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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文明：收藏马未都（叁） / 马未都著.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2.10

ISBN 978-7-5086-3493-7/G·849

Ⅰ. ①醉… Ⅱ. ①马… ②金… Ⅲ. 收藏－基本知识 Ⅳ. ①G89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187842号

醉文明：收藏马未都（叁）

著者：马未都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 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字数：146千字

版次：2012年10月第1版

广告经营许可证：京朝工商广字第8087号

书号：ISBN 978-7-5086-3493-7/G·849

定价：4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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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文明：收藏马未都（叁）

马未都　著

中信出版社

自序

收藏于我本是私事，可一来二去成了公事。尤其做了电视节目，大众媒体传播又快又广，百姓的需求又多又杂，许多话说完就忘了，连自己想看看自己怎么说的都成为奢望。恰好出版社找来，击掌为庆，节目成书。

但这不是节目的文字实录，需要增删改动完善，工作量比想象的大。补充知识，补充图片，为的是让读者多些阅读乐趣，在乐趣中对收藏对文化有所斩获。

收藏是一个话题，社会上相关新闻天天会有，用以吸引百姓的眼珠，挑动百姓的内心。但凡稍有心动，就会解囊。而面对琳琅满目的中国文物，大部分人会手足无措，喜欢而不敢喜欢，这种滋味早期谁都会有，很正常，原因是文化对我们构成的诱惑太大。

这种诱惑会长久缠绕。我们生在长在这块文化土壤中，不管你在意与否，你都会受其营养滋润，让你在不知不觉中强壮身心。一个中国人，真的有资格自豪，五千年文明延续未断，各种文明的证物随处可看甚至可取，这不是中国人的福气么？！

儿时听过一句老话：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罪。过去国家穷，每个国民跟着穷；上一代人乃至我们这一代都受过罪，那时收藏和文化都是奢望；今天国家富了，国民也跟着富，真到了享福的时候这个福忽然大了，多少有些让人承受不了——这个大福就是中华民族千百年来积累的文化，浩如烟海。那么好，让我们一同慢慢享受吧！

是为序。

日子过得快，晃晃悠悠又一年。《醉文明》（叁、肆）又出版了，春种秋收，自然都是喜悦。我与读者同样期待。

马未都补记

1.民风民俗话端午

端午节是中国人的传统节日，这一天有吃粽子、赛龙舟等很多有趣的习俗。“端午”名字的来历大概有一千五六百年了，“端”字的意思就是开始，比如说“开端”，“五”谐音“午”，相当于正中。五月初五那天就是端午节。

这是一个插屏，插屏上是一个景泰蓝，图案中间的人物是钟馗。插屏是从最古老的家具——屏风演变过来的。最早的屏风是落地的，因为过去是席地而坐的。后来屏风的形制分开了，有大落地屏、折屏、放在炕上的炕屏、搁在桌子上的桌屏等。这件藏品是清代初年的桌屏。最早是为了给砚台挡风，后来逐渐演化成桌上的风景。钟馗的形象唐代开始出现，现已家喻户晓。第一个画钟馗像的人是唐玄宗时期的画师、被后代称为“画圣”的吴道子。相传唐玄宗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大鬼和一个小鬼，大鬼要吃小鬼，这时钟馗出来打鬼了。也有传说称，钟馗原是唐代的一位儒生，在科考中因为貌丑被皇帝除名，于是一怒之下撞殿堂阶梯而死。后来钟馗被附会成专门捉鬼的鬼王，并且成为人们在岁末张贴的门神。民间原来都在除夕悬挂钟馗图，端午节挂钟馗图的习俗源于清乾隆二十二年一次大瘟疫的流行，人们将钟馗请出来示威捉鬼，此后逐年相沿成俗，所以钟馗一直是驱鬼避邪的象征。端午节是驱邪避毒的节日，中国民间常用的三样避邪宝物是钟馗像、天师符和雄黄酒，都与道教有关。钟馗形象反映到日常的美术品当中，对老百姓来说是内心的安定，因为生活中有很多未知的东西。

清代 紫檀景泰蓝五毒插屏
高 56.5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今天科技发达了，大家不相信有鬼神，但是一千年、两千年乃至数千年之前，对科技知之不多的时候还是相信有鬼神的。中华民族是一个非常物化的民族，什么文化都尽可能通过物质来传承。我们看到的表象多、文化进程长，因此很多文化现象发生了改变，现在就不太容易理解。我们在生活中碰见很具体的怪事，往往会非常害怕。我记得十几岁在东北的时候，有一天夜里我出来，走到一条沟的时候，看见沟里升起来什么东西，然后一阵阴风就刮过来了。我吓坏了，当时就站住了，可那东西也下去了。后来我壮着胆子过去一看，原来只是一块布。因为风正好刮起了布，又紧跟着刮到你跟前了，所以当时就是自己吓自己，知道后就不害怕了。我们为什么要供奉一些我们所不知道的神或者各种神话人物呢？是因为我们内心中时刻都需要安定。通过对端午节文化的感受，我们能感知一种文化的传承。

·观复学堂·

1.屈原最著名的作品是《离骚》，“离骚”二字的本意是什么？

马未都评：《离骚》中最著名的诗句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骚”字最早的意思是“给”，指的是给马挠痒痒、清洗，后来演化成一种忧愁。“离”字的本意是远离，“离骚”的意思就是远离忧愁。现代诗不拘于形式，可以自由发挥，但古诗是不可以的。宋代以后词的流行，又是一种限制，哪句该长、哪句该短都是有要求的。早期的诗歌当中是没有的，只是一种情绪上的要求，《离骚》以后就出现了所谓的“离骚体”。今天网络上有很多种“体”，这是源于早期对诗歌的认知，所以人们会去创造各种“体”。我们能从网络文化中看出一些过去文化的影子，它们并不是凭空而来的。

每年到了端午，人们都要在汨罗江上划龙舟来纪念屈原。当年的粽子不是人吃的，而是喂鱼、喂龙的，为了防止动物吃掉屈原的尸体。后来逐渐演化成人可以吃的，表达了人们内心的寄托，是对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屈原的怀念。除了纪念屈原之外，端午的来源还有躲避恶日之说。先秦以来人们就普遍认为五月是毒月、恶月，五日更是恶日，因此有很多禁忌。古人认为五月初五是不吉之日，因此要插菖蒲、艾叶以驱鬼，还要喝雄黄酒……这些都是为躲避恶日而形成的风俗。此外还有节气说，认为端午节所在的五月初最为危险，此时蚊虫开始滋生，各种毒物开始活动，许多疾病到了高发期，所以端午节是给人们的特别提醒。

2.古代被称为“五毒”的毒物都有哪些？

马未都评：五毒应该是蝎子、蜈蚣、蛇、蟾蜍和壁虎。壁虎身上是有毒的，北方常见的都比较小，但海南岛的壁虎非常大。30年前我第一次踏上海南岛的时候，住在一个招待所里。南方的招待所门窗都关不严，晚上我睡着了以后突然感到顶上有动静，当时屋里有一点儿光，我睁眼就看到满墙都是大壁虎。它们发出的是那种“嘎嘎”声，很可怕。壁虎的形态很多，我们小时候看到的最多的是长在草地里的，北方人叫蝎虎子。要是你把它追急了，它就会断尾求生。我们小时候故意弄断它的尾巴，那截断尾巴还会继续动。那是脱身之术，捕获它的动物都会盯住它乱动的尾巴，它就得以逃生，后来再慢慢长出来一个。壁虎是一味中药，药性很强。中国人讲究以毒攻毒，这五毒都是能够入药的。这个屏风显示的就是这五毒。在“钟馗辟邪图”上，蛇盘踞在岩石上，壁虎在树干上，蜈蚣在剑上，蟾蜍站在石头上，蝎子站在另外一块石头上，画面很漂亮。

壁虎

蟾蜍

蝎子

蛇

蜈蚣

3.雄黄和雌黄是同一种东西吗？

马未都评：中国人观察事物非常细致，既然有雄黄和雌黄之分，那一定是指两种东西。有雄有雌，一定是共生的。雄黄和雌黄是一种矿物质，在一个矿里共生。先说雌黄，有一个成语叫“信口雌黄”。东汉蔡伦发明了造纸术，但是真正高质量的白色纸出现在唐代以后。汉唐之际，大量的纸是黄色的，如果字写错了，拿雌黄一涂就盖住了，还可以再用，所以“信口雌黄”就是指说话不负责任，说完就改。最早的雄黄酒也是倒进汨罗江的，是为了防止蛟龙伤害屈原。在电视剧《新白娘子传奇》中，许仙给白娘子喝了雄黄酒，于是白娘子现了原形。这个情节在古代的文学创作中其实没有，是现代人加进去的，利用了现代人对雄黄酒的认知。

·古玩门诊·

古玩一

这件藏品与鲁迅博物馆的一个大碗很相似。尺寸、大小都一样，碗心、碗壁很接近。鲁迅是伟大的思想家、文学家、革命家，还是一个文物收藏家，《鲁迅日记》上记载他买过很多钱币。这个碗中间有一个圈，圈是涩的而且没有施釉，所以叫涩圈。碗烧造的时候是摞着一个一个地烧的，为了省钱，就在质量上打了折扣。碗如果没施釉很不容易清洁，所以好碗里头一定是有釉的。从这个角度判断，这个碗属于粗瓷大碗。青花的颜色是用一个橡皮戳子印的，上有两个图案，一个表示长寿，另一个寓意团寿，都是“寿”字。这种带有一点装饰的粗瓷大碗是过去民间常用的，清代后期特别常见。以前我去陕北农村的时候还碰到过老乡端着它吃面，就是这么大的碗。这个碗的年份与鲁迅博物馆里的相比，时间长不了多少。青花瓷从诞生以后就是中国陶瓷中的“领军人物”，统治中国陶瓷几百年，所以青花瓷对民间有很大的影响，这个就是北方人烧造的。瓷比较粗糙，不是一个正经的窑口，不是景德镇烧造的，所以感觉质量非常差。有点像陶土，但是瓷质尚可。这是民间使用的大碗，鲁迅博物馆有一个，这儿有一个，估计这俩是一对。里面的图形不是字，这是“天书”，就是象征意义的戳子，是为了好看，也是为了区分。一看就知道这个窑是某人烧的，就是一个画押。这件东西是有100多年历史的粗瓷大碗。

清晚期 青花寿纹碗

古玩二

犀角杯在明末清初非常流行。现在我们加入了《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犀牛、大象等都是禁止猎杀的，所有新的犀角、象牙不仅禁止买卖，而且禁止携带。在全世界范围内，买卖犀角或者象牙的交易都受到严格的限制。我去年在美国拍卖会上买了象牙文物，过了半年才运到中国，走完了全部的法律程序，花了很多钱，要求非常严格。古人认为犀角是一味中药，可以解毒。所以不管是用来盛酒还是盛水，古人都觉得喝下去对身体有好处，就做了很多犀角杯。犀角杯各式各样，有山子形的，有各种青铜器形的，更常见的就是这种玉兰形的。这是一个玉兰花瓣，碗心特别漂亮，全部表达出来了。底部做得也非常讲究，凹进去的那一块也是随外形走的。上面这一层玉兰雕得非常深，所有的翻转都很清晰，艺术水平非常高。按照过去古董行里的一句话这就叫“真赛假”，就是这个东西太好了，看着都像假的。这个犀角杯无疑是明末清初的，它跟一般的犀角杯相比有一点不同，颜色属于比较淡的。动物跟人一样是有差异性的，比如同为黄种人，皮肤的颜色也有很大的差别。黄种人里皮肤最黑的和皮肤最白的，有天壤之别。犀角也是这样，大部分犀角的颜色都比这个要重一些，在自然光线下面看颜色还是非常温润的。

明末清初 玉兰形犀角杯

2.宜遮宜赏话插屏

插屏在中国古代的家居装饰中非常重要，只是因为在现代的家居装饰中不常见到，所以很多人会觉得比较陌生。有些东西在生活中随处可见，只是我们没有留心而已。古人居住的环境跟今天相比有很大的不同，今天的典型特征是房子里有很多隔间，根据居住功能划分大小，所以中国人特别爱说“几室几厅”。古代的房子是架构的，靠一些临时性的隔断，比如屏风、屏挡来隔断空间，以保持一定的私密性。后来屏风逐渐演化成装饰品，而放在桌子上的一般都叫插屏，就是装饰板可以插进去和拿下来的屏风。插屏的种类繁多，尺寸不一。如果你真的喜欢中国文化，可以复制一个插屏，它能为生活平添很多乐趣。

清代 紫檀琉璃画山水人物砚屏
高 27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早期的插屏都是固定不能拆分的，移动起来比较麻烦，尤其是大号的插屏。明清以后插屏演变为分体式的，便于使用，就变得非常流行。插屏能隔断空间，放在桌子上又变成了桌上的风景，观赏性大于实用性。插屏最早的功能是挡风，古人写字要研墨，而且时间要很长，一般需要一个小时。研完墨后，如果赶上吃饭，忘了盖上了，可能吃完饭墨盒就干了。所以古人觉得屋里有风的时候，要用插屏给砚台挡风，因此这类插屏也叫砚屏。唐宋时期还有枕屏，就是枕头上面搁一个屏风以防晚上受风。中国人过去是席地而坐的，主人的身后位置一般会搁一个插屏，以表明主人的地位和位置。客人一进屋，就知道重要的方位一定是有插屏那个位置。今天国家领导人接见外宾的时候，身后往往有一个插屏，或者有一幅大画，其功能相当于插屏。

·观复学堂·

1.这件黄花梨桌屏意境是“山高月小，水落石出”，这句话出自哪里？

马未都评：这句话出自苏轼的《后赤壁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苏轼是宋代的文学家，他在作品中两次提到过赤壁，但“赤壁”并不是指三国时“赤壁之战”的赤壁，而是在赤壁发思古之幽情。从三国时代到苏轼生活的北宋已时隔千年，所以他写出了这样的景观，将眼睛看到的通过文字准确地表达出来。“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是自然景观，山高的时候月亮就显得非常小。后半句表明苏轼写的是冬景。夏天水涨得高，当天气转凉、江水落下去后，石头就露出来了。这是一个自然现象，其他人都熟视无睹，只有苏轼这样伟大的文学家观察到，并用最精炼的话概括了出来，成了千古名句。

明晚期 黄花梨大理石“月下独行”插屏
高 60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2.小说《红楼梦》里，贾蓉向谁借了玻璃炕屏？

马未都评：平板玻璃直到清代初年才进入中国，当时是非常名贵的商品。在雍正时期宫廷的档案记载中，一块三尺见方的平板玻璃是两间房子的价钱。假如盖一座房子，安上两块玻璃就等于盖了五间房子，这是非常昂贵的。所以一旦玻璃打碎，皇帝都有御批，让把打碎的玻璃都保存好，可见玻璃在当时的贵重程度。乾隆年间，玻璃就相对普及一些，很多人家里要是有一个玻璃的屏风，比石质的显得更为名贵。由于玻璃易碎，稍不注意就会打碎，导致我们今天能看到的清乾隆以前的玻璃屏风很少，能看到的玻璃屏风和镜子一般都是清晚期的。炕屏跟桌屏区别不大，一般情况下认为竖向的属于桌屏，横着的都是炕屏，因为需要挡风。

《红楼梦》中贾蓉是向王熙凤借了玻璃炕屏。当时王熙凤正在处理刘姥姥的事情，贾蓉进来跟王熙凤说，家里来了贵客，想借玻璃炕屏去摆摆。王熙凤说，你们家什么没有啊，干吗非得借我的呀……但还是借给他了。这很符合我们今天中国人愿意显摆的心理。《红楼梦》描写的是四大家族，他们生活极为富裕，什么都不借，独独借玻璃炕屏，可见当时玻璃在社会中的地位。《红楼梦》成书于乾隆后期，在那个时候玻璃屏风还如此重要和稀罕，可见一斑。100年前北京有个很大的市场叫东安市场，当时有个蒙古王爷进城，看到柜台上有东西，伸手就拿，但没拿起来，因为有玻璃隔着，那王爷就急了，说从来没见过一个东西能看见却拿不着。那时人们的见识还是非常有限的，今天玻璃遍及全世界，有高大的玻璃大厦，整个外墙全是玻璃的。玻璃已经变得多种多样，甚至坚不可摧，比如有一种夹胶防弹玻璃，直接用AK47机枪都打不穿。

3.请辨认以下百宝嵌插屏上的字。

马未都评：这上面的字是“葫芦之内天地老”。百宝嵌插屏正面的图案是“八仙”之一的铁拐李，手上拿着一个葫芦。中国字的书写方法很多，写到极限就是草书。这上面的字草意极浓，但还不是最难认的，看一下图案基本就能想出来。前面四个字是“葫芦之内”，跟现代书写方法没什么区别，很容易认。“天”字有一点难认，草书中的“天”就是这么写的，可以一笔写完“天地”。至于最后这个字，稍微懂点书法的人都知道是“老”字。印章上这两个字是“眉公”，应该是书写“葫芦之内天地老”的书法家，可能是陈继儒。陈继儒，号眉公，晚明著名的书画家，与董其昌齐名。为什么说“老”呢？中国字的含义十分丰富，生活中如果有人说“这老东西”，明显是贬义；“老”字有时候也是褒义，比如老到、老成、老练，“葫芦之内天地老”表示的就是这种哲学思想。我们常说“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葫芦在中国文化中的含义非常多，有一层含义是悬壶济世，代表医德。汉代有一个人叫费长房，他给人看病时就把一个葫芦吊在那儿，人们一看这葫芦就知道看病的来了，所以“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就是从这儿来的。“葫芦”的谐音是“福禄”，有福可以做官，这在封建社会是很重要的人生指标。葫芦还有多子的寓意，在封建社会艰苦的生活环境中，多子意味着更多劳动力，所以人们祈祷多子多福。用“葫芦之内天地老”这一句话就包括了很多内容，这就是中国文人的能耐。

清代 紫檀百宝嵌人物文字双面插屏
高 29.7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明代百宝嵌的工艺非常发达。明代后期中国人的生活得到了极大的改善，而当物质生活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人们就开始追求精神生活，所以说精神生活有时候需要物质来体现。除了四书五经、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以外，我们还应该知道工艺上的表现能力。百宝嵌用了中国人认为最好的天然材质，如松石、青金石、寿山石、螺钿、朱砂和银丝。把如此多的名贵材料镶嵌在一件东西上，除了表明中国人对材质的渴求外，更多的是表现了中华民族的一个技艺，这个技艺是我们民族的智慧，是很多先人不断积累的结果。

·古玩门珍·

古玩一

这是一件黄花梨的小砚屏，搁在桌头当陈设品，正面画着一个官人和一个女子，背面写着“一句座中得”。它是插屏形式，可以分开。这种小插屏过去很常见，我年轻的时候觉得这类东西挺多的，一般都是成对出现。它中间这块石头是一种白石头，没有纹饰而且透光，光线一打就能透过去。这种插屏上画的图案大部分都保存得不完整，因为文人经常拿它、擦它，颜色就越来越淡，纹饰也越来越不清楚。背面一般情况下都写一两句诗或警句，理论上讲应该还有图章，但给磨掉了。字的书写风格是最藏不住的，一看就知道大概是什么时候的。字是清初书写的，表明了这件东西出现的时间大概是在清初。它的材料是黄花梨，做工保留了明代的一些特点，但大的抱鼓墩、鱼门洞都是清初的特点。

这种小砚屏用的是过去做家具剩下来的小材料，当时人舍不得扔，就把它做成了文房的小陈设，非常有情趣。不过，背面写的“一句座中得”不是座右铭。古代人把警示自己的语句写下来搁在身子右侧，所以叫座右铭，“无出其右”也是这个意思。古代人写字是竖写左行的，就是从右边开始写第一行，然后往左一行一行地写，所以总结的话总是说“如右”。而今天写文章经常说“如下”，因为文章下面有话。座右铭可能是自己得出的，也可能是用前人智慧的语句来警示自己。“一句座中得”可能是说某一句诗想了很久，坐在那儿一下子想起来了。这件东西非常好，距今有300多年了。

