏儿之死的余绪，占有相当重的分量。一个次要人物金钏儿当然不应该占这么大的篇幅，她之所以占这么多篇幅是因为贾宝玉。

金钏儿是王夫人的大丫鬟。周瑞家的向王夫人汇报刘姥姥已走时，在薛姨妈处遇到金钏儿。这是金钏儿第一次在《红楼梦》露面。金钏儿第二次给读者留下比较深的印象是她跟贾宝玉大开玩笑。贾政要把贾宝玉叫来吩咐禁管他到园子里读书。贾宝玉忐忑不安地来到王夫人门外，金钏儿一把拉住宝玉说：“我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你这会子可吃不吃了？”王夫人另一个丫鬟彩云赶快制止了这个玩笑，叫贾宝玉趁着贾政高兴进去见他。这个细节说明金钏儿有点儿玩笑无度，甚至有点儿轻佻，也说明贾宝玉平时确实有“爱红”的坏毛病，喜欢吃人嘴上的胭脂。但是贾宝玉跟金钏儿之间绝对没私情。

第30回金钏儿事件发生前的贾宝玉是什么样的精神状态？林黛玉因为金玉良缘的事跟他吵闹，让他陷入苦痛之中，跟林黛玉和解，又受到薛宝钗尖刻嘲笑，林黛玉还在一旁挖苦他。贾宝玉不太自在。他走到母亲的上房，看到王夫人正在午睡，金钏儿在捶腿并打瞌睡。贾宝玉动了金钏儿的耳环一下，然后掏出润津丹放到金钏嘴里，说要把金钏要到怡红院。贾宝玉这一系列举动，有没有跟金钏存在什么私情或金钏儿勾引他的因素？应该说没有，因为怡红院是贾府的一片净土，那里不讲主奴之分，贾宝玉绝不会在自己睡觉时让丫鬟捶腿。贾宝玉只是想让金钏儿过得自由一点儿，快活一点儿，并没有让她到怡红院再发展二人私情的杂念。金钏儿性格直率，经常跟贾宝玉开玩笑，她脱口而出说的“金簪子落到井里，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这句话，在一定意义上是作者故意让她说的一句谶语，并不存在勾引意味。但贾宝玉做梦也想不到一向宽容的母亲，一向慈厚的母亲，竟然给金钏儿一个嘴巴并骂起“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们教坏了。”贾宝玉第一次看到母亲的狰狞面貌，在突然震惊后，他溜走了。自己不小心惹了事，真出了事又一溜烟跑掉，是贵族公子的陋习。贾宝玉身上有很多陋习，金钏儿这件事上表现尤为突出。

王夫人为什么突然对自己最喜欢的丫鬟下此毒手？有个很多红学家不曾注意到的奥秘，那就是金钏儿在说完了“金簪子落到井里，有你的只是有你的”的这句话后，又说：“我倒告诉你个巧宗儿，你往东小院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后边这句话才触到了王夫人内心痛处。恶俗不堪的赵姨娘存在，始终是王夫人心中最大的心病。王夫人本能地敌视赵姨娘，本来就瞧不起赵姨娘，认为她只有阴微卑贱的见识，纯粹是下三滥。王熙凤一贯对赵姨娘居高临下、不屑一顾，反映的就是王夫人的心理。赵姨娘母子一直威胁着王夫人母子。俗话说：每只母鸡都认为自己下的蛋格外圆。在王夫人心中，自己的儿子不啻于凤凰，赵姨娘的儿子当然是乌鸦。王夫人把贾宝玉当成凤凰来捧，现在金钏儿居然叫贾宝玉去看贾环和彩云如何偷情。王夫人肯定认为这才是教坏贾宝玉的最恶毒的手段。所以，金钏儿这个嘴巴，有一多半是替赵姨娘挨的。如果金钏儿仅是跟贾宝玉调笑，王夫人绝对不会恼成这个样子。她骂金钏儿的话也应该是“好好的爷们，都叫你勾引坏了。”而“叫你们教坏了”和“叫你勾引坏了”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教坏”的责任是那个教的，“勾引坏”的责任是双方的。而且“叫你们教坏了”表面上骂的是金钏儿，实际上惦记的是赵姨娘。

然后，王夫人就把金钏儿的母亲叫来，把金钏轰出去。金钏儿为什么被轰出去后会自杀呢？因为贾府里的奴才们认为，主子对自己或打或骂都是应该的，如果被主子轰出去，说明办了见不得人的事，不仅自己没法见人，连父母都没法见人。金钏儿只有死路一条。

金钏儿之死，让贾宝玉抱憾终生。第35回，他千方百计地讨好、安慰玉钏儿，第43回写到贾母亲自操办凤姐生日，贾宝玉却跑到北门外水仙庵去“不了情撮土为香”，祭奠金钏儿。

金钏儿投井自杀后，王夫人将贾宝玉数落了一顿。挨了母亲一顿教训的贾宝玉从王夫人那儿出来，正因为金钏儿之死五内摧伤，唉声叹气，没想到一头撞到贾政怀里。

更要命的是，贾政本来已经恼怒贾宝玉“一团思欲愁闷气色”。

贾宝玉撞到贾政怀里，被狠狠教训一顿。贾政问他为什么唉声叹气，你哪些还不足，还不自在？无故这样，却是为何？贾宝玉正处在对金钏儿事件的哀痛中，居然没听清贾政的话，一句也回答不上来。贾政的气就来了。其实贾政从刚才贾宝玉跟贾雨村谈话就开始酝酿恼怒了。贾政说：“方才雨村来了要见你，叫你那半天才出来，既出来了，全无一点慷慨挥洒谈吐，仍是葳葳蕤蕤。我看你脸上一团思欲愁闷气色。”贾宝玉为什么见贾雨村时一点儿风采也没有呢？很明显，因为此前刚刚发生过贾宝玉对林黛玉诉肺腑的事，发生过贾宝玉想继续对林黛玉诉肺腑却诉错了对象、讲给袭人听的事。贾宝玉还在心里反复琢磨这事，他从根本上不喜欢跟贾雨村交往，处在这么微妙的情况下，贾宝玉肯定只想着赶快跟贾雨村敷衍上几句叫他走了算了，怎么可能挥洒谈吐？老子对儿子的观察很到位，这时的贾宝玉确实一脸思欲愁闷，因为他的整个心思还都在潇湘馆呢。

贾政没什么气，因为贾宝玉的一团思欲愁闷倒生了三分气。但是贾政还没想收拾儿子，只不过教训他几句罢了。无巧不成书，更麻烦的事来了，忠顺王府长史找上门来了。

忠顺王府找上门

贾政虽是皇亲国戚，但对王爷相当惧怕。忠顺王府长史找上门，简而言之，戏子琪官即蒋玉菡，忠顺王爷很宠爱他，现在忽然找不到了，王爷很着急，下令务必找回，而琪官的失踪跟贾宝玉有关。

在《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列宁格勒藏本中，蒋玉菡还是皇帝赏赐给忠顺王爷的。忠顺王府长史的话对贾政来说可算晴天霹雳，贾宝玉真是无法无天！居然诱拐王爷心爱的戏子，皇帝赏赐的戏子。忠顺王府长史官很会说话，提出的解决方案根本就是仗势欺人、大出贾政的洋相：或者贾政给皇帝奏本，要求把琪官送给贾宝玉，或者叫贾宝玉放回琪官。向皇帝要求把琪官赏给贾宝玉怎么可能？至于叫贾宝玉放回琪官，则是一口咬定，琪官就是被贾宝玉弄走了。贾宝玉企图含糊其词瞒天过海，忠顺王府的长史官当场揭穿了贾宝玉跟琪官亲密交往的铁证：琪官的红汗巾子正系在贾宝玉的腰上！贾宝玉听了，吓得目瞪口呆，这么私密的事他都知道！宝玉不得已出卖朋友，老实交待蒋玉菡的下落。

贾政被气得目瞪口歪。曹雪芹在这里先后用了两个只差一字的词：贾宝玉听到忠顺王府的长史说出红汗巾子“目瞪口呆”，贾政听了则是“目瞪口歪”，气的程度更重，连嘴唇都气歪了。贾政的气恼完全可以想象：堂堂荣国府的贵公子竟然跟戏子拉拉扯扯，竟然跟戏子交换如此私密的物件，简直就是两人搞同性恋的证据！竟然叫王爷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这叫荣国府栽多大的面子！而得罪了忠顺王府，很可能影响到荣国府的前途和贾政的仕途！

那么，贾宝玉跟蒋玉菡的交往是怎么回事？贾宝玉被薛蟠拉出去吃酒，酒席上的人很杂，有妓女云儿，有戏子蒋玉菡。贾宝玉居然跟这些人来往还如鱼得水，说明贾宝玉有纨绔子弟特点，也说明贾宝玉是个不讲究身份、地位、有平等思想的人。当时的人一般都瞧不起戏子或持玩弄态度，贾宝玉对蒋玉菡却平等友好。两人一见如故还互相赠送礼物，贾宝玉送的是玉玦扇坠。蒋玉菡把北静王送的珍贵礼物大红汗巾解下来送给贾宝玉。贾宝玉把自己系的松花汗巾解下来跟蒋交换。《红楼梦》细针密线，就这样一条汗巾子，在小说情节构成上也有不简单的作用：这条松花汗巾原来是袭人的，贾宝玉为了接受蒋玉菡的物而交换给蒋。估计在小说后半部贾府败落之后，袭人嫁给蒋玉菡时，这条带有“媒人”性质的汗巾子还会再次出现。

蒋玉菡是皇帝赐给忠顺王爷的，跟北静王、冯紫英等王孙公子都有来往。据《燕兰小谱》等书记载，乾隆年间一些色艺俱佳的名伶多半叫什么“官”，他们常常是达官贵人同性恋的对象。比如身为宰相的和珅就跟优伶有同性恋关系。忠顺王爷少了蒋玉菡，公然兴师动众找到国公府门上，可见他对蒋的喜爱程度非同寻常。忠顺王府的长史说，忠顺王爷因为蒋玉菡“随机应答，谨慎老成”，甚合他的心意，所以必须找回这个人。其实因为“谨慎”之类必须找回并不是事实，忠顺王爷是把蒋玉菡当成同性恋对象，而且怀疑贾宝玉跟蒋也是这类关系。

贾政送忠顺王府的长史官出去时，先命令贾宝玉不许动，回来有话问你。如果贾政送走长史官，马上回来问，贾宝玉如实交待一番，可能贾政再狠狠骂几句“作孽的畜生”就算了，没想到，片刻之间，贾宝玉又遭到了致命的诬陷：贾环告了贾宝玉的刁状。

贾环告刁状

贾环跟贾宝玉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其实贾宝玉对贾环并没恶意。第20回“王熙凤正言弹妒意”，贾环跟薛宝钗的丫鬟莺儿耍钱时使赖，贾宝玉来了，并没教训贾环。贾宝玉的心思是“弟兄们一并都有父母教训，何必我多事，反生疏了。况且我是正出，他是庶出，饶这样还有人背后议论，还禁得辖治他了。”贾宝玉在贾环跟前从来不摆“正出”和“哥哥”架子。但是地狱里都是些不知道感恩的人。贾环受赵姨娘耳濡自染，对贾宝玉有本能的敌对情绪。在封建大家庭里，因为正出庶出、将来财产的继承，这种敌对情绪是深入骨髓的。

贾环小小的年纪居然就完全学到赵姨娘那套阴微见识和诬陷手段。当贾政送走了忠顺王府长史回来时，正一肚子火没处撤，忽然看到贾环带了小厮乱跑，立即喝命自己的小厮打，贾环眼看面临挨打的倒霉事，灵机一动，马上给哥哥来了番栽赃陷害。

贾环告刁状轻车熟路。他先给自己洗清了乱跑的罪名，说他是看到一个丫鬟投井而死的惨状而乱跑，这马上引起贾政震惊，他认为贾府向来是宽和待下人的，如果发生这样的事，必定是管家不当，所以马上要找管家来责问。贾环抓住父亲震怒的机会，立即贴膝跪下告贾宝玉的状，在告状之前，还很有经验地左看右看，意思是这话不能叫外人听到，贾政马上叫小厮们退下，这样一来，贾环说什么，只要贾政不对外宣传，外边一概没人知道贾环在贾政跟前说了些什么。

贾环对贾政说，他听母亲说贾宝玉在太太房里对金钏儿强奸未遂，打了一顿，金钏儿就投井死了。其实贾环开头说话的称呼就不合礼法，他说“听母亲说”，就该马上掌嘴。按照封建礼教的规定，贾环的母亲只能是王夫人，生身母亲得叫“姨娘”，这一点探春就分得清清楚楚。贾政居然能容忍贾环这样说，而且进一步听下去，说明贾政很宠爱极其不怎么样的赵姨娘，很娇惯这个形容委琐的儿子。

贾环的刁状一告，贾政就下命令拿绳子来捆起贾宝玉，拿大板子下死狠打。

金钏儿之死和蒋玉菡事件，是贾宝玉挨打的主要原因。其实在贾政的眼里，所谓的“逼淫母婢”的严重性远不及跟琪官交往，金钏儿之事再严重，仍然不过是“小事”，跟戏子交往要严重得多，一方面说明贾宝玉不肯和贾雨村之类上层士大夫交往，却和优伶交往，不成材；另一方面因为贾宝玉跟蒋玉菡的交往威胁到国公府的安全。许多红学家都把这个事件解释为“封建主义势力和民主自由思想的矛盾”，而宝玉挨揍就是封建主义和民主思想的交锋。

贾政在门客劝他不要打宝玉时说过，将来他发展到就父弑君你们才不劝了？贾政说的是一个封建家长对不长进的儿子的真实的想法。在这一点上，贾政还是比较敏感的，他隐隐地觉得，贾宝玉的思想是跟封建主流意识对着干的，是对君父的叛逆。其实，贾政不知道贾宝玉确实有一些跟封建社会主流意识形态唱对台戏的观点，比如，贾政知道儿子不爱读圣贤书，但不知道贾宝玉把追逐功名利禄叫“国贼禄鬼”；贾政知道儿子不喜欢跟为官做宰的人交往，但不知道贾宝玉把“文死谏武死战”这一封建社会的最高道德说得一钱不值；贾政知道贾宝玉喜欢内帏厮混，但不知道贾宝玉还有这样的高论：“男人是泥做的骨肉，女儿是水做的骨肉”。贾政如果知道贾宝玉这一系列离经叛道的奇谈怪论，恐怕真要拿绳子把儿子勒死算了。

宝玉挨打，在贾府引起了地震，各种各样的矛盾都显示了出来，成了一场极其热闹的大戏。宝玉挨打，跟秦可卿之死，贾元春归省一样，成了《红楼梦》惊天动地的大事件。

27．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宝玉挨打（二）

宝玉挨打，引出黛玉爱情宣言题帕诗，
黛玉的诗只写给读者看，宝玉并不知。
宝黛爱情的猜谜游戏还要继续，
正是在这些微细地方，曹雪芹把传统写法打破了。

贾政把贾宝玉胖揍一顿的结果怎么样？贾宝玉改邪归正了？恰恰相反，贾宝玉在离经叛道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贾母剥夺贾政的教子权

宝玉挨打的第一个结果，是贾母接管了贾宝玉的教育权。

王夫人在宝玉被打时第一个赶到现场。奇怪的是，王夫人一出现，贾政火上浇油，板子打得更狠。这说明贾政对王夫人一肚子不自在，一肚子不以为然，打宝玉等于打王夫人。按说王夫人来救贾宝玉理所当然，王夫人却不敢这样说，她先说，宝玉该打，但是老爷不要气坏身子。然后说，打死宝玉事小，老太太不自在岂不事大？没想到贾政连这个也不理，说养了这样的儿子我已经不孝，干脆勒死算了。这时，王夫人才把夫妻情分的话说出来，说她将近五十岁的人，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把宝玉勒死，岂不是绝她？干脆先把我勒死，我们母子在阴司有个照应。贾政这时才住了手，泪如雨下。

贾政以泰山压顶似的板子对付贾宝玉，贾母就以泰山压顶般的语言对付贾政。人未到场，先传来颤颤巍巍的话，显然是一边着急奔跑，一边气呼呼说话：“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岂不干净了！”这是多么奇怪的逻辑！？做父亲要打儿子，必须先打死祖母才能打她的孙子。贾政对惊动了老母亲心里不安，马上躬身赔笑，说，母亲不必亲自来，有事叫儿子进去吩咐就是。贾母厉声对贾政说：“你原来是和我说话！我倒有话吩咐，只是可怜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却教我和谁说去？”这是气极了的话，也是疼极的话，为了维护爱孙，贾母使出了杀手锏，说贾政不孝。封建宗法制最讲究子孝母慈、长幼有序。贾母这番话立时给贾政下马威，把他从高高居上的封建家长的地位，一下子拉到忤逆之子的地位，比宝玉还要低。贾政当然无法忍受，连忙跪下叩头。说管儿子是为了光宗耀祖。贾母马上质问，你父亲当年怎么管你来？

宝黛情深

其实按照当时贾政了解的贾宝玉的“罪行”，所谓表赠优伶，逼淫母婢，贾宝玉确实该打。按封建道德贾政应该顺从母亲，贾母也应该尊重贾政的父权。但贾母不管这些，她接着上纲上线，打贾宝玉就是跟她过不去，就是贾政厌烦她们娘儿们。话外有话，暗示贾政讨厌正妻及嫡子，疼爱小老婆和庶出儿子。干脆说她要带贾宝玉和王夫人一起回南京，叫贾政心里干净。似乎不是贾宝玉有错误，贾政教训他，而是贾政寻衅跟母亲、妻子、儿子作对，是叫老母亲无立足之地。争执的结果是贾政苦苦叩求认罪，声明今后再也不敢打贾宝玉了。

贾宝玉挨打后，贾母就把他的随身小厮叫来吩咐：“以后倘有会人待客诸样的事，你老爷要叫宝玉，你不用上来传话，就回他说，我说的，一则打重了，得着实将养几个月才走得；二则他的星宿不利，祭了星，不见外人，过了八月才许出门。”还把这个话传给贾宝玉，叫他放心，从此“宝玉不但亲戚朋友一概谢绝，连家中的晨昏定省，都随他便了。”按说，根据封建社会的三从四德，夫死从子，贾母不仅应该尊重贾政，还应该听他的。贾母却无视这些，把贾政这位父亲教育儿子的权力抓到自己手里。这样一来，贾宝玉就不能以父亲为榜样，他甚至看不起自己父亲。最要命的是，贾母甚至于连封建家族必须要求的男孩子读书上进的事也替贾宝玉挡了，随便他逃学，还帮他作弊，让姐妹们帮他写字应付贾政的“检查”。第48回，赖嬷嬷指着宝玉说：“不怕你嫌我，如今老爷也不过这么管你一管，老太太就护在里头。”第66回兴儿对尤三姐说到贾宝玉“他长了这么大，独他没有上过正经学。”“他不爱念书，是老太太的宝贝。老爷先还管，如今也不敢管了。”贾母本来就是贾宝玉的保护伞。因为这次宝玉挨打，贾母干脆剥夺了贾政的教子权，把贾宝玉圈在自己翅膀下边，因为贾母溺爱，贾宝玉成了贾府的“凤凰”。不要说贾环这样的庶出根本没法跟他相比，就连贾兰这样的长重孙，也根本没法跟他相比。贾宝玉的叛逆性格在祖母的保护下进一步成长起来。

爱博心劳贾宝玉

宝玉挨打的第二个结果，是他继续“爱博而心劳”。

贾宝玉挨打后，想喝当年给贵妃做过的莲叶羹。贾母立即一片声叫做去。莲叶羹的情节向来受到红学研究者重视。做碗莲叶羹都有专门的模子，得用十几只鸡配汤，连豪富之家的薛姨妈都说，你们府上也太讲究了。在阶级斗争理论盛行时，莲叶羹被说成了贾府骄奢生活的例证。而曹雪芹通过这碗羹既展示了中国贵族之家的“钟鸣鼎食”，又写贾宝玉虽受毒打，习性不改，仍然爱博心劳，跟丫鬟平等。

宝玉挨打之后的回目叫“白玉钏亲尝莲叶羹”，写的是金钏的妹妹玉钏儿被王夫人派遣到怡红院给贾宝玉送莲叶羹。贾宝玉因为对金钏儿心里有愧，低声下气地巴结玉钏儿，赔着笑问长问短。玉钏儿本来不理贾宝玉，所谓一脸丧谤，贾宝玉却总是和颜悦色，玉钏儿脸上才有了三分喜色。贾宝玉哄着玉钏儿帮他尝羹，结果反而把碗打了，烫了贾宝玉的手。贾宝玉没发现自己烫了手，倒问玉钏儿烫手不曾？这些行动恰好给傅试家的女人看到。贾宝玉在病中居然接受傅家的女人来看望，也因为“爱博而心劳”的特点。傅试本来是贾政的门客，因为其妹子傅秋芳才貌双全，就总想跟上层社会的人联姻。傅秋芳已经二十三岁了，傅家还惦记着跟贾宝玉联络。贾宝玉正是因为怕薄了傅秋芳才让傅家的女人进怡红院。傅家的女人看到这个烫手的情景，说了一大套关于贾宝玉是个呆子，经常跟天上的鸟儿，水中的鱼儿说话，经常给丫鬟服役等。

宝玉挨打后，他的性格比挨打前要成熟一些，踢袭人成为他少爷脾气的最后一次大暴露，从此再也没有犯过。

心心相印复相知

宝玉挨打的第三个结果，是跟林黛玉的感情更上层楼。

宝玉挨打，人人登场表演，贾母表演家长的威风，王夫人表演夫妇的隔离和猜忌，凤姐表演她的能干和打花呼哨，宝钗表演她遇事的精明也流露出对贾宝玉的真情。林黛玉的表现与所有人都不同，黛玉没有像凤姐那样跑前跑后、嘘寒问暖，没有像宝钗那样手捧治棒疮的药，却对宝玉感同身受、痛彻心扉。

宝黛经过诉肺腑，已经心心相连，宝玉挨打，打在贾宝玉身上，疼在林黛玉心上。宝玉挨打后，昏睡中听到悲切声，睁眼细认啼哭之人，“只见两个眼睛肿的桃儿一般，满面泪光”的林黛玉。贾宝玉自己被打得爬不动，但是他却担心林黛玉的身体，说这么热的天，你走来了，中暑了怎么办？我并没什么，我这疼是表演给众人看，叫他们散布给老爷听的。林黛玉心里有一万句话，只说了一句：“你可从此改了吧。”这句话很难理解，改什么呢？改跟金钏儿式开玩笑？改对蒋玉菡的交往？都没有明指。因为，林黛玉在多大程度上知道贾宝玉挨打的缘故，还是个谜。而贾宝玉的回答是：“你放心。”又是一句“你放心”，为什么贾政因为其他的事打宝玉，宝玉却叫黛玉放心呢？因为贾宝玉心里很清楚，他挨打的最主要原因，是因为他沉浸在宝黛爱情中不能自拔，所以既不能跟贾雨村这类人谈得投入，也不能按照贾政的要求做人。贾宝玉接着说：“我就是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这些人”当然包括金钏儿、蒋玉菡，其实最主要的是黛玉。

林黛玉一听说王熙凤来了，马上从后门离开，贾宝玉觉得奇怪，林黛玉指着自己的眼睛，说又要给她取笑了。此时宝黛已经非常默契，不需要说多少话，就能互相理解。黛玉走了，贾宝玉惦记着黛玉，要打发人看她，又怕袭人阻拦，就派袭人到薛宝钗处借书，然后派晴雯去看黛玉，送两条旧帕子给她。这件事说明贾宝玉一个重要感情变化，对袭人和晴雯分出了远近，第20回他还对麝月说晴雯：“满屋里就只是她磨牙”。第31回在晴雯撕扇之前的争吵中，他还偏袒袭人。现在，他很明确地表示，怡红院中晴雯是他最信任的人。他可以让晴雯替他传递爱情的信物，把晴雯看成知己。其实，送手帕还是晴雯间接提醒宝玉的，因为贾宝玉把袭人支走后，只是叫晴雯去潇湘馆看林黛玉，告诉她我好了。晴雯说：白眉赤眼的，怎么去？或送件东西，或拿件东西也成，贾宝玉才想起送旧手帕。晴雯毕竟很单纯，她怎么也琢磨不出贾宝玉为什么要送旧手帕给林黛玉？

贾宝玉叫晴雯给林黛玉送的旧手帕，是他们美好爱情的见证。

贾元春端午节的赏赐从宫里传出来之后，贾宝玉和林黛玉发生一次大闹，林黛玉说没什么配得上贾宝玉，什么金什么玉的，贾宝玉接着砸玉，林黛玉大哭大吐，两个闹得不可开交，最后是贾母把贾宝玉带走。此后，贾宝玉来赔不是，两人对哭，贾宝玉没带手帕，要用新衣服的袖子拭泪，林黛玉就把自己的手帕摔到贾宝玉的怀里。贾宝玉一直珍藏密收着林黛玉的手帕，这次，当他自己不能行走时，他派心腹丫鬟晴雯送给林黛玉，意思是他的心永远跟林黛玉在一起。

可以说，正是王夫人的一个耳光和贾政的一顿棍棒，把贾宝玉完全赶到林黛玉身边。聪明如林黛玉当然不会琢磨不出贾宝玉送手帕的意思。小说写到：“这里林黛玉体贴出手帕子的意思来，不觉神魂驰荡：宝玉这番苦心，能领会我这番苦意，又令我可喜；我这番苦意，不知将来如何，又令我可悲；忽然好好的送两块旧帕子来，若不领会深意，单看了这帕子，又令我可笑；再想令人私相传递与我，又可恨；我自己每每好哭，想起来也无味，又令我可愧，如此左思右想，一时五内沸然灸起。黛玉由不得余意绵缠，急令掌灯，也想不起嫌疑避讳等事，便向案上研墨蘸笔，便向那两块旧帕上走笔写道……”

黛玉完全理解宝玉送旧帕的意图，她知道：他们两人感情虽已接近瓜熟蒂落，什么“金玉良缘”，什么金麒麟，什么和尚道士提亲都不会再对他们产生任何影响。但是他们可以操纵自己的爱情，却不能操纵他们的婚姻。“可喜”，“可悲”，“可笑”，“可恨”，“可愧”，对二人面临的局势洞若观火，对如何争取婚姻，却一筹莫展。

林黛玉的爱情宣言

林黛玉情不自禁地以诗歌表达内心的渴望和苦闷。对林黛玉的题帕诗，需要联系《红楼梦》开头绛珠仙子和神瑛侍者的故事来理解。林黛玉是绛珠仙子下凡到人间来向神瑛侍者还泪的。所以这三首诗都跟“还泪”联系在一起，层次分明地写出黛玉的感情。

第一首：

“眼空蓄泪泪空垂，
暗洒闲抛却为谁？
尺幅鲛绡劳解赠，
叫人焉得不伤悲？”

整首诗都写流泪，前两句写眼睛蓄满了眼泪，是为了哪个人一个劲地抛洒？林黛玉为贾宝玉，也就是绛珠仙子为神瑛侍者。“鲛绡”一句用了一个美丽传说：海中有鲛人，织出鲛绢这美丽的绸缎，鲛人流出的眼泪又变成珍珠。所以鲛绢经常用来代指眼泪。四句诗，倒有三句写眼泪。林黛玉流泪，是因为她理解旧帕是爱情的信物。

第二首：

“抛珠滚玉只偷潸，
镇日无心镇日闲。
枕上袖边难拂拭，
任他点点与斑班。”

这首诗还是写流泪。不住地流泪，日夜地流泪，偷偷地流泪。林黛玉去看贾宝玉，眼睛都肿得像桃子了，她还是让眼泪痛痛快快地流，为贾宝玉而流。林黛玉不仅为自己的不幸流泪，她更为贾宝玉而流泪，因贾宝玉痛苦而痛苦，因贾宝玉不幸而不幸。

第三首：

“彩线难收面上珠，
湘江旧迹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
不识香痕渍也无？”

这首诗是三首诗的中心，是黛玉感情的升华。它将手帕与“湘江”联系起来，与“竹”联系起来，实际上是用“湘江”用“竹”将宝黛感情与舜和娥皇女英的感情挂钩。“湘江旧迹”是什么意思？湘江一带有一种竹子叫“湘妃竹”，上边有天然的紫褐色斑点，传说是舜的两个妃子听到舜的死讯后，哭他，眼泪洒到竹子上形成了斑点。据《述异记》，舜南巡，葬于苍梧之野，尧的两个女儿娥皇女英都是舜的妃子，她们为舜的死亡而痛哭，她们的眼泪洒到湘江的竹子上，竹子形成了一个个紫褐色斑点。林黛玉用“湘江”的典故，而且说自己“窗前亦有千竿竹”，这些竹子也沾上了自己的眼泪吧？林黛玉把自己和宝玉的关系定位于舜和娥皇女英的关系，坚贞的爱情关系，就像娥皇女英哭舜使湘竹变成斑竹，潇湘馆的竹子终有一日也会被潇湘妃子的眼泪变成斑竹。

题帕诗是货真价实的情诗，情深意浓的情诗，毫不隐讳的情诗，题帕诗将林黛玉对封建闺训致命的离经叛道裸裎无遗。对一位千金小姐来说，这是极危险的情诗。倘被人发现，宝黛之间的“私相传递”必将成为丑闻，以诗歌形式“私托终身”的林黛玉必将丢人现眼。

按照古代小说传统写法，黛玉题帕诗应传到宝玉手中，引起共鸣或和诗，二人感情由此再向前发展，然后这诗被别有用心的人发现，拿来做诬陷宝黛的文章……

曹雪芹之为天才，就表现在他总是不按常规出牌。林姑娘写了不啻爱情宣言的诗，这诗直到第80回，都没和贾宝玉见面。至于后三十回如何安排黛玉题帕诗？宝玉“寒烟漠漠，落叶萧萧”对景悼颦儿时，会不会从紫鹃手里接过黛玉的诗并在“诗在人亡”情况下和诗？……已是千古之谜。

古代小说里边的男女主人公常用诗词来互相赠答，宝黛从来没有过属于二人之间的传诗递柬。探春给宝玉写过信，宝玉和黛玉之间从来没有书信往来。他们写诗完全是在公开场合。林黛玉身上有个非常有趣的现象，她自己的诗木管怎样写她对贾宝玉的感情都可以，因为这是林黛玉最私密的，不可能传出去，包括不可能传到贾宝玉那儿。但是宝玉如果借用前人的文句向黛玉示爱，立即就碰上个大钉子。林黛玉非但不会照单全收，还要大哭大闹。贾宝玉每想通过曲径通幽，借用前人的诗句表达对黛玉的爱，往爱情自主的路上迈出新的一步，都遇到林黛玉莫名其妙的不合作。

《葬花吟》是黛玉诗代表作。《葬花吟》表达了黛玉爱情受压抑的悲苦，抒发了黛玉的爱情渴望。但《葬花吟》没有直接涉及爱情。《题帕三绝句》才是黛玉爱情的宣言。黛玉题帕诗似乎只是写给读者来看，读者知道黛玉对宝玉的感情发展到什么地步——像娥皇女英对大舜——宝玉自己却不知道。宝黛爱情的“猜谜游戏”还要饶有趣味地进行下去。正是在这些微细地方，读者能切实感受到《红楼梦》把传统写法打破了。

28．薛宝钗的神圣同盟

薛宝钗讨好贾母、王夫人，拉拢袭人，
薛姨妈、莺儿齐上阵，围着贾宝玉转。
宝姐姐的“神圣同盟”起到什么作用？
事与愿违，宝玉对她进一步疏远隔膜。

宝玉挨打前后发生的事导致了一个实际上的“神圣同盟”，即薛宝钗跟王夫人、袭人的同盟。但是这个神圣同盟对贾宝玉不起作用，贾宝玉仍然一心萦绕林黛玉，梦中都骂“金玉良缘”。

我们先看看薛宝钗、王夫人、袭人这个事实上的“神圣同盟”是怎样形成的。

宝钗心机第一步：讨好王夫人

金钏儿因为跟贾宝玉开玩笑，被王夫人骂“教坏爷们”，轰出去。金钏儿羞愧得投井而死。这是一桩带有阶级压迫色彩的命案。宝钗一听说金钏儿投井，马不停蹄跑去安慰王夫人。金钏儿因为和贾宝玉的纠葛被王夫人赶走，薛宝钗可能还不清楚，她先来关心王夫人，因为金钏儿是王夫人最得力的丫头。金钏儿用这么激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受到普遍质疑的当然是王夫人。宝钗必须尽早地察颜观色，安慰王夫人，帮王夫人度过难关。

如果出于外甥对姨妈的关心，薛宝钗正常的做法是请上母亲一起去王夫人那里。薛宝钗并没有这样做，而是一听到信息，就迫不及待地自己跑了去。她对王夫人，已经主要不是对姨妈的关心，而是和她心目中将来的婆母套近乎。薛宝钗在荣国府有“冷美人”的称呼，但涉及终身大事，涉及切身利益，薛宝钗非但不冷，还是火热的。

薛宝钗过生日

金钏儿是被王夫人一巴掌打到井里的，连王夫人都受到良心谴责，坐在那儿垂泪，尽管编了套说词，王夫人还是承认金钏儿之死是她的错，而且用了“我的罪过”比较重的词。薛宝钗却编了另外一套词竭力给王夫人开脱：“姨娘是慈善人，固然是这么想，据我看来，他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他下去住着，或是在井跟前憨玩，失了脚掉下去的。”这不是睁着眼说瞎话吗？金钏儿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憨玩、失脚落井？薛宝钗自己肯定知道这样明显歪曲事实，这样拙劣讨好太露骨，还不如干脆直接给王夫人开脱，她接着说“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人死了，不仅不可惜，还担了糊涂之名，宝姑娘的冷酷无情，超过了害人致死的王夫人。

更有甚者，当王夫人说需要找几件新衣服给金钏儿装裹，但现在只有给林黛玉做生日做的几件新衣，而林黛玉是个多心的人，薛宝钗又眼明手快地抓住时机，立即献出自己的新衣服而且表白：“我从来不计较这些。”说完了，快刀斩乱麻，马上动身回家取衣服。薛宝钗又抓住了既表现自己贤德又彰显林黛玉不贤的绝好良机。

薛宝钗安慰王夫人这短短一段文字，既诬蔑了无辜死者，又安慰了杀人凶手，还顺手刺了林黛玉一枪。从薛宝钗对待金钏儿之死，可以体味到薛宝钗人性之险恶，这一切又隐藏在识大体的外表下面。红学家吕启祥说：“此处作者对宝钗之贬斥，真到了人骨剔髓的程度。”

宝钗心机第二步：关怀宝玉

薛宝钗在贾宝玉挨打后第一个进怡红院看望。贾宝玉被毒打，薛宝钗很心疼，这心疼又跟她为人处世的务实风格结合在一起。贾宝玉被打，先抬到贾母房间，经过救治再抬回怡红院，刚刚安顿好，薛宝钗来了，手里托着丸药，告诉袭人，晚上把药用酒研开，替贾宝玉敷上。然后，对宝玉说：“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薛宝钗从没对宝玉说过这样亲切的话，仅说了一句又自悔说快了，马上住口，红了脸。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心里有贾宝玉。这就让从来没听到薛宝钗说亲切话儿的贾宝玉很感动。但也仅仅是感动，并没有进一步发展到恋情。当袭人跟薛宝钗说到宝玉被打的可能原因时提到薛蟠，宝玉怕得罪了薛宝钗马上说薛大哥不是那样的人，这时薛宝钗想：你在这些事上这么细心，为什么不在外头大事上做工夫？她还直接批评贾宝玉“到底宝兄弟素日不正，肯和那些人来往，老爷才生气。”薛宝钗是用理智态度来看待贾宝玉被打，照她看来，贾宝玉不上进，该打，但打重了，她心疼。薛宝钗是爱贾宝玉的，而她的爱就是想按照自己的理想重塑贾宝玉的人格，封建道德所要求的规范的人格，这正是跟贾宝玉格格不入的地方。贾宝玉已经表示，他为那些人死了都乐意，薛宝钗偏偏说这样做“不正”，真是话不投机。所以，薛宝钗关心贾宝玉的结果，非但达不到两人思想接近，反而是两人思想上进一步疏离。

宝钗心机第三步：拉拢袭人

薛宝钗对怡红院的大大小小事物都非常在意，贾宝玉不认识的小丫鬟小红，薛宝钗却知根知底。对怡红院总管式的丫鬟袭人，薛宝钗当然更重视。史湘云第一次来到荣国府，宝玉跟湘云、黛玉不分昼夜厮混，袭人对宝钗说“姊妹们和气，也得有个分寸、礼节”。薛宝钗暗想“倒别看错了这个丫头，听她说话，倒有些识见。”这是什么意思？薛宝钗知道，袭人对宝玉的事情非常上心，袭人在宝玉的事上有不同寻常的作用，如果要实现“金玉良缘”，这个人必须笼络。当然，这不是曹雪芹写出来的薛宝钗心理，是我根据曹雪芹描写所做的分析。薛宝钗先用闲聊的方式，套问袭人的情况，然后渐渐跟袭人套近乎。宝玉挨打前，袭人请史湘云帮着做宝玉的针线活儿，宝钗就告诉袭人，湘云在自己家日子不好过，她的婶母要她做家里的针线活，经常做到深夜，不要再给她添麻烦。袭人说，宝玉不用外边的人做针线活，还说，林黛玉一年功夫只做个香袋儿，贾母还怕她累着。薛宝钗马上说，我可以帮你做。薛宝钗替贾宝玉的侍女做针线活儿，被前辈点评家大加嘲笑，认为她为了追求金玉良缘都不顾身份了。

当袭人因为宝玉挨打疼昏了头，一不小心把薛蟠拉扯上时，薛宝钗不仅没表示恼怒，还替袭人着想，说，袭姑娘只见过宝兄弟这样细心的人，哪见过我哥哥那样有天无日的人？袭人对宝钗越发感恩。薛宝钗还细心地告诉袭人，有什么事不必惊动老太太、太太。免得传到老爷的耳朵里，将来再吃亏。进入大观园之后，薛宝钗跑怡红院跑得最熟络，她对袭人实际上已在起主心骨的作用。

袭人虽然很有心计却城府不那么深，她一次次在薛宝钗面前对林黛玉不以为然，薛宝钗居然从来不替林黛玉辩护。比如，袭人说林黛玉的针线活做得少，宝钗完全可以说声“林姑娘身子单弱，不要劳烦她”的话，但她就是不说。史湘云家里困难不要劳烦她的话，宝钗却及时说了。实际上是助长袭人对黛玉的不满情绪。就像根本没到过滴翠亭，却被薛宝钗在滴翠亭诬陷一样，林黛玉又在不知不觉中，渐渐被薛宝钗孤立起来。史湘云本来跟林黛玉最好，但是渐渐地，史湘云变成薛宝钗的传声筒，口没遮拦地说了好多赞扬薛宝钗且对林黛玉不利的话，比如“小性儿，行动爱恼人”，会“辖制”贾宝玉。史湘云为什么产生这些变化？既因为林黛玉不会为人，也因为薛宝钗太会为人。薛宝钗了解而且体谅史湘云在史家的处境，帮她解决困难，获得了史湘云的感念，也获得了贾府的口碑。在此后的“螃蟹宴”处理上，薛宝钗又帮了史湘云的忙，再次得到贾母的称赞。所以，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心胸开阔的史湘云无意中加入了薛宝钗的联盟。