清初 黄花梨嵌彩绘石插屏

古玩二

这是一个特殊形制的插屏。插屏的功能非常重要，但在历史演进中实用功能逐步让位于展示功能。它强调形式上的变化，所以圆形的插屏就出现了。圆形插屏出现得相对比较晚，清末民初十分普遍。这是因为屋子是方的、家具是方的，当一件圆形的物品在桌子上展现的时候，它的生动性就超过了一般的方形。但这件东西不是清末的，而是清初康熙时期的。康熙时期的花鸟画得非常生动。这个插屏本身晚于瓷板，瓷板大约有300年了，但这个插屏可能只有100年。这可能是它最初的框架损坏了，因为不一定是用名贵的木材去做的，但这块瓷板偶然保存了下来。也有可能它根本就没有镶制，这块瓷板就一直保留着。这种现象很常见，所以在清代后期，人们愿意把它重新制作，形成了这样一个插屏。

清康熙 紫檀框青花花卉纹圆形插屏

3.碗中真味说饮食

“民以食为天”，中国的饮食文化博大精深，除了食物本身之外，还有盛装用具，比方说炊具、盛具、碗具等。首先做饭要有锅，吃的时候要有碗，当然西方人最爱用的是盘子。中国人对餐具的区分是很明晰的，碗都是深腹的，盘子都是浅的。

中国是一个以农业为主的国家。在文化的进程中，农耕文化对我们产生了本质的影响，所以历朝历代都非常重视农业问题。文学创作中也是这样，比如大家熟知的《悯农》：“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讲的就是农业的不易，因为农业是靠天吃饭的，一旦有灾害，农民一年的收成就可能会化为乌有。我从小受到的教育是“节约粮食，浪费可耻”，今天依然遵循这个原则。我们在吃饭的时候，尽量不要让餐桌上剩东西，如果剩下了一定记得打包带回家。

吃饭的时候要使用碗，我们不妨从碗开始了解饮食文化。以下五个碗分别是五代、宋、元、明、清各朝的，都是观复博物馆的藏品。第一个是五代的邢窑白釉大碗。在今天看来这样一个白碗简单朴素，但是在1000年以前的晚唐五代时期，这种白碗可是高科技产品，相当于今天的苹果平板电脑。它代表着当时全世界制瓷业的最高水平，中国人那时就能烧这么白的碗，而欧洲人很晚的时候才能烧造出真正意义上的白瓷。

五代 邢窑白釉全素大碗
口径 22.5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第二个是宋代的耀州窑碗，来自当时北方的耀州窑。碗中央画着一只在戏水的鹅，旁边都是水波纹。当我们端起这个碗的时候，除了有色泽的感受以外，还有纹饰的感受，这种纹饰是生活状态的反映。

宋代 耀州窑划花“鹅戏水”波纹碗
口径 18.5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第三个是元代的钧窑大碗，里面挂红。跟其他的碗相比，它的碗足比较小。这么大的碗，足却很小，非常容易被打翻。因为元代由蒙古民族统治中国，而游牧民族吃饭的时候都是单手持碗的，所以碗足就不需要太大。钧窑对中国陶瓷史的贡献就在于上面的红色，这种玫瑰斑很抽象，也很有魅力。

元代 钧窑天青釉玫瑰紫斑碗
口径 22.5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第四个是明代的一个宫廷用碗，由成化时期的官窑生产。上面有暗刻云龙纹，近看十分清楚。里外黄色的碗等级最高。

明成化 黄釉暗刻云龙纹碗
口径 21.7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第五个是清代的粉彩开光人物纹莲瓣花口腕，碗变得很花哨。碗口、碗足都是花的，整个碗呈玉兰形。这种碗不太实用，如果用它喝汤的话要十分小心，可能会从嘴两边往身上流。这就是实用功能让位于观赏功能，所以这种碗更多地用于供奉、摆设，或者是单纯观赏。

清雍正 粉彩开光人物纹莲瓣花口碗
口径 19.3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我们简单了解了五代、宋、元、明、清五个朝代的碗，时间跨度达1000多年。整体的变化趋势是越来越漂亮，越来越精致，这就是我们文明的发展进程。碗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容器，但其中包含了很多内容。

·观复学堂·

1.现在的豆腐为什么多用大豆来做？

马未都评：谈到中国的饮食文化，有一种食物不得不提，那就是今天大江南北都吃的豆腐。豆腐有很多种吃法，可以炒菜、炖汤、凉拌，还可以干吃，就是晾干了吃豆腐皮、豆腐干，北方人就特别喜欢拌凉豆腐皮。同时，豆腐的营养也非常丰富。豆子大致分为三类，一类叫大豆，一类叫小豆，就是绿豆、红小豆，南方叫赤小豆，还有一类叫豌豆，再有就是跟豆子没有关系的花生豆。为什么豆腐多用大豆来做呢？因为大豆的蛋白质含量极高。其他的豆类，比如小豆、豌豆，乃至花生的蛋白质含量都没有大豆高。

有关豆腐的起源实际上没有定论，众说纷纭。有的学者认为战国时期中国就有豆腐了，有的认为汉代才开始出现，相传是淮南王刘安创造的，但文献上有明确记载的是在晚唐五代。所以比较严谨的学者都承认唐晚期开始出现豆腐，到了宋代就非常普遍。豆腐好吃，原材料又不贵，所以能迅速普及。我十几岁在东北时，大豆非常多。那时候刚七十年代初，生活非常艰苦。我还磨过豆腐，这个过程非常有意思，尤其是在点卤以后。要知道，豆子刚磨出来的时候并不是豆腐，而是豆浆，我们就喝豆浆。豆浆经过点卤以后再蒸，最后拿纱布一兜，这才成了豆腐。豆腐形成固体，可以切成一块一块的，我们端着往家拿，通常边走边吃，到家就只剩半块了。中国有很多俗语、歇后语也跟豆腐有关，比如“刀子嘴豆腐心”，就是说这人虽然嘴巴厉害，但内心还是很柔软的。还有“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说的是人在某事上清楚明白，没有搅在一起。

2.面条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马未都评：面条的吃法非常多，有带汤的也有不带汤的。我们首先要弄清面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古代所指的“五谷”主要是稻、黍、稷、麦、菽，其中麦是后来从西域引进的。麦子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蒸着吃的，也就是麦饭，它吃起来口感不如稻子好。今天也是，如果把麦粒直接蒸熟了吃，一顿饭吃完基本上俩腮帮子就嚼得生疼，因为麦饭很硬。把麦子加工以后磨成粉，这是一种很高级的吃法，出现的时间比较晚，大约到战国和汉代时才有。最早用面做成的食物叫做饼。电影《赵氏孤儿》里程婴吃面条的场景是不对的，那时候还没有面条，他要想吃上这一碗面，大概还要等七八百年。北魏时期有了关于面条的明确记载，《齐民要术》中记“水引”法：先用冷肉汤调和用细绢筛过的面，再“揉搓如箸著大，一尺一断，盘中盛水浸”。就是把面条搁在水里一煮，面条由此诞生。中国历史很长，文明演进进程当中会忽略很多细节。今天我们觉得习以为常的东西，其实历史上都是逐步出现的。比如长寿面，今天人们过生日的时候，尤其家人团聚或者朋友团聚的时候最后都会上一碗面，就是用这个文化特点来记录长寿。过去讲究看人的面相，人中越长表示寿命越长，一寸就是一百岁。古代传说中用吃面条的方式来表达长寿的愿望，从此以后人们就将脸的长瘦和寿命的长寿以及面条的长瘦结合为一了，就形成了过生日的时候要吃长寿面的风俗。

3.在古代，什么样的人能够使用这件“大明成化年制”的黄釉碗？

马未都评：明清两代皇宫里对于餐具的使用都有明确的规定，这种里外都是黄色的碗只有三种身份的人可以使用。据清中期由鄂尔泰、张廷玉纂修的《国朝宫史》卷十七的记载，里外全黄器专供皇帝、皇太后、皇后使用，外面黄、里面白的为皇贵妃使用，黄釉绿彩器为贵妃、妃使用。等级再往下的要求比较简单，不能直接使用黄色。如嫔用蓝地黄彩，贵人、常在用绿地紫彩等。尊卑有别，不得僭越。景德镇的官窑制度在元代后期就开始设立了，但是元人对黄色不太感兴趣，黄釉也不太好烧。入明以后，从永乐、宣德就开始烧制黄釉，但仍处在探索阶段，不够完善。随着时间的推进，到清康乾时期烧造黄釉就变得非常简单了，这种器物等级制度也逐渐形成。为什么汉民族喜欢黄色呢？因为我们是农耕民族，对土地最亲。土地是黄色的，我们对蓝天黄土的概念很清晰，所以黄色就被定为皇宫等级里第一位的颜色。

·古玩门诊·

古玩一

清乾隆 盖血红缠枝花卉纹碗

这个碗颜色非常漂亮，是朱砂色的一种——矾红。矾红是一种低温釉，跟常见的郎窑红、霁红不一样，它们是高温釉。矾红的红色非常收敛，它是用红来做底，纹饰是留出来的。叶子和花瓣是留白的，是一种反向的画法。这种留白的画法成本比较高，因为直接画一个花卉比较容易，但是留白就比较难。胎很薄，拿起来基本都能看出透过来的纹饰，显示了乾隆时期国家制瓷的能力。乾隆时期有很多薄胎碗，那种薄胎跟今天的脱胎瓷器还是有一些区别的，它还保留了瓷质的本质，所以再薄也能感觉出来它是个瓷碗。这是乾隆时期的一个官窑碗。

古玩二

这是一种极特殊的碗，在中国历史上并不多见，但占有一席之地。碗后面是空的，如果不留这样一个空心，烧的时候就会炸掉，所以这种碗叫诸葛碗，也叫孔明碗，正是因为有一个孔。相传诸葛亮六出祁山以后身体不好，魏国的统帅司马懿就到处派探子打听诸葛亮的健康，诸葛亮知道以后，就用这样的碗吃饭。有句俗语叫：“男人靠吃，女人靠睡。”就是说男人要多吃饭，女人要多睡觉。当你能够多吃饭的时候，身体状况一定是好的。诸葛亮当时确实身体不好，但是为了显示自己能吃饭，就发明了这种碗。看似吃了好几碗，实际上就是一碗饭，这就是诸葛碗的来历。魏国密探回去以后，跟司马懿报告说诸葛亮特别能吃饭，动摇了司马懿的军心。宋代诸葛碗就非常多了，这件是元代龙泉窑的，这种碗一直延续到清代，主要在寺院里供奉。我们的饮食文化分为两类，一类是我们能吃进肚子的食物，另外一类就是我们的餐具。今天我们看到了五代、宋、元、明、清各代的碗，也看到了这种奇特的诸葛碗，充分表明了中华文化的分量。

元代 龙泉窑刻花莲花纹诸葛碗

4.伦理纲常话五伦

现代人提倡人人平等，但在中国古代封建社会，人们奉行的伦理观念则是五伦。我们的文明进程当中，社会秩序是非常重要的，不能用今天的眼光去苛求古人。文明的历程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向高处走。有些文明在今天看来可能显得落后，但以后的人也许觉得我们这时候也是落后的，它毕竟代表了一段历史。现在我们只能对走过的文明作一个小小的总结，比如过去人们要严守“三纲五常”，“五常”就是五伦，是指人与人之间的伦常关系。这个关系讲究主次、尊卑和先后，是维系社会整体秩序的基本保证，要求每个人都做到。“五伦”第一是君臣，套用一句现代的话，可以说是上下级关系，然后是父子、夫妻、兄弟，最后是朋友。这些关系是社会中最常见的关系，讲究这种关系实际上是为了整个社会的和谐。

这是清中期一件典型的陈设粉彩大瓶，正面画的就是五伦图。猛一看上面画的是花鸟，怎么能看出五伦呢？中国古人在传达文化信息的时候，会尽可能化抽象为具象。五伦是一个比较抽象的概念，所以就用很具体的图像来表现，主要是便于传播。

首先是君臣，画面上是以凤凰为代表，凤凰是百鸟之王，代表君臣关系。其次是仙鹤，代表父子关系。然后是大家比较熟悉的鸳鸯，代表夫妻关系。再有就是兄弟，代表兄弟关系的这种鸟现在大家不是太熟，叫鹡鸰。最后是黄莺，代表朋友关系。

清康熙 粉彩五伦大瓶
高 81.3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伦常关系在非常长的一段文明进程当中，给了中国人一个极大的心理安慰，让人们知道在社会中如何去站位。这样的大瓶当时也不是一般人家能够摆得起的，而是富贵人家的一种陈设，距今有200年左右。这个瓶子我是在南京看到的，卖瓶子的人本身并不是卖瓷器的，而是卖玉器的。我看到这个瓶子搁在二楼的拐角处，明白他不是太在意。我就问这大瓶子多少钱，他报了一个价，我觉得很便宜，然后就买了。

这是一个盖缸，画得非常富贵，满是花鸟、亭台、假山。花鸟中也有五伦的主题，虽然画得不够完善，但也表现了伦常关系。古代的瓷器设计中，并不是说所有的瓷器设计都非常严谨，都要按照一定的意图去做，有时候是很随意的。比如这上面的花鸟，有双鸟也有仙鹤，跟五伦的主题也有一定的关系。生活中也是这样，不是说天天碰到的都是那么复杂的伦常关系，但是身边所有的琐事，又都跟生活的哲学有关。五伦这种关系虽然是封建社会定下来的，但对今天的生活依然有指示的作用。我们过去尽管是封建社会，但它所积累的有价值的文化还是影响到今天，所以我们更应该珍惜这份遗产。

清雍正 粉彩庭院牡丹百鸟纹盖缸
高 21.2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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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乾隆皇帝把自己的第几位公主嫁给了和的儿子丰绅殷德？

马未都评：这一道题跟君臣关系有关。乾隆皇帝跟和是一对著名的君臣。乾隆一共有10个女儿，其中夭折了5个，剩下了5个，他把自己第十位公主也就是小女儿嫁给了和的儿子。乾隆跟和的关系非常微妙，除了君臣以外，还有很多私人感情。乾隆比和大40岁，按当时来算，乾隆都可以当和的爷爷了，是祖父辈的。和对于乾隆来说是一个忠臣，君臣之间的默契是超乎想象的。乾隆到了晚年的时候，身边离不开和。我们都知道和是天下第一贪官，据史料记载，和被抄家以后，抄出了8亿两白银。当时一年的国家财政收入是7000多万两，基本上和一个人的家产是朝廷12年国库的收入，富可敌国。有一种说法叫“和跌倒，嘉庆吃饱”，就是这个原因。

但和不像我们想象的只是一个简单的贪官而已，他之所以有这么多的财产，除去清朝当时的社会制度和他的权力以外，也跟乾隆后期的社会富足有很大关系。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和的个人魅力，只靠贪婪是不可能聚集这么多财富的。和实际上还有很高的艺术修养，写得一笔好字，熟悉中国文化。他之所以深受乾隆喜爱，跟他熟知中国历史有很大关系。乾隆也是一个熟知中国文化的皇帝，传说和由一个三等侍卫一步登天，就是因为他接了乾隆的一句话。

当时乾隆在轿子里坐着，接到由边疆报上来的一个紧急报告，上面说一个重要的犯人跑掉了，乾隆很生气，就说了一句话：“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欤？”意思是说，老虎和犀牛这样的野兽跑出了笼子，好的珠宝毁在了盒子当中，这是谁的过错呢？侍卫们大部分都不怎么读书，即便有个别读书的人，也未必有胆量去接这个话。乾隆这句问话出自《论语》，那么一定得是读过《论语》的人才能接上这句话。当时和就接了一句话，说：“爷谓典守者不能辞其责尔。”就是跟皇上说，看守的人难辞其咎。乾隆一听，就知道和读过经典，把他叫到跟前任用，和人又长得很漂亮，从那以后，他们的君臣关系就一步步加深，一直到乾隆去世。乾隆去世之后，和还是非常悲痛的。

但是乾隆去世四天以后和就被抄了家，被抓起来，再过四天就被赐死。和被抓起来的时间是正月十三，再过两天就是正月十五元宵节，正月十八就被赐死在家中。那是很高的礼遇了，有时间可以交代后事。和在狱中写过一首绝命诗，非常感人：“夜色明如许，嗟令困不伸。百年原是梦，廿载枉劳神。室暗难挨晓，墙高不见春。星辰环冷月，缧绁泣孤臣。对景伤前事，怀才误此身。余生料无几，空负九重仁。”他在这里不仅写了他一生的经历，还写了他对皇上的感情。和对乾隆的感情很深，比如他说“百年原是梦，廿载枉劳神”。“廿载”就是二十年，他最后二十年是伴着乾隆皇帝的。这句话是说，人生百年无非是一场梦，我这二十年就算白操劳了。然后又说“对景伤前事”，就是在这监狱里，因为自己才学太高，才有了这么大的失误。如果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侍卫，这时候可能还在家乡喝着小酒，跟人吹牛说“当年乾隆爷都是我伺候的”，那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所以和在他最后的时间说了这样的话，说还不如跟着皇上去了，不要再等判死刑了。人生都是这样，有很多欲望，大部分人的欲望都是一般性的，比如对财富的渴望，但是当一个人身居高位的时候，他就会有获取权力的欲望。在政治上没有权力的人，就在家庭中体现权力，比如夫妻之间体现丈夫的权力，父母和子女之间体现父母的权力，父母会训孩子，一定要让他听话。一个人的权力会随着社会结构逐步往上走，当达到一个极限的时候，就是一个巨大的欲望。历史上很多人都跨不过这一关，栽在了这上面。和的事情实际上对后来200多年的历史、对我们中国人来说，都是一个极好的例子，也是一个极大的教训。

2.李清照有词：“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这阕词的词牌名是什么？

马未都评：李清照和丈夫赵明诚是中国历史上一对著名的伉俪。李清照写过很多优美的词，这是最知名的一阕，词牌名是《一剪梅》。诗没有牌，因为诗比较简单，形式上只有五绝、五律、七绝、七律四种。词牌非常多，有1000多种，没有人能记得住，必须去翻书。两字、三字、四字、五字的词牌名都有，就相当于给每种形式起了一个名字。《一剪梅》是其中一种形式，要求的字数是七四四、七四四。

比如李清照这阕《一剪梅》，其中最重要的话是在下半阕，尤其是最后一句“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这个感受是非常准确的。假如反过来说“才下心头，又上眉头”，这个感染力就远远不及。心头是看不见的，眉头是看得见的，她的描写很准确，实际上是表示这件事根本放不下，只能装着脸上能过这一关，但心里是过不去的。李清照这句词是千古名句，尤其对于失恋和单相思的人，这种感觉非常准确。“此情无计可消除”，就是没有任何办法，一会儿都放不下，永远在心里惦记，这就是词的魅力。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说明李清照跟丈夫非常恩爱，两个人在互相牵挂。赵明诚是历史上非常重要的金石学家，是我们的前辈。他去世以后，李清照一个人生活得比较清苦，她所有的带有强烈感情色彩的词都出于这段时间。一个人得到的时候往往不会特别珍惜，而当失去的时候，尤其是永远失去以后，心里会非常难过。所以很多文学作品，包括这样的词，都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写成的。

夫妻关系是今天社会中最为普遍的一种关系，大部分人成年以后都要结婚，结婚以后有百年好合的，也有劳燕分飞的，这种相处由两个素不相识、无血缘关系的人结成，这一点很有意思。《遗产继承法》中有规定，如果没有特殊的约定，配偶为第一继承人，其他的人都排在第二方阵，不管是父母还是子女，可见夫妻之间的社会关系之深。夫妻关系在进入当代社会伦理的过程中产生过巨大的变化。过去总说“三从四德”，“三从”就是说女人“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女人还没有出嫁的时候，一定要听父亲的；结婚以后，一定要听丈夫的；如果丈夫有了意外，一定要听儿子的。女性一辈子不能自己做主，表明了古代家庭成员之间很微妙的关系。