贾宝玉向林黛玉诉肺腑被袭人听到，袭人琢磨如何避此丑祸？宝玉挨打后，袭人抓紧向王夫人进谗言，要王夫人找个理由把贾宝玉搬出大观园，说虽然贾宝玉并没跟谁做了怪，但是园子里的姑娘都大了，宝玉跟她们一块起坐，叫她日夜悬心，袭人非常技巧地说“林姑娘宝姑娘”，故意把林姑娘摆到宝姑娘前头。袭人因此得到王夫人更大信任，干脆要把宝玉托给袭人，还决定给袭人准姨娘的待遇。王夫人做出这个决定，首先得到薛姨妈称赞。袭人对王夫人突然派人给她送两碗菜而且不叫去叩谢表示困惑时，薛宝钗说：“这就不好意思了？明儿还有比这个更叫你不好意思的呢。”是王夫人已经向薛宝钗透露了要将袭人定为通房大丫头吗？大概不可能，王夫人不会跟外甥女儿说这样的事。但是王夫人的倾向，聪明的薛宝钗揣摸到，却是肯定的。

这样一来，王夫人、薛宝钗、袭人的“神圣同盟”就基本定型。如果说袭人为了改变卑贱的命运，靠对贾宝玉的柔情蜜意和无微不至的关怀，靠着对王夫人进谗言、打小报告，钻营做“宝二姨娘”还可以理解。那么，身为四大家族千金小姐的薛宝钗，居然千方百计讨好王夫人、交欢袭人，实在有点儿失自尊。

贾母对宝钗礼貌式赞扬

薛宝钗擅长抓住有利时机，讨好最有地位的人。宝玉挨打也让她得到这样的机会。

王熙凤在宝玉挨打时表现得很抢眼，当下人想扶贾宝玉离开被打现场时，王熙凤骂那些人不懂事，叫他们用藤编春凳把贾宝玉抬走。宝玉想喝莲叶羹，王熙凤折腾着找摸子，安排厨房做汤，她摸透贾母心思，知道会享受的老封君肯定也乐意喝，但贾母肯定不会下命令说多做一点，我也要喝。王熙凤就主动安排多做出多少碗，还故意不说是孝敬老太太，说她想沾点儿光。贾母开玩笑说：猴儿，你拿官中的钱做人情？王熙凤马上表示这汤从她的分例上出。王熙凤所做的这一切，不管多做几碗汤，还是从自己分例上出钱，都叫贾母高兴。这本来是王熙凤聪明才智的充分表演，薛宝钗却在这时说出聪明的讨好贾母的话：“我来了这么几年，留神看起来，凤丫头凭她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去。”

这话说得多聪明？此前发生的事，确实说明王熙凤不管多聪明，贾母总能找到拿她开涮的言词。这说明贾母富有幽默感，薛宝钗却上纲上线，说，根据她来这几年的观察，老太太总比凤姐巧。这岂不让喜欢戴高帽的贾母心里乐开花？估计此时王熙凤会想：哈哈小表妹，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比我还会巴结啊？

就在大家像众星捧月一样围着贾宝玉转的时候，林黛玉看着一拨一拨的人进入怡红院，敏感地感受到没有父母的孤单。接着曹雪芹似乎无意地写到潇湘馆“竹影参差”，“满屋内阴阴翠润”，实际上是隐写林黛玉的脱俗和高洁。林黛玉在潇湘馆教给鹦鹉念诗的时刻，也正是王熙凤和薛宝钗以不同方式讨好贾母的时候。这是个巧妙对比。

《红楼梦》前八十回看下来，我们会发现，大观园两个最聪明的姑娘表现她们的聪明实在太精彩。对大自然的风花雪月，林黛玉总是有强烈的感受，诗意的感受。在人事关系上，则是薛宝钗处处出击，四面八方出击，林黛玉处处挨打，莫名其妙地挨打。难道林黛玉对贾府人与人之间的复杂关系看不出来吗？不是。林黛玉看得清清楚楚。宝玉挨打后，她一早起来就站在潇湘馆的院外远远地看怡红院。想，怎么到现在还没见凤姐到来？凤姐就是不真心关心宝玉，也得在老太太跟前打个花唿哨。“花唿哨”三个字多精彩？说明林黛玉对王熙凤的为人，对王熙凤做事的风格了如指掌，对王熙凤之所以在贾母跟前吃香喝辣的原因知道得门儿清。但是让林黛玉跟着王熙凤学？那她就不是绛珠仙子投胎了。而薛宝钗却在认真地跟着王熙凤学，因为她有文化，学得更到位。是不是按照现在的说法，林黛玉的智商跟薛宝钗一样高，情商却不如薛宝钗高？也不是。林黛玉的情商跟薛宝钗同样高，但是林黛玉用来维护自己的人格，薛宝钗用来处理人际关系。

贾宝玉想借着薛宝钗说贾母巧的话头，勾着贾母当众赞扬一番“会说话”的林黛玉，没想到贾母却赞扬起薛宝钗来：“提起姊妹，不是我当着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万确，从我们家的四个女孩儿算起，都不如宝丫头。”

贾母这段话，红学家有各种各样的解释，比较通行的是：从贾母这段话看出，贾母对钗黛做出了选择，倾向“金玉良缘”。

我却认为，贾母这段话跟倾向“金玉良缘”没什么关系。为什么这样说？要弄清贾母有没有弃黛选钗的情绪，首先必须弄明白“从我们家四个女孩儿算起”，这“四个女孩儿”到底是哪四个？难道贾母真的指贾府的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她们倒确确实实是贾府的“四个女孩儿”。但仔细推敲，贾母这样说，可能吗？贾母怎么会把贾府的荣耀，把最尊贵、做贵妃的长孙女儿也囊括进来，而且认为连贾元春也不如薛宝钗？那不仅不符合贾母以贾元春为自豪的心理，也不符合事实。何况，贾元春已经不是“女孩儿”而是“贵妃”。那么，四春去了一春如何凑成“我们家四个女孩儿”？只能再加上一个，林黛玉。也就是说，贾母是把林黛玉当成自己家的女孩儿看待，把薛宝钗当成亲戚家的女孩儿来看待，这就有个亲疏的关系，就是贾宝玉说过的俗话“疏不间亲”。所以，贾母夸奖薛宝钗，不等于贾母不喜欢林黛玉，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按人之常情，家里的长者对亲戚家的孩子应该多说些客气的话，对自己的孩子尽量不要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夸奖几句他人家的孩子，不等于就不喜欢自己的孩子。这里有个最简单的道理：血浓于水。何况，林黛玉自然有贾母欣赏的东西。林黛玉总是对贾宝玉不讲理，她在贾母和王夫人跟前却从来没失过礼。刘姥姥进大观园，贾母带她进潇湘馆。林黛玉亲自捧了茶献给贾母，把自己平日坐的椅子让给王夫人坐。贵族小姐应有的礼数，林黛玉一点儿不缺。贾母在探春的屋里说过“只有两个玉儿可恶”，把宝黛并列，贾母说“可恶”比说“可爱”，还能显示二玉是她的最爱。薛宝钗讨好贾母的努力没有白费，她确实在贾府更得人心了，但要想取代林黛玉在贾母心中的位置，恐怕不那么容易。

“什么金玉良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

贾宝玉被打，薛家的人像自家人一样，围着贾宝玉转，薛姨妈在，薛宝钗在，连香菱都在，薛大傻子也来了。在看过宝玉后，众人到王夫人的房中吃饭。这次饭局，贾母跟薛姨妈分为宾主，王夫人、李纨、王熙凤在一边伺候，跟贾母一起吃饭的姑娘们只有探春、惜春、薛宝钗、史湘云。从座次看，薛宝钗坐到林黛玉平时坐的位上。林黛玉没来，按小说描写，是她十顿饭只好吃五顿。凤姐一看菜来了，先忙着替贾宝玉搛菜。贾母没问林黛玉，凤姐也没替林黛玉搛菜。这个场面可以解释为王熙凤因为贾宝玉受伤而替他搛菜，也可以解释为王熙凤开始冷落林黛玉了。

薛宝钗借着贾宝玉要吃莲子汤，说贾母比王熙凤精明，她这样讨好贾母之后，众人离开怡红院要去吃饭，袭人不失时机地为薛宝钗投桃报李。趁着贾母在场提醒贾宝玉，叫莺儿来给他打络子。贾母就是这样，她孙子的任何小事都是大事，马上帮腔，叫莺儿来打络子，而且表示，薛宝钗需要使唤丫鬟，尽可以用她的。

贾宝玉请莺儿来打络子，其实不过是因为莺儿给探春等人打的络子引起了他的兴趣，他也要打，至于打什么？他根本就没有特别的想法，更不是对薛宝钗有什么特殊的想法。贾宝玉不是带点脂粉气吗？他跟着姐妹们在这些小事上起哄，就是他的女儿气的表现之一。

但黄莺给贾宝玉打络子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早在贾宝玉和薛宝钗认通灵与识金锁时，莺儿就很擅长讲话。这次她到怡红院来给宝玉打络子，又成了曹雪芹写薛宝钗的重要笔墨。在莺儿打络子时，贾宝玉说：“明儿不知那一个有福的消受你们主儿两个呢。”这当然是真心话，但显然是对“金玉良缘”一点儿想法也没有的话。老一辈点评家张新之看到此处点评道：“愈推愈远，宝钗闻之，焉不寒心。”莺儿马上说：你还不知道我们姑娘有几样世人不知道的好处呢，模样儿还在其次。贾宝玉很想继续听，是想听薛宝钗的好处呢？还是喜欢莺儿说话的娇憨？前辈点评家早就指出，是喜欢莺儿唧唧哝哝。莺儿还没开始说下边的话，薛宝钗来了。薛宝钗在宝玉挨打之后，跑怡红院跑得很顺腿，动不动就来了。一见莺儿打络子，就建议不如打根络子把通灵宝玉络上。贾宝玉问用什么颜色？薛宝钗就来了一番色彩学，总而言之，只有用金线配上黑线打成的络子络通灵宝玉最合适。

贾宝玉的玉本来是有络子的，也叫“穗子”，这穗子就起到把玉串起来的作用。通灵宝玉的穗子本来是林黛玉给串的，林黛玉因为清虚观打醮，跟贾宝玉大闹时剪了穗子。当时林黛玉就很惭愧地想：将来必定我再穿了他才带。看来，没等到林姑娘来串通灵宝玉的“穗子”，宝姑娘已经捷足先登来串“络子”，曹雪芹写小说真是细针密线，耐人寻味。

薛宝钗公然要给通灵宝玉打络子，而且用金线，实在太有意思了，平时小心谨慎的宝姑娘，这次连避嫌都不避了。

薛宝钗这个人用王熙凤的话来说是“不干己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通灵宝玉跟她有什么关系？“金玉良缘”的关系，所以她主动建议给通灵宝玉打络子。

宝玉挨了一次打，结果是似乎薛宝钗离得“宝二奶奶”越来越近了。薛宝钗简直像“十面埋伏”一样，讨好王夫人，讨好贾母，拉拢了袭人，薛姨妈、莺儿也齐上阵，围着宝玉转，有没有起作用呢？

薛宝钗叫莺儿用金线把通灵宝玉络起来，是个象征性情节。宝玉挨打之后，薛宝钗对宝玉的思想禁锢更加主动。贾宝玉本来厌烦跟峨冠博带的臭男人交往，因为被打，在贾母庇护下，贾宝玉免除了跟贾雨村之类人物交往，甘心给丫鬟当差，日子过得很自在。薛宝钗却主动取代了贾政的角色，经常劝导贾宝玉。因而惹得宝玉很恼火，说，好好一个清净洁白的女孩儿，也跟着这些须眉浊物学，沽名钓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实在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宝玉跟宝钗越来越格格不入，而林黛玉从来不劝他立身扬名，宝玉深敬黛玉。就是这样的思想前提下，出现了第36回的“绣鸳鸯梦兆绛芸轩”。

简而言之：薛宝钗午睡时来到怡红院想跟贾宝玉聊天解困，贾宝玉睡得正香，袭人坐在宝玉身边绣鸳鸯。袭人见宝钗来了，请她替自己坐一会儿，宝钗居然坐到宝玉身边，身不由己绣起鸳鸯来。这是曹雪芹的一个很有趣的、带有隐喻性质的描写，好像薛宝钗已经坐上宝二奶奶宝座，好像已经跟宝玉成了鸳鸯。

这是个很有寓意的场面。前有袭人后有宝钗，两个人共同给贾宝玉绣鸳鸯戏水的兜肚。这两个身份完全不同的女性想跟谁成鸳鸯？跟宝玉。但是大自然中的鸳鸯向来是一雄一雌，哪儿有一雄两雌的鸳鸯？这本来就是讽刺。何况，根据曹雪芹构思，袭人虽然跟宝玉有肌肤之亲，却没跟宝玉正式成鸳鸯，她嫁给蒋玉菡了；薛宝钗虽跟贾宝玉成亲，但也没成真正的鸳鸯，贾宝玉出家了。

更有讽刺意味的是，贾宝玉睡着睡着，却在梦里骂了起来：“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金玉良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

贾宝玉的梦话，把薛宝钗骂呆了。薛宝钗当然不笨，她岂能不知道贾宝玉一心一意、睡里梦里都想的什么？“金玉良缘”当然指他们俩；木石姻缘指宝玉和黛玉。宝玉是玉，黛玉姓林，是木。《红楼梦》说王熙凤“机关算尽太聪明却误了卿卿性命”，薛宝钗也“机关算尽太聪明”，却算来了贾宝玉的梦中大骂，实在太有意思了。

薛宝钗坐在贾宝玉身边绣鸳鸯的场面恰好叫林黛玉看到，招过史湘云来想嘲笑一番。史湘云因为薛宝钗平素待她不薄，借口找袭人，把林黛玉拉走了。单纯的林黛玉不过冷笑两声。宝姑娘做的这件未必体面的事，喜欢刻薄人的林黛玉从没对第三者说，只跟贾宝玉开玩笑提过。贾宝玉不想参加薛姨妈的生日庆祝，林黛玉用薛宝钗替他赶蚊子一事，劝贾宝玉去，林黛玉似乎表现得很奇怪，其实，这正是宝黛爱情成熟的标志。

林黛玉这次到怡红院来干什么？她跟史湘云一起来对袭人表示祝贺。王夫人把自己的分例银子里分出二两给袭人，而且宣布，今后有赵姨娘周姨娘的，就有袭人的，几乎是宣布袭人已经是宝玉的“屋里人”。只是因为宝玉还年轻，袭人做他的丫头可以劝他，做了屋里人倒不能劝了。所以先“浑着”，不宣布，而林黛玉居然来祝贺袭人，而且是真心的。这也是《红楼梦》爱情描写跟其他小说很不同寻常的特点。宝黛爱情是最美丽的爱情，但是林黛玉却并不在乎王夫人给宝玉安排一个事实上的通房大丫头。这就是封建社会上层男女的爱情。

29．大观园诗会

文备众体是《红楼梦》的突出成就，
大观园诗会是红楼人物生活组成部分，
大观园诗会是刻画人物个性重要手段，
大观园诗会使《红楼梦》充满诗情画意。

《红楼梦》跟其他小说的不同在于“文备诸体”。它借用诗词文赋等艺术形式写人物、讲故事。大观园诗会就是在中国甚至世界各国小说都很少见的小说妙写，大观园的诗会是小说最有诗情画意的部分，也是《红楼梦》文化蕴涵最多的缘故之一。

曹雪芹时代的诗人常在一起吟诗，传下来许多佳话。大观园诗会简直就是从当时的文人生活中剥下来的。比如说，据记载，与曹雪芹同朝代的诗人爱新觉罗·永恩写过《菊花八咏》，曹雪芹几乎是把永恩的“访菊”、“对菊”八咏加上“菊影”和“画菊”等四种，凑成十二个诗题，再按照人物个性，分派到大观园诗人名下，构成了大观园的菊花诗。可以说，你看了大观园诗会，你就会知道中国古代的文人雅士怎么生活。你看了大观园诗会，你就会知道中国古代有文化的贵族如何生活。你看了大观园诗会，你就会知道中国古代才女如何生活。大观园诗会是凝聚古代诗人、闺阁才人的生活创造出来的，因为曹雪芹是把大观园诗会的诗当成人物个性组成部分来写，当成贾府日常生活的片断来写，就格外有生活气息，不像《镜花缘》里的诗那样呆板、枯燥。

曹雪芹的诗在圈内很有名，但他除了《红楼梦》之外传下来的诗歌只有两句，还是挂在朋友的诗集里。曹雪芹的朋友敦诚写了折传奇《琵琶记》，很多朋友题诗，曹雪芹也题一首，敦诚认为曹雪芹的两句诗新奇，收到自己的集子里。这两句就是：

大观园诗会

“白傅诗灵应喜甚，
定教蛮素鬼排场。”

这是天才作家曹雪芹除《红楼梦》之外，流传下来的唯一文字。

这两句诗的意思是：如果白居易看到敦诚写《琵琶记》的剧本，肯定非常喜欢，会让他身边两个能歌善舞的乐伎樊素和小蛮排练一番。

因为曹雪芹很善于写诗而且以诗名著称，脂砚斋等人就认为，曹雪芹写《红楼梦》也是为了借小说传自己的诗。确实，《红楼梦》前八十回有上百首诗，多半系在红楼人物名下，没有红楼人物当作者的诗也有，应该算是曹雪芹诗吧？却都不怎么有名。曹雪芹替红楼人物写的诗使得《红楼梦》具备了诗体小说的特点。

大观园诗会怎样发起？

按照我们的习惯想法，《红楼梦》里写诗写得最好的是林黛玉，如果大观园搞诗歌活动，发起人岂不该是她？偏偏不是。是探春。仔细想来又可以理解，林黛玉天马行空、独往独来，喜欢独处，独自思考，独自写诗，喜散不喜聚。探春“才自精明志自高”，有管理才能，喜聚不喜散，由她发起成立诗会，顺理成章。这有点儿像现在各种协会，主持工作、经常露面的，常是有领导能力、公关能力的人。真正的行业高手，都躲在书斋悄悄各干各自的活儿。

根据脂砚斋评语，贾宝玉是诸艳之冠，大观园各种活动都得在他这儿挂号，探春建议成立诗社的信就是写给贾宝玉的。探春的信写得很有文采，借鉴了骈文写法，很讲究对仗和用典。探春想到古时的人在攻名夺利之场，仍没忘记写诗，我们生活在大观园这个有泉有石的地方，又有薛宝钗、林黛玉两位现成诗人，为什么不搞个风雅诗会，好叫大观园姐妹的才能有个展现机会？“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直以东山之雅会，让余脂粉？”难道吟诗作赋的只有男人？这次让我们巾帼展示一下吧。

贾宝玉本来就认为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山川日月之精华独钟于女儿，一听探春的建议，还不跑得比兔子还快？所以，探春一封信马上把贾宝玉请到秋爽斋。其他姐妹早到了。曹雪芹笔墨非常经济也非常讲究，为什么独独写贾宝玉接到的邀请信？不写薛宝钗、林黛玉接到的邀请信？因为贾宝玉虽然是须眉，却是大观园的灵魂。

诗会第一次活动写什么诗？也跟贾宝玉有关，诗题很巧妙，咏白海棠。哪儿来的？居然是从贾芸那儿来的。贾芸送给贾宝玉白海棠，还写了封不文不白、不伦不类的信，称贾宝玉“父亲大人”。贾芸是曹雪芹在小说构思中占相当位置的次要人物。这又有点儿绕口，既是次要人物，又占相当位置。可惜曹雪芹来不及写完。但脂砚斋评语留下了贾芸在贾府被抄后起重要作用的线索。贾芸是贾氏宗族里的贫寒子弟，希望依附贾府解决生计，给王熙凤送礼，得到大观园种树的差使。在这个过程中，捡到小红的手帕，跟小红私相传递，才出现了宝钗扑蝶、嫁祸林黛玉的情节。贾芸此前遇到贾宝玉，贾宝玉开玩笑说贾芸长得不错，倒像他的儿子，贾芸立即顺竿儿爬，认贾宝玉为父亲，找理由不断地往怡红院跑，一方面跟贾宝玉套近乎，一方面寻找接近小红的机会。探春给贾宝玉写信要成立诗会时，贾芸恰好送到怡红院两盆白海棠，于是就成了大观园首次诗会的题目。

诗会缘由和诗会题目都不是曹雪芹随便一写，都跟贾宝玉也跟贾府盛衰有关。这其实是个“主子变贫儿”的传统故事的前奏，现在的贾芸可怜巴巴地巴结贾宝玉，将来的贾芸要在贾宝玉倒霉时帮助他；现在的探春兴致勃勃提议成立诗会，将来的探春要悲惨远嫁。现在的小红做身份低微的小丫鬟，将来的小红却可以按照自己的人生理想，跟所爱的人生活在一起。人的命运真是颠颠倒倒，你方唱罢我登场。

妙趣横生的诗翁取号

起诗社的建议是探春，大观园最好的诗人却是林黛玉。这不仅因为林黛玉早就有《葬花吟》，还因为林黛玉是用生命写诗。林黛玉的冰雪聪明和单纯率真在诗歌活动中表现最充分。林黛玉平时爱施小性儿，但在诗歌活动中她从来没有使过小性儿，连她的个性都跟素常不同，她仍然聪明伶俐，但不再是愁眉紧锁，泪眼濛濛，而是喜笑颜开，活泼可爱。林黛玉先提出来，既然起诗社，大家都是诗翁了，不能再称姐妹叔嫂，要起号。探春马上取个“秋爽居士”，宝玉说用“居士”不妥，不如就借院子里现有的梧桐、芭蕉来取，探春取个“蕉下客”，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时，黛玉已笑着说：快把她牵了去燉了脯子下酒！原来林黛玉敏捷地想到“蕉叶覆鹿”的典故。

起诗号的过程实际上是曹雪芹巧妙写人的过程。甚至可以说，起诗号起出了命运，起出了个性，起出了未来。最典型的是林黛玉和贾宝玉的号。林黛玉用“蕉叶覆鹿”调侃了探春，探春也非等闲之辈，马上对黛玉说：你不用忙中使巧话骂人，我已经替你想了一个极当的美号。什么号？“潇湘妃子”。探春说出了娥皇女英哭舜帝的典故，黛玉住的潇湘馆有竹子，她又爱哭，将来她想林姐夫，那些竹子也是要变成斑竹的。这段话很重要，它其实说出了将来林黛玉的结局：为了哭林姐夫泪尽而亡。林姐夫是谁？当然是贾宝玉。只不过他这个“林姐夫”是未婚且永远不能成婚。探春的话也是谶语。

给贾宝玉起号，最起劲的是薛宝钗。薛宝钗不是不干己事不开口吗？她却总是就贾宝玉的事开口。她先给贾宝玉送个“无事忙”，后送个“富贵闲人”，完全是嘲笑态度。这两个号说明了薛宝钗的人生态度。薛宝钗关心人生大事，升官发财，富和贵。偏偏贾宝玉都不争取，专门干那些比休闲还休闲的事，这叫一心想做宝二奶奶且“望婿成龙”的薛宝钗满心不自在，借机调侃。对贾宝玉的号，还是探春处理得到位，她对宝玉说，我们随便叫你，你随便答应就是。

奇怪的是，贾宝玉对林黛玉的号一言不发，林黛玉对贾宝玉的号，也一言不发。其实，贾宝玉原来的“绛洞花王”跟探春送林黛玉的“潇湘妃子”恰好对应，“王”对“妃”，“绛洞”的红对“潇湘”的绿。

史湘云入诗社跟其他人又不同，兴致勃勃，妙语如珠，宣布只要允许入社，扫地焚香都乐意，而且她一出手就把薛宝钗的首席夺走。史湘云的号叫“枕霞旧友”，是按史家的枕霞阁取名，又恰好是贾母当年经常游玩的地方。成立诗社时，贾宝玉觉得心里有件什么事，却一时又想不起来，袭人派宋妈给史湘云送东西，才提醒了贾宝玉，原来他心里觉得缺的是史湘云。这也证明，贾宝玉跟史湘云绝对不是心心相印的关系。

其乐融融的吟诗场面

《三国演义》写宴长江曹操吟诗、曹植七步诗，诗歌跟情节联系到一起，但是三国，特别是水浒的许多诗歌，可以略而不读，基本也不影响故事和人物的理解。读《红楼梦》如果略过诗歌，可能就漏掉了人物交往里特别有哲理性的描写、特别有韵味的描写、特别能够显示人物不同性格的描写。比如，大观园似乎最搞笑的吟诗螃蟹咏。谁写什么诗跟谁是什么性情水乳交融。大观园的人在一起吃螃蟹，贾宝玉写首螃蟹咏，得意地说：“我已经吟成，谁还敢做？”有点儿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什么事物都是相对的，贾宝玉在贾政的跟前显得有才能，在姐姐妹妹们跟前就不灵了。他把诗写出来，林黛玉马上表示：这样的诗要一百首也有，提笔就是一首，果然比贾宝玉的诗写得好。贾宝玉称赞，林黛玉却把诗撕了，叫人烧去。因为林黛玉实际上知道她的应景诗也没法跟她的海棠诗比。薛宝钗接着说她也写了一首，一写出来，“众人叫绝”，宝玉说，我的诗也要烧了。林黛玉的诗出来，贾宝玉没说我的诗要烧了，薛宝钗的诗出来，贾宝玉说我的诗要烧了，这是重薛轻林吧？林黛玉却一点儿也没有吃醋拈酸的意思。薛宝钗的螃蟹咏为什么得到大家包括林黛玉在内的好评？因为它确实精彩。不管是贾宝玉的诗还是林黛玉的诗，都是咏大自然的螃蟹，比如说“横行公子却无肠”（宝玉），“多肉更怜卿八足”（黛玉），薛宝钗却用大自然的螃蟹讽刺了世人，里边有两句话：

“眼前道路无经纬，
皮里春秋空黑黄。”

字面意思是：螃蟹走路不按照正常的方式走，它是横着走的，所以它眼前的道路不管是经还是纬对它来说都没有意义；螃蟹的肚子里有黄黑两种不同的膏，但是不管是黄的黑的，都会被人煮着吃了。薛宝钗巧妙地把“皮里阳秋”改成“皮里春秋”。这两句诗引申的意思就是：不管你如何搞阴谋诡计，都不会有好下场。所以大观园的诗人们说，薛宝钗的咏螃蟹诗写得好，是在小题目上寄寓了大意思，只是讽刺世人太狠了点儿。这样深刻的讽世之作，只能出于薛宝钗之手，这是薛宝钗的老辣性格和博学决定的。林黛玉可能写这样的诗吗？不能，林黛玉只能感受落花之类的情感；贾宝玉可能写这样的诗吗？也不可能，他只能写四时即事；李纨、探春都不可能，只有既有丰富社会经验又有心机的人可能写出这样的诗。

螃蟹宴

写螃蟹咏的同题诗情节非常有趣。这是大观园诗人们其乐融融吟诗场面的代表，也是大观园的诗人们热爱生活、热爱诗歌、坦坦荡荡的写意图画。似乎大观园的人遭遇诗歌就抛弃了原来的一切不和，丢开了一切你亲我疏。贾宝玉是林黛玉心上的宝哥哥吧？林黛玉一点儿也不因此就称赞宝玉的诗写得好，因为贾宝玉的诗确实写得不怎么样，但贾宝玉似乎还沉浸在得意中，还要说林黛玉已经才尽了，现在轮着他露脸了。如果贾宝玉在日常生活中这样对待林黛玉，林黛玉早就恼了，但是在诗会上，没事。薛宝钗螃蟹咏一出来，马上压倒他们俩，两人都心服口服。诗是智慧的较量，是才情的较量，跟现实生活中的勾心斗角扯不上关系。诗是大观园的欢乐颂，大观园的人只要写起诗来，什么你跟他好，他跟她不好，所有这事、那事、小事、俗事都不存在。存在的只是诗题、诗韵、诗意。这样的场面，超出了日常生活中的鸡争鹅斗，进入了和美的境界。大观园的贾宝玉和姐姐妹妹也就是在诗会中，性情得到充分的舒展，度过了他们人生中最美好的阶段。如果说，大观园是曹雪芹心目中的太虚幻境，那么，大观园诗会就是太虚幻境的悠扬神曲。

紧接着海棠诗会出现的菊花诗会，几乎成为大观园一幅美丽仕女图：林黛玉拿着钓竿钓鱼；薛宝钗掐了桂花蕊喂鱼；迎春用花针儿串茉莉花；探春、李纨、惜春在重柳下边看池里的鸥鹭。贾宝玉一会儿看林黛玉钓鱼，一会儿跟薛宝钗说笑，一会儿陪袭人吃螃蟹。这时的大观园女儿们真是无忧无虑、心情舒畅。

就连跟大观园诗会有联系的大观园螃蟹宴也成了《红楼梦》里边少有的欢乐祥和场面。这是贾府从贾母到侍女都参加的宴会，也是贾府除了贾宝玉之外没有任何男人参加的宴会。这个女儿国的聚会真是欢声笑语，其乐融融，之所以能如此，又跟王熙凤关系很大。

过去人们喜欢用阶级观点分析王熙凤，说她如何放高利贷，如何压迫奴隶，如何阴险毒辣，其实王熙凤是个很复杂的人物。她有着柔美的一面，更有着智慧的一面，她是最擅长制造欢乐气氛的外交家，是高明的“节目主持人”，走到哪里就把笑声播撒到哪里，走到哪里，就把幽默风趣带到哪里。王熙凤还没进到藕香榭，半路上已经拿老祖宗幼年时期磕破头开涮，说老太太从小儿福寿就不小，专门磕出那么个坑就是用来盛福寿的。寿星原来脑袋上也有个窝儿，因为万福万寿盛满了，倒凸出来了。王熙凤的笑话总是这么应景，这么有趣，又这么令贾母开心。进入亭子后，王熙凤又叫这次宴会的名义上的东道主史湘云只管自己吃去，叫鸳鸯、袭人等甚至婆子们只管随意坐了吃喝。她在那儿里里外外地张罗。贾母这边吃得差不多时，王熙凤来到廊上，跟众丫鬟群吃群乐，随意地跟鸳鸯开个“琏二爷爱上你”的玩笑，琥珀说：鸳丫头去了，平丫头还饶她？她没吃螃蟹，倒喝了一碟子醋。平儿拿蟹黄抹琥珀，结果抹了王熙凤一脸。众人哈哈大笑，惹得贾母动问。鸳鸯做了个即兴创作式、即兴歪曲式回答：“二奶奶来抢螃蟹吃，平儿恼了，抹了他主子一脸螃蟹黄儿，主子奴才打架呢。”于是欢声四起。贾府像这样平等祥和场面，在整个《红楼梦》里似乎只有一次，从此成为绝响。

按头制帽的人物诗歌

大观园诗会创作出来的诗歌，是这些人物人生的有机组成部分，是人物个性的有机组成部分，人物诗歌还隐写自己的未来。

曹雪芹于《红楼梦》之外的诗歌只传下来两句，但他替红楼人物写的诗歌却是写一人肖一人，实在是天才。不仅每个人的诗歌不一样，每人写诗时的脾气还不一样。大观园诗会咏白海棠，既限题，还限韵，应该很难做，林黛玉似乎最不在乎这些。别人都在悄然构思时，她或者抚梧桐，或者跟丫鬟说笑，或者看秋色，似乎她根本就没构思，其实是一想就得。薛宝钗明明也写出来了，却谦虚地说：虽然有了，却不好。贾宝玉呢？急得背着手踱来踱去。当大家都写好了，而且在议论哪个写得好时，林黛玉提笔一挥而就。这么简单的描写，林黛玉的恃才傲物，薛宝钗的谨慎小心，贾宝玉的毛毛躁躁，活灵活现。

林黛玉是大观园青春女性中最灵秀最聪慧的人物，她对生活的感受特别敏感，对生活的观察也别出心裁。在她的眼里，白海棠清纯、洁白，它不是从普通泥土里长出来，不是种在普通瓦盆里，而是将冰碾碎做土，用玉来做盆，“碾冰为土玉为盆”。它的洁白又是从人们熟悉的梨花那儿偷来了花蕊，从人们尊敬的梅花那儿借来一缕芳魂，“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白海棠还像月中仙女穿着自己缝制的素衣，像闺中愁苦的少女在悄悄地擦拭眼泪，“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试啼痕”这样的写法，既表现出林黛玉的巧思，也可以看作是她对自己的性格的写照。脂砚斋早就注意到，这些诗“不脱落自己”，林黛玉就是写诗，也在述说着自己的命运，即用诗歌形式进行绛珠还泪的活动。

按照李纨和探春的观点，第一次诗会，薛宝钗和林黛玉都写得很好，但李纨和探春主张薛宝钗第一，林黛玉也没表示不服气。接着菊花诗会，成了林黛玉大展雄才、独霸天下的舞台。菊花诗会选了十个题，从方方面面写菊花。林黛玉选了三首，其他人有选两首的，有选一首的，最后李纨评价：《咏菊》第一，《问菊》第二，《菊梦》第三。都是林黛玉写的！李纨的诗写得一般，但她却是很有见解的诗评家，她对林黛玉的诗歌的评价是“风流别致”。林黛玉三首诗里边都有警句而且都跟她的为人、她的形象挂得上钩。比如“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素怨”和“秋心”都是洁白、高洁的意思，这是借菊花的高洁表达自己的胸怀。“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开花为底迟？”更是把孤高的品格写出来了。至于“毫端蕴秀临霜写，口角噙香对月吟”更是写出了潇湘妃子作为诗魂的迷人之处。

红学家经常注意到唐伯虎的落花诗对葬花吟起作用，岂不知，还有个重要文学人物对林黛玉起作用，她就是李清照。李清照特别专注菊花，她的《咏白菊》：“小楼寒，夜长帘幕低垂。恨萧萧，无情风雨，夜来揉损琼肌。也不似，贵妃醉酒，也不似，孙寿愁眉，韩令偷香，徐娘傅粉，莫将比拟未新奇。细看取，屈平陶令，风韵正宜。”借与大自然白菊融为一体，抒发跟古代既有文名又有骨气的屈原陶潜气脉相通的情怀：白菊经历了萧萧无情风雨，被打得花垂叶落，它不像牡丹花那样艳丽，它不做妖媚的打扮，它没有迷人的香气，更不做奇态怪形，只有屈原笔下的风骨，陶潜笔下的风韵，才跟它相符。看了李清照的《咏白菊》，再回过头来看林黛玉咏菊：“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话片时。”“喃喃负手叩东篱”，“忆旧还寻陶令盟”。林黛玉对李清照承传关系一目了然。到《桃花行》长诗中，李清照的词句稍加改动变成了林黛玉的诗句：“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瘦。”这句诗是李清照词句“人似黄花瘦”的翻版。

李纨对薛宝钗的诗歌评价是“含蓄浑厚”。薛宝钗是大观园青春女性中最稳重最深沉也是最有雄心大志的人物，她不爱修饰，为人低调，不张扬，所以，她的诗歌就写得特别雍容，特别沉稳，特别含蓄。同样是咏白海棠，她的诗就跟林黛玉迥然不同。在林黛玉笔下娇羞的白海棠到薛宝钗笔下就成了端庄的，珍惜芳姿，珍重身分，有意识把自己严密地封闭起来，所谓，“珍重芳姿昼掩门”。但是薛宝钗又是一个人世的人，绝对不是一味退缩、一味低调，她知道自己的分量，自己的魅力，所以又出来这样的句子：“淡极始知花更艳”。正是因为不加修饰，正是因为素面朝天，才更加显出天然的艳丽。这是写白海棠，也是薛宝钗的高度自许。她接着还写了句“愁多焉知玉无痕”？愁苦太多怎么会不给自己的生活造成不足呢？有的专家认为这句是暗指林黛玉且有点儿不以为然，似乎有点牵强。

史湘云宽宏大量，豪放疏朗，她的诗就写得扬扬洒洒。咏白海棠诗出现“也宜墙角也宜盆”这样通达的诗句，实际上就是史湘云那种与什么人都能和谐相处的品格。史湘云未来的命运是“白首双星”，是跟她嫁的才貌仙郎两地分居，所以写出“自是霜娥偏爱冷”，“幽情欲向嫦娥诉”，似乎寂寞的月中嫦娥跟史湘云的命运有关系。

诗社的发起人是探春。探春刚强而有志气。她的咏白海棠就出现这样一联：“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她的咏菊诗也就出现了“明岁秋风知再会，暂时分手莫相思。”巾帼不让须眉。

冷月葬诗魂

大观园诗会的绝响是第78回林黛玉和史湘云在凹晶馆联诗。最后的两句是：

“寒塘渡鹤影”，
“冷月葬花魂”。

前一句是史湘云的，后一句是林黛玉的。其实都是隐写两个人的结局。《红楼梦》曾借人物对话的方法，说史湘云爱做男子打扮，其身材如“鹤形”；而林黛玉最著名的故事是葬花。这两句诗的意思是：寒冷的池塘飞过孤零零的仙鹤，清冷的月光埋葬美丽的花魂。

林黛玉这句诗到底是冷月葬“诗魂”，还是“花魂”，还是“死魂”？红学界有很多争论，各说各有理。“死魂”是程甲本用的，显然不合理，人既然成了“魂”，何用再加“死”字？“花魂”是蔡义江等红学家极力主张的。蔡先生是唐宋诗词研究专家，他从对仗角度分析，认为“鹤影”跟“花魂”对称，这相当有道理。因为“鹤”与“花”对称，“鹤”与“诗”不对称。但同样是诗词名家的冯其庸先生则认为是冷月葬“诗魂”，冯先生认为林黛玉就是以诗为魂。

我比较赞同蔡义江先生的观点。林黛玉的著名故事是葬花，林黛玉自己就是花魂。而葬花魂的时空是“冷月”，即秋天的月亮。脂砚斋多次透露，林黛玉之死，跟死于中秋节的杜丽娘相似。

30．智能刘姥姥
——刘姥姥进大观园（一）

刘姥姥一个大字不识却是智能人物；
她在困难时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妙法；
她跟人周旋时能察颜观色巧妙应对；
她有丰富的社会经验和出色的口才；
她侠肝义胆、知恩报恩、敢作敢当。

“刘姥姥进大观园”已经成为老百姓的日常用语。

《红楼梦》写贵族家庭的喜怒哀乐，却有个底层人物引人注目，刘姥姥。

“刘姥姥”，顾名思义，就是姓刘的外祖母，其实写“女”字旁“姥姥”不恰当。应该是不带“女”字旁的“老”。“老老”是古代北方对老年妇人的称呼。也就是说，贾府的人叫的是不带“女”字旁的“刘姥姥”，意思是刘老太太。前些年写红学文章写个“刘姥姥”即姓刘的外祖母，讲究的红学家就说：凭这点就不像是研究红学的。我的大师兄李希凡就据此挖苦过我。但是如果真的写成不带“女”字旁的“刘姥姥”，多数编辑非给你改过来不可，要费很多唇舌，干脆从众，跟着板儿叫“刘姥姥”吧。后来我发现，冯其庸、蔡义江先生注的《红楼梦》都跟着板儿走，可见习惯成自然。