3.“知音”这个典故说的是哪两个人的故事？

马未都评：“知音”典故的两个主角是伯牙和钟子期。“俞伯牙”是后来小说中杜撰的名字，其实他本人就姓伯。伯姓在古代不算太罕见，只是今天很少有人姓伯。伯姓还有一个知名度很高的人——伯乐。伯牙善奏古琴，钟子期能从他的琴声当中感受他内心的世界，于是就形成了“高山流水觅知音”的典故。春秋时期就创作出了《高山流水》，不过流传至今，也未必是当时伯牙弹的那支曲子了，它还有一个名字叫《水仙操》。今天的人不必知道这支曲子究竟是什么样，但应该知道这个故事，知道人和人之间的这层关系。人和人之间成为知音是非常不容易的，如果对方是你很熟的人，他一个眼神你就知道他要干什么，这就叫知音；他有一点儿不愉快，你马上就能察觉到，并会用其他方法去补救、化解，这也算知音。比如上班时间看到他不愉快了，你就说“下班咱们去吃个饭”，可以聊一聊，以你的经历去帮他释怀，这在生活中很重要。每一个人在生活中都会遇到不愉快的事，关键看能不能宣泄出来，找到知音来诉说自己的苦衷。

在今天的社会中，我们实际上接触最多的不是亲人，而是社会上的人，也就是朋友。一个人在工作当中，不可避免地会遇到很多工作上的伙伴，有的能成为朋友，有的可能形同陌路。朋友之间的相处，在“五伦”当中虽然位于最后，但也是非常重要的关系。按照科学界的认定，人是一种群居动物，人在孤立状态下的生存能力是非常弱的，所以需要社会的协调。生活中朋友之间相处你可能在小事上吃了一点亏，可是遇到困难的时候会有很多人帮忙，这就等于又占了社会的便宜。我们主观上并没有想要占社会的便宜，而是知道这种相处会带来很大的利益。所以朋友关系被列入“五伦”中，说明它也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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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玩一

清中期 “得利图”犀角牌

这件东西俗称牌子，是角质的。中国古代牌子的材质非常丰富，比较多的是玉牌子，还有木制的，比如紫檀、黄花梨、黄杨木；有牙制的，牙就是指象牙；有金属制的，比如晚明的时候非常流行用白铜嵌黄铜做铜牌子；也有瓷牌子，相对来说佩戴的时候得小心，因为很容易破损。能够随身佩带的牌子逐渐做得非常标准，一般情况下都是长方形的，也有圆形的。角质的牌子为什么是椭圆形的呢？这跟角的形状有关，它是角的一个断面，本身就是椭圆形的，所以就要最大限度地利用材料。这个是两面雕，一面是龙纹，另一面是渔翁钓鱼，这个题材在中国古代被赋予了很深的含义，表示陶冶性情。过去人钓鱼往往坐上好几天还钓不上一条鱼，好容易钓上一只，即使非常小也如获至宝。鱼不那么好钓，所以钓鱼可以磨炼性情。钓鱼是以一个小饵获得大利，所以叫“得利图”。这涉及财富跟人的关系，人在生活中趋利，只要不违背法律和道德，就没有什么不可以的。钓鱼就是这样，只要这个地方允许钓鱼，挂上一个鱼饵就可以随便钓，没什么道德可言。当然鱼会觉得不道德，给口吃的就拉上去了，但人没有这个问题。犀角现在是不允许交易的，因为犀牛已被列入世界濒危动植物保护物种，象牙跟犀角同属动物类的宝石。犀角在古时候是一味中药，有清热凉血的作用。这个还有一定的味道，很不错，可以好好保存着。这件东西的断代比一般的判断多一层，就是要对材质进行判断。从龙纹的图案和渔翁得利的姿态看，这件东西很生动，它展示的是抓鱼的最后一个瞬间，鱼已经离开水面。上面的边饰也很漂亮，综合起来可以判定这是清中期的。

古玩二

这是一个笔筒，尺寸比较大。这种笔筒在明末清初比较流行，当时有很多这么大的黄花梨笔筒。上面画的是北斗七星，画得有点儿朝下，有两颗星跟北斗星成一条直线。这不是在天上，不是云纹，而是在水里，是水纹。上面有鳌头，站上的是一个鬼的形象，一条腿站在鳌的脑袋上。还有一个“斗”，而一个“鬼”和一个“斗”贴在一起就是“魁”，意味着“魁星点斗”、“独占鳌头”，表达的都跟文人和科举制度相关。这个鬼一条腿站着，另外一条腿翘着，跟“鬼”字的写法是一样的。这件东西是顺治年间的，清代最早期。画工比较粗，胎质也比较粗，这正是清代早期器物的特征。当时清朝刚打下江山，还没能顾及很多产品的质量，就像几十年前，很多粗糙的商品也能够在市场上卖，是因为我们当时的国力还达不到今天这个程度。历史上也是这样，清军刚入关的时候百废待兴，所以当时的很多商品都呈现出比较粗糙的状态，到了康雍乾三朝以后，尤其是到了乾隆盛世，就不可能再有这种现象。

清顺治 青化魁星点斗笔筒

5.亦正亦邪说毒物

自古以来，人们对毒物都是非常敬畏的。现在我们生活中天天要跟“毒”作对，这些年新闻媒体没少披露对身体有害的物质。首先是空气污染，我们小时候并没有“空气污染指数”这个概念，现在的污染，除了粉尘以外，可能还有不洁的空气。再有就是饮食中的毒物，比如牛奶里的三聚氰胺、咸鸭蛋里的苏丹红。还有最近的“塑化剂风波”，有人说量少没什么害处，但是身体里有塑料似的东西，总是感觉很怪异。网上就有一篇文章说塑化剂造成的影响就是让男孩特别阴柔、女孩特别阳刚，这难道还不够毒吗？所以很大的问题出在饮食当中，不安全的因素也在加剧。

毒有很多种，不都是吃到立刻毙命的毒物。有的毒也并不是给人吃，而是给动物先吃的，比如瘦肉精。给动物吃了以后，动物就会变成你希望的样子。我确实见过吃了瘦肉精养出来的肉，我太太从市场买回来还跟我说：“看现在猪长得多棒啊，瘦肉直接就贴皮上了，没有肥肉。”我们小时候的概念里，猪肉分瘦肉、肥肉和肉皮，但现在的肉里没了肥肉。我没想到人类这么“聪明”，能让猪吃点东西就变成这个样子。我看到新闻披露的时候感到很震惊，这种肉长期食用的话会有什么副作用我们不知道，也许我们这一代人就是试验品。这太可怕了，和“小白鼠”一样逐渐就变得百毒不侵。由于人类在文明进程中发明了很多物质，自然的物质对我们的伤害都是有限的，可以修复；但是非自然的，比如添加剂，则可能是人类没想过和预料不到的灾难。就像西方人所说的“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所以今天的社会任务，就是要跟毒作对。

古代人是拿银针、银筷子验毒，比如砒霜遇到银就会使银变黑。古代毒的原材料主要取自动物或草木，一般都是天然的。动物的毒有时候很直观，比如毒蛇，人一旦被蛇咬伤，可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丧命了。我见过被毒蛇咬伤的人，咬过以后皮肤会迅速发黑，然后溃烂，非常可怕。这是人类在生活当中可以预见的事情，而且毒蛇的分布范围是非常广的。再有就是植物，植物的种类很多，但我们较少直接接触，所以了解得不够多。中国古代的毒其实很有意思，并不是特别恐怖。

清乾隆 五毒瓶
高 36.8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这件五毒瓶上面就是有关于毒的展示。它是一个朋友从法国买回来的，他当时不大知道这件东西的文物价值，只是觉得挺好玩。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买回来，所以他卖给我的时候就想多卖一点儿钱。我听着价钱还是很合理的，就买下来放在观复博物馆厦门馆。因为闽南地区潮热，毒多瘴气重，这件五毒瓶在厦门馆展出的时候，所有的来客都对它怀有极大的兴趣。我一直觉得，博物馆的展品摆什么，观众的乐趣是第一位的。有时候搁一个普通的官窑碗，听着好像价值挺高，但是大家看着没什么兴趣。像这类的瓶子，虽然不是官窑，有可能就是一个药铺的，但它代表的是中国文化中的一支，而这支文化又是我们平时忽略的。它的釉面是哥釉，哥窑在宋代五大名窑中以开片著称。胎的膨胀系数跟釉的膨胀系数不一样而导致开片，这本来是一种缺陷，但在文人的笔下，这变成了一个优点，化缺陷为一种美的追求。元、明、清三朝都仿制过哥窑，清代仿制哥窑的过程就变得非常随意，比如这种是叫哥窑青花。从这件东西上可以看得很清楚，所有的毒虫都是凸出来的，用青花着色来凸显它的纹饰，使它变得非常醒目。它的烧造过程应该非常难，比一般的工艺要复杂得多。过去农谚说“端午节，天气热，五毒醒，不安宁”，说的就是带有毒性的动物或昆虫都会苏醒，并开始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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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五毒”当中毒性最小的是哪种？

马未都评：“五毒”为蟾蜍、蜈蚣、蝎子、壁虎和蜘蛛，其中壁虎的毒性最小。这五毒不管是动物还是昆虫都是中药。过去中药房可能摆一排这种五毒瓶，这里搁的是壁虎，那里搁的是蜘蛛，或者蝎子、土鳖虫等。我记得小时候，北京的老房子里有土鳖虫，有人专门抓，然后有药铺收。药铺里五毒瓶的口是可以把手伸进去的，就是中药铺用的瓶形罐子。

五毒瓶之蟾蜍

五毒当中，毒蛇的毒性最大，可以让人立即毙命。蟾蜍身上，包括腮部都可以分泌毒液。我们小时候就知道青蛙是无毒的，蟾蜍是有毒的。所以抓癞蛤蟆时都要垫一张纸，或者垫一片树叶子，不敢直接拿手抓。蟾蜍表皮的分泌物叫蟾酥，有毒，干燥后可以入药。

毒蜘蛛的毒性很大，南美有的毒蜘蛛也能让人立刻毙命。蜈蚣、蝎子都是现在生活中知道的，人被蝎子蜇以后会非常疼，又肿又胀。这五种毒物当中，只有壁虎的毒性最小。

五毒瓶之蜘蛛

五毒瓶之壁虎

在中药系统里，壁虎是有微毒的。它有药性，但并不是自身有毒。由于壁虎的长相比较特殊，大部分人都是有畏惧感的。我小时候就特别爱观察它，尤其喜欢看它趴在玻璃上的样子。它是错位向前的，前爪一旦伸出，后爪就会跟上。所以它行走的时候，有一种极强的节奏感，非常好看。我们的传统药学讲究以毒攻毒，一般都说“是药三分毒”，再好的药也有毒性，但这种毒性我们可能不太在意。比如人参是很好的药，在所有的补药里应该是为王的。但是人参要是吃多了，尤其是身体强壮的人，除了流鼻血、浑身燥热外，还可能得一种叫“人参综合征”的病，就是因为多服了补药。一个人不需要进补的时候一定不要乱补。现在很多人无病呻吟，燕窝、鱼翅等各种补药都吃，吃得眼睛冒火。我们一定要了解古人的观点，药本身是有毒的，没有病不要乱吃药。而且药的作用也不是完全发挥的，有的药大毒，只能作用十之六七；有的药小毒，却可以作用十之七八，作用力是不一样的。所以过去在配中药的时候，比如风湿性的疾病，配的药里就经常抓一些蝎子什么的。我小时候看见过，当时就觉得挺恶心，不过熬成汤喝下去确实管用。

我们这么大的一个国家，十几亿人口，有如此一个健康的平均年龄，跟我们的医药投入是不成比例的。今天中国人均占有的西医成本在全世界是非常低的，但中国已经进入一个老龄化、高寿的社会，就是因为我们的中医。中医对医学的贡献，几千年以来都不可磨灭。

2.成语“饮鸩止渴”的“鸩”指的是什么？

马未都评：中国的成语有很多种，一般是一个浓缩的故事或典故。西方人学习中文时，一个很大的困难就是说成语。有时候一个很复杂的问题，用一个成语就表达清楚了，这就是成语的妙用。比如成语“饮鸩止渴”，首先“鸩”肯定是一种可以喝的液体，其实它是一种毒酒。传说有一种大鸟叫鸩，它的羽毛泡在酒里就有毒，喝下去以后人就会死。“饮鸩止渴”本义是指不顾后果地去解决问题，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一种自杀行为。中国的成语在文化的积累当中是非常重要的。我们有一本非常厚的词典——《新华成语词典》。每个刚开始写作文的孩子都愿意使用成语，但成语的应用是非常难的，如果不会应用，就是堆砌成语，事情反而会搅得很乱，所以要从孩子开始学习成语的应用和理解，这一点非常重要。

3.“无毒不丈夫”这句话出自哪部作品？

马未都评：“无毒不丈夫”这句话出自《西厢记》，而且从元朝至今，一直在民间流行。完整的表述是“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意思是说：一个人要有气量，尤其是一个男人走向社会以后，不顺心的事为多，艰难的事为多，遇到障碍的事为多，你的对手为多——但是一定要有度量。有人认为“无毒不丈夫”实际上是“无度不丈夫”，“量小”和“无度”对仗，是“无度不丈夫”的本义。其实不是这样，汉语是非常复杂的。在汉语的演进过程中，有很多字的本义丢失了，或者今天不怎么用，或是在用的时候不能深刻体会原意。比如这个“毒”字，在《说文解字》中“度”的解释是“厚也”，所以说“无毒不丈夫”的时候，实际上是指一个人不宽厚就不能成为一个男子汉，看得出这句话对仗还是非常工整的。我们应该了解，古人的本义是让你为人宽厚，要宽厚地看待这个社会，因为社会上的事情不可能每件事都让你满意。我们常说“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就是你做十件事，有八九件事都不一定如意，能如意一件就已经是“阿弥陀佛”了。不能说一个人走在这个社会上，所有的事都能十分顺利，谁都不可能这样，连皇帝都觉得难。比如当年雍正做皇帝的时候，专门刻了一方印就叫“为君难”，觉得作为一个皇上有很多难处是说不出来的，所以我们要学会调整生活中的心态。

五毒瓶之蝎子

五毒瓶之蜈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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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玩一

明末清初 黄花梨百宝嵌箱匣

这是一个百宝嵌盒，但不是拜匣。一般拜匣只放一个拜帖，不用做这么厚，所以拜匣一定是薄薄的。这是一个家庭用的放杂物的小盒，主人随意放点什么都可以。材质非常好，整个表面是黄花梨的，底是铁梨的，号称“铜帮铁底”。这是明代后期到清朝初年非常流行的百宝嵌。过去的这类素盒子往往会被后人加嵌，因为加嵌以后价钱就会升高。近些年百宝嵌的复制水平非常高，很难辨识，就需要我们有辨识经验。这件东西的整个雕工还不错。从风格上讲，应该是老嵌而不是新嵌，因为新嵌不做这种粗枝大叶的，它的枝干都比较粗，整体上感觉不那么细腻，跟其他的地方是吻合的。经验告诉我们，这种粗枝大叶的嵌法，往往四周就不再嵌了，如果四周还要嵌，表面一定嵌得非常精美。从这个角度来看，它当时在北方地区，尤其山西地区比较流行，是富裕人家使用的一个小箱匣。这件东西还不错，但是不排除有些颜色是后补的。

古玩二

元代 青玉兽形印

这上面有四个字，其中一个字不是“印”就是“章”，因为一般都是××印、××章，如果是××玺，那是皇上专用的。印章上的字，有规范的也有不规范的，规范的字尤其是小篆，相对来说稍加训练就可以辨识。现在看的字是反向的，实在辨识不出来就打一个样来看看正向。第一个字肯定是一个“氵”加一个扁“日”，这是“汨罗江”的“汨”字。第二个字应该是个“莫”字。第三个“管”字很清楚，这上面的字应该是“汨莫管印”。上面这个兽把背弓起来，弓得非常夸张，非常有力量，这么有力量的兽是一个特殊时期也就是元代印章的特征。印的下半部分薄，而后来的明、清印章下半部分都比较厚，只有元印是特殊的，所以元印并不难认，难认的是字。这是一个典型的元代的印，从尺寸上讲也是元代的。战国时期就出现印了，从秦汉以后印章越做越大，清代的印也特别大。元代的时候，因为需要随身携带，所以尺寸得合适。这个印不是特别大，元代还有比这个大一些的，它总体上尺寸属于中等。印的体量感从秦汉到明清是一个逐渐放大的过程。

古玩三

清代 蟾蜍压石

这件藏品非常有民俗气息，过去在北方的农村，尤其是山西农村常见。它是一种压石，有很多种功能。我估计它有十几斤重，过去扔在北方的炕上，妇女纳完鞋底子、做完针线活以后，为了防止变形就把这个东西直接拿起来压在上面。上面所表现的内容五花八门，这是其中一个。这是一只蟾蜍，身上有隆起的大包。我们民族在观察事物的时候，不是按照统一标准，不是说只针对视觉感官非常舒服的才去创造艺术。比如蟾蜍，它远不如它的近亲青蛙漂亮，但是它包含很多功能。它的分泌物蟾酥是一味非常好的中药，对我们人是有好处的，所以古人就把这样一种貌不惊人、有些丑陋又让人不舒服的动物铸造成一种艺术形象。今天很多影片在描述动物的时候都遵循了这样一个原则，比如好莱坞大片《功夫熊猫》里的所有动物都遵循了这个原则，这一点我们在几百年前就做到了，这就是我们中国人的智慧。

6.海外传奇外销瓷

中国的制瓷史非常悠久，其中外销瓷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可以想象一下，在几百乃至上千年前，这些瓷器跨越重洋，散落于世界各地。在英文当中，中国是“China”，这个词还有另外一个意思就是瓷器。这说明中国的瓷器跟丝绸一样，在西方都是久负盛名的。中国制瓷的历史非常长，今天我们使用瓷器的时候不会有很深的感受，但是瓷器和再早一点的陶器发展速度比较快，所以中国人很早就开始使用瓷器了。西方各国却不是这样，它们真正意义上的瓷器都是中国输出的。后来的外销瓷数量越来越大，主要跟海上运输有关。中国的瓷器通过海运源源不断地运往世界各地，就形成了“海上丝绸之路”。“外销瓷”这种表述是站在中国人的立场上说的，西方人不这么说，他们认为那是花钱买来的或通过贸易手段获得的，所以在西方的教科书或者描述当中中国瓷都叫“贸易瓷”。

向西方输出的外销瓷，很多是通过海运。船在大海上常常会遇到风浪，搞不好会沉船。历史上究竟沉了多少艘船，今天无从知道，但是保守估计也有几千艘。今天能勘察到的是近海的，水深只有30米。最近有一个热点，就是“南澳1号”水下考古。“南澳1号”是一艘明代的沉船，水深大概只有20米。前些年在印尼的一块黑礁石旁边偶然勘探出一条唐代的沉船，上面有非常漂亮的唐代瓷器，后来船就被命名为“黑石”号。它可能是撞上礁石以后漏水了，又漂了一阵子沉下去的。那是今天能够勘察到的最早的一艘沉船，也就是说至少从唐代起，我们就开始整船整船地向外输送瓷器了。明代后期到清代前期，海上贸易量是非常大的。现在南海有很多人从事专业打捞，一下水就能抱一个瓷器上来。我碰到过一个朋友，他说他买了很多“海捞瓷”，就是从海里捞起来的。后来我去看，发现都是新的。他说不可能，人家告诉他发现了瓷器，是他亲自在海里打捞的，但实际上都是事先搁在水下的。专业打捞需要勘察，是个非常复杂的过程，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外销瓷毕竟是销往国外的，往往会投其所好，呈现不一样的风情。接下来我们来欣赏两件很典型的清代外销瓷，看看有什么样的魅力和特色。

清康熙 青花开光人物花卉纹盘
口径 26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这件青花开光人物花卉纹盘年份早一点，是清代康熙年间的。它的图案还比较中国化，反映的是中国官员的普通生活，画着小童在扫地，官员在旁边站着。西方人在300多年前很羡慕我们的生活状态，当时外销瓷上就有像“西方人的面孔结合中国人的生活”这样的画面。西方人觉得当时中国很多官员的生活像田园一样，他们非常向往。这就跟我们改革开放初期很向往西方的生活是一样的道理。我们可以从中看出当时外销瓷传达的文化信息。

清乾隆 粉彩西洋人物盘
口径 22.5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这件粉彩西洋人物盘是乾隆早期的，图案非常西洋化。这反映了外销瓷的演变过程，适应了西方市场的需要，从内容到形式都是西方的特点。粉彩盘子颜色艳丽，这种彩当时也叫“洋彩”。洋彩到了清末，就改名为“粉彩”。今天说中国的粉彩瓷器，实际上最早是受西方洋彩的影响。这个图案画的是西方的四位神，分别代表风、雷、电、雨四个自然现象，是用人物来替代的。这个图稿不是中国人发明的，而是西方人带来的，有点像刚改革开放初期一个很常说的词，叫“来样加工”。二三百年前，我们也经常做这种来样加工的瓷器，样子不是我们自己的，但盘子是我们自己的。在设计上，为了能让西方人认可，又做了一些锦地。这是我们的图案，但西方人喜欢，所以照着西方人的审美去做。像这个盘子描金的边饰，就完全是西洋味儿。

这个盘子是我2010年从法国大皇宫博览会上买回来的，我觉得这是我们文化的见证。这种盘子在我们的国土上保留下来的可能性是非常小的，因为它是为外国人定烧的，烧出来就运走了，所以只好从国外买回来。我把它放在博物馆里展出，是为了让观众看到我们在300年前，在中国的康乾盛世时期专门为西方人生产的商品，那时候西方人还不会制造瓷器。可以说，这两件是东西方文化水乳交融的见证，两种文化元素搭配起来和谐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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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嘉靖与万历之间还有一位皇帝，他是谁？

马未都评：明代后期，外销瓷的数量开始急剧上升，一般称这个时期为“嘉万时期”，就是从1522年到1620年，大约100年的时间。有时候也叫“嘉隆万时期”，“隆”就是指隆庆。隆庆皇帝在位时间比较短，明代两个在位时间长的皇帝都出现在晚期，最长的是万历，在位48年，其次是嘉靖，在位45年。两人在位共93年，中间一个隆庆皇帝仅在位6年，这三朝一共是99年。由于嘉靖后期不理朝事，一心炼丹，老想升天，最后死于汞中毒。他的第三个儿子朱载（即隆庆皇帝）16岁就独立出宫，看到了百姓很多疾苦。如果他是在宫内长大的，可能没有这样的作为。由于隆庆皇帝是在宫外长大的，尤其成年以后，他观察事物相对都比较认真。他登基的时候30岁，由于深知百姓的疾苦，他做了一件非常大的事，就是开放海禁，史称“隆庆开关”。那年是1567年，在他开关十几年以后，西方就成立了东印度公司等。隆庆开关对中国海上贸易产生过巨大的影响，但是隆庆皇帝在位时间比较短，加之他又是明代皇帝里最恪尽职守、生活最为简朴的，所以花边新闻少，大家就关注得就比较少。

粉彩英国皮匠图马克杯
高14.8厘米 英国大英博物馆藏

2.中国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马克杯？

马未都评：马克杯是我们生活中常见的一种杯型，几乎每家都有这种杯子。我们古人的杯子是没有把儿的。李白说“举杯邀明月”，如果李白拿的是这么个大马克杯，看着就像街边的人喝啤酒，不雅。中国的杯子都是小杯，中国人是不讲究杯带把儿的。历史上有很多著名的杯，比如“压手杯”。有人开玩笑说出个对联，上联叫“鸡头壶”，下联就是“压（鸭）手杯”。全世界已知的压手杯，能够真实无疑的只有三个，非常少见。压手杯大约正合虎口，分量非常重，壁也很厚，所以叫压手杯。我们一般做的小杯子都很薄，拿起来很轻。杯子带把儿的概念是西方人传给我们的。马克杯是清中期也就是18世纪时，中国人为西方人做的。中国人没见过，能做得很少：上面是西洋的边饰——花卉的图形，中间的是英文，是外国人的审美；唯独把儿上做了中国文化符号的加工，就是做成竹节形，这样做的好处是可以防滑。我们看到这个杯子就知道，当时中国跟西方的贸易是一个互动的过程，我们生产出来的商品要适应西方的市场。尤其是到了清代晚期和民国乃至新中国成立以后，人们生活的节奏加快，这种杯子越来越多。我记得改革开放以前，工厂里的老师傅去打饭，就是拿一个大茶缸，饭在里头，菜也在里头，吃完了以后接点开水往里一浇，就是“一饭一菜一汤”，全在这杯子里头了。为什么叫“缸”呢，就是因为容量大。

3.中国在康乾盛世的一百年间输入欧洲的瓷器，保守估计的数量有多少？

马未都评：先举一个例子，前些年在阿姆斯特丹拍卖了一艘沉船打捞的瓷器，船是越南政府打捞的，船上有75000件贸易瓷，塞满了4个博物馆。清代尤其是康雍乾三朝，究竟贸易瓷有多大数量，当时国家是没有统计的。但是经过各种测算，数量很大，现在最保守的估计是6000万件以上，甚至可能上亿，这个数量在今天看来都非常惊人。所以今天我们到欧洲去，到处都能看到还有人在家里使用这样的瓷器。我20多年前去欧洲的时候，发现那里几乎所有的古董店里都在卖这样的物品，而且非常便宜，便宜得你不敢想象。在欧洲人的家里，直到现在招待客人还是使用几代人传下来的瓷器。我上欧洲有些人的家里，墙上挂着中国18世纪的瓷器，非常精美，超出我们的想象和审美。现在这些瓷器卖得很贵，因为大量的中国人有机会出国了。今天如果去欧洲，有时候飞机上都看不见几个外国人，全是操着乡音的中国人。中国人除了买奢侈品以外，也开始对古董感兴趣。西方的古董店里，现在一推门全是咱的熟脸。中国人喜欢自己的文物，尽管外销瓷是为外国人制作的，也有人大量买进来，因为它们记录了我们曾经的文化。但当年运出去的外销瓷质量不一，越南打捞的那艘船上的东西质量就一般，都是小碟子、小碗，平均下来很便宜，大家听着都可以接受，平均40欧元一件。320块钱人民币一件大家都觉得很便宜，很想买上一套回家吃饭。我在香港的博览会上看到有欧洲人卖这种小盘子，就卖1000港币一件，非常好。不像我们想象中那么贵，因为当时的量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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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玩一

这个瓶子在造型上与传统的有所区别，它有点儿像观音瓶，如果口再往外撇一点儿就是观音瓶了。但是它没撇，是因为外国人不要撇，他们不了解这种优美的感觉，所以就做成直口的了，因此我断定这是乾隆年间的外销瓷。这个瓷器提供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信息，如果不太注意可能会忽略，就是这上面画的是满族官员。满族人进入中原以后受到汉文化的强大对抗，在这种情况下，满族人拼命地靠近汉文化，因此康雍乾三朝的瓷器都以汉人为主，画满人的非常少，尤其是自用的瓷器，连满族人自用的瓷器都不画满人。唯独当时的外销瓷上画了很多满人，今天英文里还有一个单词叫“mandarin”，就是满大人，意思就是说清朝的官员。电视剧里经常会出现“大人”，指的是官员，相当于现在的局长。这上面画的是一个嬉戏的场景，还有一些小船和小鸟。

清乾隆 粉彩锦地开光庭院人物纹瓶

这件瓷器的胎特别薄，拿着的时候可以看到它是透光的，这是当时外销瓷的典型特征，因为西方人要求我们做这么薄。当时欧洲刚开始接触中国的瓷器文化。明代瓷器都是厚胎的，当时能使用的人还是比较少的。清代康熙一朝以后，尤其到了雍正、乾隆时期，大量的外销瓷涌向欧洲，每年达几千万件，当时的外国人对清代这种薄胎瓷非常欣赏，于是就要求做得非常薄。这样的瓷器我也有收藏，只是没有展出。要千万小心，这个东西只要稍稍一撞击，马上就会炸裂。

古玩二

这件瓷器提供的信息量不算很大，是一个单色釉——青釉。中国漫长的陶瓷发展历史就是青釉延续的历史。早期的瓷器就是青瓷，原始青瓷从商代开始，历经汉、唐、宋、元、明、清，从来没有断过。到了清代的时候，青瓷可以做得非常精美漂亮。康雍乾三朝的青瓷有多种颜色，按颜色的深浅可分为豆青、冬青、粉青等。这件是冬青，介于深色和浅色之间。这是一个冬青釉的小尊，底是砂底，没有施釉。砂底在元明时期都有，但是清雍正年间是流行砂底的，它的胎很细腻，有做砂底的基础。这件东西分量有一点重，但还在可控范围内，不是那种死沉的。比较重是个良好的指标，康熙的瓷器普遍胎重，延续到雍正，尤其民窑的胎都普遍重一点。这是雍正时期的民窑，它的形状更接近于康熙，而不接近于乾隆，跟雍正本年典型的青瓷比较起来，胎略微重一点。颜色非常漂亮，远观能感受颜色的那种质感，颜色也非常正，我们内心中能够感受到它的本质。

清雍正 冬青釉侈口尊

古玩三

这件是个艳俗的东西，但不代表不能进博物馆，因为博物馆提供的是一种文化信息，任何一个文化阶段都会有信息提供。中间这个瓶子是乾隆时期烧造的，也可以说是一种完全是中国人心目中的瓷器外销到了欧洲。这件东西到了法国以后，法兰西是一个非常浪漫的民族，他们的审美跟我们是有区别的，他们觉得这个瓶子太含蓄、太单调了，于是找来工匠做了外面鎏金的铜装饰。这个装饰是手工做的，难度非常大，我们做不了。它形成了这样一种富丽堂皇的艳俗的美，艳俗也是一种美，只是欣赏角度与我们的含蓄之美不一样。这一件东西很典型，向公众提供了东西方文化交流的文物。这种曲线的、夸张的、强烈的感觉，都是法国那个时期最时兴的审美。

清乾隆 豆青釉刻蕉叶饕餮纹扁瓶镶铜鎏金柄执壶

7.循源解字说汉字

文字的起源和人类的起源一样，因为太过久远而导致很多细节无法考证。有很多美丽的传说故事非常有意思，这是我们民族的精神财富。比如，我们认为中国汉字是仓颉造的。实际上一般人都可以作出判断，汉字一定是劳动人民或者说过去的文人不断累积制造出来的，不可能一次就造这么多汉字。早期的汉字显然没有今天的汉字多，今天能够使用的汉字，尤其是常用的汉字，数量是有限的，并不是所有的汉字都在用。在汉字漫长的发明使用历史中也有淘汰制，有的字不实用就变成了古字，除非查古文献或者遇到的时候才能知道。因此我们可能对以前的文明史，尤其是文字史有很多的不知和误解。

象形字

首先出现的汉字是甲骨文，是刀刻形式的文字，所以笔画都非常硬。后来是金文，就是在铜器上刻字，因为那时候纸张还没有发明，能够留下来的文字都在金属器或者石头上。相对来说，金文的弯折要比甲骨文更加圆润一些。金文后面是小篆，是由一种比较刚硬的直角变成比较柔软的角度，所以小篆写起来都比较柔软。再后来由秦到汉过渡的时候就发展出了汉隶。由于进入封建社会，国家机构的运转速度加快，要求信息传达的速度加快，于是就出现了隶书。后来汉字就越写越草，越写越快，个性化的东西不断增加，草书就出现了。但草书有一个问题，就是不容易辨认，所以为了统一字体，不允许个性化存在，就出现了楷书。“楷”就是楷模，是定一个规矩，让大家照着规矩走。我们的文字大家都来认，变成一个公共的系统，这个系统给我们民族带来的好处无法估量。我们的文字非常有魅力，不仅能挥斥方遒，激昂走笔于宣纸之上，更可以勾勒于器物之上，表达一份深意。

清乾隆 剔红大吉葫芦挂屏
高 80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右图是一个挂屏，应该是挂在墙上的。挂屏是屏风的一种形式，可以挂在墙上，而且这种异形的葫芦挂屏不多见。

葫芦挂屏上写着“大吉”两个字，就是祈求福气。这两个字对中国人来说再简单不过，小学一年级时应该就认识了。中国汉字里有一部分是左右对称的，这两个字就是，“小”字、“茶”字也是左右对称的。凡是对称的汉字都有极强的图案感，所以西方人就特别喜欢这样的文字，虽然看不懂，不过觉得这个图案左右都是差不多的，很漂亮。西方人对汉字的理解，往往都是从这种对称的汉字开始的。英文字母也有很多是对称的，比如A、H。

“大吉”有准确的吉祥含义，所以中国人就特别愿意把这样的文字做成艺术品。这个挂屏是清代乾隆年间的，中间的这个圈和字是铜鎏金的。这是宫廷制作的方式，边上的红色是漆器剔红。这在当年是宫廷的陈设品，是我从一个外国人那里买的，他不认识汉字，要不他就不卖给我了。他问我：“这个很好看，这两个是什么字？”我说是“卖掉”，他就卖给我了。汉字对我们来说有很多情感，一说到“大吉”，大家就觉得很开心，这就是文化的亲和力。“大吉”这两个字在今天的生活当中经常要说，祝你“开张大吉”、“大吉大利”，表达了对生活的一种期盼，希望将来的生活会越来越好，所以要图一个吉利，这就是“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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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简化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马未都评：简化字是指1956年国务院公布《汉字简化方案》以后开始执行的现代汉字书写标准。今天大多数人认为新中国成立以后才开始使用简化字，其实中国人在漫长的文化实践当中，很早就开始使用简化字了。大概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就出现了简化字。简化就是要提高书写效率，还要能让人看懂文字。王羲之的《十七帖》中就有简化字，那是晋代的法帖。简化字的出现跟草书有关系，因为草书在写的时候要简化到一定程度，比如毛主席题的“为人民服务”中“为”字的写法就是草书的写法。

北宋 磁州窑“家国永安”白釉文字枕
长 21.6 厘米 英国大英博物馆藏

这是北宋的一个白釉文字枕。这个枕头非常著名，凡是对中国文物有所了解的人都应该知道。这个枕头今天藏在大英博物馆，枕面上有四个字：家永安。“囯”字和今天的写法基本相同，但少了一点。“国”字中间是个“玉”，但古汉语比如小篆当中，“王”和“玉”字都没有这一点——上面两横靠得比较近，下面一横拉开的为“王”字；三横均匀分布的为“玉”字。这就要求书写非常规范，如果不规范，究竟写的是“王”还是“玉”，就不太容易区分。后来人们为了把“王”和“玉”字区分开来，就让“玉”字多了一个点。“国”字繁写“國”字中间是“或”，在古汉语中，“或”跟“域”通假，指疆域，那么加上一个框就是国家的概念。简化字要保留“疆域”的“域”的音，所以写了“王”这个“域”字，加上这个框，依然表示是“国”字。“国”字的简化过程听着非常复杂，但是道理非常清楚。至少在宋代，枕头上写了“家永安”，这个“囯”字跟今天的简化字异曲同工。

2.“齿”的繁体字怎么写？

马未都评：今天我们写“齿”字，就是把底下四颗牙弄成一颗牙。古人很有意思，“牙”还有上牙和下牙，中间得画上一条唇线。不只是今天化妆要画唇线，过去写字也有唇线。甲骨文的这个“齿”，是一个牙齿长得不怎么紧密的“齿”。到了金文的“齿”字，上面加了一个“止”，是因为音的缘故，“齿”和“止”的音是非常接近的。

中国的造字有6种原则，其实是一个抽象的过程。最简单的是象形，画一个具体的画来表明意思。比如“日”、“月”，后来演化成字，写字要横平竖直；“山”字也清楚，有高有低；“人”字不用说了，是站着的一个人，伸着胳膊，大家都很容易记。但是象形原则不够，比如姓氏“马”，今天的简化字是由草书演化过来的。如果是古汉字，底下有四个点，就相当于四条腿，金文当中的“马”字写法就很多。

为什么要统一文字呢？就是要认识字，因为汉字太复杂了。如果今天每个中国人都要认那么多字，不仅几乎没有可能，效率也会非常低，所以一定要统一文字、简化文字。文字是一种抽象的表达，比如“刀”字可以画一个刀；刃是刀上锋利的地方，所以在“刀”上面加一个点来说明问题；旦是指早晨日出的时候，就画一条地平线，把太阳画在上头，这就是“旦”的来源。但并不是说因为汉字太多，我们就要放弃对汉字的学习。有一种方法就是查字典，现在经常要查字典，因为有很多不确定的汉字，字典会告诉你很多。最普通的《现代汉语词典》收录了10000多个汉字，足够使用了。你每翻开一页都可能有不认识的字，所以为了语言文字的纯洁，每个人都应该认真地使用汉字。

六国文字与秦篆比较图

3.请念出以下10个生僻字：觥、觚、铛、铳、匜、钏、珌、绺、壸、牚。

马未都评：“觥”字念“gōng”，其实这个字不是特别生僻，“觥筹交错”这个词经常要用，“觥”就是青铜酒具。“觚”字念“gū”，是细腰、两头敞口的酒具，相当于今天的酒杯。“铛”字念“chēng”，是指平底锅，也念“dāng”，“锒铛入狱”也是这个字。“铳”念“chòng”，电影《让子弹飞》里的土枪就叫铳，“火铳”、“鸟铳”都是这个字。过去打鸟不需要很准，里头全是沙子，用一个鸟铳轰的一下就一片全打出去了。“匜”字念“yí”，是盛水洗手的用具，也指一种酒具。“钏”念“chuàn”，就是手镯。“珌”念“bì”，就是刀鞘、剑鞘末梢的装饰。“绺”念“liǔ”，我们平时总说“一绺头发”。“壸”字念“kǔn”，原来是指宫中的道路。最后一个字“牚”念“chèng”，是桌腿、椅腿中间的横木。其实说到生僻字，三个鱼、三个牛和三个羊分别念什么呢？古代三个字组成一个字的现象很多，我印象中有几十个这样的字，比如过去北京有一个牌匾叫“犇羴鱻”，“犇”是指三头牛，牛跑得快，是“奔”字；“羴”是指羊肉的膻味，喜欢吃羊肉的人，觉得那是一个特别鲜的味道，是“膻”字；三个鱼就是“鱻”，是“鲜”字。所以说，鱼羊鲜，“犇羴鱻”——奔膻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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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玩一

这件东西上面的字是：“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这是首表达思念之情的诗，名气仅次于“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这是两个人做的诗，如果说浅一点，是张生做的；说深一点，是王实甫《西厢记》里的诗。《西厢记》讲述了一个很著名的故事：张生住在西厢房，他知道崔莺莺晚上会去烧香，半夜就远远跟着看。在崔莺莺上香的时候，张生就做了这首诗。崔莺莺也不是等闲之辈，她满腹经纶，熟读四书五经，就和了一首，写在另外一个盘子上。崔莺莺内心比较苦闷，她也喜欢张生，但是她不能像现在人这么表达，所以她就说：“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

清康熙 青花冰梅诗文浅洗

这就是康熙时期的冰梅，涂得不匀是一种艺术表达，因为艺术不要求所有的都是匀的，正如唱歌有低音、有高音才好听，一上来直接飙高音，从头飙到尾，气儿都没了，所以一定要有这种浓淡和层次。另外看它的书写风格，字写得非常漂亮，是受晚明草书影响的典型的康熙时期风格。当时董其昌就写这样一笔字，所以清代初年，尤其康熙年间，董其昌的字十分受推崇。包括康熙皇帝都写董其昌的字，这个盘子上的字跟董其昌的书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古玩二