刘姥姥可不简单，是个成功的艺术形象，一个大字不识，却是个智能刘姥姥。她的为人处世是：在困难时，能想出解决困难的办法；在尴尬时，能找出摆脱尴尬的办法；在跟各色人等相处时，能察颜观色、巧妙应对；善于付出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收获；有丰富的社会经验和杰出的语言才能；有感恩报恩之心，敢做敢当。

智能刘姥姥

农村老太独闯国公府

我们先看看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刘姥姥本人跟贾府一点儿关系没有，是她女婿的父亲当年曾跟王夫人娘家金陵王连宗。所谓“连宗”就是因为都姓王，五百年前是一家，认成一家。刘姥姥是个有心人，王狗儿因为贫穷一筹莫展时，刘姥姥告诉他，长安城到处是钱，只看你会不会去捡。就像现在的北京城到处是钱，就看涌进北京城的农民工哪个会捡？王宝强从傻根到许三多，上了福布斯排行榜，更多的李宝强、刘宝强还在工地上提水泥，在街头捡破烂。王狗儿听了刘姥姥的话，回答得很有趣：我没有收税的亲戚，当官的朋友，上哪儿找钱？这话显然是骂世。王狗儿自己都想不起还有王家这门所谓亲戚，但刘姥姥记着而且想到利用这根本算不上亲戚的亲戚。王狗儿认为不可能，刘姥姥认为可能。刘姥姥跟“金陵王”二小姐即现在的王夫人有过接触，说她着实响快会待人，现在更惜老怜贫，爱斋僧敬道。刘姥姥想的有道理，她其实是在进行心理推理，既然王夫人能向没有任何关系的僧道施舍，为什么不能向当年跟她娘家连过宗的所谓一家子施舍一点儿？贾府大富大贵，只要肯掏钱，就一定对王狗儿起作用。刘姥姥说，她发点善心，拔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富人的寒毛比穷人的腰还粗，多生动形象，而又多有趣的比喻。

接着刘姥姥勇挑重担闯贾府。照常人看来，刘姥姥跟贾府八竿子都打不着，刘姥姥偏偏去打。她想得很周密：虽然金陵王不在长安，金陵王家现在的主人王子腾升了外任，但是金陵王家的二小姐现在贾府当家，就找她！刘姥姥想得还很实际，女婿王狗儿男子汉，怎么跑去找王夫人要钱？女儿年轻，也不好抛头露面，她舍着老脸去碰一碰，就是什么也得不着，也到那公侯府见见世面。刘姥姥很有点儿“光棍”思维，反正我也丢不了什么！

刘姥姥“有枣无枣打一杆”，居然真的打下一个甜枣儿。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见没见世面？见了一些世面，曹雪芹写得很细致，比如说，刘姥姥一见到平儿，看到平儿遍身绫罗、插金戴银，就想叫“姑奶奶”，后来才知道这是个有体面的丫头；刘姥姥嗅到贾琏房间的香气，觉得人像在云端一样；刘姥姥看到满屋子东西耀眼争光，觉得头晕目眩；刘姥姥听到钟响如同打箩一般，看到墙上的挂钟是匣子底下坠个秤花不住地乱晃等等，都是乡下穷人对城里新奇事的感受。

最主要的是，刘姥姥感受了荣国府管家婆王熙凤的风采、派头。早就有红学前辈认为，刘姥姥一进荣国府起的重要作用是捧出王熙凤。

刘姥姥打秋风的结果是王熙凤施舍二十两银子。这银子在当时起多大作用？大观园螃蟹宴，刘姥姥算过一笔账，够庄稼人过一年。这就兑现了刘姥姥说过的话：拔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粗。一个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的农村老太太进了一次荣国府，居然闯出全家全年的生活费来，你能说她不是个智能刘姥姥？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对于这位智能老太太来说，只算牛刀小试。她有时候会说话，比如周瑞家的问：今天是特地来，还是路过？刘姥姥回答：“原是特来瞧瞧嫂子你，二则也请姑太太的安。若可以领我见一见更好，若不能便借重嫂子转致意罢了。”说得多么周密？又多么巧妙？周瑞家的一听就明白，刘姥姥是专门来找王夫人的，是想来求帮的，而且刘姥姥想通过她联系王夫人。刘姥姥故意说专门来瞧她，是给足她面子。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她要显能耐，就千方百计安排刘姥姥见到王熙凤。刘姥姥见王熙凤说的话又说明她还没学会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表现出几点不足：一不足，是刘姥姥跟女婿王狗儿说贾府“拔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壮”，见了王熙凤也原话照说，这就太不策略也太粗俗了。刘姥姥还不会把同样意思的话变通来说。二不足，是说恭维话几乎得罪人。王熙凤对刘姥姥说“大有大的难处”，刘姥姥回了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话很不合适，表面上看是恭维贾府仍然有钱，实际却给人造成一个印象，似乎你也认为贾府这骆驼已经瘦死，已经败落。三不足是称呼不合适，刘姥姥推板儿出来说话，一个小娃娃家能说什么话？刘姥姥还指着板儿对王熙凤说“你侄儿”，实在自不量力。就像周瑞家的说的，那小蓉大爷才是她侄儿，哪儿又冒出这么个侄儿来？

刘姥姥二进荣国府时，一进荣国府时表现出来的几点不足都不见了。刘姥姥说话始终很得体。她的语言仍然带浓重的乡土气，但她做到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怎么说怎么叫人喜欢了。这说明刘姥姥这个人的智商和情商都很高，很能适应新的环境，应对复杂的局面，真是个“智能刘姥姥”。对刘姥姥二进荣国府，我们得用个词儿：今非昔比，鸟枪换炮。情况完全变了，表现在几个方面：

第一，刘姥姥二进荣国府，目的跟一进荣国府完全不同。一进是打抽丰。“打抽丰”又叫“打秋风”，借助多多少少存在的亲戚朋友关系，到有钱的人那儿沾点儿光，揩点儿油，分点儿肥，弄点儿钱花花。说穿了就是高级乞丐。刘姥姥二进荣国府，平儿第一印象是“上次打抽丰的”又来了。刘姥姥却不来打抽丰，来送礼还情。这多么体面？刘姥姥说得很诚恳：好容易多打了几石粮食，瓜果也丰盛，就把刚成熟的瓜果尖儿摘下来，不舍得卖，先叫荣国府吃腻大鱼大肉的奶奶小姐换换口味。刘姥姥所谓的穷心，感动了王熙凤的富心。王熙凤跟上次给了刘姥姥银子马上站起来送客不同，表示：难为她大老远扛这么沉的东西来，天晚了就住一夜再走。在曹雪芹笔下，人是复杂多面的，王熙凤是贾府最聪明也最势利的人，但她心中有个非常柔软的角落，刘姥姥扛这么重的东西来，感动了王熙凤。王熙凤一挽留，刘姥姥在荣国府的人气立即极度上升，因为，贾母参与进来了。

意外的大抽丰和著名的螃蟹账

刘姥姥二进荣国府仍是周瑞家的陪着，另外还有个叫“张材家”的也陪着，这个人其实没必要也来陪。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是刘姥姥上次来的牵线人，张材家的这两条都不具备，但她也陪着。其实曹雪芹是因为她的名字派她来陪着刘姥姥。曹雪芹笔下的人物，经常只出来一个名字，读者就能知道这个人是做什么的，在小说里边起到什么作用。比如贾政身边的清客一个叫“卜固修”一个叫“单聘人”，谐音是“不顾羞（耻）”和“善（于）骗人”。刘姥姥二进荣国府多了位张材家的陪同，“张材”的谐音不正是“长财”吗？张材家的出现，意味着刘姥姥二进荣国府是一次增长财富的大抽丰。也就是说，刘姥姥二进荣国府没打算打抽丰，却成了足以改变全家命运的打抽丰。我们帮刘姥姥算算这笔狗肉账。

先看荣国府送刘姥姥的钱：王熙凤八两银子；王夫人一百两银子；贾母两个金锞子，可折算几十两银子。这些银子足以使王狗儿一家从贫困变小康。王夫人说，用这些银子做小买卖，或者置几亩地，以后不用求亲靠友了。王夫人这个人同样是复杂的。刘姥姥看到的王夫人就跟金钏儿、晴雯看到的是两个人。在刘姥姥眼中，年轻时的二小姐响亮痛快，老了后王夫人怜老惜贫、大方善良。

再看荣国府送的物品，吃的穿的用的都很丰富：

穿的：凤姐送纱罗、茧绸、绸缎各两匹；鸳鸯、平儿送衣服和绒线，贾母送了很贵重的衣服。

吃的：御田粳米和大观园干果、面点，是贾母和王熙凤送的；

用的，刘姥姥点名要的各种药。

宝玉送的成窑盅，其实是妙玉因为刘姥姥用过要丢掉的。成窑盅现在当然价值连城，在刘姥姥生活的年代也已经很金贵。

刘姥姥听到平儿一一交待贾府送她的东西时，念了无数声佛。

这也是曹雪芹这天才作家天才写作的深刻性，他既写到乌进孝进租交几千两银子，贾珍还嫌少，这叫盘剥；他也写贾府的人对刘姥姥这样的人济困扶危。

贾府的人如此大方的对待刘姥姥，一方面因为刘姥姥确实在贾府很有人缘，另一方面也还以经济作为基础，这就联系到刘姥姥算的著名螃蟹账。

刘姥姥二进荣国府跟一进荣国府时一样，也是没见到王熙凤前先见到平儿。平儿刚好从大观园的螃蟹宴上回来，于是，刘姥姥著名的“螃蟹账”就算出来了。刘姥姥怎么算的呢？“这样的螃蟹，今年就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钱，五五二两五，三五一十五，再搭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两银子。阿弥陀佛，这顿的钱够我们庄稼人过一年的了。”刘姥姥的账算得很妙。螃蟹五分一斤，一大篓五十斤，那么，一大篓螃蟹是二两五钱，刘姥姥接着来个四舍五入，把一大篓算作三两。五大篓就成了十五两。加上酒水钱五两，岂不就是二十两？一户庄稼人过一年需要二十两银子。大观园一顿螃蟹宴恰好是一户庄稼人全年生活费。

曹雪芹叫刘姥姥算这笔螃蟹账，起两个作用，一是有意无意地写贫富差距；一是写刘姥姥这个人物。她虽然没文化，但思维敏捷，智商不低，不仅会算账，还会四舍五入。刘姥姥算螃蟹账，把乡村絮絮叨叨老妇人生动地画了出来。

刘姥姥成了贾母的座上客

周瑞家的向王熙凤汇报刘姥姥的事，被贾母听到。贾母马上下令请来我见见。贾母为什么想见刘姥姥？因为她对跟自己完全不同领域里的老人是什么样儿，有好奇心，所以请刘姥姥来聊聊。贾母见刘姥姥的结果是，她挽留刘姥姥住几天，带刘姥姥逛大观园。

一进荣国府，刘姥姥见了平儿差点儿认成是姑奶奶，二进荣国府刘姥姥成了贾母的贵客：吃饭时，她的座位摆在王夫人上首；睡觉时刘姥姥住在贾母那里，享受了贾宝玉、林黛玉的待遇；贾母带刘姥姥逛了大半个大观园；贾母跟刘姥姥在妙玉那儿先后用同一个杯子喝茶；贾母把别人孝敬她的寿礼服装送给刘姥姥。

两个出身和个性完全不同的老妇人形成了巧妙的对偶关系。

贾母出身四大家族的金陵史家，诰命一品夫人，贵妃祖母，荣国府的宝塔尖。人们形容某个人的权势，说一跺脚，哪儿就四角乱颤。我们从未见贾母跺脚，宝玉挨打，她只是摇头喘气走来，荣禧堂立即四角乱颤，不啻于发生地震。而刘姥姥，既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显贵亲戚，连自己的家都没有，寄身于女婿家帮忙，穷得有时候吃不上饭。两个老妇人却投上缘了。如果寻找她们的相同之处：都是祖母级人物；都喜欢念佛；都见多识广。贾母对富贵人家的事，没有未经过未见过的。刘姥姥对乡村农户的事，也是没有未经过未见过的。恰好互补。

贾母曾说贾府的人“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对贾府人嫌贫爱富，以势压人看得很清楚。贾母本人却怜贫悯穷。这两个都可以叫“老辣”祖母级人物第一次见面，仅仅看她们如何寒暄就很精彩。

刘姥姥叫出了贾母最称心的称呼：“老寿星”，这是贾母最喜欢的称呼。贾府的人对贾母的称呼通常叫“老太太”，这是鸳鸯王夫人等的称呼；“老祖宗”，这是凤姐贾宝玉等的称呼。刘姥姥见贾母，叫“老太太”很正常也很普通，刘姥姥无师自通地“请老寿星安”。刘姥姥大概懂得心理学，知道像贾母这样的人最喜欢的就是长寿，所以她叫贾母“老寿星”，其实贾母比她还小几岁。

贾母叫出了对刘姥姥最亲切的称呼：“老亲家”。这是贾府所有人对刘姥姥最亲切的称呼。按说贾母可以跟大家一起叫“刘姥姥”，但是贾母不这样叫，也无师自通地创造个称呼“老亲家”。其实，贾府跟刘姥姥既不沾亲也不带故，贾母叫刘姥姥“亲家”实际是冲王夫人来的，刘姥姥是王夫人娘家的亲戚，不管多远多不相干的远亲，贾母接受她为“亲家”，这是给王夫人面子。从小说构思上说，贾母的称呼又是铁定的事实，只是提前叫了，因为根据曹雪芹构思，刘姥姥后来收留王熙凤的女儿巧姐作外甥媳妇，贾母的重孙女儿成了刘姥姥的外甥媳妇，贾母跟刘姥姥岂不就真正成了亲家？

两个老太太见面肯定得问的话是：多大年纪了？刘姥姥回答七十五了，贾母马上夸奖刘姥姥身体硬朗，说我到这个年纪还不知怎么动不得了。从贾母这个角度来看，刘姥姥是穷人，她唯一的资本就是身体好，贾母就夸奖她这一点。刘姥姥回答很得体，既符合她自己的身分也迎合贾母的心理：老太太天生是享福的，我们生来是受苦的，我们也那样，庄稼活就没人做了。贾母接着说：我老了，记性也不行了，你们这些老亲戚，我都不记得了。话说得非常巧妙，实际上，贾母不会不记得贾府的老亲戚，她只是不知道哪儿又冒出来刘姥姥这么一个穷亲戚。但贾母不说她不知道有这门亲戚，而说因为老了，不记得了。贾母非常擅长辞令，这是给刘姥姥留面子，贾母接着说：今儿既认着了亲，别空空的就回去，不嫌我这里，就住一两天再去。“认着了亲”说明贾母心里门儿清，刘姥姥根本不是什么亲戚，是来“认亲”的，而且从贾母这里得到了承认。贾母还对刘姥姥说：“我老了，都不中用了，眼也花，耳也聋，记性也没了。亲戚们来了，我怕人笑话我，我都不会，不过嚼得动的吃两口，睡一觉，闷了时和这些孙子孙女儿顽笑一回就完了。”这实际上是说自己福寿双全、无忧无虑，且是对与自己有天壤之别、七十五岁仍奔波风尘“打抽丰”的穷老婆子说的，但是说得舒缓自然，无盛气凌人之态。刘姥姥也非常知趣，她说，这就是老太太的福分了。凤姐请刘姥姥吃饭，贾母还把自己的菜拣几样送过去，这说明刘姥姥跟贾母投缘。凤姐立即敏感地发现了贾母的这一倾向，找到了一个讨好贾母的好机会。于是，有了史太君两宴大观园的热闹场面。

刘姥姥极有社会经验，她心里非常清楚，贾府至高无上的人是贾母，这位至尊至贵的老妇人的生活有点儿枯燥，所以她很好奇，想知道“外面的世界”，特别是她不熟悉的世界。刘姥姥一开始跟贾母打交道，就知道充分发挥自身的优势，用低层见闻博取贾母欢心，用民间故事迎合贾母心理。刘姥姥还有小说家的才能，会针对听众心理现场编造。刘姥姥编“月下抽柴”引起了贾宝玉的兴趣，恰好失火了，贾母不高兴再听下去，刘姥姥立即再编个因为积德行善而获得菩萨保佑、有了后代的故事，这是投合贾母心理现造现编。贾母兴致很高地带刘姥姥看大观园，亲自告诉刘姥姥这是什么树，这是什么石，这是什么花。刘姥姥还特别善于表达那份没见过世面的惊喜。贾母问，你看着我这个园子怎么样？贾母自然是等待赞扬，但是没想到刘姥姥一个“好”、“好看”、“阔气”的字也不说，却把大观园之好、之阔气说得登峰造极。刘姥姥说，我们乡下人过年时买年画，就想什么时候，咱们也到那画儿上看看，没想到这个园子比画儿上还好看！结果就引出贾母令惜春画园子的情节。李纨和王熙凤在宴席上侍候贾母吃饭之后，再两个人单独吃饭，刘姥姥就感叹：怪不得说“礼出大家”。看到大观园的鸟儿，她也会说出非常诙谐的话，看到大观园的八哥，刘姥姥说：“谁知城里不但人尊贵，连雀儿也是尊贵的。偏这雀儿到了你们这里，他也变俊了，也会说话了。”“那笼子里黑老鸹怎么又长出凤头来，也会说话呢。”

刘姥姥二进荣国府，先是成为贾母的贵客，然后成了跟贾母对偶的形象。这是曹雪芹常用的技巧，一对一对写人物，在对比之中写人物：沉稳内敛的薛宝钗和娇纵任性的林黛玉相对比；阴毒稳健的袭人和直爽坦率的晴雯相对比；爱财敛财的王熙凤和清心寡欲的李纨相对比；少言寡语的王夫人跟巧言巧语的薛姨妈相对比；富贵享乐的贾母跟贫苦辛劳的刘姥姥相对比。在长篇小说里创作一对一对的人物双面像，是曹雪芹了不起的发明创造。曹雪芹把贾母和刘姥姥这两个社会地位天差地别的人物，巧夺天工地凑到了一起，两个身分不同的老妇平起平坐，写出一段花团锦簇文字，是曹雪芹的天才构思。这两个出身完全不同的老妇人，都是既风趣诙谐又善于辞令，既倚老卖老又洞晓世情。安富尊荣的史太君跟穷乡僻壤的刘姥姥演了一出对手戏，演得十分精彩，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

31．两宴大观园
——刘姥姥进大观园（二）

两宴大观园是最有趣味的场面，
个性张扬、人性炫耀、欢乐祥和，
是国公府豪华生活的画面，
也是散发着人情味的场景。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是《红楼梦》最热闹、最有人情味的场面，也是大观园欢乐的顶峰。

奢华欢乐生活素描

贾府在大观园搞的大型活动，是贾元春归省和史太君两宴大观园。这是个有趣对比。贾元春归省来的客人，处于那个时代社会地位最高层——皇妃，元妃归省却是个悲惨凄切的场面，动不动就哭的场面，人性被扭曲、被淹没的场面。史太君两宴大观园的客人，是那个时代社会最底层的农妇。刘姥姥进大观园却成了欢乐祥和的场面，动不动就笑的场面，人性张扬、个性炫耀的场面。《红楼梦》大场面写得好，在刘姥姥进大观园前已经有两个大场面：秦可卿之死，贾元春归省。秦可卿之死和贾元春归省，不管是送丧还是省亲，都是公开的礼仪活动，从贾母到众姐妹都唱不了主角，而刘姥姥进大观园，贾母跟众姐妹唱起了主角，所以刘姥姥进大观园是《红楼梦》最有人情味的大场面。史太君两宴大观园对荣国府的奢华生活进行了全面描写。

荣国府生活奢华讲究到什么程度？两宴大观园写得细致生动。一言以蔽之：美景、美器、美食。

两宴大观园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两次宴会间有渡船游玩。一宴大观园是楠木桌子边的坐席。二宴大观园，贾母接受贾宝玉建议，每人面前放个高几，把大观园仓库的茶几拿出来，李纨指挥仆人们往下抬，叫刘姥姥也上去看看。刘姥姥看着堆山填海般的家具，只能念佛。这些雕漆茶几有各种新奇的样式，海棠式、梅花式、荷叶式、葵花式，方的，圆的，摆到铺着华丽毛毯的榻前，华丽而讲究。

大观园宴会用什么筷子？用刘姥姥的话说，去了金的就是银的。王熙凤开始给刘姥姥一双四棱镶金象牙筷子，后换成银筷子。王熙凤说银筷子可以鉴别饭菜里边有没有毒。刘姥姥说，这样的饭菜再有毒，我们早就给毒死了。

大观园的宴席上到底都上了什么菜，曹雪芹没写，饭后点心却写了四样：一样是藕粉桂花糖糕，一样是松穰鹅油卷，一样是只有一寸来大的小饺儿，一样是奶油炸的小面果。几道细点，何等讲究！

贾母这位“老封君”一门心思在如何享乐上，要玩得豪华，玩得气派，玩得尽兴，还要玩得雅致，玩得有文化。她在探春房间听到演奏乐器的声音，马上想到叫小戏班子到藕香榭的亭子上演奏，大家在缀锦阁借着水音听，这是多好的意境？于是大观园的宴会在“箫管悠扬，笙笛并发”下进行，真是“钟鸣鼎食”。

潇湘馆的窗纱亦非闲笔，乃写荣国府往昔的奢华和讲究。连薛姨妈和王熙凤都不知道名字的高级纱罗，贾母拿来给潇湘馆糊窗子。“贾母因见窗上纱的颜色旧了，便和王夫人说道：‘这个纱新糊上好看，过了后来就不翠了。这个院子里又没有个桃杏树，这竹子已是绿的，再拿这绿纱糊上反不配……’”她吩咐，找出银红色的“软烟罗”——又叫“霞影纱”——来，给黛玉糊窗。绿色的竹子配上银红的窗纱，很相配。贾母很疼爱林黛玉，也很懂色彩学，懂得对比。其实是曹雪芹更懂得事物在对比中更能鲜明。所以有了刘姥姥的话：这样的纱，我们想做衣服不行，拿来糊窗子？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蜻蜓点水一样写大观园的方方面面，写出了贾府的奢华。

人笑人殊的经典场面

宴会开始前鸳鸯和凤姐商量，想拿刘姥姥当蔑片。所谓蔑片，就是吃着主人提供的饭，逗主人开心的门客或闲人。刘姥姥是临时到贾府来的，鸳鸯却想把她变成贾政身边那些长年帮闲的蔑片，通过拿她取乐讨贾母的欢心。凤姐一拍即合。这两个贾府最能讨贾母开心的人，想看看还有什么新花招可以讨太太欢心？凤姐是当家奶奶，当然不能安排刘姥姥做逗笑表演。鸳鸯是丫鬟却可以。鸳鸯怎么安排？曹雪芹没写，大概也不能写，如果写鸳鸯如何教刘姥姥逗笑，刘姥姥逗笑就不出效果了。刘姥姥逗笑惹起群体大笑，是中国古代小说写“笑”最好的场面，经典场面。不管是四大名著的《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还是短篇小说艺术高峰《聊斋志异》都没写出这样的场面。

刘姥姥逗笑先有个小序曲，她拿起王熙凤特地给她安排的镶金象牙筷子说：“这叉把子比俺那里铁锨还沉，哪里犟得过它。”把筷子叫成是“叉把子”，多生动风趣？不说“哪里拿得动它”而说“犟得过它”，多形象好玩儿？刘姥姥一句话，众人已笑起来。待贾母一说“请”，刘姥姥就站起身高声说：“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吃个老母猪，不抬头！”说完了鼓着腮帮子不笑。刘姥姥的表演究竟是鸳鸯教的呢？还是鸳鸯大略提个要求，叫刘姥姥自己发挥？估计是后者。因为，鸳鸯不可能想象出刘姥姥说什么话，刘姥姥说的话完全是乡村老太太才能想出来的。至于“鼓着腮帮子不笑”就像现代相声演员了，叫大家笑，自己就是不笑。

刘姥姥异军突起，大观园所有的人都怔住了。众人为什么怔住？曹雪芹写过林黛玉进府跟贾母吃的第一顿饭，有贾母在，一个个敛声屏气，鸦雀无声。伺候的人很多，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这次，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在贾母的宴席上如此胡作非为？所以怔住。然后上上下下大笑，是恍然大悟地大笑，知道有意搞笑的大笑。这“上上下下”包括贾母，也包括丫鬟婆子。曹雪芹仅用两百字，像摄像师摇镜头，一人一个姿态，每人姿态都跟身世性格合拍，这些人当然是同时笑的，曹雪芹却有个描写次序：

第一个，笑得“撑不住，一口饭都喷了出来”的，是史湘云，性格豪放、对个人行为不加掩饰的史湘云。

第二个，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叫“哎哟”的是林黛玉，林黛玉身体虚弱，猛然一笑居然笑岔了气。林黛玉也不擅长掩饰感情，想哭就哭，同样的，想笑就笑，该大笑就大笑。

第三个，笑得滚到贾母怀里是贾宝玉，贾母则搂着宝玉叫“心肝”，贾母叫“心肝”是笑着叫的，贾母算第四个笑的。这第三和第四，是最得宠的孙子和最宠孙子的祖母的双面像。

第五个，笑得说不出话来的是王夫人，王夫人知道刘姥姥逗乐的事肯定是王熙凤干的，笑着用手指凤姐，只是说不出话来，那是因为笑得太厉害了。

第六个，薛姨妈也撑不住，口里的茶喷了探春一裙子。

第七个，探春手里的饭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探春心胸开阔，想笑就笑，笑的时候还带比较夸张的动作。

第八个，惜春离了座位，拉着乳母叫揉一揉肠子，惜春还小，所以她行动时还有乳母跟随。

这是曹雪芹摄取的八个特写镜头。各有各的表现，各人的表现都跟其身分、个性融合在一起。还有写众人群笑的三句：“地下的无一个不弯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着笑去的，也有忍住笑上来替他们姊妹换衣裳的。”这当然是丫鬟仆妇了。

有没有不笑的？有。“独有凤姐、鸳鸯二人撑着，还只管让刘姥姥。”

实际上，并不是“独有”凤姐和鸳鸯两人没笑，还有三个人明明在宴席上，却就是没笑，而且可以推测出她们为什么没笑：

薛宝钗，任凭你多么可笑，我得维护大家闺秀的规范。

迎春，二木头，凡事慢半拍，她领悟过来笑时，已经晚了。

李纨，青春守寡，本来就心如槁木，当然不能当众大笑。而且李纨从一开始就反对鸳鸯和凤姐捉弄刘姥姥，说：又不是孩子，还这么淘气，仔细老太太说。李纨为人忠厚，她不知道，鸳鸯和凤姐的淘气正是为了讨好贾母。

什么样的人该笑？什么样的人不该笑？什么样的人笑成什么样儿？对天才小说家来说，都不是随手写的，曹雪芹似乎随意摄取的八人大笑的特写场面，其实是经过认真思索。不写薛宝钗、迎春、李纨笑，也经过严密思考。刘姥姥一语惹群笑，天外飞来，眼前拾得。曹雪芹这位在织造府长大的人，怎么能想出这样的话来，实在不可思议。

刘姥姥其实是诚心帮衬着鸳鸯、凤姐讨好贾母。事后鸳鸯向刘姥姥赔不是，刘姥姥通情达理地说：“咱们哄着老太太开个心儿，有什么恼的！”“不过大家取个乐儿，我要心里恼，也就不说了。”刘姥姥说“大家取个乐儿”，包括自己在内，她也要从中取乐。刘姥姥心态好，凡事往对自己有利的方面想，有幽默感。刚进大观园，李纨送了刚摘的菊花给贾母戴。贾母挑了朵大红的。白发配红花，人老趣味不老，人老爱美之心不老，活一天就要活得自在，活一天就要活得有趣，这是贾母的生活态度。贾母叫刘姥姥也来戴花，王熙凤就横三竖四给刘姥姥插了一头，这不纯粹是恶作剧？众人说：她把你打扮成老妖精了。刘姥姥却解释让她成了老风流。刘姥姥“阿弥陀佛”不离嘴，她做事，实际就是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其实，一个人，不管地位如何身份如何，只要自己不跟自己过不去，别人很难跟你过不去。

绝妙的“吃而乐”文化

两宴大观园，吃什么，如何吃，是重要内容。这也是《红楼梦》写得好的原因之一，它的饮食描写无愧“世界之最”。因为曹雪芹不是写饮食而是通过写饮食写社会，写人际关系，写人物性格和命运。两宴大观园的中心是“吃而乐”。

贾母是贾府最会吃的，贾母的厨房把天下所有菜肴写成水牌，轮流做着吃。用句俗话说，贾母“飞禽没吃风筝，走兽没吃死孩子”，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没有没吃过的。贾母在大观园设宴，会吃什么？妙就妙在李纨端给贾母的菜是什么？牛乳蒸羊羔？风干果子狸？曹雪芹根本不写是什么菜。王熙凤给刘姥姥摆上菜却有名：是鸽蛋。王熙凤如果是现在人，可以做春节联欢会小品节目导演。她特别善于采用对比创造喜剧效果。叫刘姥姥用笨重的四棱镶金象牙筷子夹小巧的鸽子蛋，实在调皮捣蛋！而一个人能恰到好处的调皮捣蛋，是聪明才智的表现。王熙凤说鸽子蛋一两银子一个，是不是故意夸富？冯其庸先生专门查过清代笔记，发现，清代富贵人家进补品的方法之一就是先用大补之药喂鸡，令其生蛋，然后再吃这蛋。一两银子一个的蛋可能还真有。如果说刘姥姥“吃个老母猪不抬头”是第一个“吃而乐”场面，那么刘姥姥吃鸽蛋可以算是第二个“吃而乐”场面。刘姥姥肯定知道王熙凤送给她的蛋不是鸡蛋，她却故意说：这里的鸡也俊，下的这蛋也小巧，“我且攘一个！”刘姥姥说了句土得掉渣的粗话，程甲本改成“我且得一个儿”，文字比曹雪芹文雅，却失了刘姥姥身份。刘姥姥满碗闹一阵子，好不容易夹起来却掉地上了，感叹“一两银子，也没听见响声就没了”。这是从穷人角度夸贾府之富。

跟刘姥姥吃鸽蛋相映成趣的是茄鲞。现在流行的淮扬菜系的“红楼宴”已摆到东南亚，最难做的就是这道菜，据说有的宾馆已经做出来了。1992年扬州国际红学会时，西园宾馆请各国红学家吃红楼宴，就没有茄鳌。东道主介绍说，厨师根据王熙凤说的做了很多次，结果什么也没有做出来。其实，茄鳌应该看成是“文学化”菜肴，是曹雪芹为了写贾府的大富大贵，吃饭讲究创造出来。是“吃文化”。就像“冷香丸”是文学化的药丸。

人言人殊的绝佳酒令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一宴刘姥姥搞笑导致群笑，从刘姥姥的视角观察贾府的富贵；二宴大观园行起酒令，通过酒令写个性。

二宴大观园的酒令贾母提议的。薛姨妈马上凑趣：“老太太自然有好酒令，我们如何会呢？安心要我们醉了，我们多吃两杯就有了。”这马屁拍得多精彩？薛姨妈才是贾母身边真正的蔑片，这位高级蔑片不吃贾府的饭，不拿贾府的分例，总是陪伴贾母取乐，随时说令贾母高兴的话。贾宝玉要喝莲蓬汤，薛姨妈就说贾府吃碗汤也这么讲究，这银模子是她从来没见过的；贾母要行酒令，还不知道是什么酒令，薛姨妈先说老太太的酒令难，她说不来。王夫人赶紧和妹妹一唱一和：说不来无非是多喝几杯睡觉去。姐妹俩一唱一和讨好贾母。王熙凤比薛姨妈、王夫人更能把握贾母的心思，叫鸳鸯来行令，因为她知道，贾母的令都得鸳鸯来提醒。王夫人马上令人把鸳鸯的座位排到李纨和王熙凤之上。这似乎出格，鸳鸯是丫鬟，怎能坐当家奶奶上座？王夫人解释得很合理：“既在令内，没有站着的理。”这几个人，薛姨妈、王夫人、王熙凤比赛一样地讨好贾母。这是“金陵王”包围“金陵史”的活动。

鸳鸯所行的令看来是贾母经常用的酒令，成语、俗话、诗词都可以用，大白话也可以用，贾母说得很顺溜，刘姥姥说得很乡土。各人的酒令都跟身份、情事相符合。薛宝钗说的“处处风波处处愁”就预言了她自己将来的处境。最典型的，是林黛玉和刘姥姥的酒令。

林黛玉说“良辰美景奈何天”，是《牡丹亭》里的话，马上引起在宴席上一直没任何表现的薛宝钗高度注意，就回过头来看着她，意思是提醒黛玉：不可以说这样的话。林黛玉一心怕被罚，继续说“纱窗也没有红娘报”。这是《西厢记》里的话。林黛玉行酒令，冲口而出这样的戏词，表明林黛玉受到《牡丹亭》和《西厢记》的影响越来越深。这就成了后回薛宝钗教育林黛玉的伏笔。

刘姥姥的酒令显示庄户人本色。“大火烧了毛毛虫”、“一个萝卜一头蒜”、“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全是农家语言，倒惹得大观园里的人又一次大笑起来。

贾母刘姥姥点评园中人

贾母肯定多次游大观园，但曹雪芹没写。刘姥姥二进荣国府是写贾母游园的最佳手段，不是为写贾母而游园，而是透过贾母和刘姥姥两个天差地别老妇人的眼睛观察大观园的众生相，借贾母和刘姥姥天衣无缝的配合评价大观园中人。

刘姥姥跟着贾母走了大半个大观园，她一次次大实话，满足了贾母的虚荣心。刘姥姥说大观园“竟比那画儿上还强十倍。”贾母说，明儿叫惜春画一张。刘姥姥忙拉着惜春说：你这么大年纪，又这么个好模样儿，还这么能干，别是个神仙托生的吧。话说得亲热，动作也亲热。活画出乡村老太太对晚辈的喜爱。

贾母领刘姥姥进潇湘馆，林黛玉亲自捧了小茶盘给外祖母上茶，王夫人特地嘱咐一句“我们不吃茶，姑娘不用倒了。”林黛玉上茶，说明潇湘馆是她的住处。精明的刘姥姥看得清清楚楚。她却说：这必定是哪位哥儿的书房。贾母说，这是我外孙女儿的房子，刘姥姥再也不像对惜春那样，跑过去拉住林黛玉，赞扬她是神仙托生的，实际上林黛玉比惜春更像神仙。刘姥姥打量着林黛玉说“这哪像个小姐的绣房，竟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刘姥姥似乎对林黛玉有敬畏之心。其实，这是曹雪芹借刘姥姥的嘴写对大观园人物的全景展示。刘姥姥一个乡村老太，她见过什么上等书房？那空儿又没有电影电视新闻联播？刘姥姥把林黛玉的房间当成哪位哥儿的上等书房，把贾宝玉的房间当成哪位小姐的绣房。既说明林黛玉的博览群书，也显示了贾宝玉的脂粉气。

贾母到了薛宝钗住的地方，发表的意见更耐人寻味。贾母见宝钗房中“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表示不以为然：“摇头道：‘使不得。虽然他省事，倘或来一个亲戚，看着不像，二则年轻的姑娘们，房里这样素净，也忌讳。我们这老婆子，越发该住马圈去了。你们听那些书上戏上说的小姐们的绣房，精致的还了得呢。他们姊妹们虽不敢比那些小姐们，也不要很离了格儿。’”贾母这番带宿命论色彩的议论，说明：贾母注意到薛宝钗为人的特点，而且一点儿也不欣赏，贾母考虑的是，要保住贵族的气派，保住贵胄的身份，这就比一味淡泊、素净而且有点儿矫揉造作的宝钗想得远。贾母吩咐拿“石头盆景儿”、“纱桌屏”、“墨烟冻石鼎”，给宝钗摆在案上，拿水墨字画白绫帐换下宝钗的青纱帐幔。老祖宗稍一布置，果然既素净又大方。这个细节说明贾母把自己的珍藏多年的体己送给宝钗，是不是说明贾母喜欢宝钗而且选中做“宝二奶奶”人选吗？我看仍然不是。这是写贾母的见识高出于薛宝钗却并不赞同薛宝钗。贾母喜欢享乐的人生观跟薛宝钗自我收敛的人生观是对立的。贾母不会让宝贝孙子娶上这样的妻子，过上这样的日子。薛宝钗后来成了贾府第三代夫人，根据曹雪芹原来的构思，应该是林黛玉和贾母都已辞世后的事。贾府后两代夫人（邢夫人和王夫人，王熙凤和薛宝钗）与贾母相比，都失去了一些东西。与后代子孙相比，贾母多一些昔日繁华的痕迹，多一些创业求进的锐气，多一些生活阅历，多一些人情常识。史太君两宴大观园似乎无意中做的这种对比，使我们觉得，贾府这个翰墨诗书之族的鼎盛已成为过去，如同贾母教导凤姐的“软烟罗”成了一团远远的，可望而不可即的影雾。

32．栊翠庵品茶
——刘姥姥进大观园（三）

妙玉不属于四大家族，
却位列“金陵十二钗”第六，
她能在《红楼梦》中惊鸿一瞥，
全靠一位穷婆子到她庵中吃茶。

中国古代茶文化源远流长，中国人在“茶”上做的文章几十本专著也写不完。但是古代小说如何写饮茶？任何一位作家也没做到曹雪芹这个样。红楼人生事件也有品茶，它既是饮茶，又不仅是饮茶，还成为描写、展现人性的事件，成为小说情节发展依托，写得很巧妙。

红楼人物喝各种各样的茶甚至喝外国进贡的茶。喝茶有时会对某个人物命运起重要作用。比如，第八回，贾宝玉到梨香院看望薛宝钗回来，想喝他早上泡的枫露茶。宝玉说：那个枫露茶是泡三四次之后才出色。茜雪回答，那个茶李奶奶喝了。贾宝玉立即大怒，把茶碗摔了，把茜雪撵出去。茜雪从此在《红楼梦》消失，根据脂砚斋提供的线索，直到后三十回狱神庙茜雪才再次出现。令贾宝玉发少爷脾气的枫露茶是中国一种特制茶，取香枫的嫩叶按照制酒的办法提取其露，点到茶里边，既有茶的味道，又有枫叶的香味。

喝茶有时候还成为红楼人物如何应对环境的教材。林黛玉进府吃第一顿饭，就观察到贾府的人是先用茶漱口，然后再喝茶。这成为林姑娘进入国公府的人生第一堂课。

“吃茶”还成了红楼人物对人生重要问题的巧妙表达。王熙凤送了两瓶暹罗进贡的茶，再借着吃茶跟林黛玉开“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做媳妇”的玩笑，成为描写宝黛爱情的重要情节。

品茶栊翠庵

曹雪芹写茶写得最好的，却是刘姥姥在大观园的栊翠庵品茶。

栊翠庵品茶是《红楼梦》一个虽然不大、却意味深长的事件，既成为中国文学里边具体而微描写饮茶的经典场面，又让“金陵十二钗”之一的妙玉通过“饮茶”登场，做精彩表演。可以说，曹雪芹不仅借栊翠庵这碗茶写活一群人，还让这碗茶成为描写妙玉的主要笔墨。在世界文学之林，这类双面精妙描写实在不多见。