清康熙 青花缠枝花卉纹天字罐

喜欢陶瓷的人都知道，明代成化年间烧造了一批俗称“天字罐”的官窑，但我们不是很清楚天字罐当时究竟用来做什么。它的用途众说纷纭，我比较赞同一种说法，说是装酒用的。因为这个形态，带一个盖儿，有点像今天的绍兴黄酒。明代尤其在成化年间，白酒还不太流行。白酒会挥发，所以瓶口一定是小口，而盛米酒的一般口都比较大。这种罐只在成化年间烧过，其他朝代都不烧。但是到了康熙年间，天字罐十分流行。天字罐是明代成化皇帝最推崇的一种瓷器，而到了康熙年间，不需要严格按照前朝的规制去做，民间可以随便做，画的图案跟明代一点儿关系也没有。这件就是康熙年间的，款写得大，一看就比成化年间的大。另外它有双圈，如果是成化年间的，就不写这个双圈，只写一个“天”字，而且这也不是成化时期的纹饰。它跟成化年间的官窑有很多地方不一样，造型也不一样，但它的意图有了，是清代康熙年间民间烧制的，能反映康熙一朝的社会精神风貌。

古玩三

这种造型叫苹果尊，由康熙一朝创烧，之后历朝历代都比较流行。它非常好玩，从尺寸上讲，它跟一个苹果大小差不多，那颜色为什么追求青色呢？因为这苹果就是青苹果。尊上面画的是蝴蝶，要知道到了清代后期，这些图案都是蛇足，添枝加叶的。这件东西底款写着“大清光绪年制”，应该就是本年的，只不过这些绘画的风格跟当时的宫廷风格还是有差异的。东西还是很漂亮，它的颜色跟清代初年的青色比起来，显得更加强烈，正好是晚清的特征。

清光绪 粉彩蝴蝶苹果尊

古玩四

这件东西比较少见，我之前没见过类似的。猛一看，猫头鹰应该是贴上去的，但它不是贴的，而是一体的，往里头一摸，里头是鼓的，也是猫头鹰的脸，可见它是一个整体的模子。陶瓷有很多种装饰手法，比如说用小模子先做三个猫头鹰的脸然后贴上去，这就叫贴塑。如果直接印出来，它就不是贴塑，而是直接就成形了。从工艺上讲，它的年代有可能偏晚。像这样的东西，因为陶瓷史上没有标型物，所以很难去查证它具体是哪个历史时期的。从整体的造型上看，它不像早期的造型那么有特征，尤其是采用贴塑的方式，年代就有可能偏晚，究竟晚到什么程度，我们还不能确定。但这件东西肯定是个老的，应该是明清以前的。因为陶器非常容易烧造，就是当地取点黏土，温度合适就可以烧造成型，所以全中国哪儿都有人烧花盆，就是这个原因。我认为这件东西有可能是边区少数民族的用品。它不一定用来搁粮食，可能搁点别的。我们有些文化表达是不注重科学的，只是文学上寄托情感的。比如猫头鹰在我们的文化中是魔鬼，因为猫头鹰晚上活动，很诡异，而且脑袋一转就是一圈，还经常一动不动，再加上猫头鹰的声音也吓人，所以在文学意象中，它的形象一直不好。

陶贴塑猫头鹰罐

8.五谷杂粮话农耕

中华文明具有非常典型的农耕社会的特征，呈现出独特的文化魅力。我们国土辽阔，民族众多，农耕在几千年的文化当中占据了最主要的地位。“耕”字本身就很有意思，它的偏旁是一种农具，叫“耒”，右边是一个“井”字。中国人对“井”的认识是非常清晰的，井代表生存环境，离开家乡就叫“背井离乡”。从政治经济学角度来说，农耕民族的生存状态是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所有的生产活动都是为了满足自身的需要，而不是为了商品交换。比起游牧民族来，农耕民族的贸易能力比较低。

农耕民族能看到一年四季的变化，以及一年的春种秋收，所有的概念都是轮回的。游牧民族由于要不断流动迁徙，不需要回过头去看原来的地方，这种生存状态决定了他们一定要长距离、大面积地迁徙才能生存。农耕民族相对来说容易故步自封，每年春天把种子种下去，只求秋天有个好收成。农耕民族的文化是很美丽、很有魅力的，呈现在器物上会有自身的感觉。这是清代乾隆年间的一件粉彩瓷器，它的造型叫观音尊。

清乾隆 粉彩渔樵耕读纹观音瓶
高 45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上面的图案是当时比较常见的《耕织图》，而且以耕为主。得到历代帝王推崇的《耕织图》是南宋绍兴年间画家楼俦所作，分为耕图和织图两类。康熙皇帝南巡看到以后，感慨于农夫之苦、织女之寒，就命宫廷画家焦秉贞把《耕织图》重新画一遍，计有耕图和织图各23幅。康熙之后，从雍正到宣统各朝一直都在画《耕织图》，形式有拓本、线条本、彩本等，画到瓷器上主要是乾隆时期的。这件观音瓶正面表现的是耕图，有耕牛、插秧，还有《渔乐图》性质的活动；背面是织图，还有晒谷活动。这瓶子不可能把46幅画面全部集中到一起，它只选取了其中的一小部分，但我们依然能够领略当时的瓷器工艺，还有当时民族的一种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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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农耕民族吃五谷杂粮，那么古代的“五谷”指的是什么？

马未都评：对于古代的“五谷”，说法不是太统一，但基本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是稻、黍、稷、麦、菽，毛主席说“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稻和菽是五谷的两头，稻为首，菽为末。菽就是豆子，各种豆子都属于菽。另一种说法只是换掉其中一种，就是用麻来代替稻，有的人认为稻出现得比较晚，所以五谷就是麻、黍、稷、麦、菽。但是这里有一个问题，麻是可以榨油的，它不能当粮食吃。我赞同第一种说法，五谷就是稻、黍、稷、麦、菽。早在良渚文化中就有稻子了，所以说中国人发明或者栽培水稻的时间至少有7000年了，这是有证据的。黍是黏米，稷是小米，不黏。接下来是麦子，我们种麦的历史不算很短，但是把麦子磨成面、做成面条和饼是比较晚的事情了，这其中经历了一个很漫长的过程。豆子是很容易被忽略的，因为豆子不好消化，现在很少有人饿极了吃一碗豆子。

清代 皇帝祭先农坛

农耕民族的主要农作物是我们赖以生存的食物，中国现在有13亿人，赖以生存的就是这五谷杂粮。大家有条件的话应该多吃一点粗粮，对身体是有好处的。我在东北的时候曾经吃过豆粕，当时叫豆饼，就是豆子炸完油后的残渣，今天都是喂牲口的。我们当时是怀着一种热情去吃的，要表现出这东西好吃，其实真不好吃，又拉嗓子又有豆腥味。豆子把油去掉以后，刚炸出来的时候，掰一块吃还挺香的，但是时间稍微一长再重新回锅，几乎难以下咽。但就算是那样的东西，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吃饱的。中国在几千年的历史上经常闹饥荒，到了饥荒年代，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是宝贝，所以中国人对种植作物和五谷杂粮都有极深的情感，就因为我们是一个人口众多的国家。

史书上记载，当年康熙皇帝提倡农耕，他晚上出来遛弯，走到了自己种的稻田，忽然发现有一棵稻穗长得特别高，他走过去一看，发现稻子已经熟了，就把那个稻穗给收起来了。第二年他就指示下面人去种，果然稻子就早熟了，这就是早熟稻的发现。简单地说，康熙是一个科学家，就跟今天的袁隆平一样。他发现了早熟稻穗以后，以后每年都继续种，把收获的稻子都当种子，然后推广到南方，使南方的稻子能够早熟，这是康熙皇帝为农业作出的一个贡献。

2.请正确读出“舂”、“碓”两个字。

马未都评：“舂”字念“chōng”，它是一个动作，比如舂米。李白曾写过一首诗：“我宿五松下，寂寥无所欢。田家秋作苦，邻女夜舂寒。跪进雕胡饭，月光明素盘。令人惭漂母，三谢不能餐。”这是说他有一次下乡，住在一个农民家里，有位老妇人晚上帮他又做饭又干活，他心里很感动。第一句“我宿五松下”，交代了地点。第二句“寂寥无所欢”，是说主人热情招待，他没有什么事情做。“田家秋作苦”，是说农民秋天劳动很辛苦。“邻女夜舂寒”，就是说到了晚上，邻居家的女儿还在不停地干活，就是在舂米。这是李白诗当中题材比较独特的一首，很让人喜欢，“舂”字说的就是这个动作和这件事。“碓”字念“duì”，它是一种工具，相当于石臼，也包括一个动作。“舂碓”两个字连起来，是指给谷子、五谷杂粮脱壳。

3.清代皇帝的“一亩三分地”是指哪儿？

马未都评：“一亩三分地”的含义比较多，有时候是形容地盘、势力范围，有时候是说别人狭隘、微不足道。清代皇帝的一亩三分地在先农坛，当时有很多由西方人绘的铜版画，展现了皇帝在先农坛祭祀、劝农的场景。这幅《皇帝亲耕图》十分生动，皇帝在扶着犁，表明了皇帝对农业的重视，我们今天才能在如此精美的瓷器上看到这个画面。这是在康熙以后才可以看到的，尤其到了乾隆盛世能看到，它把百姓生活的最基本状态变成了一件艺术品。

《皇帝亲耕图》（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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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玩一

清康熙 五彩龙纹大盘

这是一个五彩大盘，它正面非常漂亮，龙的身体极有力量。一个时代的特征会通过艺术细节来表达，我们在看到龙身的时候，就知道那个时代也十分有力量。龙的眼睛一直是突出的，多少有点儿对眼，因为在使着劲。它是典型的康熙五彩，色彩十分艳丽。五彩是我们自己创造的，反映了我们民族热烈奔放的性格，红是红，绿是绿。过去最忌讳的就是红、绿两个颜色凑到一起，但在这块盘子上，两种颜色一点儿也不冲突，这就是艺术。后来的珐琅彩、粉彩都不是中国人创造的，而是我们学来的。

这是典型的康熙时期的五彩大盘，是博物馆收藏级别的。过去古董行里有一句话叫“真赛假”，就是东西太漂亮了，看着有点犯晕。这么漂亮的康熙五彩大盘，过去我们做梦都想弄一块，可是真到跟前的时候，有时候就不敢认了，因为它过于漂亮。水里画了很多梅花，这表示“落花流水”，一个旋涡接着一个旋涡。如果这个盘子放在故宫博物院的橱窗里，大家会说还是国家收藏的好，还是皇上用的好。一圈边饰上画满了蝴蝶，这代表了一种心境，因为蝴蝶上下翻飞，相当于欢天喜地的心情，表明了一种热烈的情感。龙纹是拧动的，龙的整个身子都在拧动当中，有点儿像练完武术以后的一个亮相。

古玩二

清顺治 青花釉里红山水纹盘

这个盘子很有意思，它背面没有图案，足也比较小，完全是兜起来的。康熙时期这种往外翻的盘子由于难免被磕碰，雍正以后就给兜起来了，成了现在这种形式，不过足比较大。这上面的画风很有意思，它不叫淡描，而是受万历时期铁线描的影响。万历时期青花的原材料比较短缺，所以为了使画面颜色丰满，就用细道去涂抹，于是形成了一种风格，并影响了清初的青花图案。这件东西整体上看还是一个青花，都是一道一道画出来的，是典型的顺治时期的青花釉里红，红烧得不太好，颜色比较暗淡。到了康熙初年的时候，红色就能烧得非常好了。这样的盘子我年轻的时候特别喜欢，一直想找一块，都到现在这个岁数了还没找着。

我们的瓷器或者说文物之间，切忌来回比，青花跟五彩，从理论上讲就不好比。让一个黄种人跟一个白种人去比皮肤，说哪个颜色正，这没法比。这件瓷器是极为典型的一个民窑，虽然看着比较粗糙，但它是那个时期的风格。不是说所有的东西都以精细为标准，粗糙也是一种标准。本章主题谈的是五谷杂粮，如果你非说棒子面磨得没白面细，可它要是真磨成白面那么细就没法吃了，就不是那个状态了，所以一物有一物的物性。

古玩三

这件瓷器上面画着四头牛。我们是农耕民族，有很多劳动是通过牲口来完成的，比如牛和马。中国成语中说“当牛做马”，牛是农耕民族劳作当中的一种工具，画在艺术品上也不算少见。唐代的国宝——韩的《五牛图》，画的就是牛。这是《四牛图》，少了一头。这种仰面朝天的造型像口钟，这就叫“仰钟碗”或者“仰钟杯”，手里攥着非常舒服。仰钟杯是明末清初非常流行的一种造型，到清中期以后就逐渐消失了。

清顺治 青花四牛图覆钟形高足杯

9.千丝万缕话织物

“织”是经纬编织的过程，过去人们穿的衣料都是通过经纬编织出来的，所以“织”从一个动作变成了今天能理解的名词。在古代，织物的原始材料只有几种，第一是大家比较了解的丝，其次是毛，再次是麻，最后是棉。丝、毛、麻、棉构成了我们民族几千年来的衣物。“民以食为天”说吃是必不可少的，但穿也是生活中必备的。“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在人类文明进程当中，“知荣辱”首先是要穿衣。古代所有的织物都是有纤维的，如果没有纤维，没有这么长，也不能去织。

清乾隆 粉彩渔樵耕读纹观音瓶
高 45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工业革命以后，织物就变得非常普及。过去有涤纶、腈纶，还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化学名字。以前我们觉得织物都来自生活中可以见到的物质，这些年又出现了一些新的织物，跟“织”的概念离得远了，叫无纺布。无纺布没有织的过程，直接就可以成形。还有最新款的衣服，就是人光着膀子站在那儿，然后开始往身上喷材料，晾一会儿以后衣服就能脱下来，非常合体。将来的衣服能做成什么样，今天无从知道，总之在现代社会，织物的种类是越来越多了，而且玩儿的都是高科技。

中国古代的纺织技术，当时在世界上也绝对是高科技了，遥遥领先于其他国家。我们通过这件清乾隆时期的粉彩渔樵耕读纹观音，就可以感受到中国古代高超的耕织技术和清新的田园之风。

清乾隆 粉彩渔樵耕读纹观音瓶细部

这是一个清代螺钿的漆盒，做得非常精美。上面除了有螺钿以外，还有金银片平脱。用的是纯金，这个画面是采桑图。

清代 嵌螺钿采桑图圆捧盒
直径 19.7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采桑是我们纺织活动中比较早的一道工序，从养蚕开始到蚕吐丝，直到最后织出衣料，这个过程非常漫长。中国的丝绸举世闻名，我们曾经用丝绸为国家获得了很多利润，开辟了丝绸之路，包括海上丝绸之路，创造了很多财富。《耕织图》早在南宋时期就开始有画家画了，是中国最早的有关耕织的文化绘本。后来清代康熙皇帝又让画工重画，而且是在北京画的，但描绘的主要劳动场景以及工作状态，都是江南地区的。

清康熙 洒蓝釉描金开光五彩渔家乐图盘
口径 44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这是一个冷色调的瓷器，跟我们看惯了的热烈的瓷器有一点儿区别，它是康熙年间洒蓝开光五彩的一个画盘。这个盘子生产出来基本上就是为了陈设的，画片画得很甜蜜，题材是“渔家乐”，上面有几个人在猜拳喝酒，旁边还有一个妇女坐在船内。“耕”与“织”是我们生活的主要状态，尤其是我们农耕社会的主要生活状态。过去说“渔、樵、耕、读”，打渔的场面实际上是对我们生活的一个补充，除了情趣上的补充，还有生活上的补充。钓上两条鱼，都能给生活平添一份乐趣和营养。所以古代的很多瓷器上都愿意画这种渔家乐的场景，这也为我们展示了古人一种闲适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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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条家蚕变成一个茧，所吐出的丝一共能有多长？

马未都评：中国人养蚕的历史至少有5000年。在甲骨文中，蚕、丝、帛、桑等这些字都出现了。桑蚕的丝是一种非常重要的织物，中国人对蚕非常敬重，祭蚕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仪式。古代中国人认为，黄帝之妻嫘祖就是蚕祖。李商隐有一句著名的诗叫“春蚕到死丝方尽”，蚕吐丝大概需要48个小时，也就是吐两天，吐丝的路线呈“∞”字形。有统计说，它吐出的丝长度在1500米到3000米之间。

2.过去捆扎货物时，经常使用麻绳而不用棉绳，这是为什么？

马未都评：这里面有几个原因：第一，麻很容易找到，价钱很便宜。不管是过去的农耕社会，还是现在的经济社会，经济价值永远排在第一位，决定人们能否承受。而麻随处可得，价廉物美。第二，麻有强度，相对来说也比棉结实。第三，麻防水、防晒、耐腐，在农村地区麻都沤着，也不容易烂，而棉花很快就会出现问题。最主要的一点是，在用麻捆扎货物的过程中，麻的收缩度会小一些。捆扎东西时最怕绳子有弹性，而麻绳不具弹性。拿麻绳和皮筋比，皮筋就使不上劲儿。麻绳的弹性小，在捆扎货物的时候就变成了优点，容易刹紧，遇水以后还可以勒紧。在生活当中，古人利用麻绳的诸多优点来进行捆扎。麻绳和今天的绳子比起来还有一个好处，就是麻绳非常环保，它取自天然。现在化学工艺做的绳子，一旦被随处扔掉，可能几百上千年都不能降解。在古代，麻不仅可以做衣服，还有很多其他的用途，比如说造纸，中国人最早的造纸方法就是使用废弃的麻布。

孟浩然的《过故人庄》中有一句诗叫做“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场”就是农村晒粮食的场院，“圃”是指菜圃，“场圃”一个是粮食、一个是蔬菜。“桑”是指蚕丝，“麻”则是指的另外一种植物。这种麻也能吃，比如利用麻籽做麻油。还有一种东西叫大麻，吸食它的叶子会致幻，所以被列为毒品。但是古时候大麻是一种非常普遍的植物，只不过后来利用不当。大麻的茎皮都是它的植物纤维，麻明显要比丝粗糙。

3.中国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大量使用棉？

马未都评：现在棉的使用非常广泛，几乎每个人都跟棉打过交道。我们使用棉的历史比较长，但是跟丝绸比起来，棉在制衣原料当中占的比重曾经非常小。蚕需要蜕五次皮才能成为成虫，才能吐丝，然后有一个缫丝的过程，最后才能纺成织物，这个过程非常复杂。汉代本土的棉花类似草棉，长得很低，产量也低，纤维也短，不利于纺织。所以宋元以前，中国人基本上都以丝和麻为主要织物。棉花在宋代就开始引进，到了明代以后开始大面积地种植，棉织物就逐渐增多。西方从17世纪工业革命以后就能够大量纺织，因为种棉比养蚕的成本要低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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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玩一