妙玉其人

妙玉其人，也可以叫“妙玉奇人”。她是贾宝玉梦游太虚境见到的金陵十二钗图册中，排在黛玉、宝钗、元春、探春、湘云之后位列第六的人物，是金陵十二钗中唯一不属于四大家族的女子。妙玉为什么能在金陵十二钗中占据这样重要的位置？她是什么样的人？

曹雪芹在《红楼梦》前八十回总共给了妙玉五处、不到五千字的篇幅：

妙玉·［清］吴友如　作

第一次，借他人叙述对妙玉做侧面描写。第17至18回，省亲别墅盖完后，林之孝家介绍有位带发修行的妙玉，出身高贵，精通文墨，容貌秀美，性格孤僻，因为被权势不容，不得不离开故乡来到京城。王夫人因为妙玉是缙绅人家小姐，下帖子请她住持栊翠庵。妙玉跟林黛玉有很多相同之处：都是苏州人，都是从小父母双亡，都是自幼多病。林黛玉小时曾有和尚化她出家，妙玉自幼带发修行。

第二次，对妙玉的正面描写。第41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后，贾母带刘姥姥等进入栊翠庵品茶，是对妙玉为人秉性的细致描写。

第三次，对妙玉做侧面描写。第50回“芦雪广争联即景诗”，大观园诸诗人在芦雪广联诗，贾宝玉再次落第，李纨罚他到妙玉那儿讨红梅。然后，薛宝琴也到栊翠庵讨梅花，妙玉又主动送给薛宝钗、林黛玉等一人一枝梅花。

第四次，对妙玉做隐秘描写。第63回妙玉在贾宝玉生日时送贺帖，署个“槛外人”，贾宝玉不知道如何回帖，邢岫烟告诉宝玉，你回个“槛内人”就可。然后，邢岫烟对妙玉的为人做了详细评价。说她“僧不僧，俗不俗，男不男，女不女。”

第五次，对妙玉的正面描写。第76回林黛玉和史湘云凹晶馆联诗，联到林黛玉念出“冷月葬花魂”，妙玉出来止住，对黛玉湘云的诗做了点评，亲自笔录，并续上一大段诗。

简而言之，妙玉是位清丽的、杰出的、有高度文化素养和很高精神追求的才女。因为她性格孤僻，很多人对她不以为然。她的结局非常不幸，追求圣洁的她最终落入了最肮脏的境地。

从贾宝玉在第5回看到的判词、红楼梦曲的文本来看，妙玉是不被社会接纳、带一定叛逆性、最后被毁灭的人物。写妙玉的红楼梦曲叫《世难容》，曲文从多方面表现她为什么“世难容”：“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人长得美又有才能；“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她过高的精神追求和洁癖受到世人嫉妒、嫌弃；“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追求圣洁，号称万念皆空，实际上并不能消灭自身追求青春、追求幸福的正常意念；最后“好一似，无瑕美玉遭泥陷”，在世事变幻中，掉进了污泥般的社会最底层。

妙玉的气质、才华、洁癖、孤僻，虽然遁入空门却追求美好的诗意生活的个性，曹雪芹在前80回中，用不多的笔墨做了精彩表现。曹雪芹到底如何具体安排妙玉结局？现在已经看不到。《红楼梦》第5回提供妙玉结局的线索是“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意思很明确，那个时代的女人掉到淖泥中，只能有一种解释：成了风尘女子。现在已失传的靖藏本脂砚斋评语揭示，妙玉在贾府被抄后，流落瓜洲渡口，最后“红颜屈从枯骨”，成了达官贵人的玩物。但是靖本真是脂砚斋评本还是现代人造出来的？红学界有争论。对《红楼梦曲》写妙玉“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有人主张采用“肮脏”另一种解释，即采用高亢刚直之意，推测妙玉遭遇不幸时，进行奋力抗争并保持了清白。但是对个别字句的另类解释，并不能抵销曹雪芹对妙玉“终陷淖泥”命运的构思。按照第五回判词及红楼梦曲透露的线索，妙玉最后确实经历了从高洁到低贱的巨大人生蹉跌，不管她是屈辱地活着，还是受辱而死，都是大悲剧。至于妙玉的悲剧在多大程度上跟贾府兴衰、与贾宝玉命运有关联？从《红楼梦》文本和脂砚斋评语中都找不到线索。

刘姥姥进大观园，品茶栊翠庵，是写妙玉最集中最精彩的笔墨。

给史太君上茶

妙玉给贾母上茶细节很小，却意味深长。妙玉给贾母上的茶有讲究，泡茶的水有讲究，说的话也有讲究。

贾母带刘姥姥进栊翠庵，妙玉亲自捧了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小茶盘，里面放个成窑五彩小盖盅，给贾母上茶。茶盘、茶杯都得费点唇舌解释：茶盘是海棠花的样子，表面为雕漆填金，上边的图案是云朵中双龙烘托“寿”字。这样的茶盘多么符合贾母的身份和年龄！说明妙玉很懂得缙绅之家的规矩。妙玉为了表示对贾府老祖宗的尊重，居然拿出这么名贵的茶具！当然这因为她本来出身贵族之家，拿得出。众人是一色的官窑脱胎白盖碗，也是名贵瓷器。

贾母对妙玉说：我不吃六安茶。妙玉回答，知道，这是老君眉。

其实，老君眉也产自六安。六安茶是安徽名茶，分白茶和明茶两种。茶叶叶片上有茸毛的叫白茶，无茸毛的叫明茶。贾母不喝六安茶，应该是不喝档次相对低的明茶，比如说用老叶制成的瓜片。妙玉给贾母上的老君眉是白茶极品，茶叶叶片上满布银毫，针长如眉，茶味甘醇。也还可以有另一种解释：妙玉的老君眉根本不是六安产的，而是洞庭湖或武夷山的。妙玉一个修行的人，不仅享用这么名贵的茶叶，她还知道贾母不喝六安茶。她从哪儿知道的？从妙玉跟宝玉交往的描写来看，妙玉对贾母如此知根知底，她的信息可能来自贾宝玉。

贾母又问妙玉沏茶用的是什么水？喝茶最讲究用什么水，虎跑泉水泡出来的龙井，味道就跟别处不一样。贾母是行家，所以问什么水？回答是旧年蠲的雨水。对于一般茶客来说，这已很难得。

贾母是因为不欣赏老君眉？还是想叫刘姥姥见识见识什么叫极品？她只吃了半盏就递到刘姥姥手里。刘姥姥接过去，“便一口吃尽”。半盅茶，喝出两个老太太截然不同的个性。贾母喝茶肯定是“品”，带审美意味地、优雅细致地“品”；刘姥姥喝茶纯粹为解渴，带求实性质、一股脑儿的“灌”。更妙的是刘姥姥还要用不折不扣的农民心理，对她从来没喝过的高级茶大发议论：“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浓些更好了。”绿茶讲究清淡，刘姥姥偏要熬浓，真是鸡对鸭讲，南辕北辙。众人听了直乐，妙玉听了，肯定既啼笑皆非又更加瞧不起刘姥姥。估计当贾府的老祖宗把五彩成窑盅递到刘姥姥手里时，妙玉心里可能就不高兴。老祖宗差矣！这么高雅的茶盅怎能送到这么粗拙的人手上！

妙玉对贾母很客气，很尊重，她曾让贾母进禅堂。贾母说：我们刚吃了些酒肉，你这里有菩萨，不要冲撞了。妙玉就按照贾母要求在院中待客。妙玉对贾母礼数周到，但一点儿不巴结。贾母等人入座喝茶，妙玉一不陪坐、二不陪喝、三不陪聊，自顾自地走了。这在贾府可是从来没有的事。老祖宗在这儿，哪个敢晾了她走开？即使天马行空的林黛玉也不敢。这正是由妙玉的天不收地不留的个性所决定的。妙玉比金陵其他诸钗包括林黛玉都更有独立性，更孤僻。

黛玉宝钗宝玉的体己茶

妙玉不陪贾母，陪谁？陪林黛玉和薛宝钗。更妙的是，陪贾宝玉。

妙玉跟黛玉宝钗很默契，她把二人衣襟一拉，二人就随她去。宝玉一直暗暗注意妙玉行事，一见她们三人开溜，立即悄悄跟随。妙玉把黛玉和宝钗让到自己的耳房里。黛玉和宝钗对妙玉毫不见外，宝钗坐到妙玉的卧榻上，黛玉坐到妙玉打坐的蒲团上。妙玉亲自烧水泡茶，刚泡好，贾宝玉来了。黛玉宝钗声明：这里并没你的茶。妙玉却没说这话。看来，怡红公子受妙玉欢迎。

妙玉请这三个人喝茶喝出多层意思。

第一层意思，是妙玉茶具超常的讲究。妙玉给宝钗和黛玉用的茶具都是名贵古玩。给宝钗的叫“斝”，给黛玉的叫“杏犀”。对这两个茶具很多红学家分析过。斝，是古代的葫芦器，在葫芦生长之前套上器范，令其按照要求生长。妙玉这个葫芦器主要价值不在形状，而在于用过它的人。上边有“晋王恺珍玩”，又有“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使用过这个茶具的两个人，一个是晋代巨富，一个是宋代大才子，可见其名贵。杏犀是用犀牛角制成的茶杯，犀角的极品在灯火下呈现杏黄色，所以叫杏犀。妙玉这两个极品茶具，说明她家有不亚于贾府的富贵。说到底，这两个茶具跟秦可卿卧室武则天的镜子一样，是夸张的文学笔墨。也早就有前辈点评家根据谐音，认为这两个茶具，是按照薛宝钗和林黛玉个性构思的。薛宝钗用的茶具里边有个“斝”字，其音跟“做假”挂钩，林黛玉用的茶具里边有个“乔”字，其音跟“矫情”挂钩。

第二层意思，是妙玉对宝玉不同寻常的情分却故意撇清。

给黛玉和宝钗用高档茶具，说明妙玉既是尊重这两个人又在摆谱儿。给贾宝玉用的茶具，说明妙玉跟贾宝玉不分彼此。贾宝玉喝茶用的是什么？小说写妙玉“仍将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斟与宝玉”。“仍将”两个字就是说，贾宝玉早就来喝过茶，而且用妙玉自己喝茶用的绿玉斗喝茶，可见妙玉待宝玉的亲切。

在女孩跟前特别会套近乎的贾宝玉说“入乡随俗”，到妙玉这里，金玉珠宝一概贬为俗器了。妙玉十分喜欢，拿出竹节整雕的茶碗，问贾宝玉可吃得了？贾宝玉表示吃得了。妙玉马上挖苦：“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驴。你吃这一海，便成什么？”这话说得多么有文化，又多么轻倩可喜。贾宝玉的到来，在这位比丘尼孤寂的心灵中，投射进一缕青春的阳光。妙玉在贾宝玉跟前心情愉悦、妙语如珠，真是娇嗔如闻，口舌生风，完全是青春美少女的腔调，一点儿寺院色彩都看不出来。

按照妙玉跟贾宝玉的交情，她要请人喝体己茶，应该拉贾宝玉的衣襟才对。但是男女有别，僧俗有别，一位比丘尼怎么可以拉青年男子喝茶？妙玉拉林黛玉和薛宝钗的衣襟，实际上给贾宝玉递暗号。而贾宝玉果然跟了来。但是妙玉偏偏故意声明：“你这遭吃茶是托她们两个的福，独你来了，我是不给你茶吃的。”这话肯定是说给薛宝钗和林黛玉听的，而且不是真话。如果贾宝玉此前没有独自吃过妙玉的茶，妙玉给宝玉倒茶时怎么会“仍将”绿玉斗给他用？贾宝玉很会凑趣，回答：“我深知道的，我也不领你的情，只谢她二人便是了。”曹雪芹写妙玉和宝玉的对话，都是话中有话，话中只有他们二人明白、宝钗黛玉却不明白的话，很微妙的话。

第三层意思，是妙玉为人的高傲和孤僻。贾宝玉和林黛玉这两只金凤凰居然都因为在栊翠庵吃茶受到妙玉挖苦。

贾宝玉调侃妙玉给自己用绿玉斗喝茶，说，常言“世法平等”，为什么给她们奇珍古玩，我就用个俗器？得到的回答是：只怕你们家未必找得出这么个俗器！这番话既透露出妙玉家的富贵远远超过贾府，也透露出妙玉的心性远远高出贾府裙衩。这是自许甚高的孤傲。

林黛玉问妙玉，我们喝的茶也是旧年的雨水？妙玉冷笑说：你这么个人竟然是个大俗人，旧年的雨水哪有这样轻醇的？这是五年前我住在玄墓时，从梅花上收集的雪水！林黛玉这位贾宝玉称之为“神仙似的妹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居高临下、毫不客气地说成是“俗人”，在妙玉这儿算开了眼。

妙玉还说：旧年的雨水哪有这样轻醇？如何吃得？而妙玉给贾府至高无上的老祖宗上的茶，正是用“如何吃得”的雨水泡的！

贾府所有人都说林黛玉孤高自许，林黛玉到了妙玉这儿却遇到对手。妙玉比黛玉更孤僻，更高傲。有趣的是，一物降一物，林黛玉到妙玉面前，啥脾气都没了，啥小性儿也没了，又变成个小乖女。懂事，收敛，小心。她知道在妙玉这里不好多说，也不好多坐，吃完茶，就约宝钗出来。薛宝钗吃了半天茶，一句话没有，可见她待妙玉是何等的谨慎小心。

“过洁世同嫌”

黛玉、宝钗、宝玉在妙玉的耳房喝茶时，贾母等人已离开，妙玉的仆人把他们用过的茶盅送了进来。妙玉因为五彩成窑盅给刘姥姥用过，坚决不要了。有博爱思想的贾宝玉向妙玉要求，让刘姥姥把茶盅卖了度日。妙玉表示：幸亏我没用过，如果我用过，砸了也不能给她！贾宝玉很能体会妙玉的心情：既然刘姥姥用过的茶杯她都不要了，那么，刘姥姥等一大帮“鱼眼睛”站过的地方，妙玉肯定也认为很脏。宝玉就颠颠地表示：叫小厮们抬水来冲刷地面。妙玉不仅照单全收，还表示：只叫他们把水抬到门外就成了。贾宝玉的小厮们连栊翠庵的门都不能进！妙玉的洁癖真是洁到家了。

跟妙玉类似，在刘姥姥身上表现“过洁”的还有一位。林黛玉几次讽刺刘姥姥，说她是哪一门子姥姥？说她是“母蝗虫”，说要画“携蝗大嚼图”。这显示了林黛玉的口角伶俐，也暗含其为人不够宽厚。

《红楼梦》前80回进展到一半时，突然冒出这么一位比丘尼，实在有点儿匪夷所思。那么，如何理解妙玉这一个特殊形象以及她跟贾宝玉的感情？除了以上所说的之外，还可以考虑这样几点：

第一，妙玉显然是曹雪芹相当喜爱的人物。她虽然是比丘尼，却并没有按照遁入空门的规矩，对世间万物了无生趣。妙玉生命力旺盛。贾母进入栊翠庵最突出的感觉是花木繁盛。贾母夸奖：到底是出家人，会整理。栊翠庵的名字很美，“栊翠”正是花木繁盛、绿意盎然。这是妙玉自己创造的环境。宝琴立雪是《红楼梦》经典画面，由此引起了贾母的兴趣。要把她画到画里。其实，雪中红梅，应该看成是对妙玉的暗写。芦雪广联诗后，贾宝玉到栊翠庵要来的一枝红梅：“原来这枝梅花只有二尺来高，旁有一横枝纵横而出，约有五六尺长，其间小枝分歧，或如蟠螭，或如僵蚓，如孤削如笔，或密聚如林，花吐胭脂，香欺兰蕙。”贾宝玉讨来的梅花，既是妙玉对他的情谊，也暗示着妙玉本人像雪中红梅。做过妙玉学生的邢岫烟《咏红梅花》有这样的诗句：“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这符合妙玉虽居清冷寺院却热爱生活的心性，符合妙玉任他人或褒或贬，我行我素的品格。

妙玉对贾宝玉有眷恋之情，是对她“云空未必空”的注解。这一情分，后来更表现为贾宝玉生日时，妙玉给他送了粉红色的贺帖。这到底是属于什么样的感情？难道说妙玉也爱上了贾宝玉？贾宝玉在爱林黛玉的同时也爱妙玉？这是某些红学家喜欢揣测的话题，也是某些索隐者喜欢做的文章。其实，硬将妙玉和宝玉也拉扯到男女之情，恐怕太勉强。妙玉是青灯古佛下的青春少女，她对贾宝玉这样的美男子有好感，希望亲近，是很自然的。他们之间会有知音之感，但却不会是什么男女私情。我认为，妙玉跟宝玉之间的感情，介于爱情、友情、亲情之间，是所谓的“第四种感情”，即心灵相近、心气相通的感情，却不是男女私情，更不是流行本续书写的妙玉那种“怀春”情，这种亲切而高洁的感情，这种不太为世人所理解的感情，是由双方的精神追求决定的。一言以蔽之：贾宝玉不是秦钟，妙玉也不是智能儿。

妙玉对宝玉有好感，希望亲近，跟她的比丘尼的身份发生矛盾；妙玉对世俗中人，采取高傲漠视，“万人不入她眼中”，跟她的比丘尼身份也发生矛盾。所以在世人眼中，她就是不可理解的，李纨就明说，她讨厌妙玉的为人。但大观园中出色的女性都跟妙玉关系不错，除了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之外，后来的薛宝琴也是一个。这可能就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了。更有趣的是，在曹雪芹的构思过程中，正是这位比丘尼代替了比薛宝钗还要美丽、还会写诗的薛宝琴，进入了“金陵十二钗正钗”，曹雪芹举措，说明妙玉这个艺术形象的分量。

妙玉在前80回的最后露面，是第76回凹晶馆林黛玉和史湘云联诗。黛湘联诗是在查抄大观园之后，大观园面临风云流散的背景下进行的。贾府的衰颓之势如大厦将倾，两位敏感的少女的联诗最后唱出了：

“寒塘渡鹤影”（史湘云）

“冷月葬花魂”（林黛玉）

其实就是史湘云和林黛玉最后的结局。

妙玉在中秋之夜出来赏玩清池皓月，听到黛玉湘云联诗，她认为她们的诗太悲了，出来截住，想用一个“光明尾巴”续上。所以，妙玉写出了“钟鸣栊翠寺，鸡唱稻香村”的乐观词语，想用夜尽晓来代替黛玉湘云诗中的黑夜。但是她的诗也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苦闷、寂寞、清冷诉诸其中。她是那样的孤寂幽怨：“空帐悬文凤，闲屏掩彩鸳”，她的痛苦又能向什么人说？“芳情只自谴，雅趣向谁言！”

这是妙玉唯一一次写诗，水平跟大观园两位杰出才女林黛玉、史湘云不相上下。

妙玉想止悲显乐，岂不知大观园的末日已在向她们三人招手。而她的结局，比林黛玉、史湘云还要悲惨。

33．贾府的结局
——刘姥姥进大观园（四）

《红楼梦》沿宝黛爱情和贾府盛衰两条线发展，
刘姥姥三进荣国府是贾府盛衰的隐线，
一进、二进荣国府埋下三进荣国府情节线索，
刘姥姥三进荣国府“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刘姥姥在小说里起双重作用。一方面，刘姥姥是成功的艺术形象，这个形象特别是在进大观园时矗立起来。大观园是个百花齐放的大花园，假如以花比喻人，那么，林黛玉像清愁的芙蓉，薛宝钗像华丽的牡丹，史湘云像丰韵的海棠，探春像日边红杏倚云栽，李纨像枯枝老梅，凤姐像艳丽的芍药，贾母像是她游园时戴在头上的大红菊花。而刘姥姥则像是无意中插到大观园百花园里的苦菜花。另一方面，刘姥姥在小说结构上有重要作用。《红楼梦》沿两条主要线索向前发展，即宝黛爱情和贾府盛衰，这两条线索错综交织着往前发展。刘姥姥是对主要线索起提拉作用的辅助线索，这说起来有点儿拗口，既是辅助，又能提拉。

我们把刘姥姥三进荣国府各加四字评语：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忍耻求助；
刘姥姥二进荣国府，知恩还礼；
刘姥姥三进荣国府，仗义救难。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忍受着求人的屈辱到贾府打抽丰。当时刘姥姥的生活到了绝境，她本来就没儿子，到女婿家帮助照顾外甥，女婿家又穷得过不下去。刘姥姥不得不厚着脸皮、硬着头皮，到贾府打抽丰。这是非常尴尬的局面。但是刘姥姥应付下来，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其实曹雪芹写刘姥姥求助并不是主要目的，主要目的是通过刘姥姥这个小人物，观察贾府盛衰，反衬贾府盛衰。《红楼梦》第6回回目是“贾宝玉初试云雨情，刘姥姥一进荣国府”。《红楼梦》的前5回，是全书纲领性的总介绍，从第6回展开小说情节，刘姥姥居然跟贾宝玉相提并论。曹雪芹为什么这样做呢？曹雪芹说，荣国府有三四百号人，一天的事总得有二三十件，乱麻一样，从哪儿说起？恰好千里之外，有个芥豆之微的人家，跟荣国府多少有点儿瓜葛，倒不如从他们说起算个头绪。为什么一个芥豆之微的家能成为荣国府这个豪富之家的头绪？就是因为刘姥姥是荣国府盛衰的见证人，这个芥豆之微的家将来要跟赫赫扬扬的贾府发生地位颠倒。

贾母与刘姥姥相会

刘姥姥三进荣国府，她跟贾府的地位完全颠倒过来。刘姥姥非但不是来求帮，反而是来解困扶危。刘姥姥看到荣国府抄家后的惨状，把被卖到妓院的巧姐救了出来，收为外孙媳妇。刘姥姥这样做，是知恩报恩。因为，刘姥姥一进荣国府、二进荣国府，贾府给了她帮助。一进荣国府给了她帮助的是王熙凤，王熙凤向刘姥姥行善，实际是给自己积德，这就是《红楼梦》曲《留余庆》说的，因为王熙凤当年积了阴功，被狠舅奸兄卖进妓院的巧姐儿才得遇恩人刘姥姥。王熙凤跟刘姥姥这种施恩、报恩的因果关系，《红楼梦曲》叫做“乘除加减，上有苍穹”。意思是人生一切荣辱穷通，都是根据上天的意志。行善就有善报。二进荣国府向刘姥姥行善的是贾府的多个人物，这些人物，比如说贾母，会不会跟巧姐儿一样受到刘姥姥帮助？值得思考。

曹雪芹笔下刘姥姥三进荣国府的文字已经失传了。根据《红楼梦曲》和脂砚斋的评语，曹雪芹笔下的刘姥姥三进荣国府救助了王熙凤的女儿巧姐儿。现在通行本续书写巧姐是在被王仁、贾环、贾芸密谋卖给外蕃做妾时，被刘姥姥接走，最后许给一家乡村大财主。其实，这并不是曹雪芹的构思。“红楼梦曲”透露巧姐是被“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卖到青楼。巧姐的舅舅王仁肯定参与这件事，贾环虽坏，却不是“狠舅奸兄”，是叔叔，贾芸跟凤姐身边的小红相好，在贾府败落时救过贾宝玉，不太可能参与陷害巧姐。有人说这个“奸兄”是李纨的儿子贾兰，这比较离谱。从各种迹象上看，贾蔷有可能是那个“奸兄”。按照曹雪芹的构思，巧姐被卖到妓院后，刘姥姥把她救出来带回家给板儿为妻，荣国府的国公小姐变成了自食其力的劳动妇女。

刘姥姥三进荣国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进荣国府、二进荣国府，文本和脂砚斋评语里边透露得很明确。我们从几方面看看：

一进荣国府埋伏刘姥姥三进救苦求难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即第6回开头题诗、回末诗句、评语透露出刘姥姥三进荣国府发生的事件：

第6回的开头题诗、回末诗句、开头及文中的评语反反复复地说明，刘姥姥一进荣国府时受到王熙凤的恩惠，三进荣国府的刘姥姥以超乎寻常的侠肝义胆报答了王熙凤的恩惠。

第6回开头有这样一首诗：

“朝叩富儿门，富儿犹未足。
虽无千金酬，嗟彼胜骨肉。”

红学家把这首诗称作曹雪芹的“标题诗”，意思是解释这一回目的诗。这首诗什么意思？刘姥姥到荣国府来求帮，是“朝叩富儿门”，但是富儿虽然很富贵，却仍然对自己的富贵不满足，这就是“富儿犹未足”，指的是王熙凤跟刘姥姥诉艰难，说“大有大的难处”。后来刘姥姥如何报答曾经给她帮助的“富儿”？当王熙凤遇难时，刘姥姥虽然没有能力拿出千两银子来报答她，但是刘姥姥对王熙凤的帮助胜过其亲兄弟。巧姐被狠舅奸兄卖掉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刘姥姥仗义行善救了她。

刘姥姥对待王熙凤及其女儿的情分超过王熙凤的亲骨肉，这是第6回回前诗暗含的意思。回末诗像复式咏叹调表达了同样的意思：

“得意浓时易接济，受恩深处胜亲朋”。

字面意思是：当贾府（和王熙凤）得意时，接济穷人比较容易，但这个受到恩惠的穷人却把贾府施恩的事埋藏到心灵深处，最终做出胜过至爱亲朋的报答。根据曹雪芹的构思，贾府有势力时，受到贾府恩惠的不止刘姥姥，贾雨村就完全靠贾府势力起家，他受过贾府的大恩远远超过刘姥姥。贾府败落时，当年受过大恩的贾雨村没报恩（可能还落井下石），刘姥姥却挺身而出，救了巧姐。

回前题诗和回末诗句一前一后像“重唱”一样写出了刘姥姥一进荣国府和三进荣国府如何关联。第6回回前和文本中多次评语则详尽具体地分析刘姥姥一进荣国府如何跟三进荣国府联系起来。

第6回开头评语：“借刘妪却是写阿凤正传，并非泛文，且伏二进三进及巧姐之归着。”

意思是刘姥姥一进荣国府其实是写王熙凤的妙笔，也就是说，刘姥姥起着捧出王熙凤的作用，而且刘姥姥一进荣国府伏下了二进荣国府和三进荣国府的线索，巧姐的命运将要由刘姥姥归结。

第6回在王狗儿跟王夫人“略有些瓜葛”旁边有这样的评语：“略有些瓜葛是数十回后之正脉也”。

这句话需要推敲，“略有些瓜葛”是多少能扯上点儿关系。王狗儿的父亲当年跟王夫人的父亲连过宗，所以叫“略有些瓜葛”，实际是生拉硬扯攀贵亲。“正脉”是正儿八经的亲戚，最亲的当然就是儿女亲家。而且刘姥姥跟贾府成正儿八经亲家时，并不是刘姥姥上赶着贾府，反倒是刘姥姥低就。为什么这样说呢？刘姥姥一进荣国府时，周瑞家的把刘姥姥带到王熙凤跟前，刘姥姥还不好意思开口要钱，周瑞家的递眼色提醒刘姥姥抓紧时间开口。刘姥姥才忍耻说出求帮的话。小说用了“忍耻”两字，在“忍耻”上边有段脂砚斋评语：“老妪有忍耻之心，故后有招大姐之事，作者并非泛写。”什么意思？老太太因为能够忍受屈辱，所以后来才有招巧姐做孙媳的事。荣国府的正枝正孙巧姐嫁给农村的穷孩子板儿怎么还会成了刘姥姥的耻辱？那就是因为巧姐已经是烟花女子，刘姥姥为了报答王熙凤的恩情，花钱把巧姐儿从妓院里赎出来。巧姐已经不是国公府的千金小姐而是青楼女子，刘姥姥收留巧姐，不仅不是巴结贾府，还成了贾府的恩人。

在已经失传的靖本的脂砚斋评语中，还暗示，刘姥姥救巧姐是应关在狱神庙的王熙凤之请求而做的，这段批评批在“遇难成祥、逢凶化吉”这段文字旁边：“应这话固好，批书人焉能不心伤。狱庙相逢之日，始知‘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实伏线千里，哀哉伤哉，此后文字，不忍卒读。辛卯冬日”。这段话说明，当刘姥姥三进荣国府时，荣国府已经完全败落，王熙凤关在狱神庙里待罪，巧姐儿被卖进了妓院。刘姥姥跟王熙凤相逢于狱神庙。因为刘姥姥的介入，巧姐才得以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二进荣国府埋伏巧姐和板儿结“香缘”

刘姥姥二进荣国府埋下了板儿将要和巧姐成亲的伏笔。曹雪芹很擅长草蛇灰线，伏线千里。贾母带着刘姥姥到大观园各地转，王熙凤的女儿和刘姥姥的外甥，两个年龄相仿的小娃娃在大观园宴席相遇，当时还叫“大姐儿”的王熙凤之女抱个大柚子玩耍，看到板儿有佛手，就跟板儿要。板儿不给，巧姐哭了。众人用巧姐儿的柚子换了板儿的佛手。板儿看到柚子又香又圆还可以当球踢，就不要佛手了。这段描写旁有条脂砚斋短评：“小儿常情，遂成千里伏线。”什么意思？小孩子之间争东西，本来是人之常情，但作者借这个似乎是人之常情的小细节埋下了后文的伏线，那就是这两个小孩将来要成为夫妇。还有条长评：“柚子，即今香圆之属也，与‘缘’通。佛手者，正指迷津者也，以小儿之戏，暗通前后通部脉络。隐隐约约，毫无一丝漏泄。岂独为刘姥姥之便言博笑而有些一大段文字哉。”这段评语说明，板儿跟巧姐就像柚子的香圆一样有姻缘（“圆”同“缘”音同），佛手的出现是暗示刘姥姥领巧姐儿走出迷津。

巧姐的名字是刘姥姥进大观园后给取的。按说，王熙凤之女是多么金贵的王府小姐？她的名字应该由其祖父贾赦取，偏偏不是，是由贫穷的刘姥姥给取的。王熙凤请刘姥姥帮助给女儿起名字很有人情味。王熙凤说，请刘姥姥起名是想借借她的寿，而且贫苦人起的名可能压得住。刘姥姥给起了“巧哥儿”的名而且说，这叫以毒攻毒，将来会遇难呈祥、逢凶化吉。王熙凤对刘姥姥说，希望她将来能应验了你的话，后来事情的发展，跟刘姥姥说的一点儿不错。

巧姐·［清］吴友如　作

实际上，王熙凤一生得益于两位老太太：贾母，王熙凤的大后台；刘姥姥，王熙凤的恩人。王熙凤在前80回千方百计讨贾母的欢心。贾母成为王熙凤不折不扣的大保护伞。这一点，连“世外高人”林黛玉都看得清清楚楚。后30回贾母离开人世不能保护王熙凤时，刘姥姥给了王熙凤关键性帮助。

刘姥姥二进荣国府，两宴大观园之后，刘姥姥跟王熙凤的关系发生突破性变化。王熙凤是个有政治头脑的人，也是个有才能的人，什么样的人有处事头脑，什么样的人有才能，她一眼就能看穿。王熙凤不再把刘姥姥当成前来打抽丰的穷人看待，而当成有经验的老人来尊敬了。刘姥姥在潇湘馆闲谈时说很想用青纱做衣服，王熙凤满足了她的愿望，还送她月白纱做里子。王熙凤送给刘姥姥东西时，不再是刘姥姥一进荣国府时、她那副居高临下管家奶奶腔调，而是很有人情味：“不过寻常的东西，好也罢，歹也罢，带了去，你们街坊邻居看着也热闹些，也是上城一次。”凤姐跟刘姥姥的交往甚至带亲情味。当时的王熙凤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这个叱咤风云的荣国府管家婆有朝一日会从权力顶峰跌落，而自己宝贝女儿，金贵的王府小姐巧姐儿将来先要掉进泥淖，然后被刘姥姥救出火坑，做了贫妇刘姥姥的外孙媳妇。

“雪下抽柴”埋伏贾府将遭遇火灾

不少红学家认为，刘姥姥二进荣国府预伏了整个贾府的结局。刘姥姥正在跟贾母编“雪下抽柴”的故事，忽然传来“马棚走水”（失火），贾母止住刘姥姥不让再往下讲，派人到火神跟前烧香。多数红学家据此认为，这也是预伏贾府的命运，贾府被抄家后又遭受了一场大火，烧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在贾府败落过程中，贾母如何？如果曹雪芹把贾母写成“全福”之人，她该在贾府败落前寿终正寝。如果曹雪芹不想把贾母写成“全福”之人，这是完全可能的，因为《红楼梦》的主要人物，任何善良可爱的人物，没有不是悲剧结局的。贾母也逃脱不了悲剧的命运，贾母会死在贾府大厦已倾时。而且，有贾母原型资格的曹寅寡妻李氏，在曹府被抄时还活着。如果曹雪芹把贾母之死安排在贾府被抄之后，那就会成为写沧桑巨变的重要笔墨，成为跟秦可卿出丧鲜明对比的笔墨：

秦可卿是身份最低的重孙媳，贾母是身份最高的老祖宗，两人身份发生强烈对比；

秦可卿之丧是在贾府“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时进行，奢华无比，贾母之丧是在“忽喇喇似大厦倾”时发生，寒酸异常。丧事规格发生强烈对比。

遗憾的是，曹雪芹笔下的贾母之丧已是永远的谜。通行本续书写到贾母之死，临死前散余资，安排贾府后事。这样描写不合情理。前80回多次写到贾母之富，王熙凤说她是“金的银的压塌了箱子底”。抄家者怎么会放过贾母不抄？抄家损失最惨重的，应该是贾母和凤姐。高龄的贾母惊吓得病，她撒手西去时，她的子孙、侍女或被关或被卖，贾母不仅不会有风光大丧，甚至可能连棺材和装殓衣服都没有。那么，会不会是刘姥姥既帮助了巧姐也帮助了贾母？

这样说有没有道理？有一点儿。

周瑞家的说：刘姥姥跟贾母投缘，是“天上的缘分”。这是句很重的话，《红楼梦》里边只有木石姻缘是天上的缘分。刘姥姥二进荣国府，她的“地位”已经跟一进荣国府天差地别，成了贾母的贵客。刘姥姥进贾府，是冲着王夫人来的。跟她告别的，却是贾母。此前因为贾母病了，太医看病，众人都在，王夫人也在。曹雪芹没用一个字写刘姥姥如何跟她的“正头香主”王夫人告别，却写了跟贾母告别。贾母还说：我身上不好，不能送你。两个身份完全不同的老太太本来毫不相干，却在两宴大观园时发生了数次精彩的交流。最后还有这段感情色彩很浓的依依惜别。贾母对刘姥姥说“不能送你”，很可能最后送贾母的，却是刘姥姥。刘姥姥甚至有可能用贾母送给她的衣服装殓贾母归西。当然这只是我的“合理推测”，并没有文本和脂砚斋评语的依据。但从《红楼梦》写贾母跟刘姥姥交往的笔墨看来，出现这样的情节，不是没有可能。从小说家创造强烈对比的情节的需要来看，不是没有必要。

第42回在庚辰本里边占22页，贾府各色人等如何送刘姥姥离开，居然占了几乎一半儿。贾母送的什么东西，王夫人送的什么东西，王熙凤送的什么东西，甚至鸳鸯、平儿送的什么东西，一件一件，一桩一桩，清楚详尽。贾府从上到下，从贾母到王夫人，从王熙凤到鸳鸯、平儿，跟刘姥姥广结善缘，深结善缘。这样的“善缘”自然会得到善报。收留烟花女子巧姐是最突出的表现。

醉卧怡红院埋伏穷通交替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跟贾宝玉初试云雨情同时出现在第六回，刘姥姥二进荣国府就直接跟贾宝玉挂上钩，贾宝玉细心地劝告妙玉把刘姥姥用过的茶碗送给刘姥姥，刘姥姥游园之后醉卧怡红院。

怡红院是大观园最讲究的地方，是大观园之首。贾政带着贾宝玉游园时，是从正门进去的，看到的是贾宝玉认为应该叫“红香绿玉”的芭蕉、海棠。刘姥姥醉卧，是从后门进去的，看到的是七八尺宽的水池。贾政到怡红院迷了路，刘姥姥到怡红院也迷了路，贾政到怡红院看到大穿衣镜，刘姥姥到怡红院也看到大穿衣镜。贾政看到穿衣镜后，就在贾珍的带领下出了后院。后院是什么样儿？没有从贾政的眼里写出来，却从刘姥姥的眼里写了出来。曹雪芹是个大画家，所以，他笔下的风景描写是画家描绘方法。一遍一遍地描。不是摄影家的方法，一次成像。

刘姥姥在金彩珠光、左一架书、右一架屏的怡红院，伸手乱摸，居然从紫檀板壁上摸到开关，进入宝二爷的卧室，看到一副最精致的床铺，就睡熟在床上，来了个酒屁臭气满室。一个贫穷的农村老婆子，睡到贾府最尊贵的“凤凰”宝二爷的床上，作者似乎是为了提醒人们转眼间不知身后事。人生风云变幻难以预测，有朝一日，这位公子哥儿，也会跟这位贫婆子一样。根据脂砚斋评语提供的线索，家世沦落后的贾宝玉寒冬腊月围着破毡，饥肠辘辘，只能噎酸虀。

刘姥姥醉卧怡红院还跟花袭人挂上了钩。

很多红学家都把贾府盛衰的辅助线索看作是刘姥姥三进荣国府。其实，应该把刘姥姥和花袭人看成是同一条线索，同一条辅助线索，那就是崛起的小人物线索。红学家常注意贾府大人物兴衰，岂不知小人物兴衰同样有重要意义。特别是有着反讽意义：

花袭人——昔日荣国府的家奴变成后来贾宝玉的“孟尝君”；

刘姥姥——昔日硬跟贾府攀亲变成贾国府正枝正宗的亲戚。

刘姥姥的活动是贾府盛衰的一条隐线，这是红学家共识。实际上花袭人在小说布局中有超出刘姥姥的特殊重要性：她虽然仅仅是贾宝玉的侍女，却始终参与贾宝玉的感情活动，进而起雕镂主角个性的重要作用。她见证并参与贾府盛衰。袭人是前80回中唯一有确证跟贾宝玉有肌肤之亲的女性。袭人在怡红院描写中占很重分量。袭人总想介入、实际也介入了木石之情和金玉之缘。最重要的是，袭人经历了从贴身丫鬟，到宝二爷准姨娘，到嫁宝玉好友蒋玉菡，最后在贾府败落时“有始有终”养活昔日主子贾宝玉的全过程。花袭人和刘姥姥，两个不可能发生联系的人，竟在怡红院贾宝玉房中发生了联系，可谓奇中叠奇。至于这两个人在败落时如何发生联系，曹雪芹有没有写？都成了谜。

34．黛钗交好和宝黛深情

林黛玉为什么跟薛宝钗成了好朋友？
黛玉和宝钗都认为自己的姻缘稳操胜券？
黛玉和宝玉之间又变成什么情景？
曹雪芹妙写“三角恋”，真如天外飞来！

《红楼梦》的奇异就在于，如果在其他小说里，三角恋爱中的对立双方会永远强烈地对立下去，互相嫉妒，互相怨恨，互相争斗，互相陷害，构成一系列跌宕起伏的有趣故事。《红楼梦》却愣是不照传统的模式写。黛玉和宝钗这两个似乎三角恋的女性，第42回就成了好朋友。直到曹雪芹所写的前80回结束，黛玉再也不挖苦“金玉良缘”，宝钗再也不讽刺宝黛。林黛玉和薛宝钗成了亲如姐妹的好朋友。这桩连贾宝玉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啥时孟光接了梁鸿案”是怎么回事？

薛宝钗兰言解疑癖

第42回回目“蘅芜君兰言解疑癖，潇湘子雅谑补余香”。“兰言”指金兰之交即至交好友之间的语言。所谓“兰言解疑癖”就是薛宝钗用好朋友的善良语言解除林黛玉的“疑癖”。薛宝钗的“兰言”是什么？是教育林黛玉不要看《西厢记》这类邪书，不要被邪书移了性情。林黛玉的“疑癖”是什么？是看《牡丹亭》《西厢记》这类书，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引用。

刘姥姥二进荣国府，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鸳鸯宣牙牌令，林黛玉对“左边一个天”回了句“良辰美景奈何天”。薛宝钗听了，回头看她。按说林黛玉这么敏感的人该知道，薛宝钗这样“不关己事不开口”的人只要一关注，肯定有必须关注的原因。林黛玉应该警惕起来。但是，林黛玉只怕被罚，并没琢磨薛宝钗为什么看她？接着，林黛玉对“中间锦屏颜色俏”，又回句“纱窗也没有红娘报”。林黛玉说完就忘了，其他人大概或者根本没听懂，或者过耳就忘，但薛宝钗记着。刘姥姥离开贾府第二天，林黛玉和薛宝钗早起一块儿给贾母请安后，回到大观园，薛宝钗把林黛玉叫到蘅芜苑，说：“你跪下，我要审你。”劈空而来，肯定很严重，所以才得跪下审，当然是用开玩笑的口气说的。林黛玉不知什么缘故，说：宝丫头疯了。薛宝钗说：“好个千金小姐，好个不出闺门的女孩儿，满嘴里说的是什么？”薛宝钗把林黛玉千金小姐身份抬出来了，肯定是黛玉做了与身分不符合的事才被这么挖苦。林黛玉还是不明白，薛宝钗把酒令的事提出来，林黛玉闹了个满脸飞红，心服口服。

黛钗交好

林黛玉为什么满脸飞红、羞愧难当、心服口服呢？因为薛宝钗的批评既无懈可击，又有理有力有节。

林黛玉在酒席上念的两句词，第一句“良辰美景奈何天”，出自《牡丹亭》；第二句“纱窗也没有红娘报”，出自金圣叹改的《西厢记》。《牡丹亭》和《西厢记》在当时被看成淫邪之书，被封建卫道者视为异端，有修养的家庭不允许孩子特别是女孩看这些书。一位千金小姐念出这两出戏的唱词已很不像话，何况林黛玉念的都是带“怀春”味的词，就更难堪了。所以，林黛玉马上叫“好姐姐”，祈求薛宝钗不要把这件丢脸的事说给别人听。

外国学生看这一段，肯定看不懂。当代青年看这一段，也可能琢磨不透。为什么念句《牡丹亭》和《西厢记》就这么严重？在当时，确实很严重。

曹雪芹写林黛玉和薛宝钗这两个聪明女孩的对话，很巧妙也很微妙。薛宝钗因为深藏不露，对这两出戏的戏名躲躲闪闪；林黛玉因为娇羞害怕，也对这两出戏的戏名躲躲闪闪。两个人都对自己知道《西厢记》和《牡丹亭》，感到难为情，所以都硬说不知道：

薛宝钗明知林黛玉的话从哪里来，偏说：我竟不知道是哪里来。其实，如果不是看得很熟，怎么可能别人一张嘴，你就知道这词是哪儿来的？这是巧妙的硬赖。但是天真的林黛玉根本没往这方面想。

林黛玉绝口不提自己的话从哪里来，偏说：我不知道随口说的。如果不是读过而且熟记，哪个随口就说出两出名剧的名句来？这也是巧妙硬赖。但是薛宝钗不能捅破这层窗户纸。

薛宝钗又说：我也不知道。听你说怪生的，所以请教你。这话更狡猾，既然是“怪生的”，怎么能马上就听出来这词不是千金小姐可以说的？天真的林黛玉仍然不往这方面想。

两人都“不知道”！？其实两人都知道，但故意不说，不敢说，不好意思说，不约而同地硬赖。因为《西厢记》这书名，在当时是“淫书”，大家闺秀说不出口。两位姑娘的这种情态写得实在太棒了。

林黛玉因此“羞得满脸飞红，满口央告”。薛宝钗看林黛玉那样难堪，羞愧，又受到林黛玉的真诚所感动，也真诚地对林黛玉掏心窝子：其实她早就读过《西厢记》！然后，薛宝钗发了一大通言论，可以叫薛宝钗处世宣言。她认为，男人应该读书明理、辅国治民。女子只应关心针线之类的事，无才便是德。她还对林黛玉进行不可因为读邪书而移性情的思想教育。林黛玉心中暗服，点头说“是”。

这是林黛玉第一次对薛宝钗说“是”，心悦诚服地说“是”。

这可真是令《红楼梦》的读者怎么想象也想象不出来的事。

林妹妹在宝姐姐面前过去是什么情态？

她什么时候不是居高临下？

她什么时候不是尖酸刻薄？

她什么时候不是我行我素？

她什么时候不是主动出击？

这次完全变了！彻底变了！

因为林黛玉的短处被抓住了！

从此，薛宝钗和林黛玉结束了互相明争暗斗的局面，成了朋友。

林黛玉仅仅因为有“短处”被薛宝钗抓住，就跟薛宝钗推心置腹地交朋友，这可能吗？二人交好，还有没有更深层的原因？

黛玉宝钗成好友的原因

为什么黛钗能够交好？原因大致有三。

首先，薛宝钗这次跟林黛玉的私下交谈确实是帮助、爱护林黛玉。

前辈红学家有拥林派和拥薛派，对薛宝钗不以为然的点评家大有人在。薛宝钗兰言解疑癖在有些点评家看来，林黛玉上当了，被薛宝钗收服了，只等着坐以待毙了。冯其庸先生校订《红楼梦》八家评本里的太平闲人就说，“‘兰言’皆捉襟见肘之词，只以欺黛玉蠢才耳。”洪秋蕃说，薛宝钗“大约传奇歌本，奸盗邪淫无不博览胸中，故能造金锁、托僧言、夺人婚姻如反掌耳。”“此是宝钗自点自睛。”当代不少红学家如刘梦溪教授也认为，林黛玉太单纯太善良，被薛宝钗忽悠了。薛宝钗并不是真心跟林黛玉友好，有时甚至对林黛玉虚与委蛇。天真单纯的林黛玉却对她真心友好、坦诚相待，甚至因为自己过去对薛宝钗的“误会”而深深自责，从而进一步损害了自己的健康。

那么，薛宝钗对林黛玉进行教育，是薛宝钗跟林黛玉玩心眼儿还是她真对林黛玉好？我认为联系当时的历史背景，薛宝钗是真为林黛玉好。是真为林黛玉的名声、前途考虑。试想，在贵族大家庭里，千金小姐迷恋《牡丹亭》《西厢记》是多丢脸的事！而薛宝钗及时提醒林黛玉急刹车，提醒她千万不要看这样的书，即使看了，也绝对不可以当众说。这当然是爱护林黛玉。从小父母双亡的林黛玉为什么从此把薛宝钗当成姐姐？因为薛宝钗这次起的就是姐姐的作用，而且，薛宝钗是冒着被误会的可能劝诫林黛玉。这自然令林黛玉感激涕零。

那么，林黛玉是真信服薛宝钗还是因为被抓住短处不得不表示信服？我认为，林黛玉是真信服。林黛玉从小受的就是淑女教育，跟杜丽娘一样。《红楼梦》没写贾雨村如何教林黛玉，估计这个酸儒跟《牡丹亭》的腐儒陈最良差不多，绝对不会给林黛玉讲爱情诗，没准儿跟陈最良一样，把“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说成是“后妃之德”。林黛玉尽管喜欢《西厢记》，但不能不承认这样的书不能看。

所以，蕃芜君兰言解疑癖的薛宝钗，出发点是与人为善，效果是林黛玉心服口服。

薛宝钗到荣国府给人的印象是大方，会做人。薛宝钗这个人，是那种在社会上八面逢源的人。她既擅长锦上添花也注意雪中送炭。她是王夫人的亲外甥女儿。王夫人另一个亲外甥女儿王熙凤对赵姨娘连正眼都不瞧。薛宝钗对赵姨娘这样的倒霉蛋儿，却细心地照顾到。她送礼给贾宝玉，也同样送礼给贾环。薛宝钗会做人做得最成功的恐怕就是在林黛玉跟前做人。兰言解疑癖是一例，送燕窝又是一例。

林黛玉长期咳嗽，薛宝钗建议用燕窝滋补，亲自派婆子把燕窝和冰糖送到潇湘馆。这使没有兄弟姐妹、常作“司马牛之叹”的林黛玉感受到亲情温暖。林黛玉的孤寂心灵，有一点儿微小的温暖都会让她特别感动。薛宝钗建议林黛玉用燕窝粥，又不要让林黛玉因为吃燕窝遭到闲话，她直接提供燕窝，既是与人为善又考虑周全。这自然感动了林黛玉。或曰：薛宝钗家里那么有钱，她送点儿燕窝算什么？对这样的疑问，林黛玉早就做了回答：“东西事小，难得你多情如此。”

黛钗交好的其次的原因是，林黛玉为人单纯，别人给个棒槌，她就当成“针”（真）。她根本不想想，如果薛宝钗不先看那些所谓移了性情的书，她怎能听出来？她怎么知道看这样的书会移了性情？薛宝钗不把林黛玉说《西厢记》歌词的事告诉人，是保护林黛玉呢？还是保护自己？其实主要是保护她自己。倘若把这事传出去，如果有人问一句，林姑娘念的词是《西厢记》里的话，我们都不知道啊，宝姑娘您怎么知道？薛宝钗的“不看邪书”岂不穿帮了？单纯的林黛玉根本不去想这些事，她真心地认为薛宝钗就是为她好，不藏奸。第45回，当薛宝钗谈到林黛玉的病而且建议用燕窝来滋补时，林黛玉深情地说了一大段话：“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心里藏奸。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得早，又无姊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像你前日的话教导我。怨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她赞你，我还不受用，昨儿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比如若是你说了那个，我再不轻放过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劝我那些话，可知我竟自误了。”

林黛玉这番话说得多么真诚？多么恳切？简直令人泪下！林姑娘实在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

林黛玉把她过去误会宝钗的想法、把深深自责的想法告诉贾宝玉。贾宝玉似乎比林黛玉更有社会经验，也可能贾宝玉从本身遭遇感受到薛宝钗未必是林黛玉现在认为的那么善良、那么无私。所以，贾宝玉听了林黛玉的话后，有点儿闷闷不乐，觉得自己倒“落了单”，给孤立了。

天真的林黛玉因为跟薛宝钗的关系突然变好，自己的心情也格外好，在大观园姑娘们聚会商量画画儿时，她又是嘲笑刘姥姥是“母蝗虫”，叫惜春画《携蝗大嚼图》，又是说薛宝钗给惜春开的画画材料单子是连自己的嫁妆都开进去了。表现得特别活泼，特别快乐。曹雪芹非常喜欢林黛玉，把回目写成“潇湘子雅谑补余香”。“子”是古代对人的尊称，“雅谑”是雅致的玩笑，“余香”应该是说史太君宴大观园活色生香，最后的最美好的一笔本来应该是惜春给画出来，没想到却是林黛玉给补上的。

最后，我认为黛钗交好根本的原因，是因为林黛玉和薛宝钗站在各自立场上，都觉得对方已威胁不到自己。她们分别觉得木石姻缘和金玉良缘都已不成问题。从林黛玉这方面看，和宝玉诉肺腑后，心心相印，什么外力也不能分开，只等老太太发话，而且她以为外祖母会发话。从薛宝钗这方面看，有贵妃娘娘给的跟宝玉相同的赏赐，有贾母几次当众夸奖，她在贾府的地位稳步上升，只等着哪天贵妃发话就成，而且她以为，到一定时候，王夫人会要求贾元春发话。两个聪明的姑娘都知道，他们之间的互相争斗对个人命运一点儿不起作用。从林黛玉那方面看，薛宝钗怎么跟她争斗也拉不过贾宝玉的心，对黛玉来说这就够了。从薛宝钗那方面看，林黛玉怎么跟她争斗也左右不了贵妃娘娘的指婚意向，对薛宝钗来说，这也够了。

金玉良缘和木石姻缘对峙，薛宝钗稳操胜券的心理，从她跟林黛玉聊天表现出来。第45回，因为燕窝的事，林黛玉把薛宝钗当成是心腹，诉说自己这些年寄人篱下的苦闷，薛宝钗回答很耐人寻味，她说：“将来也不过多费得一副嫁妆罢了，如今也愁不到这里。”这不是明确地说林黛玉跟贾宝玉一点儿也扯不上，将来得嫁到贾府之外去？贾府还得赔一副嫁妆？

两位本来似乎是势不两立的“情敌”成了真诚的好朋友，宝黛爱情为什么和怎么样成为大悲剧就成了古埃及的司芬克斯之谜了。

在薛宝钗跟林黛玉戏言“将来也不过多费得一副嫁妆罢了”旁边有段脂砚斋评语很耐人寻味：“宝钗此一戏，直抵过通部黛玉之戏宝钗矣！又恳切，又真情，又平和，又雅致，又不穿凿，又不牵强。黛玉因识得宝钗后方吐真言，宝钗亦识得黛玉后方肯戏也。此是大关节，大章法，非细心看不出。细思二人此时好看之极，真是儿女小窗中喁喁也。”看来，宝钗的戏言，还是曹雪芹构思上的大章法，可惜我们看不到曹雪芹如何处理宝玉、黛玉、宝钗的最终局势。

宝黛情到深处归平淡

史太君宴大观园后，林黛玉和薛宝钗开始交好，宝玉和黛玉之间再也没有猜忌、争吵、怄气。平平静静，甜甜蜜蜜，宝黛进入了相濡以沫阶段。

但是宝黛爱情注定永远结不出果子，因为林黛玉的病越来越重，她短命而亡的预示再次出现。

林黛玉跟薛宝钗互剖金兰语后，林黛玉在秋雨连绵的夜晚，看《乐府杂稿》内写秋雨和伤别离的诗，心有所感，写成《代别离》诗一首，模仿《春江花月夜》的风格，题名《秋窗风雨夕》：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
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绿。
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泪烛。
泪烛摇摇短檠，牵愁照恨动离情。
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
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
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
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
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

金兰契

这首歌行是林黛玉堪与《葬花吟》、《题帕诗》媲美的佳作。它起到什么作用？

其一，凸显了林黛玉作为天才女诗人的才思。这首诗模仿初唐歌行，像朗朗上口的通俗歌曲。歌行一类的诗，总是对某种感情反反复复，回回环环，一咏三叹。在初唐诗人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里，“月”和“江”反复重叠出现各达十余次。在林黛玉的《秋窗风雨夕》里，“秋”字出现十几次，“风”和“雨”也出现多次。真是满目皆秋，满纸皆秋，风雨交加，风雨如晦。林黛玉旧瓶装新酒，诗写得清冷、优雅、切合她的身世为人，无愧是大观园最杰出的诗人。

其二，《秋窗风雨夕》比起《葬花吟》来，更加悲苦，更加感伤。林黛玉因寄人篱下长久形成的心理压抑，因为一次次跟“金玉良缘”过招带来的烦恼，因为一次次跟贾宝玉掏心泣血带来的心灵碰撞，因为对未来没有希望的企盼，身体越来越差，年仅十五岁的黛玉已经明显地感到人生“深秋”、“苦秋”的来临。

其三，《秋窗风雨夕》是又一次诗谶，也就是预言。这首诗的正题是《代别离》。此时，黛玉父母早已亡故，她对亲人已无“别离”可言。那么，她“别离”针对哪个？针对贾宝玉。林黛玉在不久的将来会跟贾宝玉别离，而且生离即将成为死别。她的“别离”，还针对她美丽而短促的人生。林黛玉进入这年的秋天后，身体每况日下，自己深知“我这样病是不能好的了。”此后，很可能在第二年，林黛玉和贾宝玉别离。贾宝玉生死未卜，林黛玉因为眷恋贾宝玉、思念贾宝玉、不停地流泪，病情不断加重，“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在下一个秋天，林黛玉为贾宝玉流尽最后一滴眼泪，离开人世。到人世间向神瑛侍者还泪的绛珠仙子泪干情尽，魂返太虚。

林黛玉的诗刚刚写完，贾宝玉冒雨前来看她。

这里有个不起眼的有趣对比，林黛玉下午和薛宝钗告别时，曾要求“晚上再来和我说句话”。薛宝钗答应了，一下雨，薛宝钗就不来了。贾宝玉并没有预约，却冒雨而来。薛宝钗跟林黛玉虽成了好朋友，毕竟不像贾宝玉跟林黛玉那样心连着心。

此时贾宝玉和林黛玉没了争吵理由，没了争吵心绪，没了争吵必要。有的只是细如发丝的互相关心和呵护。贾宝玉一来就连珠炮一样问林黛玉：今天情况如何？吃药没有？吃了多少饭？事事关心，处处留意。他还得拿灯照照林黛玉的脸，看看她的气色是不是好一点了？林黛玉看到贾宝玉冒雨而来，马上想到不能让他在雨中跌跤，她教训贾宝玉不要“剖腹藏珠”，爱惜灯不爱惜自己。亲手给贾宝玉准备雨中用的灯。林黛玉一见贾宝玉身披蓑衣，头顶斗笠，就开玩笑说哪里来了个渔翁？当贾宝玉要送一套蓑衣给她时，她不小心说，那样她要变成“渔婆”了。“渔翁”对“渔婆”，冲口而出，马上自己又害羞极了。一对小儿女心心相印，写得跃然纸上。

林黛玉说的“渔婆”偏偏是“画儿上画的和戏上扮的”，不是现实中的。这又是句谶语，宝黛爱情最后就是“心事终虚化”，就是“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虽然美好，却是个幻影，像画儿上画的，戏上扮的，水里的月亮，镜里的鲜花，不能成为事实。更悲惨的是，将来他们还会因为“伤别离”，“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林黛玉为贾宝玉担心、叹息，眼泪至死不干，万苦不怨。贾宝玉是对林黛玉痴情悬念、牵肠挂肚。但是他们的互相担忧和思念甚至传递不到对方。结果是林黛玉孤零零泪尽夭亡。贾宝玉陷入对林黛玉永久的、痛苦的思念之中。

35．探春理家

探春理家浓墨重彩推出巾帼才俊，
探春机敏、冷静、有治家才干，
宝钗老辣、周密、有理家才能，
然而，大厦之将倾，岂一木之可支？

红学界俗称的“探春理家”其实是探春跟李纨、薛宝钗一起理家。因为王熙凤病倒，王夫人派李纨暂理，探春协助，又请宝钗参与。金陵十二钗的三钗组成荣国府新“执政内阁”，干起新政。因为探春表现最抢眼，红学家习惯地称这段故事为“探春理家”。

这段故事主要是55回“辱亲女愚妾争闲气，欺幼主刁奴蓄险心”，56回“敏探春兴利除宿弊，时宝钗小惠全大体”。

《红楼梦》一直按照两条线索发展，即宝黛爱情和贾府盛衰，而贾府盛衰又常被称作“凤姐理家”。那么为什么《红楼梦》进展到一半时，冒出一大段似乎跟两条线索都不相干的故事？仔细推敲起来，这段故事跟宝黛爱情、凤姐理家都有联系。曹雪芹处理很巧妙。

一、探春理家是曹雪芹的构思高招。

《红楼梦》进展到第55回，故事过半，有三件事将浮出水面：

贾府从钟鸣鼎食走向衰败覆灭；

王熙凤从风光无限走向失宠被休；

宝黛爱情从甜蜜稳定走向心事成空。

小说家相应地需要转换角度、转换人物、转换描写重点。

探春理家

于是，曹雪芹让王熙凤不失时机的病了。

王熙凤一病，权力真空出现，需要有人填补。

王熙凤得的是妇科病，跟淫乱无度的丈夫有关，将来还要成为她夭亡的原因。此前王熙凤通过协理宁国府，大放光彩；通过荣国府伴随贾母的各种活动，风头无比、风光无限。王熙凤的形象已非常鲜明。而为了让她走向覆灭，先得让她一步一步、一寸一寸、慢慢地、但是无可挽回地、让出她已经占领的阵地。生病是凤姐不能理家的诱因，也是她丧失权力的开始。

于是，探春理家很有层次的、很有内涵地登场了。

贾宝玉看到的《红楼梦十二支曲》写探春是“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意思是，探春很有才能，可惜她生在双重末世——贾府的末世，生母是赵姨娘——她不可能发挥才能。

二、王夫人运筹帷幄，探春理家实际是宝钗当家。

探春理家事件背后的操纵者是王夫人。王夫人派探春理家，实际叫宝钗当家。具体地说，王夫人是在嫡庶相争的情势下，把探春从赵姨娘身边夺走，变成自己的亲信；在贾母不表态的情势下，叫宝钗实习做当家奶奶，实际担当荣国府大管家之责。

探春·［清］吴友如　作

王夫人为什么重用探春？这事很微妙。赵姨娘是王夫人的死对头，探春是赵姨娘所生。按常理王夫人不排斥压制探春就算不错了，怎么反而会重用探春？这，正是王夫人贵族夫人身份和她的深细心机决定的。一方面，按封建礼法，王夫人才是探春的娘。她是嫡妻，不管亲生、妾生子女，都该一样看待。另一方面，探春尽力向王夫人靠拢。探春极其要强、很有心计。她知道自己“出身”不好，先天不足，想取得好的地位，只能靠后天努力。探春的努力是：靠近宝玉、疏远贾环；冷淡生母，亲近嫡母。早在黛玉葬花之前，探春跟宝玉在大观园聊天。宝玉说，探春给他做鞋，赵姨娘不高兴，认为，探春该给贾环做。宝玉没把话挑明，其实，赵姨娘的意思是，探春跟环儿同母，跟宝玉隔母，探春该跟同父同母的兄弟贾环更亲。探春不以为然，表示：我只认得老爷、太太。探春跟贾环不同，贾环在贾政跟前都敢说赵姨娘是“我母亲”；探春多次在众人面前，故意强调叫生母“姨娘”。按照传统观念，贾环是自甘下贱，探春是懂事明理。凤姐就感叹，一个娘肚子，怎么生出这么天悬地隔的人！探春疏远赵姨娘，跟生母划清界限，一心想抹去庶出痕迹。对探春的良苦用心，王夫人早看在眼里。而且探春该出手时就出手。贾赦想讨鸳鸯做小老婆，惹恼贾母，连王夫人都骂了。王夫人受了冤屈，一声不敢吭。在场的王熙凤、贾宝玉、薛姨妈，谁也不敢说话。探春冒着冒犯老祖宗的危险，挺身而出，提醒贾母：请老太太想一想，大伯子行事，小婶子如何知道？探春给王夫人解围，立下了汗马功劳。王夫人重用探春，既说明自己为人公正，嫡出庶出一样看待，也起到孤立赵姨娘的作用。何况，王熙凤病倒、李纨一个人照顾不过来，王夫人还能找哪个？迎春既是大老爷那边的，又是二木头；惜春既是贾珍那边的，又还太小。王夫人只能起用探春。

王夫人更高的一招，是叫薛宝钗管家，这是很不寻常的举动。薛宝钗是客人，没出门的千金小姐，怎可以管亲戚家事？但是王夫人请宝钗“帮我照看几天”。薛宝钗居然二话没说，同意了。

宝黛爱情已是公开的秘密，但没得到家长认可。家长心思是什么？曹雪芹从不直接写，他通过另外的办法来写。王夫人把薛宝钗拉来管家，实际就是否定宝黛爱情，支持“金玉良缘”。王夫人明知薛姨妈在散布“金玉良缘”，却故意把薛宝钗请来管家，等于提前认可、使用这个儿媳妇。这是向贾母施加压力，等于向贾母递话：凤姐病倒，我快玩不转了，您老人家赶快开口，同意“金玉良缘”吧。您如果不信我挑中的媳妇是好样的，我现在就叫宝钗管一阵子家给您瞧瞧！王夫人未经请示贾母就自作主张请娘家外甥女管自己家事，在封建家庭属于越理违规。可能因为有贵妃做后台，王夫人有恃无恐。

贾母曾说王夫人为人“老实”，“没嘴葫芦似的”，似乎不会做出不尊重婆婆的事儿。其实王夫人的“老实”是表面文章。鸳鸯抗婚，贾母在气极情况下，当面对王夫人说：“你们原来都是哄我的！外头孝敬，暗地里盘算我。有好东西也来要，有好人也来要，剩了这么个毛丫头，见我待她好了，你们自然气不过，弄开了她，好摆弄我！”情急见真情，王夫人想“摆弄”贾母，而贾母早就警惕到王夫人的动向，这才是贾母对王夫人的真实看法。未经请示贾母就派宝钗管家，正是王夫人“暗地里盘算”、架空贾母的一招。

薛宝钗跟王夫人配合得好。甚至可以说，宝钗的表现远远超出王夫人的要求。王夫人要宝钗“各处小心”，“凡有想不到的事，你来告诉我。”薛宝钗怎么做的？她比“正头香主”探春和李纨还尽心尽力！探春、李纨每天上午在议事厅处理事务。王夫人贺吊往来应接不暇。薛宝钗就每天在王夫人上房监察，王夫人回来，她再回大观园。然后，每天晚上睡觉之前，薛宝钗还要亲自坐了轿子，带领大观园上夜的人各处巡察一遍。所以形成了这样的局面：探春和李纨办具体事，跟管家娘子们打交道；薛宝钗管全局，随时直接跟王夫人联系。

薛宝钗岂不成了荣国府的实际大当家？

这就是王夫人处心积虑想得到的效果。

“探春理家”其实是宝钗当家，是准宝二奶奶取代琏二奶奶，金玉良缘咄咄逼人地要剿灭木石前盟。

薛宝钗其人，“不干己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为什么她对荣国府管家这么热心？为什么她，一个大姑娘，不仅到亲戚家管家还巡夜？是不是表现过头？是不是出力过分？是不是太不顾身份？这一切表现似乎跟薛宝钗一向的形象不太相符。但仔细想一想，薛宝钗是“时宝钗”，这些作为正是她判断时势后理智地采取的。

前辈点评家洪秋蕃评论认为，按常理，当王夫人向薛宝钗提出参与管家的要求时，薛宝钗稍加推却，王夫人绝对不好意思坚持。薛宝钗却越俎代庖来管家。她这样做，一是取悦王夫人，二是显示自己才能，三是彰显林黛玉无能，四是取得将来当家的地位。洪秋蕃的原话是这样说的：“王夫人因凤姐小月而病，命李纨、探春协理家务，并托宝钗各处照看。宝钗略不推辞，唯唯遵命。夫以作客之身，摄他人家庭之政，是即庖人不善治庖，屍祝越樽俎而代之也。自好者不为。而况李纨、探春早间办事，午错即回，稽查照管，尽有余闲。宝钗略一推辞，王夫人决不相强。而乃欣然应命，不知引嫌，其故何哉？盖有深意焉：一可悦王夫人之意；二可显己之能；三可形黛玉之细；四可藉著微劳，以图异日当家之地。有此数利，乃绝妙大机会也。出匣而飞，此其时矣。人言何恤，越俎何嫌！”

洪秋蕃还认为，宝钗查街，把千金小姐脸面丢尽，是曹雪芹对她的挖苦：“坐轿带人，各处巡察，便如查街委员不怕麻烦，闺阁千金扫地尽矣。作者挖苦宝钗，一至于此。”

王夫人重用探春和薛宝钗，李纨有点被边缘化了。按说，王熙凤病了，李纨接手是最佳方案。李纨在荣国府是长嫂，也有能力。但是如果李纨完全接手，王夫人推出薛宝钗的如意算盘岂不打不成了？

王夫人把大儿媳妇边缘化其实很好办。李纨是寡妇，寡妇门前是非本来就多，何况她有个儿子得教育，她的脾气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的为人是佛爷似的，她拉不下脸面，决定不了大局。这些理由一摆，李纨虽然参与“执政”却说了不算。其实她也不说。李纨一点儿也不笨，不管是王夫人使用探春还是请出薛宝钗，李纨对婆婆心里打什么算盘，门儿清。她为什么不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呢？

王熙凤比猴还精，她跟平儿说，自己这些年管家太毒了，得罪了不少人，很多事不好处理，现在有这个机会，正好借坡下驴。王熙凤的如意算盘是把三姑娘当成自己的臂膀。她当然想不到，探春理家、宝钗当家的实际结果，是把她赶出荣国府的掌权舞台。

三、探春理家理出才智、气概、威风。

探春理家面临各种难题，首先是怎么样对付荣国府的管家娘子。王熙凤早就说过，贾府管家娘子们好生了得，站高岸、推倒油瓶子不扶，都是全挂子本事。王熙凤稍有不慎，他们都会幸灾乐祸、兴风作浪、煽风点火。探春一个没出门的大姑娘，何况庶出，能对管家娘子们作威作福吗？压得住吗？她如何对待荣国府出现的各种难题，荣国府管家娘子们拭目以待。她管得好，她们服她，敬畏她；管得不好，他们笑她，难为她。

探春新官上任三把火，用聪明才智压住了阵脚，显示了头脑的精明，维护了千金小姐的面子，打出了“玫瑰花”的威风。

探春上任当天，就做了三件显眼的事：

一是拿赵姨娘做法，严守祖制，不徇私情；

二是拿贾环做法，查找积弊，开源节流；

三是拿平儿开刀，分清职责，树立威风。

第55回目叫“辱亲女愚妾争闲气，欺幼主刁奴蓄险心”。刁奴是吴新登媳妇，幼主是探春，蓄险心是出探春洋相。采取的方法，是挑动赵姨娘出来向探春闹事。

简而言之：管家娘子吴新登家来请示：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死了，赏多少银子？请示完，一声不吭，垂手侍立，等探春和李纨下令。

《红楼梦》每出来个极次要人物都不可忽视，这些过场人物的姓名不是随意而为。“吴新登”＝“无星戥”，意思是没准星。星是古代计量器具上的刻度，戥是称银子的小秤，没了这些就没了标准，乱来。吴新登媳妇明明知道什么人死了该赏多少银子，祖上有明确规定。如果在凤姐跟前，她早就献殷勤，查旧例，出主意。现在李纨探春管家，吴新登媳妇想借此出出她们的洋相。如果她们违犯了祖制，那么管家娘子们从此也可以不按制度办，乱中取利。此前，管家娘子已经发现探春虽然言语安静，性情和顺，但精细处不让凤姐。只是她们还没跟探春硬碰硬地打交道。吴新登媳妇打头阵来了。

探春自然不懂得这些规矩，她请教李纨如何办？李纨是个忠厚老实、不深入思考的人。她知道袭人的母亲刚死，得到四十两银子赏赐。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既然赏贾宝玉未来的侍妾袭人这么多银子，赵姨娘可以照搬。于是告诉吴新登媳妇：也赏赵家四十两银子。吴新登媳妇一听，还真正蒙着了！连忙答应，接了对牌，扭头就走。

就在这时，探春把她叫住，连用四个掷地有声的“且”字：“你且回来”，“你且别支银子”，“我且问你”，“你且说两个我们听听。”贾府原来对这类赏赐的规定是什么？探春一开口，气势非凡。

吴新登媳妇本来深知贾府原来的规定，她就是诚心来难为李纨和探春，所以她说“忘了”，而且故意轻描淡写说，不是大事，赏多赏少谁还争？想瞒天过海。探春立即戳穿吴新登媳妇的伎俩，把她狠狠教训一顿：“你办事办老了的，还记不得？倒来难我们。你素日回你二奶奶，也说现查去？凤姐姐还不算厉害，也就是算宽厚了！”一番铿锵有力的话，把管家娘子们都镇住了。

探春按规定赏赵国基二十两丧葬费。这事像风一样立即传到赵姨娘耳朵里。赵姨娘立即上门问罪。显然是吴新登媳妇唯恐天下不乱、调唆赵姨娘来闹事。

赵姨娘向探春闹事分成两步走。第一步是跟袭人攀比。袭人死了母亲赏四十两，我死了兄弟怎么才赏二十两？难道我还不如袭人？探春回答很干脆：太太赏袭人多少钱，那是太太的事。我没有太太的权力，只能按照贾府如何赏赐奴才的有关老规定办。

赵姨娘跟袭人攀比有没有道理？当然有。估计吴新登媳妇就是用“难道姨奶奶还不如袭人”把赵姨娘调唆来的。赵姨娘认为，我在这屋里点灯熬油，还生下一儿一女，难道还不如没名分的袭人？但是根据贾府的规定，她这样闹事又没道理。因为袭人死了母亲得的赏银，是王夫人额外赏的，不是贾府定例。探春的话无懈可击。

赵姨娘朝探春闹事的第二步，是直接针对探春：我是你母亲；赵国基是你舅舅；你现在当家，该照顾赵家，拉扯我们。

探春针锋相对：你不是我的母亲，是姨娘；赵国基不是舅舅，是奴才，我舅舅是刚升了九省检点的王子腾；我现在当家是太太给面子，我不能叫太太失望，得完全按祖宗制度办事；千金小姐不能拉扯奴才！

探春还声明：她非常忌讳“庶出”，赵姨娘偏偏喜欢宣扬这件事，是给她没脸。

探春拿赵姨娘执法，是向世人宣示：她遵守祖宗章法，不讲私情，何况，她堂堂千金小姐跟赵国基这样的奴才根本没私情！

看《红楼梦》这段天外奇文般的母女对话，足可以看得当代读者后背冒冷气！亲生女儿居然能如此忍心、如此居高临下、如此趾高气扬地跟生母说话！太不可思议了。

回目叫“辱亲女愚妾争闲气”，到底什么意思？探春是赵姨娘的亲女，但是赵姨娘如果宣传探春是她的亲女，就是对探春的污辱，她就是不明事理的“愚妾”。这段描写，对理解封建宗法制度的残酷，封建等级制的缺少人性，理解当时的社会人情是活生生的教材。探春确实是赵姨娘的亲生女儿，但每当赵姨娘宣传探春是她的亲生女儿，探春就认为是丢她的面子，出她的洋相。探春特别忌讳庶出身份。在中国古代，骂人是“小老婆养的”是句很恶毒的话。正如凤姐所说，女孩是嫡出还是庶出很重要。在婚姻问题上，经常有人因为女孩是庶出而不要的。这就形成了赵姨娘和探春母女间的二律悖反：赵姨娘只有宣传她给贾府添丁添口，才能维持她的脸面；探春只要被人提醒是姨娘生的，就很没脸面。结果是探春当着赵姨娘的面，对实际的亲舅舅直呼其名“赵国基”，还振振有词地说：他哪儿是舅舅？既然他是“舅舅”，为什么见了贾环站起来？还做跟班随贾环上学？

探春讲的这些话，在当时很有道理，现在看，实在太可怕。

不知什么缘故，曹雪芹对赵姨娘这个人物采取了几乎是脸谱化、单一化描写。赵姨娘永远是委琐的、阴险的、见利忘义的、道三不着两的。“辱亲女”之后接着出现了赵姨娘跟四个小戏子大战的场面，更是把探春气了个六佛出世。因为赵姨娘的不堪入目，探春做的不近人情的事似乎能引人同情。

探春理家做的第二件事是取消贾环、贾兰每月上学的八两“津贴”，取消账房给姑娘们采购化妆品的每月二两银子。这件事没有引起赵姨娘吵闹。看来，赵姨娘已经知道她这位“拣高枝飞”的女儿不会听她的，再吵也没有用。何况同时被取消上学津贴的，还有贾宝玉和贾兰。至于把姑娘们的脂粉银取消，更是联系到探春本人的切身利益。这说明探春出于公心，查找积弊，开源节流。

探春做的第三件重要事是树立威风。探春被赵姨娘气哭后，丫鬟跪下捧着脸盆请她洗脸，平儿斥责在探春洗脸时来回事的管家娘子没眼神，探春千金小姐的威风已经得到充分显示。探春似乎认为这还不够，她居然直接拿平儿做法，显示“姑娘”威风。大丫鬟到外边对管家娘子吩咐：宝姑娘也在这里吃饭，告诉厨房，把她的饭送来。探春立即制止，说，那都是管大事的管家娘子，你怎么能支使他们要饭要茶？连个高低都不知道。平儿这里站着，你叫叫去！

这是何等的气派！平儿是王熙凤的总钥匙，荣国府的管家娘子畏平儿如畏王熙凤，敬平儿如敬主子。探春却就是要大家知道，赵姨娘是奴才，平儿也是奴才，再有脸的奴才也得干奴才的活儿！

所以，当平儿回去向王熙凤汇报探春的所作所为时，王熙凤连说三声“好”，“好个三姑娘”！

探春执政，专拿有头有脸的人开刀，这一点，连宝玉都看得清清楚楚。第62回写宝玉过生日，宝玉和黛玉在花下聊天，宝玉告诉黛玉：“你病着时，她……蠲了几件事，单拿我和凤姐姐作筏子，禁别人。最是心里有算计的人。”贾宝玉最是宽容、爱护女孩的。但他似乎对妹妹的“强势”并不太欣赏。

四、探春理家最主要事件是“敏探春”和“时宝钗”的改革。

具体地说是怎么回事？探春曾跟贾府的家奴赖大家的女孩交谈，知道赖大家的花园，不仅能够承担家人的鲜花、笋菜、鱼虾，还有人承包，每年再交二百两银子。探春建议也对大观园实行“承包制”。而薛宝钗进一步提出：为了使得大观园承包项目和不承包项目的婆子取得平衡，承包项目者每年拿出若干银子分给不承包项目的。这就有点儿像现代社会里边的“阳光普照”了。这件事发生在第56回，回目就是“敏探春兴利除宿弊，时宝钗小惠全大体”。