民国 青花粉彩人物纹帽筒

这是一件青花粉彩人物纹帽筒。画工很好，题字上面写着“民国二十六年夏”，就是抗日战争爆发的1937年，离我们不是很远。这种筒状的、上下一般粗的帽筒在清代中期以后，尤其晚清民国初年非常流行。过去人进屋脱帽以后就把帽子搁在这上面。帽筒是空的，里头可以放点杂物，很方便。底款为什么很容易看成“崔仙”呢？因为“鹤”字如果不把右边的“鸟”写上去，就有点像“崔”字。田鹤仙先生已经作古了，可以称为古人。古人有时候会有一些避讳，可能是因为某种避讳，“田鹤仙”的题款一直是写一半，外行看像个“崔”字。田鹤仙是“珠山八友”之一，“珠山八友”以景德镇人为主，也有安徽人，是御窑厂停烧以后流落到民间的粉彩和瓷版画的高手。这个团体一反景德镇过去沉闷的画风，因为清代200多年的官窑制度把官窑给限制得死死的。尽管当时的民窑是非常生动的，但还是受到了封建社会的制约。民国以后，人们思想获得了解放，外来的文化和思想涌入中国，对景德镇的烧瓷工业，尤其是对烧瓷的绘画有巨大的影响。在景德镇的珠山就形成了这样一个团体，这个团体不止八个人。历史上有很多的团体，比如“扬州八怪”、“金陵八家”等，都不止八个人。“珠山八友”有王大凡、王琦、汪野亭、何许人、邓碧珊、程意亭、刘雨岑、毕伯涛等，田鹤仙是其中一位。他非常喜欢梅花，受元代王冕的影响，所画的梅花是断断续续的，不是很实，有点虚的感觉，这是他画画的一个特点。“珠山八友”的很多作品在民国时期价位不是特别高，有一部分当时卖到上海价钱还高一点，有一些就是朋友之间互相赠送。这帽筒在当时算一个，不是特别高档的商品，算一个中档商品，但是它能保留到今天，尤其是成对完好的，这非常不容易。上面所有的信息都非常全：有诗文和确切的年号。当时抗战爆发，田鹤仙画了这样一个帽筒，他当时还是愿意逃避现实，画得很田园。我们这些年对“珠山八友”研究得越来越深入，发现每个画家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格，这对景德镇今天的陶瓷创作也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古玩二

明晚期 紫金釉暗刻龙纹碗

这是个紫金釉的碗，颜色挺匀，隐隐还有花纹，胎也挺薄，不是特别圆。“紫金釉”是非常文学化的名字，过去俗称“酱釉”，芝麻酱就是这种颜色。酱釉从宋代起就开始流行，但是中国历史上没有专门的窑烧造这个品种。它跟其他的窑不一样，比如定窑、邢窑专门烧白釉，龙泉、越窑等专门烧青釉。宋代只有酱釉没有专门的窑口，耀州窑、定窑、磁州窑等很多窑都烧过。各窑口烧出来的酱釉名字都不大一样，说得好听一点叫紫色，中国人认为“紫气东来”，但是大部分百姓还是说“酱釉碗”。瓷器有深浅之分，这件东西的颜色深不到头、浅又不到底，是一个很中间的颜色。这个颜色到了明代，尤其是明代后期，就逐渐归入了官窑系统。清代以后，它就被赋予了一个非常漂亮的文学名字——紫金釉。景德镇的土叫紫金土，往里面稍微点进一点儿颜料，就会呈现这种褐色，即酱釉色。紫金釉在明末清初比较流行，这个是明末的碗，后边有一个像太极的东西是偶然形成的，或者是做胎时的绞胎，不是成心追求成太极的，要不就显得太粗糙了。

古玩三

清光绪 粉彩黄釉缠枝莲纹菱形瓶

这是一对菱形瓶。颜色很漂亮，黄色为底色，上面画有粉彩，并不粗糙。这件东西不是乾隆年间的，而是晚清时仿的。乾隆时期异型的瓷器做过很多，比如这种菱形瓶不能拉坯，制作成本就会增加很多。所以到了清代后期第一次摹古的时候，乾隆时期的这种异型瓶就被大量仿制，这大概是光绪年间仿的。光绪年间仿制这么两个瓶子，传到今天也有100多年了，差不多传了四五代人。它除了经济价值，还有文化价值和情感价值。

10.古往今来说通讯

人们的生活当中离不开信息的沟通。现在人们获取信息的方式越来越便利了，互联网、手机、微博等通讯工具，我们几乎每天都会用到。我们非常幸运，生活在一个信息海量、获取信息非常方便的时代。我们想象不出，古时候的人要想传递信息、获取信息要经历怎样的周折。古代人的沟通，如果你喊话的声音不能传到对方耳朵里，主要就靠信件。

信件是远距离沟通信息的主要方式，可以通过我们大家都知道的信鸽。信鸽传递信息是靠绑在它脚上的信，窄窄地写上类似“你赶紧回来”的简单信息，只能通过文字来表达。不过信鸽这种方式有风险，万一这鸽子被人家逮着煮了怎么办？被人拦截了怎么办？古代两军对垒时，就会放鹰把传递信件的信鸽拦下来。在更久远的时候，传递信息的方式是靠烽火。在开战前点上狼烟，就表明敌人来了，撤退的时候也会相应放烟，但它的信息量非常小。

今天的沟通跟我年轻时的沟通都不一样，我们那时候沟通也挺困难的。别看有电话，但当时的电话仅限于区域内，打不了长途。北京有一个长话大楼，要打长途就必须去那儿。尤其是要打国际长途，要在那儿等挂号，跟今天看病差不多。然后突然有人大喊，说“××号到××电话间”，那个人就钻进去了。但打起越洋电话的时候，一激动心里准备的所有词全忘了，说不出来。从前人们信息沟通的不便利超出今天我们的想象，而且这种情况离现在并不远，我年轻的时候就遇到过。

信息沟通有三大要素，从古至今没有改变过：第一是速度，其次是容量，第三是全世界至今都没有很好解决的问题，那就是保密。所以现在“速度”、“容量”、“保密”这三大问题我们解决了前两个问题，第三个问题还有待于今后解决。

明代 青玉马
长 23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在古代的通讯当中，马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劳。人的行进速度有限度，马相对来说也有限度，但是要比人强很多，所以在历史上的通讯中，马是传递信息的主角。中国历朝历代的艺术作品都对马有塑造。上面是一件明代的青玉马，反映了当时社会即晚明社会的一种状态。

明末清初 铜文字佩
高 5.6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这是一个铜佩，是一种晚明到清初人们随身携带的牌子，用双色铜做成，周圈是黄铜，两侧是白铜。上面刻有纹饰，是两个人和一匹马，其中一个人拿着一枝花，马是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背面的文字提示了正面的内容，上面写着“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这是一首非常著名的南北朝时期的诗，叫《折梅逢驿使》，驿使就是送信的人。诗的大意是说诗人折了一枝梅花，碰见了驿使，就说：“江南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你带过去的，就寄这一枝代表春天吧。”这是个非常有情调的事，但反映了当时邮路、邮政的史实。古代人把送信的事情做在这样精美的工艺品上随身佩带，可见当时信息沟通的重要性。今天我们借用这样一件文物，实际上是在阐述古代通讯的文化特点。这个特点虽然今天都用不上了，但是我们应该记住曾经拥有过这样的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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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古代使用驿站传递公文、信件，一天最快能传递多少里？

马未都评：古代中国人在传递信息的过程当中建立了很多驿站，比如唐代就在全国建立了1300多座驿站。驿站是交换信件、更换马匹的地方，马要休息，人也要休息，只有特别重要的密信不换人。我们要了解驿站大致的距离和它的功能。早期各驿站之间的距离不是太均等，但是在后来发展的过程中，逐步就变得比较均衡，大约是30里地一站，也就是15公里。跑完这30里地以后马就累了，需要换一匹马，继续向下一个驿站出发。一般情况下，要求5个驿站，也就是150里地以后就要换人了，人就受不了了。

元代驿站示意图

古代的时候，碰到重要的公文和紧急情况就要加急传递。古代有三百里、四百里、五百里加急，六百里加急就算到极限了。武侠小说和电视剧中有“八百里加急”和“日行千里”的说法，这些都有点儿过头。实际上，至少据我们所知，中国古代这两三千年的通讯史上，最快的就是六百里加急，这是非常罕见的。如果30里一站，要换20次马，骑马人还要有换马的时间和喝水、上厕所的时间。尽管可以把时间压缩到极限，但是理论上讲最多就是六百里加急。古代的路不像今天这么好，什么路况都有，什么情况都有，刮风下雨都会影响行进速度。六百里加急还是一个理论速度，因为过去对马是有保护的。如果让马奔跑时间过长，马会因心脏供血不足而当场就晕在那儿，甚至死掉，因为马不是人，它没法跟你说“我实在跑不动了”。所以人们总结了经验，知道马一般情况下一次能跑30里，基本上体力不支了就要换马。历史上的邮驿就是邮县，很早就有了。比如江苏有一个地方叫高邮，那里历史上就是一个很有名的驿站，叫“盂城驿站”。它建在一个高台上，所以叫“高邮”。那个城市今天还叫“高邮”，可见我们历史上对邮政的重视。

元代 急速递令牌

2.有一首非常著名的唐代边塞诗：“烽火城西百尺楼，黄昏独坐海风秋。更吹羌笛关山月，无那金闺万里愁。”请问诗的作者是谁？

马未都评：这首诗是王昌龄写的，也是我非常喜欢的唐诗之一。这里有一个信息问题。前三句都是作者设身处地的感受，“烽火”是前线，“百尺楼”形容烽火台非常高，“黄昏独坐海风秋”连续用情绪低沉的字眼来表明自己的心境。这还不够，又把声音跟上，写了一句“更吹羌笛关山月”。《关山月》是一支非常幽怨的曲子，是在戍边、在前线、在战争的间歇吹奏的，心情是怀念妻子和家人。但是王昌龄写到这儿的时候，一笔就甩到万里之外，说这么多无尽的忧愁，不敌妻子对我的怀念。这就是唐代诗人的高明之处，前面三句渲染自己的处境，笔锋一转，指到万里之外，说“我这么思念家乡也不如妻子思念我”。因为信息无法沟通，又不能写大容量的信息，告诉妻子现在是什么状况。妻子是居安思危，他是居危思安，两个人的状态不一样，永远是处于安全地区的人对处于危险地区的人更思念。这是古人的情感，我们今天没有。今天不管两个人在什么状况下，都可以打电话。这很容易办到，但在古代却非常不容易，所以才有了这首千古名诗。

清代 乌兰察布盟盟长乘马牌 清代 四子王旗保安部队重要差事乘马牌

我们今天有一个东西消亡了，那就是电报。发电报跟今天写信、发邮件不大一样，就是电报没有标点。因为标点算钱，过去电报是一个字三分钱，听着很便宜，实际上很贵。那时候人挣钱很少，要说一个很复杂的事，发电报就显得啰唆。尤其是标点符号全占格，占一格就是钱，写一个逗号，三分钱没了；画一个句号，三分钱又没了。所以大家在发电报的时候，都把标点符号省了。我就碰见过这样的电报，说“腰好后，腿又坏了”，告诉人家暂时还回不去。结果收电报的人把句子断成“腰好，后腿又坏了”，就把标点点错了。还有我年轻时候知道的一个真事。今天男女交朋友，大家都比较自由，还有奉子成婚的。那时候没这种事，两个人甚至结婚以后怀了孕都不大好意思大张旗鼓地去说。事情是这样的：两个人刚结婚，马上就分开两地，男的要到外地出差。女的就跟他说：“如果我怀孕了，就发一封电报告诉你，给你个暗号，你就早点回来。”结果这女的还真就怀孕了，于是跑到电报局发了一封电报，但是公安局来人直接就把这女的给控制住了，把那男的也控制了。她发了什么内容呢？她写了三个字——要爆炸，这是他们事先约定的。公安人员看不懂，以为是要搞什么破坏，就把男女全给控制了，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3.请说出以下器物的名称和用途。

战国中晚期 虎符

马未都评：这是战国时期非常著名的物件，叫虎符，是远程信息传递当中的一个信物。我们今天的生活中依然应用“符”这个词，如“符合”。这个符是两半的，虎从中间可以剖开两半，一般来说是左臣右君，左边给出征的将领，右边攥在君王的手中。如果君王下命令，比如出兵、撤兵或打到哪儿，都要通过一个人去传递这个信息。怎么证明这个人就是皇上派来的呢？这个人就要拿着右半边虎符，跟前线将领的那半边扣在一起，这样就可以传达皇上的命令。“符合”就是这么来的。这就是出于保密的考虑。因为密令只有信使脑子里记得，不会被人搜出来。过去我们看过一个电影叫《鸡毛信》，鸡毛信就是一个密信，海娃到处藏，最后藏在羊尾巴底下。

虎符是密信的一个信物。为什么用虎符呢？因为老虎凶猛。此外还有鹰符，鹰也是一种凶猛的禽类。唐高祖李渊为了避祖父李虎的讳，将虎符改成了鱼符。宋代以后，虎符又开始恢复成老虎的样子，不过跟战国到汉代的老虎不太一样。虎符不仅有铜的，还有竹的、木的、玉的。这是一个宋代的玉虎符，是将帅持有的，所以是左半边，背后的“同”字是凹下去的。皇帝拿的那半边，“同”字是凸出来的，正好把两个符给合在一起。从老虎的温顺状态和玉质上看，这大概是南宋时期的。

南宋 青玉雕虎符（刻“同”字款）
长5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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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玩一

这个瓶子的造型和观音瓶比较一致，但身子更饱满一些，脖子更短一点，口撇得也没那么夸张。从造型上讲，这叫软棒槌瓶。它跟康熙时期非常流行的硬棒槌瓶有一点区别，就是它比较柔和。上面的图片画得非常满，我曾经说过，人画得这么大就不是康熙时期流行的。这个人画得比较小，相对于这个画片，它画得比较合理。画片中画了大量的植物、云纹，上面写着两行字：“秋风岩桂生黄甲，春风堤杨挂绿袍。”瓶子中部有条很漂亮的弧线，表示的是天空，有一个玉兔捣药，还有月宫折桂。发榜的纸是黄纸，所以是“黄甲”，因此“生黄甲”是指金榜题名，“黄甲”也是中举人的代称，“绿袍”在古汉语当中的含义也是指中举人的着装。

清康熙 青花人物纹软棒槌瓶

这件作品的画工非常好，非常生动，是三个女性的形象，还有外面这四个男性的形象，每个人的姿态不同，云纹也画得非常生动。只是这传了好几代人，也没人清洗过，还曾经被磕碰过。如果能清洗干净，就更漂亮了。这是一件康熙年间的软棒槌瓶，而且写的题款是“大明成化年制”。这算民窑中的精品，如果是官窑的话，一般不画这个图案，并且一定要署官窑的款识。

古玩二

清同治 外浅绛墨彩太狮少狮小卷缸

这是在墨彩中加了一点浅绛色。历史上所有的事情都有流行期，就跟我们今天的生活一样。生活中服装的流行，这一段时间流行的，下一个时期突然就不流行了，过后可能又重新流行。比如裤子，上世纪80年代最流行的是喇叭腿，今天要有人穿着，就会觉得太土了。但可能再过10年，社会上又突然流行喇叭腿，所有的事情都是循环的。清代雍正年间发明了墨彩，带一点浅绛色，一直流行到乾隆年间，乾隆以后就基本消亡了。到了清末“同光中兴”的时候又再度流行。这件就是那个时期的流行物，它底下写着“大清同治年制”，并不是印的，而是写的。为了提高效率，清代后期大量的款识就拿一个橡皮戳子往上一盖。这件东西在当时还不是一个大众化的商品，加上这个金口，显得富丽堂皇，而且这件东西在里面画了图案，画有五条金鱼，叫“金玉满堂”。衣服和瓷器一样，如果里面有画，就增大了成本。但不能因此多卖钱，因为人家买这种小缸还是为了使用。如果在里头多画了这样的图案，表明对这件商品的信心。这是一种小卷缸，过去文人常搁在案头放杂物，里头实际上不能养鱼，所以他就只画了几条鱼。这个小缸是瓜棱状的，一棱一棱的，从工艺角度上讲，也增加了一定的难度。这就是清代同治年间的东西，没有任何争议。

古玩三

金元时期 巧雕玉马

这是一块巧雕的玉马，一半是白色的，一半是黑色的。中间有一个孔，它不是我们常见的圆孔，而是方孔。打一个圆孔很容易，但打一个方孔非常麻烦。因为它当时中间穿的是皮条，就证明这件东西是一个爱马的人随身携带的。年代大约是在金元时期，距今七八百年了，那时候正是驿站制度最为健全的时候。元代国土很大，需要大量的信息传递。元代有非常好的用马制度，对马的保护甚至超过对人的保护，所以它是双马。在过去的骑行当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个人骑双马，就是在这匹马上骑一会儿，下来以后换到那匹马上，让这匹马休息，不是一条腿跨在两个马身上，那就没法骑了。虽然这件文物个儿很小，但是它反映的文化信息量很大。这个马是静止状态，马首是低着的。明代以后，尤其是清代，马的头一般都是往两侧拧着的。这时候马的状态还比较安逸，跟明清两代的马有些不同。

11.引风便面说扇子

夏令时节酷热难当，当我们无法置身空调房的时候，就会想到自古以来陪伴我们引风纳凉的一些工具，比如说扇子。扇子在我国有着非常悠久的历史，中国自古以来就有“制扇王国”的美称。扇子最早使用应该是在春秋战国时期，但是今天没有找到实物。扇子要扇风，材质就应该是软的，所以保留下来就不大容易。今天能看到的实物，最早的出自长沙马王堆汉墓，有两个竹编的扇子，呈梯形，像把菜刀。但它是软的，那时候的名字还都不叫扇子，叫“便面”。

西汉 便面 湖南长沙马王堆 1 号汉墓出土

两汉砖石刻画中的便面

扇子有很多功能，过去古人的扇子大，能遮风避雨，还可以遮阳遮面，就是不愿意让人看见。此外，扇子还可以做道具、当武器，比如铁扇，很多会武术的人手里拿一把扇子，有时候还可以防身用。扇子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功能，就是做信物，跟爱情有关。古人觉得这是一个随身携带之物，有时候送一把扇子，就能让人家总惦记着你。

扇子本身没有等级观，种类样式很多，是生活中的常用品。以下这些都是清朝的扇子。这是典型的一画一字，正面是绘画，背面是书法。第一个是晚清画家徐石雪的作品，画的是美女陈圆圆，坐在那儿参禅打坐。第二个是王震（王一亭）画的，背面是郑孝胥的字，它的方法也是一画一字。

清代 成扇
观复博物馆藏

清代 成扇
观复博物馆藏

第三个也是一画一字，很有意思。这扇骨是斑竹的，毛主席有句诗叫“斑竹一枝千滴泪”。正面是冯超然的画，后面是吴湖帆的字，冯超然也是晚清到民国初年的画家。古人特别喜欢斑竹，斑竹不是竹子的一个品种，而是竹子在生长过程中发生了霉变。

清代 成扇
观复博物馆藏

下面是一把金属扇子，材质是银的，基本上就是定情物，已经变成一个纯工艺品，不可能有风。它是晚清时期的一件工艺品，当时出口到欧洲的。这批流向欧洲的扇子往往比较花哨，国内销售的扇子则比较雅致。西方人不大明白我们的汉字，不懂中国画的含义，所以就用了一些很热闹的东西，比如大量的庭院人物。

清晚期 银镂空烧蓝山水纹扇及拉锁绣蝙蝠花卉纹扇套
观复博物馆藏

檀香扇
观复博物馆藏

象牙扇
观复博物馆藏

这两把扇子，一个的扇骨是象牙的，另一个的扇骨是檀香的。这两把扇子有异曲同工之妙。这把象牙骨折扇上面画了上百个人物，而这些人物不是画上去的，这100多个人的人脸全是象牙的，是用象牙把人脸描绘出来再贴上去，从工艺角度上讲已经达到极致。这是当年出口到欧洲，给欧洲贵族定做的扇子。这种扇子在中国能留下来，一般都是宫廷所用，民间很少有。这些年由于文物的回流，我们可以从市场上买到这样的商品扇子，能够看到这么精美的扇子，真的是非常幸运。

美好的扇子在中国古代文人的作品当中，往往也能起点睛作用，带来创作的灵感。比如，纳兰容若有一句诗写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过去女人也可以拿折扇，有时候会遮面，不想让别人看得那么清楚。扇子对于女人来说，如果是定情物，还有一点危险，因为扇子是一种季节性的用品。我小时候知道一首打油诗：“扇子有风，拿在手中。谁要来借，请到立冬。”扇子过了秋天就不再用了，有人就认为这表示“佳人有时”，就是说这个东西有可能被人家用完后就放下，寓意红颜薄命，所以拿着扇子的时候要小心。

扇子最早的时候都是一体的，大约在宋代才开始有折扇。折扇是谁发明的，到今天还是一个谜。我们的邻国日本、朝鲜、韩国都说是他们发明的，我们也认为是我们发明的。由于折扇便于携带，所以在宋代以后，尤其到了明清时期就非常流行，一直影响到我们今天。今天大部分相声演员上台，还要拿一把折扇作为道具。不管是在日常生活当中，还是在古代的文学作品当中，扇子都被赋予了非常多的情感。

清代 丁观鹏 《摹顾恺之斫琴图》

这就是一个普通的盘子，但内容跟本篇的主题有关。扇子主要有三种，除了折扇外，还有羽毛扇、团扇。这个盘子上画的是庭院人物，时间上跟《红楼梦》成书时期是非常吻合的。当时人们生活的精神状态是这样的，它就反映了我们所讲的主题。羽扇、团扇和折扇只是我们文明当中一个个很小的物件，都能传达巨大的文化信息。

清乾隆 粉彩庭院人物纹盘
口径 19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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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宋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中有一句“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其中“羽扇纶巾”指的是谁？

马未都评：“羽扇纶巾”指的是周瑜。当时周瑜是坚决的主战派，在赤壁之战中以少胜多。“扇”字本身就有一个“羽”字，那么用什么样的羽毛呢？一般情况下用的都是禽类，比如鹅毛、大雁毛，最好的是用鹰翎子。鹰翎用得很少，因为捕获鹰是非常困难的，鹰翎扇是黑羽的。中国人使用帽巾的历史非常长，当时还是一种很斯文的状态。“羽扇纶巾”历史上多指诸葛亮，但在这首词中指的是周瑜。提到诸葛亮，我们肯定也会想到周瑜，因为有句话很有名——既生瑜，何生亮。生活中我们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人和人之间很容易制气，有时候很好的朋友也制气。都是话赶话，一句顶一句就制气了。所谓“既生瑜，何生亮”就是这个意思，互相之间都是智力水平高的人，很容易制气。我们在生活中应该心胸宽一点，有些事情可以放一放。

战国 矩形彩漆竹扇（亦称便面）

2.在小说《西游记》中，孙悟空是几借芭蕉扇？

马未都评：蒲扇有很多种，一种完全是用植物叶子——蒲葵做成的，生活中使用最多的就是这种。还有一种是用蒲草很精细地编织而成，织成一个扇形。在小说《西游记》中，孙悟空去借芭蕉扇是为了扇灭火焰山，而且是三借芭蕉扇。如果你喜欢旅游，一定要上新疆乌鲁木齐去看看火焰山。我在20多年前去过，去的那天据说没赶上高温，也把我热得够戗。当时温度计显示是四十二三摄氏度，当地居民都住在一种半地下的建筑中。我住在一个招待所里，那时普遍没有空调，非常非常热，晚上睡觉没有人关门。尽管新疆昼夜的温差是有的，但是晚上也依然很热。楼道里大家互相不认识，那时候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不怕丢，也不怕进来人，那一次我领略了什么叫火焰山。《西游记》中描写的火焰山不是平白无故的，那地方地下的煤层一直在燃烧，再有个若干年，火可能会灭掉。除此以外，还有它的地理位置，导致那个地方的高温。

清代 扇套

3.在《红楼梦》第三十一回中，晴雯为什么要撕扇？

马未都评：《撕扇子作千金一笑因麒麟伏白首双星》是这一回的标题。曹雪芹描写晴雯的性格，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章节。如果没有这一段，晴雯的任性以及后面所有的事情都不会成立。贾宝玉由于金钏的事儿郁郁寡欢，晴雯慌乱中就把一个扇子掉地上了，把扇骨摔坏了。贾宝玉就说了她一句，说她毛手毛脚的。其实这句话是因为金钏的事情，把这个气撒到了晴雯的身上。晴雯就不高兴了，马上就顶了主子一句。按照一般的规矩来说，丫鬟是没有可能顶主子的，但晴雯顶了。贾宝玉也有点没心没肺，之后就离开了，还跟没事人似的。后来两个人还较着劲，贾宝玉主动说“还生气呢”，就说如果晴雯能够撕扇子解气，就把他的扇子撕了，晴雯就开始撕扇子。当时贾宝玉还叫麝月打开扇箱子，让晴雯撕个够。这段描写反映了晴雯是非常任性的女孩，不计后果的。在《红楼梦》整个剧情中，她的下场是比较悲惨的，跟她的性格有很大关系，不会控制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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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玩一

清晚期 青花喜上眉梢筒瓶

这是一个清代晚期直筒状的瓶子，有一点敞口，专业术语也叫侈口。这种筒状的瓶子在明代后期到清代初期比较流行，尤其是在清代初年。因为当时赋予了筒状的瓶子一个含义，叫“大清天下一统”。从清康熙以后，雍正、乾隆、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宣统各朝逐渐就把这个瓶子的造型丢掉了，因为“大清天下一统”已经不是政治任务了。到了清代后期，西方列强侵略我们，试图分割我们这个国家，所以当时很多人怀旧，又把这种筒瓶寻找出来，用这个造型继续做艺术品，这就是清代晚期的一个筒瓶，包含了“天下一统”的政治含义。我们是一个中央集权制的国家，几千年来都希望大一统。所以这种筒瓶是那个时期一个典型的带有政治色彩的怀旧艺术品。画的是洞石，石头上面是梅花，梅花上头有喜鹊，寓意“喜上眉梢”，当时都是作为嫁妆陈设瓷。

古玩二

这是一个水仙盆，形状有点像腰子，或者说是蚕豆。早期的水仙盆都比较深，凡是养过水仙的人知道，水仙根系发达，如果盆浅了会顶出来不好看。好看的水仙往往看不见那些块茎，或者只能看见一点，剩下就是水仙。现在水仙越培育越大，这里就搁不下了。早年间水仙都比较小，比蒜稍微大点儿，晚清时候的水仙盆往往都偏浅。它下面有很多支钉，这种带有支钉烧的一般都是比较讲究的。这个蓝色是非常收敛的蓝，不刺眼，工艺上很难做到。蓝色不是我们民族最崇尚的颜色，我们崇尚红色、黄色。蓝色是我们受到了外来文化的影响，像这种蓝介于蓟蓝和天蓝之间、带有一点儿灰色的，恰恰是雍正、乾隆时期追求的。从这几方面来判断，这件东西就是乾隆本年的。

清乾隆 蓝釉水仙盆

12.气韵之美话书法

在中华文明和丰富的文字记载中，书法以其独特的艺术魅力为世界所认知。书法是汉字的一种艺术美的表现形式，自古以来也是百家争鸣，各有千秋，难分伯仲。

书法名家的艺术作品是我们文化的精髓，从东晋的王羲之起，一直到唐代的书法大家，像褚遂良、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再到宋代的“苏黄米蔡”、元代的赵孟，以至明清诸多大家，很难拿某一种文字、某一种书法作为一个标准。每种书法都有其特点——比如颜真卿的字写得非常丰满、庄重——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理解的。我们从习字开始，从临摹古人的字帖开始，慢慢能对书法有一点认识。

老师教孩子们写字，第一句话就是“横平竖直”。其实中国书法中，对横和竖并不以“横平竖直”的标准来要求，很多书法家甚至认为竖不能写得过直，横也不能写得过直，过直就失去了弹性。一般来说，这几种书法的顺序是“正草隶篆”，实际上中国的书法首推篆书，其次是隶书，然后楷书（就是正书），再有就是大家熟知的行书和草书，这五大书体能包含中国书法的基本内容。过去的书法大家写字是有生命力的，熟知书法的人一眼就能知道写的是颜体还是柳体，就因为它包含了颜真卿、柳公权这样的人对书法的一种理解和表达。我们的邻国日本和朝鲜在四五百年前都写我们的汉字，如果查日本、朝鲜、越南的古文献，当时他们全部要用汉字书写，跟我们的文字几乎没有区别。我们可以通过藏品来感受书法的美丽，左边就是一个对联，具体地说，这是书房悬挂的。

清乾隆 乌木二十四品对联

这是一种乌木，很少见，木质很硬。上联是“诗入司空廿四品”，下联是“帖临大令十三行”，是清代诗人吴兆骞的曾孙吴育所写。吴育这个人名气不太大，但是这副对联的内容非常好，字是小篆。写诗的人或者是对诗歌有研究的人，不能不知道司空图，他是晚唐人，写了一本非常有名的书，叫《诗歌二十四品》。“二十四品”是指诗歌的优点长处，比如高古、典雅、自然、含蓄等，每个都是一品，对后世有很大的影响。后人在诗歌创作中都遵循了这样一个原则，就是“诗歌二十四品”。下联说的“王大令”就是王献之，凡是练书法的人都要去临“十三行”，即《洛神赋》十三行。《玉版十三行》过去认为不可能再见到，上世纪80年代这件东西就在北京出现了。当时北京文物公司的老总是秦公先生（现在已经去世了），他看到《玉版十三行》以后非常激动，马上上报给北京市文物局，国家就花重金买了，现在由首都博物馆收藏，就是当时王献之写的《玉版十三行》。

另外，我们对书法的认知，除了字要写得规矩漂亮以外，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一定要写对。所谓写对就是字不能“缺胳膊少腿儿”，不能出现多写一个点、多写一笔的现象。比如“肺”字，肉月旁的旁边不是“市”，“沛”字的右半边也不是“市”，而是一笔贯通的写法。说到书法家米芾，“芾”这个字古音也可以读“fèi”，凡是读作“fèi”的字都是一笔通下来的。“戊戌”（wùxū）这两个字平时很少用，还有一个是“戍”（shù），比如卫戍区、屯垦戍边，是点而不是短横。至于“慈善”的“善”字，我们大部分人都会把上面这个“羊”错写成一个没尾巴的羊。

作为中国人，我们在这个社会上能够阅读和沟通并且不产生误解，至少要学会3000个汉字，而英文只有26个字母，记住了就可以了。我们至少应该记住3000个汉字，这是最低标准。如果愿意，还可以多提升自己，记上四五千个字。今天我们记住汉字的机会越来越少了，所以平时还是应该拿起笔多写几个字。我们这一代人或者下一代、再下一代人都长时间依赖于电脑，几千年遗留下来的书法艺术就会慢慢减弱甚至消亡，非常可惜。所以我主张今天无论多么依赖电脑，每个人都应该有执笔的能力。蒲松龄当年考试的时候就是因为字写得潦草而被取消了资格，他那种潦草不是我们今天所能想象的。当时的要求是馆阁体，所谓馆阁体就是明清时期对文字的要求越来越严格，要求用一种方方正正的字答卷，可以使每个考官都能看清楚，不能写得龙飞凤舞，考官还得辨认写的是什么字。这种要求今天不提倡，但古代科举考试是提倡的，如果字写得非常纷乱，行话叫越幅，超出了考官的容忍程度，考试就不给分了。如果今天的高考能够给字写得好看的人、写得工整的人加分，我想对全中国人练习书法都是有益的。

东晋 王珣 《伯远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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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书法家王羲之与王献之是什么关系？

马未都评：王羲之与王献之是中国书法史上的一个奇迹，父子二人都是中国最有名的书法家，王献之是王羲之的第七子。王羲之写过很多作品，他最著名的是《兰亭集序》：“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今天如果去绍兴，在兰亭这个地方可以看到有“鹅池”两个字。传说王羲之爱鹅，有人就说，跟他要字要不来，买也买不来，那就养一些鹅跟他去换。“池”这个字是王献之写的，王羲之写的鹅字非常大，今天还在绍兴。王献之小时候练字，开始时只写一个“大”字。他写了三缸水以后觉得写得很不错了，就拿着字给父亲看。王羲之觉得那个字写得上紧下松，就在下面点了一个点，让王献之再拿给他母亲看。王献之就拿着经父亲加了一点的“太”字给母亲看，母亲说了一句话很有意思，说：“我儿啊，练了三缸水，只有这一个点像你爹。”这说明了什么呢？说明书法需要认真刻苦地去训练。据说从那以后王献之又练了十八缸水，就只写这一个“大”字。

鹅池

东晋 王羲之《兰亭集序》（神龙本）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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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玩一

这个器物上有个龙头，龙头和龙身连接起这个器物，是一体的。若是灌水进去，就会直接流在碗里，循环不断。但无论水的流量有多大，水流都是平缓的。而且在水碗里，有一只非常漂亮的小乌龟，在龙身里灌进水以后，水会慢慢地流出。龙既像是在吐水，又像是在吸水，在水动的时候，这个小乌龟好像在缓缓地爬动，非常特别，所以一直保存到现在，很有意思。中国人在陶瓷制作当中吸收了很多人文情感。我们在生活最好的时期——宋代发明了很多很有意思的瓷器。这件东西非常罕见，不是很具有代表性，因为数量太少了。宋代有很多平添生活乐趣的瓷器，目前在我的记忆中还找不到类似的出土文物。这里头还有一个柱状体，流水往下流，就不再往上流了。原先有点破损，会往外溢，碗状的部分有修复痕迹。后面有一个气孔，从理论上讲应该是控制水位的。这类物件南北方瓷器都有不同类型的烧造。比如我见过宋代的影青碗，是一个莲花碗，中间凸起的部分是一个观音形象。如果往里面倒进水，观音就会升起来，非常有情趣。这件东西里头趴着一个小乌龟，也是宋代人的情趣。在五代到北宋包括辽代，很多器皿中的设计都趴着一只龟，也有趴着鸟的，南方影青瓷也有这种制作的方式。从整个胎体上看，这件东西像五代到北宋这个历史时期的，但究竟它当时是干什么用的，我们不得而知，因为这类文物出土得太少了。

五代至北宋 白釉水注

古玩二

这是一个笔筒，上面的内容跟书法有关。画面上有一个大案子，上面有砚台，还有毛笔，有一个人正在写字。这边还有人在倒着酒，一个书童捧着砚台，坐着一位尊者。这反映的是什么故事呢？跟“草圣”张旭有关，讲的是他的故事。唐代诗人杜甫《饮中八仙歌》中说：“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笔如云烟。”这个笔筒反映的就是这样一个画面。这个笔筒是清代康熙年间的，手头很重。康熙皇帝提倡满族官员跟汉文官多学习、多接触，学习汉字。他自己就写得一笔很好的汉字，所以康熙一朝的笔筒特别多。我们也能从这个笔筒当中感受到书法意境的美丽。

清康熙 青花张旭醉写图笔筒

13.翩翩竹影论君子

竹在日常生活当中司空见惯，但是在中国的文学作品当中，它的地位却很高。竹子是具有特性的植物，它是空心的，古人觉得这种植物跟一般植物在物象当中是明显有异的。中国文人在文化的累积当中，逐渐赋予了竹子人格特征，就说竹子有节，一节一节的，中间有隔，就演化成了代表人的尊严。中国历史上有很多人在危难时刻都能体现出自己的这种气节。民族英雄文天祥在他著名的《正气歌》里写道：“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他历数了历史上所有有气节的人，比较熟知的有汉代的苏武。苏武牧羊的故事大家都知道，当时汉武帝派他出使匈奴，他被匈奴扣留长达19年，只得噬雪吞毡。他所持的符节是一根带有竹节的杖，上面有毛，多年以后毛都脱尽了，他依然保持着他做人的尊严——忠诚，直到他最后回归大汉。

文天祥像

我们今天在生活中其实时刻都在要求我们保住这个“节”，简单地说就是操守。这对今天的经济社会，对每个人，都是一个考验。有很多人在今天的社会面前，尤其在经济面前很容易失节，所以古人就利用这一个自然的植物——竹子，来不断提示我们中国人，生活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一个人的自尊。

这是一件普通的清代乾隆年间宫廷用的官窑瓷碗，这种红釉叫盖雪红，是用红颜色盖住地子而留出了竹子的形状。画得非常精致，胎质也非常薄，反映的是一个很单纯的题材——竹子。这种竹纹的作品在明清两代都非常多，清代人尤其喜欢画竹子，“岁寒三友”是松、竹、梅，“四君子”是梅、兰、竹、菊，都包含有竹子。

清乾隆 盖雪红竹纹小碗
口径 11.7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这件方瓶很特别，瓶子上面有竹子，是一个用束竹把竹子捆起来的造型。瓷器是可以拉坯的，一拉坯就是圆的。这种方瓶做起来难度很大，尤其要做成束竹的造型。足是外撇的，身子是有角度的，脖子是缩细的。实际上从这个瓶子上不能直接看出文人赋予它多高深的含义，但生活中很多文化是潜移默化的，把竹子捆扎起来做成一个瓷器的外形，它的文学含义、社会含义很深刻，只不过没有直接去表达。古人在表达自己文化的时候会尽可能地含蓄，所以中国人在漫长的历史时期实际上是被我们自己的文化不停地滋润，才有了今天。

清雍正 白釉束竹粉彩
开光仕女花卉纹方瓶
高 36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斑竹也叫湘妃竹，并不是竹子的一个品种，而是竹子在生长期间发生霉变后留下的痕迹。文人会给这样的竹子赋予很多文学含义，表明了一种悲伤，比如毛主席就有诗句说“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竹子在我们的文化中被赋予了一种气节，这是它最高的文化形象。竹子跟生活息息相关，百姓能理解其文化形象、文化特征。中国人的聪明才智源于自然，加上自己的诠释又传达给国民，一代一代地延续下去。今天每个中国人看到竹子的时候，都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就来自于我们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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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胸有成竹”这句成语是怎么来的？

马未都评：竹子是我们很多画家都喜欢画的题材，今天如果去学习绘画，往往第一课就是画竹子。很多人都会画竹子，很容易画得像，但是画好了很不容易。历史上能把竹子画好的人，郑板桥显然算一个。大家对郑板桥画的竹子和他的名言都很了解，就会以为“胸有成竹”这句成语是说郑板桥的。其实“胸有成竹”这个成语出现在宋代，跟苏东坡有关系。苏轼在《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中提到，画竹子前就要胸有成竹，成竹在胸才可以把竹子画好。曾经有一个报道说，当年周恩来总理出访的时候，说过“胸有成竹”这个成语。结果当时的翻译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翻译了，就说胸腔里有根竹子，对方肯定吓了一跳，听不懂。中国的成语在翻译当中是一个巨大的难题，所有学外文的人、从事翻译的人对成语都是惧怕的，如果不知道成语的来历，就没法翻译。成语当中很多使用率比较低，突然说出来可能就翻译不过去，所以平时要多做一些文化的积累。我们常说“成竹在胸”，就是对事情非常有把握。“胸有成竹”出现的时候并不完全是这个意思，是指要把一个复制的对象烂熟于心，才能把它画出来。

清代 郑燮 《兰竹图轴》
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藏

2.毛竹笋一昼夜最多可以长多高？

马未都评：竹子的生长速度非常快，比一般植物都长得快。竹子有很多美名，但在历史上也有文人赋予它一个恶名，就是因为它长得速度过快。比如杜甫有诗说：“新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我曾经看过一副对联，说的是：“十年种竹翻嫌密，一日栽松恨不高。”这实际上是按照杜甫的诗意来的，是元朝人的诗句。我们平时做事都有这个心态，时间长了，比如办公室的抽屉柜子好久没收拾，一收拾起来太乱了，折腾半天也弄不清楚，这就叫“十年种竹翻嫌密”，事情盘根错节的。做事的时候遇到一个新鲜事物，老觉得它不成长，永远是着急的心态。所以古人总结，竹子是长得快的，但是长得快就会盘根错节、交织在一起。很多事情如果能在开始的时候及时处理，就很容易处理清楚，拖到最后就没法下手了。

春笋

竹子中长得最快的是毛竹，它跟一般的植物不一样，它的直径是不变化的，大型的毛竹破土的时候直径就有20厘米。从竹笋开始迅速拔高，有人丈量过，毛竹一昼夜最快能长1米。如果有机会，春天的时候去竹林的时候能听见毛竹在生长。竹子长的时候有拔节的声音，“啪啪”作响。我们赋予了竹子很多特性，除了人格上的特征，还有“竹报平安”。古人发现，把竹子放进火中烧的时候，会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这个声音就形成了爆竹的声音。