探春的头上戴了个“敏”字，宝钗的头上戴了个“时”字。

“敏”是什么？是思维敏捷、眼明手快地拿出应对办法；“时”是什么？是识得时务、审时度势地拿出相应措施。

如果说探春理家是理出了她的才智和威风，那么宝钗管家就管出了她的精明和宽仁。

探春和宝钗比起凤姐来，不仅能力和水平都不差，还都知书达理。而且，她们不像凤姐那样无孔不入的敛钱，她们绝不营私舞弊。但是她们仍然挽救不了贾府这座大厦的倾倒。

大厦之将倾，岂一木之可支？不管多有能力的人，不管用什么办法，都挽救不了正在一步一步从钟鸣鼎食走向日暮图穷的大家族。

按照王夫人的一厢情愿，探春理家变成实际的宝钗当家。凤姐理家和宝黛爱情岂不是都要被王夫人葬送了？

《红楼梦》的奥妙就在于，任何事情都不像书中人所期望的那么简单，也不像读者看到的表面现象那么明确。

王夫人的如意算盘能不能实现？得看贾母如何拍板。

贾母如果仍然坚持“不是冤家不聚头”，支持宝黛爱情，她能不能如意？既得看贾元春的，又不能不考虑贾政和王夫人的意见，因为毕竟是“第三代”的婚姻，得尊重其父母。

贾元春不管是按照母亲意愿给“金玉良缘”指婚，还是按照祖母的意愿同意“木石姻缘”，她都不能不顾及另一方的意见，不能莽撞行事。

贾母、王夫人、贾元春，荣国府最有权势的三代女人，似乎蒙起眼睛，一起演了一出比《红楼梦》小说晚得多的京剧《三岔口》……

就在这首鼠两端、举棋不定、僵而又僵中，贾府巨变来了……

忽喇喇似大厦倾，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凤姐还有家可治理吗？

宝黛还能诗情画意吗？

探春还有用武之地吗？

遗憾的是，曹雪芹如何处理天才巨著的“最后辉煌”，我们看不到。

遗憾的是，《红楼梦》令研究者和读者深感遗憾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36．紫鹃试宝玉

小小丫鬟逼出宝黛情愫公开化，
小小丫鬟诱发宝黛共生共死盟，
小小丫鬟点醒懵懵懂懂史太君，
小小丫鬟叫板运筹帷幄薛妈妈。

宝黛爱情经过多次考验已很稳固。黛玉跟宝钗成了要好的姐妹。宝玉“见了姐姐就忘了妹妹”再也没出现。到底“金玉良缘”能成功？还是“木石姻缘”能实现？只能等家长或高踞于家长之上的贵妃表态。贾母和王夫人都算表了态。贾母清虚观打醮之后说“不是冤家不聚头”，带有对宝黛爱情的肯定性质。王夫人把薛宝钗请来管家，带有对金玉良缘的肯定性质。但她们又不是明确表态。而且她们对对方的态度谁也不表态。王夫人对贾母的公开言论充耳不闻。贾母对王夫人的诡谋算计装聋作哑。贾元春似乎销声匿迹了。贾宝玉的婚姻到底如何进行？局面僵住。谁来推动一把？谁也想不到，竟是个小而又小的小人物。

第57回“慧紫鹃情辞试忙玉，薛姨妈爱语慰痴颦”，紫鹃掀起一场既试宝玉、亦试黛玉，还兼试贾母、薛姨妈的大风波。实在好看煞。

紫鹃为什么要试宝玉？她试出了哪些结果？这是我们要尽量弄清、但不可能彻底弄清的问题。

紫鹃为什么试宝玉？

林黛玉这场甜蜜又痛苦的恋爱，紫鹃门儿清。紫鹃虽是黛玉的侍女，却亲如姐妹。林黛玉跟贾宝玉的感情，紫鹃最清楚。宝黛情感不可分离，又从不越雷池一步，实际是精神恋爱。从“男女”或性爱关系上看，他们之间冰清玉洁。这一些，紫鹃看得清楚，想得明白。林黛玉身体越来越坏的主要原因就是她深爱贾宝玉，又感觉未来希望渺茫。不管宝玉还是黛玉都不可能也不敢向家长祈求恩准他们的自主选择。这是社会风气、习惯势力决定的，更是贵族家规决定的。宝黛虽然相爱，但是他们同时认为，婚姻必须依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宝玉和黛玉就是为爱想破脑袋，也不敢在家长跟前透露一句自主婚姻。这，就是《红楼梦》写出的有深刻内涵的贵族青年恋爱模式。

紫鹃试宝玉

在紫鹃看来，黛玉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唯一依靠就是年迈的外祖母。贾母是老封君，她在一天，她所怜爱的外甥女儿就有保护；她一旦不在，舅舅舅妈完全靠不住。林黛玉只能任人欺负。像黛玉这样无依无靠的孤女，如果嫁到一般王孙公子、纨绔子弟家，很可能三夜两晚就被丢到脑后。没有后台的林黛玉只能吃气，叫天天无路、入地地无门。紫鹃认为，林黛玉只能在老太太硬朗时定下大事，跟深深相爱的宝玉定亲，她的未来才有保障。但是能不能叫老太太开口说话，相当大程度上，又取决于宝玉对黛玉的感情程度有多深？

于是，紫鹃就想试探一下：假设林黛玉要离开贾府，贾宝玉会有什么表现？听之任之？还是强烈反对、坚决挽留？这是紫鹃试宝玉的主要考虑。可能紫鹃一直在琢磨这事，但迫使她付诸行动有个诱因。那就是薛宝琴的出现。

薛宝琴在曹雪芹原来构思中属于金陵十二钗。在五次增删过程中，曹雪芹做了改动，薛宝琴不再是金陵十二钗之一。但是曹雪芹最初加给薛宝琴的精彩笔墨却保留下来。大观园群钗中，薛宝琴年纪最小却经历丰富、才气横溢、美貌如花。贾母对薛宝琴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喜爱。第50回贾母向薛姨妈打听薛宝琴的生辰八字。薛姨妈猜测是要给宝玉求聘，遂将薛宝琴已定亲的事说出来。这件事传得满城风雨，紫鹃产生了危机感。就是在这样的情势下，她做出“试宝玉”的举动。

试宝玉为什么变成了“试忙玉”，这是个形象说法，贾宝玉表现得太激烈，所以说他太“忙”了。

黛玉就是宝玉的命

紫鹃试宝玉的过程其实非常简单。她煞有介事地告诉宝玉：林姑娘要回苏州了。贾宝玉先是反驳：不可能！因为姑母和姑父都没了，没人照管，林妹妹才住到我们这儿来。她怎么可能再回去？紫鹃接着杜撰出林家肯定会来接，还杜撰出黛玉已在做离开荣国府的准备。特别是，紫鹃有鼻子有眼地说，林姑娘已经把宝玉的东西“打点”出来，准备归还。紫鹃编出一整套谎话，造成了林黛玉说走就走的假象。

贾宝玉信以为真，反应激烈。曹雪芹描写极有层次。表现为几步：

第一步，一听林黛玉要走，贾宝玉连命都不要了。

贾宝玉听了黛玉要走，“便如头顶上响了一个焦雷”，紫鹃看他怎样回答？宝玉却不作声。为什么？因为一听说林黛玉离开，贾宝玉马上掉魂了。曹雪芹惟妙惟肖地写贾宝玉魂不守舍的情状：他先是“一头热汗，满脸紫胀”，这是焦急导致的情态，后是“两个眼珠儿直直的起来，口角边津液流出，皆不知觉。给他个枕头，他便睡下；扶他起来，他便坐着；倒了茶来，他便吃茶。”完全是没了魂的样子。袭人以为李奶奶有经验，请她来看。李嫲嬷掐贾宝玉的人中。按照中医说法，人中是人的命门。但宝玉一点儿也不觉疼。李嫲嫲大哭“不中用了”，说她一辈子的心白操了！

一句林姑娘要走的话，几乎要了贾宝玉的命。

黛玉就是宝玉的命，宝黛心心相连，命命相通。

第二步，宝玉神志稍清，当众表示：林黛玉走到哪他跟到哪。

紫鹃到怡红院，贾母已闻讯赶到。对于这位老太太来说，她的宝贝孙子是天下头等大事。她看到宝玉“死了半个”，自然比上次宝玉被打更焦虑，更心疼，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早就窝一肚子火，准备找紫鹃算账。一见紫鹃，贾母“眼内出火”，骂“你这小蹄子，和他说了什么？”神志不清的宝玉一见紫鹃，清醒了，“嗳呀”一声哭出来。贾宝玉失魂落魄，见了紫鹃就重新捡回了魂儿。因为紫鹃是黛玉的贴身侍女，算是黛玉的代表。

贾母以为紫鹃得罪了宝玉，亲自拉住紫鹃叫宝玉打。这场面太好玩了。一个做奶奶的拉住个小姑娘，叫自己的孙子打！这奶奶还讲理不讲？一点儿不讲。对这位奶奶来说，爱孙子就是最大的理。牵扯到宝玉，贾母连儿子都可以恶狠狠地教训，何况一个侍女？至尊无上的贾母亲自动手拉住个丫鬟叫自己的孙子打，这场面简直太精彩了。

没想到贾宝玉不打紫鹃，死死地拉住紫鹃不放，说：“要去连我也带了去。”

贾母等人这才知道了贾宝玉突然疯傻的来龙去脉。他们知道：宝玉离了黛玉不能活，黛玉走到哪他跟到哪。

第三步，就是不叫林妹妹走！

林妹妹不能走。林妹妹要走的话，我就跟她走。这，就是神志不清的宝玉表达出来的清醒意志。

“林”字成了贾宝玉的兴奋灶。众人回贾母：林之孝家的来看宝玉了。贾母叫她进来。宝玉一听，满床大闹：“了不得了，林家的人接他们来了。快打出去吧。”小说家笔墨真像游龙。信手点染，皆成妙语。荣国府的大管家到底姓什么？可能开始写小说时，曹雪芹就让他姓“林”，写到这一段就拿他来做段妙文章。也可能这管家本来并不姓林，写到这一段时，曹雪芹突然改变，叫他姓“林”，以便构思这个妙趣横生的场面。

宝玉看到房间的船模型，指着乱叫“那不是接他们的船来了。湾在那里呢。”拿下来，掖到被窝里，“可去不成了！”这个船模型，第一次在贾宝玉的房间出现，为林黛玉而出现。

一个林之孝家，一个船模型，信手拈来，风趣幽默又合情合理。曹雪芹变换了几种角度写宝玉在神志混乱之中有个兴奋灶：那就是：林妹妹不能走！要走带我一起走！我永远跟林妹妹在一起！贾宝玉就是在睡梦里，还得哭醒，还得大闹：林妹妹走了！接她的人来了！贾宝玉对林黛玉，真是生死系之，梦魂绕之。

贾宝玉对林黛玉的痴情，以呆、傻、狂的形式，表达得淋漓尽致。这就是紫鹃“试宝玉”试出来的结果。

活就一起活，死就一起死

最重要的是，紫鹃试出了宝黛爱情最高表达：共生共死。

贾宝玉渐渐清醒，又故意假装不清醒。为什么？为了拉住紫鹃不叫她走。这样一来，就出现了紫鹃宝玉闲聊的有趣场面。

宝玉问紫鹃：你为什么唬我？紫鹃就说出了贾母看上宝琴而且给他们定亲的传言。宝玉解释宝琴事“不过是句玩话”，说：“果然定了他，我还是这个形景了？”意思再明确不过：我没跟宝琴定亲，我这次大闹，是闹跟林妹妹定亲！然后贾宝玉告诉紫鹃一句打总的话：“活着，咱们一处活着；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烟化灰。”

这是宝黛爱情最高层次的盟誓：贾宝玉决心和林黛玉共生共死。

贾宝玉这句话，可以算作又一次“诉肺腑”、更高层次的“诉肺腑”。他应该朝林黛玉来诉。偏偏没有，是朝林黛玉的侍女。

这样一来，就出现了两次贾宝玉向丫鬟“诉肺腑”。贾宝玉上次向林黛玉诉肺腑，说“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病”，“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诉到了袭人耳朵里。这次诉肺腑：咱们活就一起活，死就一起死。诉到紫鹃耳朵里！

两位代替林黛玉听贾宝玉诉肺腑的都是丫鬟

两次诉肺腑的情境完全不一样。

贾宝玉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把袭人当成黛玉诉肺腑，当他发现他诉肺腑的对象不是黛玉而是袭人后，非常难堪、焦虑，直到见贾雨村时还心神不定，成了他被打的原因之一。

贾宝玉是在非常清醒的情况下，故意把紫鹃当成黛玉来诉肺腑。因为他深知，有许多话，他如果直接跟黛玉说，一定会换回黛玉的恼怒，说“欺负她”、“该死的胡说”。而紫鹃肯定会把贾宝玉的心思委婉而得体地传达给黛玉。

曹雪芹对贾宝玉两次向丫鬟“诉肺腑”的心理活动，琢磨得太深太透了。

袭人和紫鹃都听到贾宝玉向林黛玉诉肺腑。她们听后，都在心中暗暗筹画。袭人筹画如何阻挡宝黛爱情变成现实婚姻；紫鹃筹画如何帮助宝黛爱情变成现实婚姻。袭人的筹画，就是她成了宝钗“神圣同盟”的一员。那么，紫鹃的筹画会是什么样呢？曹雪芹也写到了。紫鹃居然异想天开要把薛姨妈变成宝黛爱情的卫护者！这是后话。

紫鹃试宝玉同时试黛玉。

黛玉一听袭人说贾宝玉已“死了大半个”，有生活经验的李奶奶都说不行了。林黛玉马上“哇”的一声把刚吃下的药全部呛出，抖肠搜肺、炽胃扇肝，没命咳嗽，直咳得面红发乱、眼肿筋浮，接着她对紫鹃说了句撕心裂肺的话：“你不用捶，你竟拿绳子来勒死我是正经。”

贾宝玉有危险，有不幸，感同身受的，是林黛玉！贾宝玉生命出现危险，立即毫不犹豫跟他一起走的，是林黛玉！

林黛玉还知道，解铃还需系铃人。既然是紫鹃引起的事，必须紫鹃马上去向贾宝玉说清楚。这说明林黛玉和贾宝玉真是知根知底，心心相印。

回顾宝黛爱情的历程是怎么走过来的：

因为史湘云第一次出现，宝黛闹矛盾后说出“我为的是我的心”。

为了红麝香串，贾宝玉向林黛玉发毒誓：我如果有“金玉”想法，我天诛地灭。

清虚观事件后，贾宝玉向林黛玉表示：你回家去？我跟你去。你死了，我做和尚。

林黛玉为金麒麟担心，贾宝玉背后说“林妹妹不曾说这混账话”，宝黛知己之恋已经明朗，接着宝玉对黛玉说“你放心”。

宝玉挨打之后，黛玉的题帕诗已经明确地将二人的感情定位为坚贞的爱情关系。而贾宝玉在梦中喊出“什么是金玉良缘？我偏说是木石因缘”。

贾宝玉的所有的表白和所有的似乎疯疯傻傻的誓言实际是一个意思，林黛玉是他的至爱，是他的唯一，他永远和林妹妹在一起！

宝黛之间总是用比较含糊的词儿“心”，从来不说是爱对方的心，跟对方结连理的心。这次紫鹃试宝玉，宝玉直接把他追求的是跟黛玉的婚姻，他的愿望是两个人共生共死，一览无余地说出来了。这是宝黛爱情最高层次、至死不渝的表达。而林黛玉那种为了贾宝玉奋不顾身、为了贾宝玉宁可去死也裸裎无遗。他们之间的感情是知心之恋，旁观者清，紫鹃给了准确而有诗意的总结：“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

宝黛爱情在诉肺腑时就已成熟，林黛玉写《秋窗秋雨夕》时，宝黛达到相濡以沫的状态。紫鹃试宝玉，则发展成共生死。

曹雪芹欣赏《牡丹亭》。《牡丹亭》题词：“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皆非情之至也。”《牡丹亭》写的是梦中的情。汤显祖接着说“天下岂少梦中人耶？”曹雪芹正是用人情小说创造了为爱情共生死的“梦中人”，红楼梦中人。紫鹃试宝玉既试了宝玉，也试了黛玉。这场紫鹃试宝玉的风波说明：宝玉愿为黛玉而死，黛玉愿为宝玉而死。任何力量都不能把他们分开。

试宝玉试醒史太君

如前所述，早在清虚观打醮，贾母已有了“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言论，透露出她对宝黛前途的安排。那么到紫鹃试宝玉之前，贾母是不是有所改变、对宝玉婚事有新的安排？特别是，有没有倾向“金玉良缘”？我们按照小说发展线索看一看。

紫鹃试宝玉是第57回，此前贾母发出了哪些跟宝黛有关的信息？

第49回“琉璃世界白雪红梅，脂粉香娃割腥啖膻”和第50回“芦雪广争联即景诗，暖香坞雅製春灯谜”两回，贾母喜欢上薛宝琴，不仅叫薛宝琴跟着她住，还说薛宝琴和雪中红梅比画儿上都好看，向薛姨妈询问她的生辰八字和家庭情况。薛姨妈猜测贾母大概要给贾宝玉求配，就把薛宝琴已定亲的事说出来。精得像猴儿的凤姐马上说，我正要做媒呢，没想到有人家了。贾母和凤姐没说出来，但却都是惦记贾宝玉的亲事，这一点相当明确。这说明两件事：

第一，贾母对宝玉配偶考虑，不再是黛玉，变成薛宝琴。可能因为薛宝琴确实比林黛玉更美丽、更懂事，特别是，更健康。林黛玉常年生病，当宝贝孙子的亲事要提上议事日程时，贾母即使再偏爱外孙女儿，也不能不从健康方面考虑，从宗祠考虑。非常有经验的老太太，极可能已预感到外孙女儿命不长。

宝黛爱情可能因为林黛玉的健康问题最终成空，冰雪聪明的林黛玉难道没有预感？有。曹雪芹写得非常微妙。薛宝琴出现的49回，林黛玉对薛宝琴亲如姐妹，一点儿嫉妒之心也没有。这是写林黛玉的妙笔。林黛玉心性率真、为人真诚，经过跟薛宝钗金兰语，她把薛宝钗的妹妹当成是自己的妹妹。但是林黛玉对贾宝玉说了这么一段话：“近来我只觉心酸，眼泪却像比旧年少了些的。心里只管酸痛，眼泪却不多。”林黛玉为什么只觉酸痛？因为她对如此刻骨铭心的爱情如何变为现实婚姻，一点儿招数都没有！因为她对如此复杂的荣国府人事关系，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她不会想办法，也不想想办法，只能暗地流泪。潇湘妃子泪将尽矣！林黛玉是绛珠仙子到人世间还泪的，泪水少了，说明泪还得差不多了，不久的将来，绛珠仙子就回归太虚了。

第二，贾母中意宝琴，是再次否定“金玉良缘”。贾母虽然多次夸奖薛宝钗，并不说明她倾向“金玉良缘”。如果贾母说“不是冤家不聚头”是变相否定“金玉良缘”，那么贾母问薛宝琴的生辰八字就是明确否定“金玉良缘”。薛宝钗在贾母跟前那么讨巧，在王夫人跟前那么得宠，并没有改变贾母的既定方针。看来，喜欢享乐的贾母并不喜欢薛宝钗一味朴实克己的人生态度。薛宝琴一出现，贾母立即有婚姻考虑，正是对薛宝钗的人生态度和“金玉良缘”的否定。所以当薛宝琴得宠后，表现有点儿失态的，不是林黛玉，而是薛宝钗。琥珀来传贾母的话“叫宝姑娘别管紧了琴姑娘，她还小呢，让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薛宝钗说薛宝琴：“你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福气？……我就不信，我哪些儿不如你。”薛宝钗居然当众说违抗贾母意愿的话，说明她对贾母居然不喜欢她而喜欢妹妹相当失落。

贾母对薛宝琴动心，但有一点似乎跟贾母考虑贾宝玉婚事有明显矛盾：那就是贾母一见薛宝琴，立逼王夫人认作干女儿，要把薛宝琴当作孙女儿来养活。这样一来，薛宝琴跟贾宝玉成了理论上的兄妹。《西厢记》里崔夫人为了阻挡张生和莺莺成亲，采取的最妙手段，就是叫崔莺莺认张生为哥哥。有贾母认兄妹这一招，即使薛宝琴没定亲，岂不是也不能跟贾宝玉成婚？

第54回“史太君破陈腐旧套，王熙凤效戏彩斑衣”又出现了两个重要情节。从侧面可看出贾母和王熙凤对待宝黛爱情的态度。

一个情节是：贾母因为说书的先儿说“凤求莺”故事，对才子佳人小说的男女自由恋爱，批驳为“鬼不成鬼，贼不成贼”。这被许多红学家认为是贾母对宝黛爱情“敲山震虎”。我恰好跟这些红学家持不同的态度。贾母批驳才女佳人恋爱情节为俗套时说的一番话，恰好是在批驳可能对宝玉黛玉造谣生事的人。

贾母是这样说的：“这些书都是一个套子，左不过是些佳人才子，编得连影儿也没有了。开口都是书香门第，父亲不是尚书，就是宰相。生一个小姐，必是爱如珍宝。这小姐必是通文知礼，无所不晓，竟是个绝代佳人。只一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不管是亲是友，便想起终身大事来，父母也忘了，书礼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哪一点儿是佳人？”这段话当然是批驳才子佳人书。按贾母的身份，她说这样的话完全正常，并不是对宝黛旁敲侧击。最重要的，是贾母认为这样的情节是胡编的，不符合事实，特别不符合贾府事实。贾母继续说：“既说是世宦书香大家小姐，都读书知礼，连夫人都知书知礼，便是告老还乡，自然这样大家人口不少，奶母、丫鬟、服侍小姐的人也不少，怎么这些书上，凡有这样的事，就只小姐和紧跟的一个丫鬟？你们白想想，那些人都是管什么的？可是前言不搭后语？”

当人们都随声附和说贾母说得有理时，贾母来了这么一句：“拿我们这中等人家说起，也没有那样的事，别说是那些大家子。可知是诌掉了下巴的话。”直接点明：像才子佳人恋爱这样的事，绝对不可能在贾府出现。那么，贾府目前最可能成为“才子”的是哪个？贾宝玉。因为跟贾宝玉亲近而有“佳人”嫌疑的是哪个？林黛玉。贾母当众说这番话，正是有意识维护他们，说明他们不可能逾矩，即使他们想逾矩，贾府有众多丫鬟奶娘护卫，他们也没那条件。老祖宗为了呵护她的孙子和外孙女儿，真是煞费心机。

贾母的长篇大论，被王熙凤叫“搿谎记”。表面上看来，是贾母对才子佳人小说不以为然，深层意思却是宣布：在贾府，在我身边，宝玉和黛玉绝对不可能发生艳事！贾母说自己家是中等人家，是谦词。贾府正是那些世宦人家，小姐周围丫鬟、奶妈一大群。像林黛玉这样的千金小姐，史太君精心照顾的心肝宝贝林姑娘，怎么可能干出小说里编造的、“诌掉了下巴”的那种事？！

第54回“史太君破陈腐旧套，王熙凤效戏彩斑衣”另一个重要情节，是贾宝玉给所有人斟酒，其他人都自己喝，只有林黛玉当众把酒杯端到贾宝玉唇边，贾宝玉替她喝了，再替她斟上一杯。这样一来，实际是两个人用同一只杯子喝酒。宝黛当众如此亲昵，如此不避嫌疑，很容易引起他人特殊关注。王熙凤当即说：“宝兄弟不要喝冷酒。”很多红学家解释，这是王熙凤对宝黛当众亲密不以为然，说明王熙凤对宝黛爱情持反对态度。我认为恰好相反，王熙凤确实提醒宝黛注意影响，但她是出于爱护之心。她想让人们理解为：林妹妹因为酒不热才不喝，宝哥哥才替林妹妹喝了。琏二嫂子再提醒宝兄弟不要喝冷酒。这样的解释是不是牵强？我认为不是。王熙凤一直把照顾宝玉和黛玉当成她的最重要任务。此前第51回写到，薛宝琴的故事过去后，贾母想把厨房安排在大观园，方便小儿女就餐。贾母还没开口发话，王熙凤已提前做了。她的理由是：天气冷了，大观园的人出来吃饭容易受凉，“第一林妹妹如何禁得住？就连宝兄弟也禁不住。”王熙凤还是把宝黛并列，看成贾府的重点保护对象，而且林妹妹是排到宝兄弟的前边。这当然因为王熙凤琢磨透了贾母心理。宝黛在贾母心目中仍是最重要的。王熙凤不仅认为宝黛在贾府是最重要的，她还下意识地表示，他们根本就是一对。第55回平儿向王熙凤汇报探春理家，两人谈到贾府还有哪些大事，王熙凤说“宝玉和林妹妹，他两个一娶一嫁，可以使不着官中的钱，老太太自有梯己拿出来。”把宝黛的婚事当成同一件事。

细细分析这些情节，可以推知，尽管贾母曾经对薛宝琴动过心，最后她还是把心思放到宝黛上。而王熙凤的态度，仍然是贾母态度的“投影”。那么，紫鹃试宝玉对贾母将会发生什么影响？

紫鹃试宝玉使贾母知道：宝玉离开了黛玉连生命都可能保不住。当贾母听说贾宝玉差点儿死掉的原因后，流着泪感叹：“我当是什么要紧大事，原来是这句玩话。”然后，她嘱咐紫鹃：宝玉是有“呆根”的，不可以这样跟他开玩笑。宝玉听到姓林的来就大闹，把玩具船藏到被窝里，这一切举动，贾母都亲眼看到。贾母的处理是：贾宝玉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姓林的都死绝了，都给我打出去了。贾母说了一系列极可笑的话，等于向贾宝玉承诺：我会给你把林妹妹永远留在身边！紫鹃试宝玉，让贾母看清黛玉对宝玉已是性命相关。贾母还能拿宝玉的生死开玩笑吗？绝对不能。紫鹃仅仅虚构了黛玉离开，贾宝玉就死了半个。假如真让宝黛永远分离，贾宝玉岂不要彻底死绝？贾母即使不为黛玉考虑，而仅为宝玉考虑，她也得成全宝黛在一起。贾母不管如何担心黛玉身体不好，不管觉得黛玉有哪些不足，只要林黛玉还在，她就不能给贾宝玉安排其他婚事。因为那样做首先会要了贾宝玉的命。何况，自从黛玉进贾府，贾母就把她放到三个孙女之上。血浓于水，贾母绝对不会像程甲本续书写的，参与害死林黛玉的“调包计”。

紫鹃试宝玉的结果，是贾母更加关爱黛玉。在宝玉大闹之后，曾经有句似乎不经意的描写：黛玉早上刚起来，“便有贾母等亲来看视了，又嘱咐了许多话。”宝玉闹病，贾母却亲自看视黛玉，是因为潇湘馆和怡红院靠近，顺道而来？还是有特殊意味？贾母对黛玉嘱咐什么话？一句也没有。曹雪芹让读者猜谜呢。

薛姨妈难道能替宝黛做媒？

紫鹃试宝玉试醒了薛姨妈。

这就是“薛姨妈爱语慰痴颦”的情节。薛姨妈到潇湘馆探望黛玉，说了许多“爱语”。这“爱语”是真爱语还是虚情假意？好像都有。

薛姨妈的“爱语”很多，我们摘要看三段：

薛姨妈先对黛玉说：千里姻缘一线牵，有个月下老人管系红绳。暗里把一男一女的脚用绳绊住，不管隔天南地北还是有世仇，都会做夫妻。如果月下老人不用绳拴，凭父母本人都愿意了，或是年年在一处的，以为定了的亲事，也不能到一处。

这段话，等于告诉林黛玉：你甭以为你跟宝玉天天在一起，好像老太太也要定下这件事，月下老人——潜意识中这月老是元妃——如果不给你系红绳，什么也成不了！

更有甚者，薛姨妈还要直接说：比如你们姐妹两个的婚姻，此刻也不知在眼前，也不知是在山南地北呢。这当然主要指林黛玉，是劝导林黛玉。

薛姨妈又对宝钗说：“前儿老太太因要把你妹妹说给宝玉，偏生又有了人家，不然倒是一门好亲。前儿我说定了邢女儿，老太太还取笑说：‘我原要说她的人，谁知他的人没到手，倒被他说了我们的一个去了。’虽是顽话，细想来倒有些意思。我想，宝琴虽然有了人家，我虽没人可给，难道一句话也不说？我想着，你宝兄弟老太太那样疼他，他又生的那样，若要外头说去，老太太断不中意。不如竟把你林妹妹定与他，岂不四角俱全？”

这段话最费解。薛姨妈说老太太想把宝琴定给宝玉，当然直刺黛玉之心。薛姨妈不是一直拿眼前的宝贝女儿宣传“金玉良缘”吗？怎么说“无人可给”？这岂非言不由衷？既然这句话言不由衷，薛姨妈其他话就出于真心吗？比如，她说不如把黛玉定给宝玉做媳妇？！

我认为，这话体现了薛姨妈无可奈何的真实心理。刚弄清贾宝玉是为林黛玉要走的玩笑话闹得死去活来时，薛姨妈说了一番话：宝黛从小一起长大，宝玉是个实心孩子，猛听黛玉要走，难免舍不得。这番话对贾母是及时雨。贾母就是需要对众人这样解释，宝黛之情非男女之情而是兄弟姊妹之情！至于贾母私下怎么理解，那是她自己的事。其实，薛姨妈这番帮贾母解围的话不是真话。薛姨妈清楚地知道宝黛已心心相连不能分开。她也早就发现不管她怎么宣传“金玉良缘”，贾母都油盐不进。再看到宝玉为黛玉死去活来，薛姨妈提出“把你林妹妹定与他”，是无奈之语。

这无奈之语，却并不是真正的“爱语”。因为聪明的紫鹃马上跟进来问：姨太太有这样的主意，为什么不和老太太说去？

这可真是将了一军，差点儿把棋局高手薛姨妈将死。薛姨妈的回答是“你这孩子，急什么，想必催着你姑娘出了阁，你也要早些寻一个小女婿子去了。”这实在只能叫老奸巨猾！这样的回答，不仅不用回答紫鹃的问话，还让紫鹃再也问不出来。

更没想到，紫鹃“臊了一鼻子灰”走了，潇湘馆的婆子们却进一步跟进：“姨太太虽是顽话，却倒也不差呢。到闲了时和老太太一商议，姨太太竟做媒促成这门亲事是千妥万当的。”薛姨妈骑虎难下，回答：“我一出这主意，老太太必喜欢的。”

那么，薛姨妈能出这个主意吗？按照常情，叫认定“金玉良缘”的薛姨妈向贾母建议“木石姻缘”，岂不是与虎谋皮？

不过，在曹雪芹这样的天才小说家的笔下，什么样的事都可能发生。既然《红楼梦》某句谶语、脂砚斋某句评语可以索引出后文，那么，薛姨妈公开说的话，就真的不能兑现？那么，它会不会兑现？它为什么要兑现？它怎么兑现？它兑现之后宝黛爱情为什么还是悲剧？又成了千古之谜。

37．大观园的狂欢节

宝玉生日成了大观园狂欢节，
主子奴才平等，少爷丫鬟共乐，
湘云醉卧，香菱斗草，怡红院抽花签，
美好时光忒短暂，此情可待成追忆……

贾宝玉过生日，成了大观园的青年狂欢节。

这是第62回“憨湘云醉眠芍药裀，呆香菱怀解石榴裙”和第63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死金丹独艳理亲丧”描写的内容。红学家通常把这段美妙故事叫“怡红夜宴”，其实夜宴跟白天庆生日联在一起。这是一次大观园青年狂欢节。

《红楼梦》的民族风俗写得好，写生日是其中之一。《红楼梦》数次用大篇幅写生日，贾母曾给薛宝钗和王熙凤过生日，摆酒唱戏，场面热闹。难道贾母不给最心爱的孙子宝玉过生日？可能吗？其实这是曹雪芹科学调度。贾母肯定给贾宝玉庆多次生日，但曹雪芹故意一次也不写，单挑贾母不在时，写贾宝玉过生日。曹雪芹写红楼人物过生日，生日本身恰好不做重点，另有重点、各有重点。比如，贾政过生日，重点是贾元春封妃；薛宝钗过生日，重点是宝、黛、钗三人纠葛；王熙凤过生日，重点是凤姐泼醋。贾宝玉过生日的重点是什么？我认为，这不仅是《红楼梦》一次难得的真正过生日，最主要的，还在于曹雪芹借贾宝玉过生日写了个“红楼儿女狂欢节”，这是二百年前发生在大观园的青年狂欢节，欢乐之极而昙花一现的狂欢节。

贾母等是替“老太妃”守制吗？

为什么贾府突然出现了几乎完全属于青年人的空间？

湘云醉卧

这是曹雪芹有意安排。贾宝玉过生日时，家长都不在府中。贾政在外做学道；贾赦、贾珍跟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参加国丧。

贾母等人参加什么国丧？小说文本写得很清楚，为一位老太妃。这位老太妃第55回欠安，第58回薨逝。贾府诰命都入朝守制，贾府才出现了一个属于青年人的空间。

这位“老太妃”要好好琢磨。我有两点互不相同的推测。

一个推测是，老太妃是曹雪芹随手拈出为小说布局服务，借“守制”的理由，叫贾母等人离开贾府，大观园的人就可以主奴平等、乱世为王。大观园青年人借宝玉生日狂欢是这个时段发生的，大观园芳官等人跟赵姨娘“六贼戏弥陀”也是这个时段发生的。

另一个推测是，在曹雪芹原有构思中，贾府人“守制”的原因不是因为老太妃而是元妃。从常理上讲，贾母年过七旬，人过七十古来稀，哪有让七十多岁老诰命这么长时间给老太妃送丧的道理？如果逝者跟贾母有嫡亲关系，就不得不去了。估计原来曹雪芹在早期增删时，写了元妃之死，在五次增删后期，又改变了主意先不让元妃死，换成老太妃。但他原来写死者是元妃的某些笔墨却留了下来。比如：贾宝玉过生日，收到许多人的礼物，偏偏没收到皇妃姐姐的。元妃过元宵节给弟弟送礼，过端午节给弟弟送礼，弟弟生日却不送？贾宝玉向上遥拜，只拜了祖母和父母，不拜皇妃姐姐，这只能解释是她已经死了。

因为守制，贾府掌权人物全部外出，凤姐生病，“维持内阁”成了薛姨妈。薛姨妈是亲戚，面子情儿照管，不会深管也不会真管。林之孝家等大管家娘子倒是尽心尽力，连贾宝玉叫袭人的名字都当面管，贾宝玉睡觉前该喝什么茶都当面指点。但奴才毕竟是奴才，主子的事，她们想管也没法管，想管也管不着。于是大观园成了自由天地。而要让大观园女儿的青春活力得到充分施展，让大观园的欢乐得到充分宣泄，通过贾宝玉的生日来写最妙。因为贾宝玉虽是男子，但根据脂砚斋评语，却是“诸艳之冠”。

正儿八经过生日

为什么说贾宝玉生日是一次真正过生日？

如前所述，曹雪芹此前写的生日，除薛宝钗、王熙凤之外还有其他人的生日，都不把生日当成描写重点，比如薛蟠生日，连生日怎么做的都看不出，薛蟠的生日只是成了贾母发表“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背景。贾宝玉的生日却写得面面俱到、周到细致：

先是接受礼物：有来自张道士和几处僧尼的带有吉祥性质的礼物，寄名符、供尖儿等；有来自亲戚如舅舅和姨妈即王子腾和薛姨妈的衣服、寿桃、长寿面等；有嫂嫂和姐妹的贺礼。什么样的人送什么礼物，绝对不能混淆。

然后是生日礼节：第一步先拜祭天地，由李贵等人设下香烛，宝玉炷香、烧纸、行礼。第二步拜祭祖宗，贾宝玉到宁国府宗祠祭拜行礼。第三步拜祖母和父母。因为贾母、贾政、王夫人都不在家，贾宝玉拜完祖宗后，到月台上向他们遥拜。请注意，在“遥拜”的人里没有皇妃姐姐。第四步是拜长辈。因为在宁国府祭拜祖宗，贾宝玉就先从宁国府的长嫂尤氏开始，再回到荣国府，先拜了薛姨妈，再叫晴雯和麝月跟着，小丫头抱着毡子，从李纨开始，一一挨着把比自己年长的人拜过。总是在各种场合发表各种精彩言论的王熙凤一直没有出现，这大概是曹雪芹的有意安排。贾宝玉到凤姐那儿拜，凤姐也愣是不出现，理由是平儿正在给她梳头！这个不见贾宝玉的理由实在太不成其为理由了。然后，贾宝玉再到他四个奶妈那儿“让”了一回。这四个奶妈姓李、赵、张、王，并非顺手拈来，而跟贾宝玉四个随身小厮对上号：李贵、王荣、张若锦、赵亦华。读者比较熟悉的是李贵的母亲李奶妈，有点“老背晦”，过于显老态。贾宝玉对奶妈“让”了一回，她们虽是奶妈，但毕竟是奴才，因此宝玉不能向她们行礼，只是“让”她们来参加生日宴会。归根到底，贾宝玉是荣国府的宝二爷，不是《水浒传》里不讲身份、不论高低、动不动拿大斧“砍他娘的”李逵。他不能拔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他不由自主地遵守贵族家庭的规矩。

主奴平等生日宴

贾宝玉遵守贵族子弟的礼数，但又有平等思想。他的生日成了一次“平等”聚会，特别对大观园上上下下，从姐妹们到大小丫鬟。

为什么曹雪芹要把平儿跟贾宝玉的生日安排到同一天？有一番深意。袭人把平儿跟宝玉是一天生日吵出来后，平儿自己解释：“我们是那牌儿名上的人，生日也没拜寿的福，又没受礼职分，可吵闹什么？”按贾府这种等级森严大家庭的规定，平儿根本没庆生日的权力，但却偏偏是最讲究名分、最讲究等级、讲究到不近人情的人物探春，要给平儿过生日。她说：“今日倒要替你过个生日，我心里才过得去。”看来，探春通过理家看出平儿为人的可疼、可贵、可爱、可敬。体味到平儿为人不容易，所以她通过给平儿过生日，给她脸面。探春一挑头，厨房主管柳家的马上跪下给平儿叩头，赖大家、林之孝家几个大管家马上给平儿送礼，接着贾府上中下三等家人都来给平儿送礼。在王熙凤长久不理事的情况下，忽然出现平儿庆寿，是不是曹雪芹借此描写平儿得人心、顺民意、渐渐取王熙凤而代之？更有意思的是，贾宝玉过生日的时候，王熙凤几乎销声匿迹，只是当大家留下平儿时传来一番话：“多谢姑娘们给他脸。不知过生日给他些什么吃的？只别忘了二奶奶，就不来絮聒他了。”有点一儿无可奈何的失落之感。

曹雪芹把贾府的凤凰贾宝玉的生日跟通房大丫头平儿安排到同一天，再把在贾府最得宠的薛宝琴跟最贫寒的邢岫烟拉进来，形成四人同过生日布局，肯定不是随意而为。这是为了写人生的荣辱交替、贫富交替。而贾宝玉一天两次生日宴，一次跟大观园众人，一次跟怡红院侍女，把贾宝玉“众生平等”的观念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次生日宴会的座次由最讲究等级观念的探春安排，却安排得不论尊贵、不分等级。所谓“主桌”，安排了宝琴、岫烟上坐，平儿和宝玉侧坐，探春和鸳鸯陪坐；第二桌是宝钗、黛玉、湘云、迎春、惜春、香菱、玉钏儿。第三桌是尤氏、李纨、袭人、彩云。第四桌是紫鹃、莺儿、晴雯、小螺、司棋。当家奶奶尤氏和李纨坐到了第三桌，丫鬟鸳鸯倒坐到第一桌。不分尊贵，主子和奴才同吃同乐，小姐和丫鬟平起平坐。

更有意思的是，贾宝玉在这个宴席上并没有吃饭，他的午饭是跟芳官、小燕一起吃的。吃的是大观园厨房给芳官的份饭。芳官是贾府小戏子班解散后分派到怡红院的小丫鬟，小燕又名春燕，也是小丫鬟。贾宝玉居然跟两个小丫鬟一起吃饭，还吃得特别香甜，更说明贾宝玉有众生平等的观念。

因为过生日，贾宝玉跟他平时不可能发生联系的平儿和香菱发生了联系，构成大观园青年狂欢节的一项温馨内容。

贾宝玉能跟平儿和香菱发生联系，在封建社会非常不容易。封建社会讲究“叔嫂不通问”。平儿是贾琏的通房大丫头，香菱是薛蟠的妾。按说贾宝玉对这两位名分上的小嫂子应该敬而远之，怎么能发生密切联系？这是由贾宝玉的个性，“爱博而心劳”决定的。

平儿应该跟香菱一起在《红楼梦》“金陵十二钗”副册中。她们都是有才有貌的侍妾。贾宝玉对所有的金陵十二钗香花供养岂能少了平儿？第44回“变生不测凤姐泼醋，喜出望外平儿理妆”。凤姐听到鲍二家的跟贾琏说，希望凤姐死了把平儿扶正。贾琏说：平儿也一肚子委屈。凤姐不假思索动手打平儿。似乎一时气恼，其实是她心灵深处嫉恨平儿、提防平儿的发泄。所谓“喜出望外平儿理妆”，指贾母派人安慰平儿，平儿觉得有脸不再哭，理妆。“喜出望外”还有层内涵是平儿没想到贾宝玉帮她理妆，贾宝玉没想到他有帮平儿理妆的荣幸。对平儿和贾宝玉来说都是喜出望外。这段描写很温馨：平儿被王熙凤打了后，李纨把她拉进大观园，李纨和宝钗安慰一番，贾宝玉又把平儿让进怡红院并代表哥哥嫂子向平儿赔不是。平儿问：和你有什么相干？贾宝玉叫平儿把衣服换下来，亲自帮她找衣服，梳妆，叫小丫头给平儿准备洗脸水、烧熨斗，忙个不亦乐乎，还亲自给平儿拿化妆品。平儿是怎么想的？曹雪芹没写。贾宝玉却有一大段心理活动：“竟得在平儿面前尽片心，亦今生意中不想之乐也。”贾宝玉的生日跟平儿是一天，又成了贾宝玉的意外之喜。

在贾宝玉这个不拘形迹的特殊生日里，还出现了贾宝玉向香菱尽心的情节——呆香菱情解石榴裙。香菱是贾宝玉梦游太虚境时看到的金陵十二钗副册唯一一人。“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香菱原名甄应莲，谐音“真应怜”，按曹雪芹构思，她是被薛蟠之妻夏金桂迫害死的。通行本续书写夏金桂想毒死香菱，结果毒死自己，香菱做了薛蟠正妻，生下儿子后死了。这样的写法完全违背了曹雪芹原意。

贾宝玉过生日怎么能出现香菱的故事？这段别致的闲笔，对彰显贾宝玉个性很有用。薛蟠外出经商，香菱进了大观园，跟林黛玉学写诗，她的聪明才智表现得淋漓尽致。因为香菱痴迷于学诗，所以有了“呆”名，贾宝玉早就是呆子，两呆相遇，才有妙文。

香菱进了大观园名义上是薛宝钗的丫鬟，却登上了贾宝玉庆生日宴席！然后她跟大观园丫鬟斗草，又跟宝玉发生意味深长的联系。

斗草又称“斗百草”，是古代青年女子喜欢玩的游戏，传说从西施开始。玩游戏时各自采花草竹木，用所采东西的名字作对，对得好的得胜。如香菱跟荳官等人斗草：“观音柳”对“罗汉松”，“君子竹”对“美人蕉”，“月月红”对“星星翠”，“牡丹花”对“枇把果”等。在春光烂漫的大观园，一帮佳丽玩这样的游戏，情景很美。香菱跟小螺、芳官等玩斗草，荳官说她有“姊妹花”，香菱对个“夫妻蕙”，荳官没的说，就挖苦香菱想他汉子了。两人闹起来，把香菱的石榴裙拖到泥里了。贾宝玉出现，手里还拿了枝并蒂菱想参加斗草，而香菱懊恼地说“什么夫妻不夫妻，并蒂不并蒂，你瞧瞧这裙子。”贾宝玉体贴地替香菱着想，既替她想到不被嘴碎的姨妈埋怨，又替她想到眼前不能动，否则连内衣都弄脏，还想到拿袭人的裙子帮香菱换下来。贾宝玉替香菱做了这些事，感到特别欣慰，他想的是：“可惜这么一个人，没父母，连自己本姓都忘了，被人拐了来，偏又卖与了这个霸王。”宝玉还联想到他那次能照顾平儿，也是意想不到的事，小说写他是“一壁胡思乱想”。这一段，把贾宝玉写得很女儿气。有的早期点评家居然认为贾宝玉对香菱有邪念、香菱对贾宝玉有私情。这其实是误解。贾宝玉善待香菱完全是出于对弱者的同情、尊重、爱护。平儿和香菱，都是宝玉兄长的侍妾。两个兄长又都是一味好色、不知道“作养脂粉”、爱护女性。贾宝玉比他们爱护，毫无私情的爱护。宝玉对平儿和香菱，这两个细节是这个“平等生日”、大观园女儿狂欢节的重要组成部分。

史湘云醉卧芍药裀

贾宝玉过生日，表现最耀眼、最美丽、最有诗意的，却是史湘云。如果问许多《红楼梦》读者，贾宝玉如何过生日？可能多数人没在意。但如果问“湘云醉卧”是怎么回事？恐怕没人不知道。

《红楼梦》宴会上经常行酒令。宝玉生日宴会的酒令是史湘云的发明创造。她提出：“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各，一句曲牌名，还要一句时宪书上的话。共总凑成一句话，酒底在关人事的果菜名。”众人听了，都笑：惟有他的令也比人唠叨，也有意思。结果，贾宝玉想不出来，林黛玉开口就来，说得极准确：

“落霞与孤鹜齐飞（古文，出自唐王勃《滕王阁序》），

风急江天过雁哀（古诗，出自陆放翁诗），

却是一只折脚雁（骨牌名），

叫的人九肠（曲牌名），

这是鸿雁来宾（历书引用《礼记·月令》）。”

然后林黛玉说的酒底是酒席上的干果榛子：

“榛子非关隔院砧，何来万户捣衣声。”

史湘云出一个酒令，却显出了林黛玉的才思敏捷、锦心绣口。而林黛玉的酒令带着哀愁、悲伤，跟她的为人合拍。史湘云如何呢？她念出了奇思妙想、众人说是“诌断了肠子”的令：

“奔腾而砰湃（古文，出自欧阳修《秋声赋》），

江间波浪兼天涌（古诗，出自杜甫《秋兴八首》），

须要铁索缆孤舟（骨牌名），

既遇着一江风（曲牌名），

不宜出行（历书上的话）”，

史湘云的酒底最好玩，她举着正在吃的鸭头说：

“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哪有桂花油？”

结果惹得晴雯、莺儿等一帮丫头们都找史湘云起哄，要她给每人一瓶桂花油。

怡红夜宴

史湘云的一个酒令，使得大观园酒席上，没了小姐，没了丫鬟，都是平等的，开心的，青春的，活泼的。正如小说写的：“大家又该对点的对点，划拳的划拳。这些人因贾母、王夫人不在家，便任意取乐，喊七叫八，满厅中红飞翠舞，玉动珠摇，真是十分热闹。”

《红楼梦》进展到一半多，曹雪芹的描写呈现物以类聚新格局：薛宝钗经常跟探春一起活动，林黛玉经常跟史湘云一起活动。

就在大家都喝酒行令时，史湘云却找不着了。到哪儿了？她到《红楼梦》最优美、最有诗意的画儿里了：“果见湘云卧于山石僻处一个石凳子上，业经香梦沉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满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闹嚷嚷的围着她，又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枕着。”

多么明丽美好的画面！

多么诗情四溢的画面！

这是史湘云个性和人格魅力的大写意。

这是“只恐石凉花睡去”的天仙化境。

这是《红楼梦》的标志性画面，堪与黛玉葬花媲美。

这是中国传统文化标志性画面，堪与天女散花媲美。

就在众人又是爱又是笑时，史湘云，这位画儿上的女诗人，这位梦中的仙女嘴里还嘟嘟哝哝又清清楚楚地说她创造的别致酒令：

“泉香而酒冽（古文，出自欧阳修《醉翁亭记》），

玉碗盛来琥珀光（古诗，出自李白），

真饮到梅梢月上（骨牌名），

醉扶归（曲牌名）。

却为宜会亲友（宪书上的话）。”

湘云醉卧，这一构思太棒了！此景此人，太妙了！

对史湘云的个性特点，红学名家吕启祥做过详尽剖析。她认为，史湘云烧鹿赏雪、饮酒赋诗，划拳行令，裀花醉眠，种种情态，确具魏晋人风度。其潇洒脱俗，可与《世说新语》里的逸士高人相比。

《红楼梦》之所以叫人百读不厌，就是因为它的人物跟故事，故事跟场面，既是深刻现实，又像仙乐袅袅。《红楼梦》的情景、人物，比中国古代最杰出的画家画得都美。

大观园狂欢绝响

怡红夜宴抽花签，预示红楼人物命运。这一个章节，红学家研究来研究去，不知道写过多少文章。仅仅怡红夜宴谁挨着谁坐，就不知道有多少篇文章分析。

怡红夜宴写宝玉跟丫鬟们的关系，是大观园青年狂欢节的顶峰，也是其绝响。

贾宝玉过生日，白天是大观园的姐妹们给他过的，晚上，怡红院的丫鬟们凑钱给他过。贾宝玉曾表示过意不去，给晴雯好一阵抢白：“这原是各人的心，哪怕她偷的呢。”大丫鬟五钱银子，小丫鬟三钱银子，没有肥鸡嫩鹅，没有山珍海味，没有冷盘热炒，只给“贾府的凤凰”准备像小茶碟大小的四十个果碟，一坛绍兴酒。结果贾宝玉的生日过得比任何豪宴都舒心。本来是丫鬟们偷着伴宝玉乐，因为小燕建议，宝钗、黛玉、湘云等又参与进来，有了制花签。姐妹们走了，丫鬟们继续乐，连袭人都唱了一支曲，就可以想见这个怡红夜宴到了何等宽松的程度！直到把一坛酒喝完，怡红院的人“大家黑甜一觉，不知所之”，芳官居然睡到宝玉的身边！怡红院的主子跟怡红院的奴才，完全成了平等的朋友！这是大观园狂欢节的巅峰之乐。

怡红夜宴次日，尤氏带两个年轻的侍妾来凑热闹。尤氏一来，就把“大爷殡天”的故事跟怡红夜宴巧妙地衔接起来，红楼二尤的人间悲剧拉开序幕。

此后不久，贾府灾变突起，先是抄捡大观园，后是忽喇喇大厦倾，大观园天真美丽的少女一个个卷入黑暗深渊。

大观园青年儿女狂欢节，真情至性，聪慧才情，衣香鬟影，欢声笑语。美景稍纵即逝，此情只待成追忆。百年读后，为之怅然。

38．尤二姐之死

尤二姐之死是王熙凤最著名“作品”，
口蜜腹剑，心狠手辣，
明是一把火，暗是一把刀，
这是三十六计之外的“剿灭情敌计”。

王熙凤治死尤二姐，可以作中国古代三十六计之外第三十七计，可命名为“剿灭情敌”计。在《红楼梦》这部诗情画意的小说里，这是腥风血雨的一段。它把封建社会家庭、婚姻、伦理乃至官府、司法等错综复杂的矛盾，用一个妻妾相争事件深刻而生动地表现出来。

过去，我给留学生讲《红楼梦》，说到王熙凤，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蛇蝎美人”。有位留学生还不同意我的观点。如果我们仔细看看王熙凤如何对付尤二姐，大概多数读者就会同意用这四个字来形容王熙凤，至少，可以用来概括那个对付尤二姐的王熙凤。

王熙凤把中国古代不管男人还是女人，不管战争还是日常生活，如何致强敌于死地的办法，几乎全部用来对付尤二姐。她打的这场剿灭情敌战，极其巧妙。详细分析王熙凤害死尤二姐的办法、步骤、过程，可以写半本书。而红楼二尤的故事读者早就耳熟能详，我们不走这条熟路，只简单地看看王熙凤对付尤二姐时采取了哪些谋略？她的这些谋略是无师自通、还是从哪里学来的？

凤姐对尤二姐用了哪些谋略

第一个谋略是突然袭击：王熙凤知道贾琏在花枝巷金屋藏娇后，非常恼火。她把贾琏的心腹小厮叫来，把情况问清楚。然后在贾琏跟前不动声色，等贾琏动身到平安州办事，她立即按照自己卧室的模式收拾好东厢房，然后跟平儿找到尤二姐门上，像军事家偷袭，瞅准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捣黄龙。

凤姐大闹宁国府

第二个谋略是攻心战术：王熙凤见尤二姐，她头上戴什么首饰，身上穿什么衣服，都是跟尤二姐搞心理战。王熙凤“头上皆是素白器，身上月白缎袄，青缎披风，白绫素裙”，这是服丧打扮。一见面就给尤二姐下马威：你们是在亲大爷服丧期办喜事、停妻再娶！

第三个谋略是口蜜腹剑：王熙凤对尤二姐好一番披肝沥胆，要求尤二姐跟她一起回家：“我今来求姐姐进去和我一样同居同处，同分同例，同侍公婆，同谏丈夫。喜则同喜，悲则同悲；情似姐妹，和比骨肉。”真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实际上，王熙凤打什么算盘？只要你尤二姐走出小花枝巷，迈进贾府一步，你的死期就到了！

第四个谋略是外贤内凶：王熙凤亲自把尤二姐接到大观园，在贾府表现出贤良样子，还叫贾母以为是她为了让贾琏有儿子，主动给贾琏纳妾。私下里凤姐却紧锣密鼓布置除去尤二姐。她派人把尤二姐的未婚夫找来告贾琏。想通过官府把尤二姐从贾府赶出去。这个目的没达到，凤姐决定一劳永逸，把尤二姐整死。她在动手害尤二姐之前，先在贾母等人跟前造舆论，说尤二姐如何不贞，如何不贤。使尤二姐丧失舆论的支持和封建家长的卫护，变成任她宰割的姐上鱼肉。

待贾琏办完事从平安州回来，尤二姐已落入凤姐罗网，成了待宰羔羊。贾琏面对着拉着尤二姐一起迎出来的王熙凤，面对着明是一把火、暗是一把刀的王熙凤，尽管深知他这位了不起的悍妻外贤内凶，居心叵测，却是一点儿辙都没有。这个只知道寻花问柳的花花公子，明知王熙凤要迫害尤二姐，但王熙凤如何动手？按照他的智力，他根本琢磨不到，他也就没法防范。何况贾琏一向喜新厌旧，刚刚得了新宠秋桐，已把尤二姐抛到脑后。

什么叫“嘴甜心苦”、什么叫“两面三刀”、什么叫“上头笑着，下头就使脚绊子”？王熙凤表演得淋漓尽致。

第五个谋略是借刀杀人：王熙凤从不亲自出面折磨尤二姐，她巧妙地使用两个人。一个是叫“善姐”的恶仆，既不让尤二姐有好菜好饭吃，还让尤二姐不断吃气，善姐不断地用恶毒的语言羞辱尤二姐，给尤二姐增加精神压力。另一个是秋桐，贾赦把秋桐赏给贾琏，对王熙凤本来是一刺未除又添一刺，聪明的凤姐却就棍打狗，调唆秋桐折磨、辱骂尤二姐，到贾母等跟前说尤二姐的坏话。尤二姐流产后，不堪忍受秋桐的恶言恶语，吞金自尽。

第六个谋略是顺手劫财：王熙凤是带有资本主义初起阶段原始资本积累特点的人物，她千方百计地敛财，办一件秦可卿的丧事就意外收获三千两银子。管贾府发放津贴即“月钱”，她就能巧妙地打个时间差，用这笔银子放高利贷，一年翻出上千的银子。王熙凤剿灭尤二姐的同时，顺手牵羊发了两笔财。一笔是，王熙凤假作知心哄骗尤二姐时，天真的尤二姐如实告诉凤姐：“我也没有什么东西，那不过是二爷的。”凤姐知道贾琏不仅在外偷娶，还在外存私房。立即记在心中。尤二姐一死，贾琏的私房立马被王熙凤一锅端！贾琏的私房钱不会是小数，他一直管着荣国府大账房。王熙凤居然搂草打兔子，整治尤二姐的同时还把贾琏多年的积蓄全部弄到手。另一笔小财，是王熙凤大闹宁国府，似乎无意中说出，因为张华告了贾琏，她偷出王夫人的五百两银子，向察院行贿。事实是她只送了三百两。尤氏赶紧说给她赔上。凤姐一句话，赚二百两银子！

大闹宁国府是构思大章法

王熙凤把尤二姐赚入大观园、布置张华告状，尤二姐和官府都在她掌控之下后，胸有成竹，大闹宁国府。酸凤姐大闹宁国府精彩透顶。

王熙凤大闹宁国府，冠冕堂皇的理由，是迫不及待搭救丈夫贾琏。贾珍调唆贾琏娶妾被告到官府，按律，贾琏会因国孝家孝期间娶妾定罪。贾琏不在家，王熙凤替他出头，找这件事的始作俑者贾珍。有这样的理由不要说闹宁国府，就是闹到贾母跟前，王熙凤都有理。但是王熙凤绝对不到贾母跟前闹。因为她大闹宁国府的实际动机是另外三个：一是叫整个事件按她的设计运转，诱导贾珍贾蓉，把尤二姐从荣国府弄出去；二是把尤氏拉进欺骗贾母和邢、王夫人的圈套，制造王熙凤贤良的假象。最主要是第三个原因，出出她对贾珍的恶气。贾珍把尤二姐嫁给贾琏，使得贾琏从偷鸡摸狗、寻花问柳这类一般纨绔恶习，走到娶下可能生儿子的二房，威胁王熙凤的地位，成了王熙凤的附骨之疽。王熙凤必须狠狠教训贾珍。但绝对不能透露一丝儿嫉妒心，而是堂堂正正上纲上线，说贾珍害了贾琏，让他国孝家孝中娶妾犯了罪。王熙凤一进宁国府就说：好大哥哥，带着兄弟干的好事！贾珍清楚王熙凤的厉害，立即开溜，尤氏成了替罪羊。王熙凤按照既定方针，上演了一场有张有弛、有打有拉、惊心动魄、滑稽可笑、精彩之极的大闹剧。

王熙凤在尤二姐跟前善良、温柔、通情达理、周到细致，大闹宁国府，到尤氏和贾蓉跟前，王熙凤说骂就骂，说打就打，说撒泼就撒泼，说撞头就撞头，说摔茶杯就摔茶杯，说照人脸上吐唾沫立即就吐。完全是刁蛮无礼、横行无赖的泼妇形状。中国古代小说从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场面。可以说，这一回的王熙凤既有《三国演义》里曹操狠毒的心机，又有话本小说口若悬河媒婆比如说《卖油郎独占花魁》中虔婆刘四妈的语言才能，还有《水浒传》里胡搅蛮缠的牛二的泼皮手段，这一切天衣无缝地结合起来了。而这位如此不堪的人物，偏偏又是风光无限协理宁国府的琏二奶奶！偏偏是在贾母跟前善解人意、谈笑风生的好孙媳！偏偏是在宝黛跟前友好慈爱的好嫂子！王熙凤从黛玉进府时的娇美长嫂到大闹宁国府的泼妇悍妇，真是天壤之别。曹雪芹能从如此天差地别的角度创造人物，太绝了。

王熙凤在《红楼梦》前80回的活动，有三大部分牵涉到宁国府，从心狠手辣地给贾瑞毒设相思局，到从英气飒爽的治理宁国府，再到刁蛮无赖地大闹宁国府，人物性格完成了多侧面、大落差的描绘，也完全符合贾府从盛到衰的发展脉络。贾府的当家奶奶变得如此不像话，从另一个方面预示这个家族已不可救药。因此，我认为这是《红楼梦》构思上的大章法。

王熙凤治死尤二姐是个人性格的延伸，又有多种传统文化因素，或婚姻伦理因素渊源。表现为三个方面。

王熙凤向史太君学哪一手？

王熙凤从吃醋拈酸到巧妙杀人，实际是跟贾母学了一招。这样说似乎耸人听闻。善良慈爱、雍容典雅的贾母怎么会教王熙凤杀人？

贾母当然不会教王熙凤杀人，但是贾母对王熙凤吃醋拈酸的处理，使王熙凤觉醒了，她必须自己解决难题，必要时还得杀人。

第44回“变生不测凤姐泼醋，喜出望外平儿理妆”写这样一件事：贾母出钱，给心爱的孙媳王熙凤做生日，贾府上上下下全部来凑趣，只有贾琏没露面。他趁凤姐不在，和仆妇鲍二家在凤姐房间私通。凤姐发现，大闹一场。闹出什么结果？“老祖宗”指令贾琏当众向凤姐赔罪。王熙凤似乎挣回面子，制裁了丈夫，但她却被邢夫人、王夫人批评了。贾母也说：“什么了不起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似的，哪里保得住不这么着。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都是我的不是，她多吃了两口酒，又吃起醋来。”

王熙凤能听不懂贾母话里有话？贾母实际是给孙子撑腰。给孙子的夫权张目。贾母对王熙凤是调侃，也是批评。女人吃醋，就是嫉妒。嫉妒乃“七出”之条。为什么不允许女人嫉妒？为了男人能多子。王熙凤自己不生儿子，再妒嫉丈夫跟其他女人在一起，这还了得？凤姐怎么也没想到，她那么有理，却会在贾母跟前碰一鼻子灰！她因为鲍二家的事打了平儿，贾母派人抚慰平儿，这也是保护贾琏的夫权。能干的王熙凤，能管偌大贾府的王熙凤，却就是管不了丈夫寻花问柳，更不能阻止丈夫有通房大丫头。聪明的王熙凤不能不认真的思考，贾琏再有这样的事，她还能向老祖宗告状吗？她只能自己解放自己。

所以，凤姐在得知尤二姐这段公案后，尽管贾琏比上次跟鲍二家的那事走得还远，她却冷静得很。她再也不表面上吃醋，再也不表面上嫉妒。她把男人的外室接回家来，好好地伺候着。她笑容满面地对贾母说：尤二姐是不是比我还俊？私下里，她狠下毒手把这个二房置于死地。当她得知尤二姐的肚子里有孩子，她就越发不能稍有善心。尤二姐有了儿子，就等于有了荣国府的继承人。母以子贵，尤二姐就影响到王熙凤的地位。所以绝对不能心慈手软，必须赶尽杀绝！

于是，才有了苦尤娘赚入大观园的花团锦簇的文字。

所以说，王熙凤是听了贾母一番教导后，才进一步成熟，进一步觉醒。这是可怕的成熟，可怕的觉醒。

王熙凤向潘金莲学哪一手？

王熙凤用秋桐算计尤二姐，很像《金瓶梅》里潘金莲用“雪狮子”算计李瓶儿。

“雪狮子”是只猫，也是个杀人凶手。

雪狮子是潘金莲喂的临清猫，眼睛一蓝一红，长长的毛里可以放一个鸡蛋。雪狮子是肉食者，不吃牛肝不吃鱼，专吃鲜肉，潘金莲总是把鲜肉包在红绸子里，一摇一摇，一动一动地逗它吃。雪狮子形成条件反射：红色绸子里边肯定有鲜美的肉可以吃。

潘金莲这是学习春秋时期屠岸贾训练恶狗条件反射的经验。

潘金莲是西门庆的第五个小妾，李瓶儿是西门庆的第六个小妾。官哥儿是李瓶儿的儿子，也是西门庆的唯一的儿子。为了让他长命百岁，李瓶儿习惯让他穿喜庆颜色的衣服，红衣服。就是这红绸衣，要了官哥儿的小命。

有一天，官哥儿在床上穿着红衣服手舞足蹈，潘金莲放出雪狮子，雪狮子一见有红绸子动，以为有肉吃，猛地扑上去。官哥儿玩得正好，突然一只大胖猫扑到身上，还抓破了他的皮肤，官哥儿立即“哇”的一声开始抽风，后来就死了。

潘金莲为什么要杀死李瓶儿的儿子？是为了女人之间的嫉妒？有一点儿。最重要的是，李瓶儿有了儿子。在封建多妻制的家庭里边，谁有儿子，谁就有地位，就能继承家业。

潘金莲杀的不是李瓶儿的儿子，而是李瓶儿的希望；

李瓶儿没了希望，潘金莲就有了希望。

有你无我，有我无你，你死我活，不可调和。

王熙凤跟尤二姐正是这样的关系，王熙凤比潘金莲更厉害的是，她要杀死的是尤二姐肚子里的孩子。王熙凤使用的“雪狮子”就是秋桐。在《金瓶梅》里，因为雪狮子害死官哥儿，西门庆摔死了雪狮子，雪狮子做了潘金莲的替罪猫。秋桐能不能做王熙凤的替罪羊？王熙凤整治完尤二姐后如何整治秋桐？可能是曹雪芹在后三十回里写的内容。但是我们看不到了。我们看到的是，《红楼梦》的人物王熙凤对《金瓶梅》的人物潘金莲来说，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王熙凤对尤二姐，当然是出于嫉妒。女人的嫉妒在中国古代文学里，跟女人的爱情一样是个永恒的主题。这方面王熙凤是个出类拔萃的天才。她嫉妒得那么强烈，那么执著，那么刻骨铭心。这是一种高智商的嫉妒，高技巧的嫉妒。这反映了封建社会多妻制造成的特殊的心理状态。而王熙凤把它衍化成一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情敌剿灭战。

王熙凤向聊斋人物学哪一手？

《红楼梦》学《聊斋志异》，赵冈教授早在上个世纪70年代末就提出：贾琏和尤二姐借九龙珮调情的细节是学习《王桂庵》。红楼对聊斋的承传可以表现在很多方面。尤二姐之死也是一例。

王熙凤为了整治尤二姐制造的“停妻再娶案”和聊斋人物细柳制造的“伪金案”，即使不能说从一个模子刻出来，至少异曲同工。

细柳的亲生儿子长怙既不能读书，又不肯做买卖，细柳让其学习负贩，他却将本钱拿去赌钱，赌输了再欺骗母亲。为了彻底地改变长怙的恶习，细柳不得不忍心设下计谋，将亲生儿子送进监狱：长怙要求跟随商人入洛，以学习做生意为名，实际是想逃脱母亲的监督，任意赌钱、嫖娼。细柳明明知道长怙的打算，却假装不知，出碎金三十两，并交给他一锭大银，是假的。结果长怙被抓进了监狱。“伪金案”是细柳精心设计、一手操纵的案件。目的并非真想将长怙抓进监狱，而是用极端手段教育长怙。细柳制造伪金案时对方方面面有清醒认识。第一，对长怙有清醒认识，知道逆子不受监狱之苦，不会真正接受经验教训。第二，对“销金窟”有清醒认识，知道一旦伪金暴露，长怙的“相好”必定告发。第三，对官府有清醒认识，知道长子长福受中丞欣赏，肯定可以在县官那儿替子长怙求情。长怙的伪金案除了让长怙吃点儿苦头外，肯定有惊无险。事情确实按细柳的估计发展。长怙坐了一次牢，痛改前非，后来“货殖累巨万”。

王熙凤让张华状告贾琏，制造“国孝家孝中娶妾案”。凤姐造假案，跟细柳造假案相似，用王熙凤的话来说她要“一计害三贤”：第一，教训渔色的贾琏。第67回“馈土物颦卿念故里，讯家童凤姐蓄阴谋”，凤姐询问兴儿之后，对平儿评价贾琏：“天下哪有这样没脸的男人！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见一个，爱一个，真成了喂不饱的狗，实在是个弃旧迎新的坏货。只可惜这五六品的顶带给他！他别想着俗语‘家花哪有野花香’的话，他要信了这个话，可就大错了。多早晚在外面闹一个很没脸、亲戚朋友见不得的事出来，他才罢手呢！”这段话，把凤姐利用官府给贾琏没脸的打算说得很清楚。第二，教训贾琏的引诱者贾珍。凤姐对贾珍大不以为然，说他“亲叔伯兄弟中，他年纪又最大，又居长，不知教导学好，反引诱兄弟学不长进，担罪名儿”。凤姐要给贾珍一个下马威，让他今后不敢再误导贾琏。第三，借官府力量拔去眼中钉，肉中刺尤二姐。贾琏偷娶尤二姐跟和鲍二家私通性质不一样。“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是封建家庭的金科玉律。贾琏虽然惧怕王熙凤不得不将尤二姐偷娶在外，但他以求子为名直接将尤二姐引进荣国府的可能性却始终存在，这是光明正大的，王熙凤没法拒绝的。怎样才能名正言顺地将尤二姐撵出贾府？王熙凤双管齐下，从尤二姐方面说，强调她是“有夫之妇”；从贾琏角度说，强调国孝家孝之中违旨背亲偷娶。凤姐反复对贾母说贾琏和尤二姐尚未圆房，其用意就是有朝一日便于让尤二姐走人。王熙凤让张华告状，也强调要人。只是凤姐百密一疏，过早地让尤二姐跟贾母见了面。当贾母询问张华情况时，尤二姐可以直接向贾母申诉，导致凤姐将尤二姐逐出的计谋流产。此后凤姐不得不采取零刀割肉的精神折磨，一步一步将尤二姐逼上死路。

王熙凤勾结官府制造“国孝家孝之中娶妾案”，只为达到以上两个目的，并非真想置贾琏于死地。王熙凤让张华告琏二爷国孝家孝之中背旨瞒亲，仗财依势，强逼退亲，停妻再娶。张华不敢，凤姐骂张华是“癞狗扶不上墙的种子！叫旺儿细细的说给张华，便告我们家谋反，也没事的，不过是借他一闹，大家没脸。若告大了，我这里自然能平息的。”说得再明白不过，王熙凤唆使张华告状的目的是“大家没脸”，贾氏兄弟没脸。贾琏虽令凤姐恼火异常，但凤姐投鼠忌器，不能不考虑丈夫的前程和名声，不能让贾琏当真跟察院打交道。张华告状，拉扯上旺儿，牵扯上贾蓉，却愣是不传犯案正头香主贾琏。这是按凤姐的要求在运转。张华告状之后，凤姐马上派人向察院行贿，“托察院只虚张声势，惊唬而已”。堂堂察院变成了替凤姐出气的场所。接着，凤姐演出大闹宁国府的活报剧。在这场闹剧中受到最大伤害的，不是贾琏，而是宁国府的人！

王熙凤向聊斋人物学习制造假案，但凤姐身上所包容的社会容量、思想容量，反映社会的广泛程度、深刻程度，非聊斋人物细柳能比。细柳是小家碧玉，凤姐是豪门奶奶。但是这个“少说有一万个心眼子”的王熙凤，从聊斋人物那儿学到制造假案这一手，却使得这个形象更加有思想内涵也更加血肉丰满。

39．查抄大观园

查抄大观园是《红楼梦》高潮，
人物精彩活跳，事件紧张活跃，
查抄大观园是败落先声，
查抄大观园是抄家彩排。

查抄大观园是《红楼梦》全书最惊心动魄的章节。

查抄大观园是《红楼梦》写事最淋漓尽致的章节。

查抄大观园是《红楼梦》写人最惟妙惟肖的章节。

查抄大观园是贾府内部矛盾的总爆发和抄家先声。

大观园风云流散是贾府大厦倾的预演。

查抄大观园怎么发生、如何进行、取得哪些“效果”？

“在野党”向“执政党”突袭

查抄大观园直接诱因，是邢夫人手里的绣春囊。绣春囊是贾母的小丫头傻大姐从大观园山石边捡到的。傻大姐看到绣春囊上一男一女赤条条缠绕相抱，以为是妖精打架，要送给贾母瞧，被邢夫人撞见、死命夺下。邢夫人封了绣春囊派人给王夫人送来，狠狠将了王夫人一军。

荣国府的权力布局很奇怪。贾政是小儿子，却住正房荣禧堂；贾赦是大儿子，却住东院。邢夫人是大太太，却不当家；王夫人是二太太，却当家，还把娘家侄女凤姐拉来协助当家。贾赦借讲笑话旁敲侧击说贾母偏心眼儿。贾母为什么偏心眼儿？是红学家众说纷纭的话题。有人认为贾赦是庶子，贾母喜爱亲生。这种推测还跟曹府联系起来。但从文本上看，似乎不太像。如果贾赦不是贾母亲生，根本不具备说贾母偏心的资格。嫡子在封建家庭本来就比庶子地位高。

惑讦谗抄检大观园

邢夫人送绣春囊不捎一句话，实际给王夫人递上两句话：

“元妃开放大观园，开放出什么结果？”

“你管理荣国府，管理出个什么结果？”

所以王夫人拿到邢夫人送的绣春囊气个半死。

那么，绣春囊从何而来？

绣春囊恰好从邢夫人势力圈出来。它是迎春侍女司棋的情人失落的。邢夫人是迎春嫡母，司棋是迎春的大丫鬟，司棋姥姥又是邢夫人陪房。所以，绣春囊属邢夫人管理范围，最后是邢夫人没面子。

司棋送香袋给表弟潘又安，约他到大观园一见面。潘又安带着香袋进园跟司棋在山洞幽会，被鸳鸯撞见，急切中潘又安把香袋丢了。至于司棋从哪儿弄来的绣春囊？是另一疑问。

这个简单过程分别在两回中有描写。第74回“惑奸谗抄检大观园，懦丫头不问累丝凤”写：王熙凤带人抄检迎春的丫鬟。周瑞家的从司棋箱子里抄出了男人物品和潘又安写给司棋的信，信里说到私相传递的香袋，就是绣春囊。此前第71回“嫌隙人有心生嫌隙，鸳鸯女无意遇鸳鸯”，写鸳鸯到大观园传贾母的话，出园时已天黑，因要小解，就到一山石下，结果撞破了司棋跟潘又安的幽会。司棋和潘又安给鸳鸯下跪，求她保守秘密。后来潘又安逃走，司棋吓病，鸳鸯跟司棋对哭，发誓一定死守秘密。

司棋的秘密在查抄大观园时被揭开，出现一个喜剧性场面：王善保家的本想抄检王夫人这边的丫鬟，没想到出洋相的是自己的外孙女儿！王熙凤和周瑞家的幸灾乐祸尖刻嘲讽。王熙凤先是瞅着王善保家的嘻嘻地笑，然后说：“这倒也好，不用你们老娘操一点儿心，她鸦雀不闻地就给你弄了个好女婿来，大家倒省心。”王熙凤满面笑容地往王善保家的伤口上撒盐！王善保家的只好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司棋的惊天秘密被当场揭开，“凤姐见司棋低头不语，也并无畏惧惭愧之意，倒觉可异。”按现在的观点看，司棋追求爱情自由，刚强无畏，跟懦弱的迎春形成鲜明对比，是《红楼梦》小人物中一个性格鲜明的形象。按曹雪芹小说布局，司棋却属“在野党”阵营。第61回司棋派小丫鬟莲花到大观园厨房向柳家的要蒸鸡蛋，没要到，还讽刺她“二层主子”，司棋大怒，砸了厨房，辗转告发柳家的五儿偷东西，林之孝家的临时把柳家的撤下，换上秦显家的管大观园厨房。结果只管半天，就被平儿判决冤狱给撤了。而秦显家的是司棋婶娘，所以，司棋姓秦。按照曹雪芹安排，邢夫人及其周围的人共同扮演的就是“倒霉蛋”角色。

邢夫人的本意是想出王夫人洋相，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出事的是她女儿的大丫鬟，挨打的是她的陪房。她很没面子。

无能颟顸王夫人

邢夫人送绣春囊给王夫人，王夫人气急败坏地来到王熙凤房间，先把平儿轰出去，拿出绣春囊，直接怀疑到王熙凤头上。

邢夫人拿绣春囊做文章也有整王熙凤的动机。邢夫人认为，王熙凤专捡高枝飞，一心讨好贾母和王夫人，公婆面前不出力。贾赦讨鸳鸯，王熙凤不帮忙。邢夫人只要一有机会，就给王熙凤没面子。贾母生日时，荣国府两个婆子得罪了尤氏，被周瑞家的自作主张捆起来。邢夫人就当着贾母的面向王熙凤讨情，给王熙凤没脸。王熙凤得到贾母谅解。邢夫人没达到目的，再借绣春囊整王熙凤。为什么说邢夫人是整王熙凤？因为按照正常婆媳关系，既然王熙凤是荣国府总管，邢夫人发现问题，就该把王熙凤叫来，指令她调查处理，但邢夫人不这样做，绕开王熙凤直扑王夫人，既向王夫人挑战，也向王熙凤示威，也未必没有怀疑王熙凤的因素。

王夫人对绣春囊的思维简单而缺心眼儿：园子的老婆子们要这何用？女孩子从何得来？必定是贾琏“下流种子”从外边弄来送给王熙凤，王熙凤不小心丢到大观园。这怀疑既说明王夫人既浅薄、幼稚又冷酷无情。这么尴尬的事，竟然先怀疑到亲侄女儿身上，怀疑到体面的当家奶奶头上。

王熙凤用五条响当当的理由，洗掉自己的疑点。这段长篇自白非常妙：“太太固然说得有理。我也不敢辩我并无这样东西。但其中还要求太太细详其理。那香袋是外头雇工仿着内工绣的，带子、穗子一概是市卖货，我便年轻不尊重些，也不要这劳什子，自然都是好的，此其一。二者，这东西也不是常带着的，我纵有，也只好在家里，焉肯带在身上、各处去？况且又往园里去，个个姊妹，我们都肯拉拉扯扯，倘或露出来，不但在姊妹前，就是奴才看见，我有什么意思？我就年轻不尊重，亦不能糊涂至此。三则，论主子内，我是年轻媳妇，算起奴才来，比我更年轻的又不止一个人了。况且她们也常进园，晚间各人家去，焉知不是她们身上的？四则，除我常在园里之外，还有那边太太常带过几个小姨娘来，如嫣红、翠云等人，皆系年轻侍妾，她们更该有这个了。还有那边珍大嫂子，她也不算甚老，她也常带过佩凤等人来，焉知又不是她们的？五则，园内丫头太多，保得住个个都是正经的不成？也有年纪大些的，知道了人事，或者一时片刻查问不到，偷着出去，或借着因由，和二门上的小么打牙犯嘴，外头得了来的，也未可知。如今不但我没此事，就连平儿，我也可以下保的。太太请细想。”

王熙凤反驳王夫人，像推理小说大师，把边边角角的疑点全部扫到：绣春囊这样的东西，贾府的奴才媳妇、年轻侍妾乃至尤氏、大丫鬟，都有嫌疑，唯独我王熙凤最没有嫌疑！王熙凤说得既小心翼翼又诚恳周密，既透透彻彻又恭恭敬敬。真是口若悬河、滴水不漏，有理、有力、有节、有礼。王夫人不能不服。

王熙凤辩驳自己绝对不可能有绣春囊后，建议王夫人“平心静气、暗暗查访”，以查赌为名，悄悄秘查绣春囊。既不要惊动园中诸人，更不要惊动贾母。这本来是再合适不过的办法。王夫人却把王善保家的扯进来。因为邢夫人派王善保家的来打探消息，监督王夫人。王夫人为了表示自己办事有力，出以公心，对邢夫人的人一视同仁，就把王善保家的请进来。这个大太太跟前的“能不够”马上出谋划策：先对晴雯进谗言，后建议查抄大观园。耳根软的王夫人都采纳了。

贾府三艳各不同

探春老辣，惜春孤僻，迎春懦弱。查抄大观园把贾府三艳即探春、迎春、惜春写得跃然纸上。探春是带刺玫瑰花，又红又香又扎手；迎春是“二木头”，对不幸俯首帖耳；惜春孤僻耿介又冷酷无情。

1．带刺玫瑰贾探春。

查抄大观园表现最激烈的是探春。

探春是贾政的庶出女儿，王夫人派她协助管家。按说王夫人下令查抄，她该惟命是从、积极配合。但探春激烈反对、处处为难。正好说明巾帼不让须眉的探春是什么样的人。

探春之所以做出激烈反应，是因为她比王夫人有政治头脑，为家族担忧，为家族命运思考。探春认为查抄大观园是“丑态”，是自己抄家，等于朝廷抄家预演，极不吉利、极不妥当。探春说，像咱们这样的大家，从外边杀进来，一时是杀不尽的，必须先自己家自杀自灭，才能一败涂地。既然探春认准抄捡大观园是丑态，就得教训该对丑态负责的人。决策人王夫人她不能教训，只能教训执行人。

探春第一个先教训王熙凤。王熙凤不是悄悄抄捡吗？探春偏要大张旗鼓，开门掌灯迎接，摆出正义凛然、不容侵犯的挑战气势。王熙凤不是要抄丫鬟吗？探春偏不叫抄，还不说是不让你抄，而是说：我就是窝主，丫鬟偷来的东西都放我这里。打开自己的箱子叫凤姐抄。王熙凤怎么办？按说，她是当家奶奶，执行王夫人的指示，该叮叮当当跟探春对着干才对。但王熙凤小心赔笑，能哄就哄，不能哄就让，惹不起躲得起。她先说丢了件东西，怕人赖丫头，所以搜一搜洗净她们。似乎抄捡是为探春的丫鬟好。然后说我是奉太太之命而来，妹妹别生气。周瑞家的想帮王熙凤下台，说，女孩子的东西都在这里就不用搜了。按说，这已经对探春很让步。她应该见好就收，但探春不依不饶，要凤姐承认连她的包袱都翻了！王熙凤只好说：连你的东西都搜查明白了。赫赫扬扬的王熙凤，说一不二的王熙凤，什么时候吃过这种窝囊气？什么时候向别人这么低声下气？只有在被带刺玫瑰花扎手的时候。探春对王熙凤一步比一步得寸进尺，一步比一步得理不让人，一步比一步故意寻衅，但每一步换回的都是王熙凤满面笑容，客气退让。三姑奶奶把琏二奶奶的威风打得荡然无存。为什么会这样？因为那个时代姑娘是娇客，长嫂必须小心侍奉；也因为王熙凤本来就不同意查抄大观园，她从心底同意探春的做法；更因为王熙凤已不是协理宁国府威风八面的王熙凤。

探春教训的第二个人是王善保家。这就是著名的、响了两百年、打到王善保家脸上的耳光。

这记耳光其实是王善保家讨打。探春看到王熙凤带的人中有王善保家，就知道这个唯恐天下不乱者没起好作用。而王善保家自己往枪口上撞，动手掀探春的裙子，说连姑娘身上我都翻了。贾府规矩，婆子连小姐房间都不能随便进，王善保家的竟敢朝小姐动手动脚，岂不是探春的奇耻大辱？“一语未了，只听‘啪’的一声，王善保家的脸上早着了探春一掌！”这记耳光打的是王善保家，实际打的是邢夫人。是忍无可忍、当机立断打的，又是处心积虑、周密考虑后打的。这记耳光，打出探春千金小姐的威风，出尽胸中恶气、闷气！

惜春·［清］吴友如　作

探春平时老老实实遵从王夫人，恭恭敬敬对待邢夫人，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为什么明知查抄大观园是王夫人主使，明知王善保家是邢夫人陪房，探春还打呢？因为探春深恨王善保家这类婆子，她认为王夫人做出如此不理智的举动，就是王善保家等人调唆的。探春打了王善保家又来一番极有道理、极有气势的痛骂，先骂“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拉扯我的衣服！”话很明确，一个老奴才，竟敢拉千金小姐的衣服？真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本小姐打你，是维护千金小姐的身份！是提醒你奴才身份！接着探春说王善保家是“狗仗人势，天天作耗，专管生事”。等于把她为什么要打的原因直接宣布出来。探春的辣还表现在，我打了你，你还不许诉冤！王善保家跑到窗外埋怨，探春本可不理，但她穷寇猛追，斥命待书：难道还等我跟她对嘴？接着，探春说：明日先回过老太太、太太，再到大娘那边赔礼。探春要向大娘赔罪实际是向邢夫人问罪，等于给邢夫人捎口信：“我打了你的奴才，你还得给我撑腰、给我道歉！”探春“向大娘赔罪”这番话未必真兑现，她是说给邢夫人听的。遇事迟钝的邢夫人立即迅速反应：马上把王善保家的打了一顿。探春这记耳光获得全面而体面的胜利后，她还要公开挖苦邢夫人打王善保家是做样子。三小姐确实太厉害了。

2．孤僻耿介的惜春

惜春既不属于王夫人阵营也不属于邢夫人阵营，是贾珍的妹子，年纪又最小，本来可以对查抄大观园作壁上观，但她表现过头，似乎不近人情。

入画是惜春的大丫鬟，入画哥哥是贾珍的小厮。贾珍赏的东西，入画哥哥传递到大观园叫妹妹保存，被王善保家的抄出来，就像尤氏所说的“官盐成了私盐”，来路合法，传递不合法。本来是小事一桩。王熙凤明确表态，“若果真呢，也倒可恕。”按说惜春查明真相，责备入画几句就算了。但惜春做得很过分：她告诉王熙凤，你要打入画，把她带出去打。王熙凤的回答是间接给人画求情：“谁没一个错，只这一次，二次犯下，二罪俱罚。”惜春却坚持：嫂子饶她我也不饶。第二天，惜春主动把尤氏请来，说入画丢了她的面子，要求尤氏立即带走入画，或打，或杀，或卖，她一概不管！入画求情，惜春不听；尤氏劝解，惜春不理。最后还是坚持赶走入画。

惜春对服侍自己多年、并无多大过错的丫鬟如此无情，岂不是太自私了？我认为应该从两个方面来看。一方面，惜春跟探春都表现了对丫鬟的态度，探春用心呵护，惜春无情抛弃。但两人却异曲同工，探春是，我的丫鬟你不能抄，惜春是，凡出错的丫鬟我不要。都不是为丫鬟，是为千金小姐面子。另一方面，惜春赶走入画主要是要断绝和宁国府、特别跟贾珍的联系。惜春跟尤氏把话说得非常明确：东府有很多不堪的闲话，她必须远离，否则连她也编排上了。所谓东府的闲话，主要是有关贾珍的闲话。如果说秦可卿淫丧天香楼时，惜春太小，不明白，那么，此前不久发生红楼二尤悲剧时，惜春已长大，肯定有所耳闻。贾珍只知道花天酒地、胡作非为，不知道爱惜唯一的妹妹。做妹妹的为了自己名誉不受伤害，跟名声不好的哥哥断绝来往，是无奈之举，是没办法的办法。

对十二金钗之一的惜春，曹雪芹前80回里，查抄大观园是最重要的笔墨。惜春最后“勘破三春”，看清了三个姐姐的不幸遭遇，出家为尼。她并不是像续书写的那样，到环境优美、条件极好的栊翠庵出家，还有紫鹃伺候。她是在贾府家败人亡后，做了普通尼姑，缁衣乞食。一个人能够断然抛弃红尘，当然也很容易抛弃从小跟自己的丫鬟。曹雪芹把这一回叫“矢孤介杜绝宁国府”。意思是说，惜春做出这样的不近人情的事，是因为“孤”即孤僻，更因为“介”即耿介。

3．懦弱的迎春。

迎春的懦弱在查抄大观园之前已经有生动表现，第73回“痴丫头误拾绣春囊，懦小姐不问累丝凤”，就是写她的极度软弱。她的奶妈拿她的首饰赌钱，赌输了不想办法赎回，奶嫂还诬赖迎春花了她们的钱，跟丫鬟在迎春的房间大呼小叫，迎春连问都不问，只在那儿看《太上感应篇》。后来还是探春叫了平儿来处理。查抄大观园，迎春的大丫鬟司棋的事揭出来，撵走，迎春不能救她。不要说司棋的事是所谓有伤风化，难救，就是不这么严重，迎春也没能力、没办法救。她自身难保。按曹雪芹构思，贾赦竟用亲生女儿顶账，迎春这只羔羊马上就要被中山狼吞噬。

迎春·［清］吴友如　作

态度微妙三裙钗

带领查抄大观园的是王熙凤，查抄大观园成了王熙凤从权力顶峰跌落的生动画面。查抄前王熙凤蒙受邢夫人示威、王夫人怀疑，查抄中她蒙受探春羞辱。而且荣国府权势熏天的管家奶奶连奴才都不敢得罪了。抄完怡红院后，王熙凤语气谦和地跟王善保家的商量：“我有句话，不知是不是。要抄捡只抄捡咱们家的人，薛大姑娘屋里，断乎抄不得的。”王熙凤什么时候跟下边人说话像避猫鼠？她连宁国府的人都说打就打说骂就骂说训就训的劲头儿哪儿去了？其实，王善保家的建议抄捡大观园，王熙凤心里就不同意。但王熙凤多次受邢夫人磨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初贾赦要讨鸳鸯做妾时，王熙凤还敢公开跟邢夫人分析为什么不能做这事，现在王熙凤对邢夫人的“特使”，却只能违心地附和。真是今非昔比、英雄末路！

薛宝钗和林黛玉对查抄大观园的态度更微妙。

王熙凤说完对薛宝钗不能抄，接着带人进潇湘馆。难道薛宝钗算亲戚，林黛玉不算？王熙凤门儿清。是不是因为林黛玉在贾府住的时间长，贾母给她嫡亲孙女待遇，王熙凤已把她当成贾府人了？是不是王熙凤摸准王夫人不喜欢林黛玉，故意对林黛玉大公无私、撇清自己？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生性敏感的林黛玉理应对丫鬟被抄捡有点反应吧？奇怪的是，什么反应也没有！曹雪芹一个字也不写。王熙凤半夜三更跑来打扰多病的林黛玉，她一句不解释来做什么，林黛玉也一句不问！一个总是受到不公平待遇的人，最终会习惯不公平、接受不公平，淡然处之。林黛玉淡然，紫鹃坦荡。王善保家抄出宝玉用品，以为得了意，紫鹃一点儿也不大惊小怪，轻描淡写几句话，轻轻带过。

丫鬟被抄，林黛玉没任何反应。薛宝钗没受任何干扰，第二天一早却立即搬出大观园。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薛宝钗当然是避嫌，洁身自好。其实薛宝钗和林黛玉都洁身自好，但薛宝钗有洁身自好的条件，自己有家，有母亲。林黛玉什么也没有。

薛宝钗其人，锦上添花的事做得多，雪中送炭的事做得少。自己的事想得周密、下手快，而且不计他人、不讲情面。史湘云还在蘅芜院住着，薛宝钗这个名正言顺的主人却走了。她先把史湘云支到探春那儿去，自己来跟李纨“告假”，再把史湘云安排到李纨处。快言快语的史湘云一句话也没有，大概“宝姐姐是亲姐姐”的话，她再也说不出来了。薛宝钗仍是滴翠亭扑蝶时的宝姑娘，料到今后大观园没好日子过，当机立断，三十六计走为上。至于两个天真的、把宝姐姐当成亲姐姐的林妹妹和云妹妹？对不起，宝姐姐可顾不上了。

大观园风云流散

查抄大观园第二天，甄家被抄的消息传来，甄家是贾家的影子，甄家再把部分家产藏到贾家，成了贾家被抄诱因。

大观园的丫鬟，首先是怡红院丫鬟晴雯、芳官受到毁灭性打击，晴雯含恨而死，芳官出家为尼。王夫人打算把贾宝玉迁出大观园。薛宝钗主动离开大观园。迎春将嫁出大观园……

查抄大观园前后发生一系列的事说明贾府内囊已尽、衰象毕露：

王熙凤建议王夫人给小姐们裁减丫鬟。

贾琏向鸳鸯借当，偷出贾母的金银家伙。

贾母吃的米都要“可着头做帽子”，多一位姑娘就不够吃，贾母下令，免除各房过去给她孝敬的饭菜。

贾母八十大寿，连办八天宴席，张灯结彩，笙箫鼓乐，皇帝亲赐，王妃往来，似乎富贵如昔，风光如昔，但更像“维持会”运转，不是驴不走就是磨不转。王夫人需要借当才能办成婆婆的八十大寿。老祖宗的寿诞，管家仆人不及给秦可卿出丧时敬业。老太太的大喜事倒把各种不体面事都扯拉出来：荣国府下人给宁国府奶奶没面子，邢夫人给王熙凤没面子，鸳鸯在大观园山石边撞见一对野鸳鸯……

查抄大观园前贾府已矛盾蜂起，鸡争鹅斗，像探春说的“乌眼鸡一样”，恨不得我吃了你、你吃了我。查抄之后，这种矛盾更加公开化、多样化、复杂化。

查抄大观园后第二天，尤氏好奇地偷看贾珍在干什么？发现他以守孝为名，聚赌、玩娈童，伤风败俗，丑态百出。

贾珍的恶行，祖宗看不下去了，所以宁国府中秋夜宴时，听到祠堂里的叹气声：……

查抄大观园是贾府矛盾的总爆发，下一步是彻底败落。

40．晴雯之死

王夫人整晴雯是为排斥林黛玉，
晴雯是黛玉的影子；
晴雯之死是黛玉之死的前奏，
宝玉祭晴雯实际成了祭黛玉的预演。

晴雯是《红楼梦》中读者最喜爱的人物之一。

晴雯是《红楼梦》中死得最冤屈凄惨的人物。

那么，王夫人为什么迫害晴雯？

晴雯是什么样人？和贾宝玉什么关系？

贾宝玉的《芙蓉女儿诔》到底什么意思？

王夫人为何整晴雯？

王夫人迫害晴雯有四个原因，一是借迫害晴雯排斥林黛玉；二是她本不喜欢风流灵巧的人；三是向邢夫人表白整肃家规；四是因为袭人打小报告。

王夫人迫害晴雯的头号动机是排斥林黛玉。细细剖析王夫人迫害晴雯的过程，能找出王夫人迫害晴雯和排斥林黛玉的隐秘关联。

晴雯命中的魔星，是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她向王夫人告晴雯的恶状：“别的都还罢了。太太不知道，头一个宝玉屋里的晴雯，那丫头仗着她生得模样儿比别人标致些，又生了一张巧嘴，天天打扮得像个西施的样子，在人跟前能说惯道，掐尖要强。一句话不投机，她就立起两个骚眼睛来骂人，妖妖趫趫，大不成个体统。”

王善保家这段话是不是事实？从她的视角说是事实，这是满怀嫉恨的阴毒老妇视角。如果换成与人为善的视角，就是：“怡红院的丫头唯有晴雯最美丽，能说会道，十分要强，打扮得像西施那么漂亮，说话痛快，从不拖泥带水，嫉恶如仇，对看不惯的人和事，就瞪起美丽的眼睛，毫不留情，立马说出来。”

晴雯补裘

这岂不跟王善保家说的晴雯完全成另外一个人了？其实，在贾宝玉和读者心目中，晴雯就是后一段文字描述的人，而且比这段描述还可爱，还有棱角。特别有意思的是，这段描述如果再加上高度文学修养和大家闺秀气质，岂不成林黛玉了？

什么叫“奸谗”？把读者心目中的晴雯描绘成王善保家说的晴雯，就是“奸”，就是“谗”，而王夫人正是以奸谗为依据，做出对晴雯下手的决定。那么王夫人被“惑”了吗？不。王夫人内心早就敌视晴雯，而且主要因为林黛玉。王夫人在王善保家的进谗言前后所说的两段话，泄露出她对林黛玉深藏心底的憎恶之情。

王善保家一开始说大观园的丫鬟“一个个倒像受了诰封”。王夫人回答“常情跟姑娘的丫头，原比别的娇贵些”，似乎给丫鬟辩护，接着却来了句：“连主子们的姑娘不教导，尚且不堪。”这句话透露出王夫人对林黛玉的深怨大恨。

在贾府领小姐分例的“主子们的姑娘”只有四个人：迎春、探春、惜春、林黛玉。这四个人，哪个因为“不教导”而“不堪”了？贾府三艳？绝对不可能是她们。探春紧靠王夫人，迎春木讷惜春小，在王夫人眼里都不可能因为不教导而导致“不堪”，只剩下林黛玉。所谓“不教导”，暗指贾母对黛玉的娇纵。所谓“不堪”，对王夫人来说，只有一个特定含义：迷住贾宝玉并妨碍王夫人打金玉良缘的如意算盘。林黛玉比通灵宝玉更像是贾宝玉的命根子。宝玉听说林妹妹走，马上疯掉、傻掉、闹得死去活来；元妃明明已向宝玉宝钗颁赐带指婚意向的物品，贾母却假装糊涂；明明王夫人已把薛宝钗安排为荣国府大管家，贾母却仍然不对“金玉良缘”点头！一切的一切，都因为林黛玉！林黛玉对贾宝玉有这么强大的魔力，还不就是“狐狸精”、就是“不堪”？！

正是出于憎恨林黛玉的心思，王夫人才在王善保家的给晴雯进谗言时，立即产生联想并对凤姐直接说出晴雯像林黛玉：“上次我们跟了老太太进园逛去，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正在那里骂小丫头。我的心里很看不上那狂样子……”

王夫人之所以厌恶娇美灵巧、语言伶俐的晴雯，恰好因为她在宝玉婚事上坚决排斥更加娇美、更加灵巧、语言更加伶俐的林黛玉！林黛玉跟晴雯一样，长得好，像西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从王夫人整晴雯过程的部分语言，我们可以推测出王夫人的思想轨迹：林黛玉是“不堪的主子姑娘”，但王夫人没法教训她——晴雯的模样和性格像林黛玉——拿晴雯做靶子表明排斥林黛玉的态度。

王夫人迫害晴雯有没有晴雯本身的缘故？有。王夫人喜欢袭人麝月那样“笨笨的”丫头，不喜欢风流灵巧的丫头。她主观地认为，美人就是狐狸精。所以轰走晴雯同时，她连四儿和芳官一起赶走。岂不知正是“笨笨的”袭人跟宝玉偷试云雨情！王夫人为儿子选侍妾时跟贾母唱反调。当王夫人编谎向贾母汇报，晴雯常年生病（林黛玉也常年生病）、淘气、懒、长女儿痨，她把晴雯放出去了。贾母并不点头，却说出赞扬晴雯的话：“晴雯那丫头，我看她甚好，怎么就这样起来？我的意思，这些丫头的模样、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她，将来只她还可以给宝玉使唤得。谁知变了！”贾母深知王夫人说的不是真话，但不好戳穿。王夫人继续编谎：老太太看中的没错，只是晴雯没福生了病。贾母和王夫人对宝玉妻妾的安排完全不同。贾母看中黛玉、晴雯组合；王夫人力王宝钗、袭人搭配。贾母喜欢风流灵巧、言谈爽利者；王夫人喜欢笨笨的“没嘴葫芦”。晴雯没福偶尔生了病，林黛玉常年生病不更没福？王夫人处心积虑通过否定晴雯进而否定林黛玉。

王夫人整晴雯也有向邢夫人表白整肃家规之意。邢夫人拿绣春囊做文章，实际上有把矛头指向贾宝玉的因素。贾宝玉是住大观园的唯一爷们儿，大观园有什么风花雪月的事，贾宝玉头一个受怀疑。但邢夫人绝对不能直接说这样的话。她的心腹王善保家的把贾宝玉的丫鬟晴雯提出来，是乱嚼舌头，也透露了邢夫人的态度。王夫人立即对晴雯来了番雷霆万钧般打击，就是向邢夫人表白：我的儿子是清白的。我不允许任何“狐狸精”在怡红院存在。

晴雯因王夫人“惑奸谗”受害，这“奸谗”者还有个比王善保家威力更大的袭人。袭人向王夫人打晴雯的小报告，小说里有没有具体描写？一句也没有。那么为什么我认为晴雯被王夫人迫害跟袭人打小报告有关？因为对这些事最有发言资格的贾宝玉怀疑袭人。查抄大观园后，王夫人对怡红院来了一番目标明确大扫荡，轰出去三个人：晴雯、四儿、芳官。晴雯被轰的理由其实就是“长得好”，其他两个既长得好又有“不要脸”的“言论”或举动。比如四儿说“同一天生的是夫妻”。这言论是在小范围说的，可能就是怡红夜宴前后说的，听到的人寥寥无几。有谁知道四儿跟宝玉同一天生日？有谁能听到四儿天真幼稚的话？又有谁既听到还能到王夫人跟前说？而且如果不跟自身利益有关，为何到王夫人跟前说？事实是王夫人不仅知道了四儿的话，还知道芳官等人闹事，知道芳官正操作把五儿弄进怡红院。全部是怡红院鸡零狗碎的小事！除了牵涉怡红院丫鬟“权力再分配”，其他人牵涉不到。贾宝玉不傻，他肯定知道整晴雯的邪风是从哪儿的青苹之末开始，知道“没家贼引不进外鬼”。晴雯刚刚被撵后，心急如焚的贾宝玉对袭人表示困惑莫解：为什么“咱们私自顽话，怎么也知道了？又没外人走风的，这可奇怪。”这是直接怀疑怡红院有王夫人的“线人”。袭人居然说是贾宝玉不分场合信口乱说泄露的，这分明是推托。贾宝玉其人，丫鬟有事他都护卫，他怎么会出卖自己的丫鬟？贾宝玉肯定知道袭人是穷词混赖，接着就问袭人更尖锐的问题：怎么怡红院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就是挑不出你和麝月、秋纹来？一句话，问得袭人哑口无言，只好编谎说，太太以后还会查我们吧。贾宝玉指着鼻子怀疑，袭人腆着脸儿混赖。到底哪个是王夫人在怡红院的内线？这个内线为什么打小报告，仔细想想，很容易推断。晴雯、芳官、四儿都比较漂亮，都心直口快，都跟贾宝玉不拘形迹，都容易跟贾宝玉形成更密切的关系，都会影响到袭人的准姨娘地位。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袭人对这几个姐妹下手，正是给自己“清君侧”。俗话说，真正咬人的狗不龇牙，“袭人袭人”，背后偷袭也。袭人的判词是“枉自温柔和顺，空云如桂似兰”。温柔和顺是假的，阴毒嫉妒是真的；花气袭人是假的，设谋害人是真的。袭人和晴雯，一个堂堂正正，一个鬼鬼祟祟，一个清清白白，一个龌龌龊龊。正邪不能并立，清浊不能并存，结果是鬼鬼祟祟的整了堂堂正正的，污污浊浊的整了清清白白的。贼喊捉贼，担了虚名的晴雯含恨而死，有过风花雪月实事的袭人却稳当准姨娘。是非颠倒，黑白混淆，晴雯因“惑奸谗”而死，袭人即使不算刽子手，也算帮凶。这一点，贾宝玉祭晴雯，写得清清楚楚：晴雯“高标见嫉”、“直烈遭危”，袭人“谣謑诟，出自屏帷。”

晴雯是什么样的人

前辈红学家喜欢说“晴为黛影”。这话有道理。晴雯跟林黛玉形象、脾气相似。曹雪芹有不少黛晴互似、互补、互衬笔墨，但归根到底，晴雯是《红楼梦》独立的重要人物，是贾府丫鬟中第一等且是第一号人物，是梦游太虚境“又副册”头名状，是有独特美学价值的成功艺术形象，文学理论术语叫“典型形象”。

曹雪芹在贾宝玉梦游太虚境用判词给晴雯定调，此后小说进展中按这个调子把晴雯写得血肉丰满、栩栩如生：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晴雯像难得遇见的雨后新晴明月，像容易消失的美丽彩虹。

“心比天高，身为下贱。”晴雯原来是赖大家买的小丫鬟，因为她伶俐标致，得到贾母喜爱，赖大家的就把她孝敬了贾母。晴雯是奴才的奴才，身份极其卑微，但没有一丝阿谀奉迎的奴才像，却有嫉恶如仇的品格，有高尚的精神追求和人格力量。

“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诽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封建社会要求女子三从四德、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要求“女子无才便是德”，晴雯不仅模样标致、心灵手巧还个性张扬、能力张扬、脾气倔强。她光明磊落，正直坦率，不会虚与委蛇，也不会藏着掖着。结果招人嫉恨，遭人暗算，葬送了年轻生命，知心公子贾宝玉徒劳牵挂。

曹雪芹把晴雯性格特点描绘得极精彩，简言之：

1．晴雯没一丝一毫奴颜媚骨。最典型的例子，是第31回顶撞贾宝玉后的晴雯撕扇和第37回晴雯宁可顶撞王夫人也不讨好。

贾宝玉平时不摆主子架子。第31回晴雯不小心把扇子掉地上时，贾宝玉正一肚子不高兴，骂晴雯“蠢才”。按说主子训斥奴才，奴才只能忍气吞声、俯首称是。袭人被贾宝玉踢了一脚，还满面堆笑说“怨我”。晴雯可不吃这一套，贾宝玉发脾气，她立即挖苦，而且拿宝玉踢袭人的事打抱不平。贾宝玉要轰走晴雯，怡红院丫鬟全体求情。晚上贾宝玉回来，出现“撕扇子作千金一笑”情节。晴雯顶撞贾宝玉，是因为素来和善的贾宝玉突然耍少爷大牌。贾宝玉要轰晴雯走，她又说“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个门”，说明晴雯对贾宝玉有情有义。

宝玉祭晴雯

贾宝玉身边有四个大丫鬟：袭人、晴雯、秋纹、麝月。四个人的待遇原本一样。袭人经常往王夫人那儿跑，结果王夫人按赵姨娘待遇，从自己分例拨出二两银子给袭人。怡红院丫鬟谁都知道这二两银子是怎么来的，谁也不说。晴雯在秋纹得赏时口没遮拦说出来。

秋纹得了贾母、王夫人的赏，很高兴，晴雯却说，你得的是给狗剩下的！这样的赏赐，我就是顶撞了太太也不要！有人说，好赏赐给了“西洋花点子哈巴狗”，袭人姓花，自认是骂她。晴雯冷笑着，直接把“太太拨二两银子”的事当着袭人的面揭出来。晴雯对袭人靠跟贾宝玉“装神弄鬼”、在王夫人跟前做哈巴狗往上爬，看得清清楚楚，她非常瞧不起袭人的奴才状、鬼祟像。

晴雯的傲骨特别表现在查抄大观园时。宁死也要堂堂正正！宁死也不向恶势力屈服！宁死也保持人格的尊严！晴雯受王善保家的暗算，被王夫人劈头盖脸一通臭骂，几天水米没沾牙时，查抄大观园的人来到怡红院。袭人等都像老鼠见猫，任其搜捡。王善保家的问一个没打开的箱子是谁的？“袭人方欲代晴雯开时，只见晴雯挽着头发闯进来，豁郎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提着底子往地下一翻，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来。王善保家的也觉没趣儿，但紫胀了脸，说道：‘姑娘，你别生气。我们并非私自就来的。原是奉太太的命来搜察，你们叫翻呢，我们就翻一翻，不叫翻，我们还许回太太去呢。那用急的这样。’晴雯听了这话，越发火上浇油，便指着他的脸说道：‘你说你是太太打发来的，我还是老太太打发来的呢！太太那边的人我也都见过，就只没看见你这么个有头有脸大管事的奶奶！’”

现在保存下来的《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十三种版本中，都没有晴雯倾倒箱子后和王善保家的对话。这段精彩对话保存在程甲本也就是《红楼梦》最早的刻印本中。程甲本刻印时，《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抄本，当然比二百年后保存下来的多。这段晴雯怒斥王善保家的对话，可能参考了现已失传的某个早期《石头记》版本。这段对话符合对话者的身份和性格。王善保家的恼羞成怒，打着“太太”旗号吓唬晴雯，晴雯针锋相对，立即亮出“老太太”的旗号，还口角伶俐地讽刺：没见过你这么个有头有脸的管事奶奶！晴雯在磨难面前毫无畏惧，头脑清醒，聪明有急智，吵嘴抓要害，连王熙凤都暗暗赞赏。

晴雯是怡红院大丫鬟，也在小丫鬟跟前施威风。比如坠儿偷东西，晴雯立即在坠儿手上乱扎；小红一心往上爬，以巴结上王熙凤为荣，晴雯马上毫不留情地讽刺；芳官和四儿照顾贾宝玉，她也讽刺。晴雯似乎不够宽厚，但即使这些描写，也仍然是写晴雯嫉恶如仇。一个十几岁、没文化的丫鬟，这样的表现正常合理。正是有这些似乎不太“高大”的细节，晴雯才显得更加有血有肉。

2．晴雯天真烂漫、对贾宝玉一片赤诚。

晴雯十岁就到贾宝玉身边。当时的风气，像晴雯这样的丫鬟，人生“最佳位置”就是做宝玉未来的姨娘。晴雯却不去追求这位置，她绝对不像袭人那样双管齐下，既跟宝玉试云雨情，又向王夫人表忠心，一心一意追求做准姨娘。晴雯对宝玉既一片赤诚，又天真烂漫，绝无一丝邪念和降低人格的举动。袭人后来叫晴雯住在宝玉的外间，晚上管倒茶倒水，晴雯跟宝玉冰清玉洁。宝玉想叫晴雯弄水来一起洗澡，晴雯马上嘲笑宝玉跟秋纹一起洗澡如何闹得席子上都湾着水。坚决拒绝跟主子零距离亲近的机会。

但晴雯对贾宝玉的事总是最用心。晴雯在小说第8回第一次出现就是踩着梯子把贾宝玉写的“绛云轩”贴到门额上，冻得手冰凉。晴雯为宝玉不计个人生死的最著名情节是第52回“勇晴雯病补雀金裘”。贾母赏给贾宝玉一件俄罗斯雀金裘，贾宝玉不小心烧了个洞，寻遍京城所有能工巧匠，都说不能织补。贾宝玉焦急万分，这时，病得连头都抬不起来的晴雯，强支病体，一夜不眠，精心织补，真是侠骨柔肠。

3．晴雯和宝玉死别最精彩感人。

晴雯受到诬陷，被轰出去，贾宝玉来看望晴雯。晴雯的表嫂灯姑娘恰好出去了，晴雯跟宝玉有了互诉肝胆的良机。灯姑娘又恰好在窗外听了个清清楚楚。

晴雯见了宝玉时，忙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半日，才说出“我只当不得见你了”。晴雯诉说蒙受的冤屈真是字字血、声声泪：“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虽生得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样，如何一口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我大不服。今日既已担了虚名，而且临死，不是我说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也另有个道理。不料痴心傻意，只说大家横竖是在一处，不想平空里生出这一节话来，有冤无处诉！”

这段话说明什么？说明晴雯早就清楚，贾母安排她永远服侍贾宝玉，“大家横竖是在一处”。纵然明知这样，她也保持尊严，不对宝玉私情勾引。但她用一片真情、“痴心傻意”待宝玉。晴雯临死，后悔她没有“另有个道理”……看到这一段，很容易想到林黛玉，她也是痴心傻意待贾宝玉，也是在男女问题上从不私情勾引、“另有个道理”；晴雯等待贾母发话，林黛玉也等待贾母发话。何其相似乃尔！这是段非常复杂的感情描写。用现代观点来看，怎么一个怡红公子，倒出来两个痴心少女等他？两个痴心等他的晴雯和黛玉，她们之间关系还最好！实在不可思议。但这正是《红楼梦》创造的封建贵族青年男女爱情，跟封建伦理允许的“嫡庶”共存的奇特现象。

晴雯跟宝玉互换小袄，晴雯把指甲咬下来送给宝玉留念，这是至情至爱刻骨铭心的表达。两人有如此深的感情，却原来与“男女”一事毫不相干！旁听这段临终感情表白的恰好是位放荡女子，贾琏的情人灯姑娘。灯姑娘听到晴雯跟宝玉诉肺腑，大受感动，表示：以后贾宝玉任何时候想来看晴雯，她都帮忙。这真叫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最放荡者做了最贞洁者的“旁听”证明！

《芙蓉女儿诔》到底祭了谁？

晴雯冤死，贾宝玉悲痛万分，小丫鬟急中生智，说晴雯做芙蓉花神去了。贾宝玉写了《芙蓉女儿诔》，挂在芙蓉枝上拜祭晴雯。祭完，有人说：“且请留步”，林黛玉从山石边走了出来！

《芙蓉女儿诔》是贾宝玉最杰出的作品，如果说《葬花吟》是《红楼梦》女主角林黛玉的心声，那么，《芙蓉女儿诔》就是《红楼梦》男主角的心声。是贾宝玉作为封建叛逆者的淋漓尽致表达。

贾宝玉是“远师楚人”写《芙蓉女儿诔》。就是说，《芙蓉女儿诔》发扬的是屈原精神。它不仅是贾宝玉对晴雯的感情喷发，更是曹雪芹对整个黑暗社会的感情喷发。对于研究曹雪芹的思想、给《红楼梦》思想定位，有非常重要的意义。这一点可能一本书都未必能说透。我现在只能在极有限的篇幅中简要谈两点：贾宝玉如何看晴雯？《芙蓉女儿诔》和林黛玉有什么有关系？

《芙蓉女儿诔》写晴雯，“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也。”大体上可译成这样的白话：“你的品质，黄金美玉不足以比喻你的高贵；你的心地，晶晶冰雪不足以比喻你的纯洁；你的神志，明星朗月不足以比喻你的光华；你的容貌，鲜花明月不足以比喻你的娇妍。”晴雯这位身世低微的丫鬟，成了贾宝玉心目中美丽、纯洁、正直的女神。贾宝玉认为晴雯跟著名的士大夫贾谊一样，是受小人嫉妒和陷害，蒙冤而死。陷害她的人，就在怡红院，就在身边！贾宝玉是诔晴雯，也是告别花红柳绿、莺莺燕燕的怡红院，《芙蓉女儿诔》是跟钟鸣鼎食的荣国府决裂的宣言。

贾宝玉念完《芙蓉女儿诔》，林黛玉向他走来，小丫鬟说晴雯显灵了！意味深长。贾宝玉祭的是芙蓉女儿，林黛玉正是芙蓉女儿。怡红夜宴，林黛玉抽到“风露清愁”的芙蓉花签，是水中芙蓉，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芙蓉有两种，一种草本，长在水中；一种木本，长在陆地。小丫头看到怡红院水池中的荷花，急中生智向贾宝玉胡诌晴雯做了芙蓉花神。恰好跟林黛玉抽到的花签一致。贾宝玉把《芙蓉女儿诔》挂到芙蓉枝上，水中荷花，无枝可挂，当是挂到木芙蓉的树枝上了。地长芙蓉为水中芙蓉借用。构思很妙。

林黛玉和贾宝玉谈论《芙蓉女儿诔》，说来说去，祭晴雯的“自为红绡帐里，公子情深；始信黄土陇中，女儿命薄”，改成了“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陇中，卿何薄命。”而林黛玉恰好住在窗上糊茜纱的潇湘馆！这样一改，岂不成贾宝玉当面悼林黛玉？“黛玉听了，忡然变色。心中虽有无限的狐疑乱拟，外面却不肯露出，反连忙含笑点头称妙：‘改得好，再不必乱改了。’”贾宝玉祭晴雯的《芙蓉女儿诔》最后就这样板上钉钉地落到林黛玉头上！庚辰本评语说“明是为阿颦作谶。”已失传的靖藏本说“知虽诔晴雯，实乃诔黛玉也。试观《证前缘》回黛玉逝后诸文便知。”

林黛玉是绛珠仙子到人世间来还泪的，早在晴雯受到迫害之前数回，第70回“林黛玉重建桃花社，史湘云偶填柳絮词”，已出现了这样的诗句：“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绛珠眼泪将干，潇湘妃子将逝。晴雯是黛玉的影子，晴雯的悲惨不幸是黛玉悲惨不幸的前奏，晴雯蒙冤是黛玉泣血的预演，晴雯之死是黛玉之死的“彩排”。贾宝玉想到晴雯棺前祭奠，棺木已照“女儿痨”处理，一把火烧了；《葬花吟》说“他年葬花侬知是谁？”，将来贾宝玉想到林黛玉的棺前祭奠，棺木已运回苏州了。晴雯和黛玉，一对风露清愁的芙蓉花，都是“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晴雯死了，还有《芙蓉女儿诔》；林黛玉死了，只有“冷月葬花魂”。不管是晴雯还是林黛玉，贾宝玉都“花落人亡两不知”！

《红楼梦》永远说不完。

《趣话红楼梦》从林黛玉出生说起，说到林黛玉的影子晴雯之死为止。曹雪芹怎样描绘林黛玉之死？怎样叙写贾府大厦倾？怎样铺陈飞鸟各投林？……

肯定更加凄美、更加深邃，更加惊心动魄。

张爱玲说人生三恨，一恨鲥鱼多刺，二恨海棠无香，三恨《红楼梦》未完。

鲥鱼多刺，可以吃其他少刺的鱼；海棠无香，可以嗅其他有香的花；只有未完的《红楼梦》，除非能发现曹雪芹遗稿，永远没人能圆满解决。

从程甲本开始，很多人续《红楼梦》，无一例外，狗尾续貂。

维纳斯的断臂倘若被寻常人接上，她还能是独一无二的美神？

《红楼梦》这么令人愿意琢磨，因为它是一部盖世奇书。

《红楼梦》这么令人乐意琢磨，因为它写出了绝世之恋。

世界上哪位小说家创造过宝黛这样“缘定三生”的大爱神话？

世界上哪位小说家创造过绛珠仙子“尘世还泪”的挚爱真情？

世界上哪位小说家创造过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这不是“三角恋”却趣于三角恋、深于三角恋的聪慧者心灵“捉对儿厮杀”？

世界上哪位小说家能把一场优美甜蜜的恋爱跟一座封建家庭大厦“忽喇喇”倾倒的过程如此微妙、巧妙地联系在一起？

世界上哪位小说家能把一个寻常爱情故事跟文化、伦理、甚至于大自然的风花雪月，如此诗情画意、天衣无缝地联系在一起？

只有《红楼梦》。

《红楼梦》是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但是最妙的是宝黛之间：

爱到深处永不说“爱”；

情到浓时从不言“情”。

天才小说家曹雪芹如何打造出这震古铄今、跨越国界的爱情魔方？让我们从各种角度转动，试解其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