3.以下三个字中，哪个字是“竹”字？

马未都评：“竹”字可以作为偏旁部首存在，就是“”，所以“竹”字很好写，但是古汉字当中这“竹”字可没那么好认。中国的文字当中，我们稍加训练就可以辨识的是小篆，因此第一个字是“草”，第二个字是“竹”，第三个字难认一些，是“友”。

清代 郑燮 《丛竹图》
沈阳故宫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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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玩一

明代 湘妃竹臂搁

这是一个湘妃竹的臂搁，从包浆上来看，应该是个老物件。这种竹子不是一个品种，它上面的斑点是竹子在生长进程当中发生霉变而造成的，不是天然的纹饰。如果近距离观察，就能看到它中间霉变的点，是一点一点扩展出来的。湘妃竹也叫斑竹，显得愈加名贵。今天湘妃竹依然有，经常用于拼接，我见过湘妃竹的臂搁，就是它里面是木头的，外面是用竹子，一点一点镶制出来的文具盒也有。

明代的屠隆在《文具雅编》中有过记载，说这是最雅的臂搁，其他都不入品。宋明时期文人最喜欢这种竹子，觉得它身上体现了很多人文特征。人生有七情六欲，有喜、怒、哀、乐，悲的时候，喜的时候也可能哭，斑竹就由于这种人文特征而被文人推到极致。留下来的斑竹文物不是很多，这么漂亮的臂搁更是少有。今天的人可能不是特别能理解，觉得不就是一根竹子上面有点斑嘛。由于这个臂搁的文化符号不多，没有刻字、纹饰，所以判定起来就比较难，唯一的判定就是它不可能晚于清代，有可能是明代的。它的尺寸不大，适合文人写小楷时防污，然后搁在案头，东西非常漂亮。

古玩二

日本青花酱口印花盘

这个盘子对于一般的中国人来说比较眼生，我们一般见到的都是金边的，属于外销瓷。这个边儿是高温酱釉，很多人没见过这类东西。这件东西是日本人做的，不是中国人做的。海浪有点儿像日本浮世绘的感觉，图案有菊花、武士刀，图案划分的对比感觉是日本式建筑。这件东西全是图案化的东西，不是画的，而是印刷的，颜色模模糊糊的，这种技术叫转印技术。我们的瓷器在100多年前开始要提高产量，就把图案印到一张纸上，把纸往上一贴，一撕下去就转上了。就像今天很多搞旅游的地方印T恤衫，自己照张相都可以印上去，这种技术也叫转印技术。100年前日本人利用转印技术做了一部分日用瓷，是为了降低成本。这个图案如果仔细看的话，可以看出有印刷网纹，尽管颜色有浓有淡，但是它只在两个色系里制作，一深一浅，整体是非常浅的颜色浮在上面。日本人一直在跟中国人学习，至少从唐代起每朝每代都要跟中国文化学习一些东西。青花是他们学过去的，对于我们来说这也不失为一件文物，也有100多年了。这件东西可能是当年作为商品进入中国的，在当时也是比较时髦的一件商品。

古玩三

这个藏品我们第一眼看上去感觉很现代，这种杯子有个专业的名字叫马克杯。马克杯是西方人传给我们的，过去中国人的概念中杯子是不带柄的，中国人执杯都是直接就拿住杯子。清代康乾盛世的时候，大量的商船把我们的货物运出去的同时，也带回来西方这样的造型，也是西方人要求我们加工的。大部分马克杯都是典型的西方图案、西方造型。中国工匠在接受了马克杯这个现实以后，经过加工改造为我们自己的，为西方人做出了一个新的样子——这种仿竹的马克杯。从断面看它不是一个彻圆的，而是跟竹子的形状非常接近。下面的竹节是竹根状，它的竹节距离就越短，在竹根点上了斑点，就是所谓的斑竹。

清雍正 仿斑竹釉粉彩花卉纹马克杯

14.风流虚无说晋代

中国历朝历代都有鲜明的个性，人们的生活喜好也各有不同。在一个时代中，人们的生活喜好往往跟社会背景有很大的关系。中国的历史，说书先生用几个字就概括了，叫“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汉代是一个大一统的朝代，东汉战乱，变成四分五裂的局面。西晋有过短暂的统一，只有二三十年，以后就陷入了南北朝长达几百年的分裂。由于汉代的高速发展以及后来国家的分裂，西晋到东晋这段时间，人们逐渐喜欢一种缓慢的生活方式。在晋代，既有田园生活般的诗情画意，也有战乱纷争的动荡不安。这个时期出现了很多文人，他们代表了当时的文化特征。这些人都是风流倜傥的，他们对生活的态度远不像之前的汉代和身后的隋唐，包括宋元明清。他们看到了之前汉代人那种金戈铁马的生活。事物发展得太快就会降速，他们愿意缓慢下来，游弋于艺术之中。比如顾恺之的绘画、王羲之的书法、刘勰的文学，艺术的各个方面都在这个时期产生了。由于当时的儒教和道教的发展和结合，那个时期的很多人都愿意逃避现实。我们知道最愿意逃避现实的是陶渊明，《桃花源记》就是一个典型。

这个时期有很多文化现象，跟今天有些不同。比如今天常说的一句话叫“文人相轻”，文化人都是互相看不起的，这是几百年沿袭下来的一种文化特征。但晋代文人是彼此最不相轻的时代，文人之间是非常容易沟通和交流的，这才出现了“竹林七贤”，有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王戎以及阮咸，这七个人相与友善，常常聚在一起清谈。清谈就是注重生活中的内心感受，而不是注重外在的感受，这些人很安于清贫。今天每个人都追求生活中的奢靡，追求生活的质量，而忽略对精神的追求。中国历史上有很多文人追求精神上的奢靡，晋代就是典型时期。虽然时局动荡不安，但那时候的人们却能在内心寻找到一方净土，并且在中国古典文学艺术史上留下了非常灿烂的一笔，这是非常难得的。

东晋 顾恺之 《女史箴图卷》（唐摹本）局部

我们通过两件藏品来感受晋代人的清淡玄理之风。以下是两个笔筒，一大一小，小的是用竹子做的，上面刻的题材是“竹林七贤”。这个题材自唐以后大量使用，尤其是在明清时期。明清时期的人实际上追求前辈人的文化修养，追求文人之风，所以“竹林七贤”在我们的文物上会大量出现。

清早期 竹刻“竹林七贤”笔筒
高 16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这个大的笔筒是我最喜欢的，并且一直收藏着。它是用瘿木做的，瘿木就是树的树瘤部分或者接近树根的部分，那里有很多瘤状物，使它的纹理绞在一起，不是顺理成章的。笔筒上刻着八个主要人物，每个人都有其历史和喜欢的东西。人物下面有两只鹅的是王羲之，王羲之是东晋人。人面前有个荷花的是宋代的周敦颐，他写过《爱莲说》。在太湖石前鞠躬的是米芾，“米芾拜石”的故事大家都比较熟知。端着酒杯的是李白，李白有“酒仙”之称。正在烹茶的是“茶圣”陆羽，旁边还有个小童在那儿煽风点火。一位老翁戴着草帽执杖而行，下面还有菊花，这是陶渊明。旁边有梅花的是唐代的孟浩然，孟浩然爱梅。最后还有一个捧着砚台的人，他就是苏东坡。

清代 黄花梨瘿木“八爱”纹大笔筒
高 20.5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王羲之爱鹅

周敦颐爱莲

米芾爱石

这八个人当中，晋代有两个人，分别是陶渊明和王羲之；唐代有三个人，是李白、孟浩然和陆羽；宋代有三个人，是周敦颐、米芾和苏东坡。一个笔筒上把中国历史上八位名人的爱好都刻在上面，反映了清代人对前辈的尊重。

李白爱酒

陶渊明爱菊

孟浩然爱梅

陆羽爱茶

苏东坡爱砚

东晋 顾恺之 《洛神赋图卷》（宋摹本）局部

东晋 顾恺之 《洛神赋图卷》（宋摹本）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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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陶渊明最有名的诗句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里的“南山”指的是哪座山？

清代 余稚《花卉图——菊花》

马未都评：陶渊明说的“南山”，一般指的是庐山。“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说的是一种意境和人之间的感受。他不是专门去看南山的，而是在采菊的瞬间，偶然一抬头，看到了这个山，内心世界跟外界迅速沟通，正是这句诗的妙处所在。1959年毛主席去庐山开会，诗兴大发，写了一首诗：“一山飞峙大江边，跃上葱茏四百旋。冷眼向洋看世界，热风吹雨洒江天。云横九派浮黄鹤，浪下三吴起白烟。陶令不知何处去？桃花源里可耕田。”诗里就提到了陶渊明最著名的文章——《桃花源记》。陶渊明是今江西九江人，辞官回乡后隐居，去世后葬于南山脚下的陶家墓地。

2.我们常说的“东床快婿”指的是谁？

马未都评：“东床快婿”指的是王羲之。王羲之是最著名的书法大家，中国喜欢书法的没有不知道他的。他年轻的时候比较特立独行。当时东晋的太尉郗鉴希望找个女婿，有点儿像今天的征婚，但跟今天的征婚相反。那时候的人家有一个女儿很珍贵的，要去王家选女婿。王家也是显赫门庭，是琅琊王氏，家里年龄相仿的都会刻意着装打扮，举止言谈都要注意，每个人都很拘谨。但是郗家人突然发现东屋里有一个人袒胸露怀在那儿躺着，什么事都不干。回去以后就报告说，王家人个个都挺正经的，就有一个人不正经。结果太尉就说，那就是他了，这人就是王羲之。今天由于社会的复杂性，人的伪装术很多，首先是化妆，有的人卸了妆以后就认不出来了；另外，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有背景的人，家庭的背景、学历的背景、社会诸多背景等来烘托自己的身份。其实这些都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真实。我们很希望看到生活中自然的人、看到他的真实面貌，这是非常重要的，所以王羲之就做到了真实，成了“东床快婿”。

东晋 王羲之 《快雪时晴帖》

3.成语“洛阳纸贵”是什么意思？

马未都评：“洛阳纸贵”表面的意思是纸越来越贵，暗含的意思是文章写得好，书买得多，导致纸贵了。西晋时期有个文学家叫左思，他写了《三都赋》，三都就是三国时期的魏、蜀、吴。《三都赋》当时写出来的时候，并没有获得很多人的认可。东汉发明了纸，经过三国到两晋的时候，纸还不是非常普及，不像现在纸张是最容易获得的商品。当《三都赋》被社会所认知以后，很多达官贵人、文人就开始争相传抄，导致洛阳纸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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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玩一

清康熙 绿釉牡丹纹碗

这个碗不是我们常规能够见到的瓷器品种，底下用青花写着“大明成化年制”。绿釉是一种低温釉，在中国历史上烧造的并不多，烧造得最多的是青釉。画的纹饰是黑的，实际上它就是青花，再罩上透明釉。里头的青花画了两只凤、两朵牡丹，这就是“凤穿牡丹”。这个碗的绿釉不是很匀，正是这个时期的特征，这个碗是清代康熙年间的。当时这种青花碗非常多，但青花罩绿釉的碗是非常少的。碗的形态也是这个时期的，题款的方式、纹饰也都吻合。这个时期的绿釉呈现一种不匀的特征，当时康熙时期尤其康熙初年的时候百废待兴，很多事物都在探讨阶段，做的质量就不如后来那么好。

古玩二

这是块和田青玉，背面写着：“欲揽栖霞峰，取道黄龙洞。云根殊峭，有泉出嵌孔……”这是乾隆皇帝的御制诗。它是一个玉摆件，当时做出来就是为了摆放的，应该有个底座。前面雕的是山水，描绘的是一个山景，一路走上去都有亭台楼阁，到山洞里还有个佛像，很有意思。背面雕刻着御制诗，里头填了金。很明显，这是一件宫廷制品。乾隆时期宫廷有大量这样的作品，是用废弃材料做成的，这是其中一件。当时这块料从新疆和田运来的时候，主料做了什么不得而知。但知道它切下来这么一块，因为有一面是平的。当时切下来的是随形的，利用了外围的形状，然后由工匠巧妙构思一下，最后做成这样。乾隆又在后面题了诗，诗也很长。今天要刻这样精美的字是很困难的，尤其这种填金又是老的。这件东西应该是乾隆本年宫廷的陈设品。底下写着“青汉玉佛山子一件”，以及它的编号“又字一百四十一号”。过去的编号跟今天的不一样，今天的编号一般都是用西方人的编号方式，用阿拉伯数字编号。这是用汉字编号，分类方法过去是用《千字文》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比如“乾隆天字第一号宝刀”，就是按照这个顺序编的。

清乾隆 山水楼台玉山子

古玩三

这是一个菊瓣盘，这种细腻的感觉是明清以后才出现的。背面的颜色非常艳丽，是黄色的，底款写着“大清乾隆年制”，正面所画、盘形和颜色都是菊花。花有很多种颜色，但是古人认为黄色是它的本色，所以菊花也叫黄花。古人认为菊花无非两种，但是到了明代的时候，李时珍《本草纲目》记载的菊花就有几百种之多了：大的如斗，小的和硬币差不多；既有一人多高的，也有趴在地上长的，还有从悬崖垂下来的。今天全国培育的各种菊花，有上千种之多。每年到秋天的时候，各地都有赏菊会。菊花能够傲霜而开，以它这种品格博得了中国文人的喜爱。在中国的花卉当中，“四君子”梅、兰、竹、菊包括了菊花，跟陶渊明著名的诗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有很大的关系。

清乾隆 黄釉粉彩菊花纹菊瓣盘

15.盛世风韵说大唐

中国历史上有一个繁荣而浪漫的朝代，那就是唐朝。至今世界各地的华人都还流行着一种称谓，就是“唐人”。有的时候，朝代跟人一样也是有个性的，唐代是我们国家历史上非常开放、非常重要的朝代，它以大气和恢宏之势展现给世界民族，在世界文化之林占有重要的一席。今天我们仍能看到很多唐代的文物，大家最熟知的就是唐三彩，给人以热烈、奢华之感。我们不能想象1300年前的中国人有这样的审美、这样的追求，但今天的确能够在世界各地的博物馆看到唐代人的这种生活中的美学追求。其实唐三彩不过是唐代人丧葬时候陪葬的一种明器，也叫冥器。仅仅是这么小的一支，都能够带来今天如此绚烂的文化，可见唐代文化之奢华。

唐代 三彩骑马男胡俑
高 42 厘米 洛阳文物工作队藏

唐代 三彩三花马
高 81 厘米 陕西历史博物馆藏

唐代 三彩牵马牵驼俑
高 67 厘米 洛阳文物工作队藏

唐代的很多文人，比如诗人李白、杜甫、白居易，“茶圣”陆羽，都是今天我们熟知的。中国现在几乎人人饮茶，应该知道饮茶在唐代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一个地位。这些都是唐代给我们留下的文化瑰宝。

这是一个唐代的仕女。尽管今天流行减肥，但在唐代不流行。唐代的妇女都以肥为美，讲究三个字：肥、美、白。历史上每个时期的审美是不一样的，我们常说“环肥燕瘦”，“环”就是指杨玉环。唐代的这种丰腴之美，实际上是唐代文化中的整体形象落到个体上。就是这样一个仕女，表现出她这种丰腴之美，但整体上唐代的文化都是丰腴之美。比如唐诗，诗歌中的整体气象就是这种丰腴之象，不是瘦骨嶙峋之象。唐代在我们国家的历史上属于大朝代，也将近300年。几百年的时间给我们带来了那个时期文化的特征。仕女是雍容的姿态，站姿也非常大气，现在的人都很难有这种站姿。唐代人认为这是最美的一种姿势，所以我们能看到唐代很多雍容的妇女，比如《簪花仕女图》，妇女的形象都是一种雍容的姿态。我们可以想象和肯定，杨贵妃身材跟上面的人也差不多。前一篇提到过清代黄花梨瘿木八爱纹大笔筒，上面也有三个唐代人，一个是“茶圣”陆羽，一个是我们熟知的“诗仙”李白，还有一个是唐代的大诗人孟浩然。

唐代 仕女人物立像陶俑
高 44 厘米 陕西历史博物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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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以茶代酒”这个习俗，最早可追溯到什么时候？

马未都评：中国人在酒席上经常说一句话叫“以茶代酒”，这不是今天才有的，历史上就有。今天凡是不胜酒力的人，在酒席上经常用这句话为自己开脱，但能喝酒的人肯定不愿意让他以茶代酒。中国人今天的酒桌文化遍及大江南北，跟二三十年前比有很大的差异。二三十年前，我经常去南方出差。当时南方的酒桌文化还不像北方那么厉害，但今天我再去南方的时候，发现南方的酒桌文化也很厉害。甚至是中国著名的酒，反而是南方卖得比北方还多。

“以茶代酒”这个习俗最早出现在三国时期，在《三国志》中有明确记载。吴国的最后一个皇帝叫孙皓，他是孙权的孙子。孙皓喜欢喝酒，一天到晚沉溺于酒肉之中。他有一个规定，每个参与酒席的人都要喝满七升，喝不满不让退场。七升是很多的，那是海量。古代的酒都是酿造酒，就是今天喝的米酒、黄酒等。但酿造酒喝七升也不得了，所以基本上都要喝到酩酊大醉。不过孙皓不给任何人机会，所有参与酒席的人都喝醉了也没关系，一定要喝下去。只有一个人例外，这个人叫韦曜。孙皓为什么给他网开一面呢？因为韦曜是孙皓父亲的老师，孙皓要尊师，就要尊敬他。中国人尊师的习俗非常久远，而且过去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对老师是很敬仰的。因此孙皓为他一个人单独开了一个口子，以茶代酒，没想到“以茶代酒”后来成为了一个比较好的习俗。

唐代 刻花赤金碗
口径 13.7 厘米 陕西历史博物馆藏

我们在生活中喝酒，如果不胜酒力一定要控制住。不是每个人都能控制住自己的行为的，很多人都愿意在酒桌上逞英豪。我曾经有一个朋友，大家一起喝了几瓶白酒以后还剩了大概四两。他抢过来一口干了，然后就人事不知。后来给拖到我们家，吐得到处都是。他醒过来后我问他：“你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没有意识了吗？”他说最后一瓶酒大概还有半瓶的时候他就没有记忆了，凭着潜意识逞能，把后面的酒全喝了。这样对身体有极大的伤害，所以我主张在不能喝酒的时候就以茶代酒，这样才是养生。有的时候并不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如果能够以茶代酒的话，也是一种雅兴。

唐代 狩猎纹高足银杯
高 7 厘米 陕西历史博物馆藏

中国茶的起源到今天还是一个谜，但至少汉代就开始有了，到了唐代就变得非常完备。有法门寺出土的一套茶具为证，还有一套非常复杂的饮茶习俗。陆羽非常喜欢喝茶，对此作了总结，写出了中国历史上第一部关于茶的著作——《茶经》。在他之后有100多部著作都讲怎样去饮茶，一国之君宋徽宗也写过《大观茶论》，但他的影响力依然不如陆羽。陆羽的《茶经》一直影响到今天，所以今天种茶、卖茶、跟茶叶相关的人都把陆羽奉为“茶圣”。

唐代 “舞马衔杯”纹银壶
高 18.5 厘米 陕西历史博物馆藏

2.《将进酒》中的“五花马”是什么马？

马未都评：唐代是非常浪漫的时代，对马的热爱超乎我们今天的想象。当年唐太宗去泰山的时候，史书上是这样记载的：他随行的马队有几十万匹马，色别为群。就是一个颜色形成一群，白马一群、黑马一群、枣红马一群、花马一群地行进，可以想见，除了电脑合成，这如此壮观的景象我们今天是不可能再看到的。所以史籍上记载，整个行进的队伍如五色锦一般。李白说的“五花马”究竟是什么马，到今天为止没有确切的结论。有人认为是唐玄宗的坐骑，说他有一匹非常重要的马，后来就统称为五花马，相当于是良骑、良马。还有不少人认为，五花马是指人为地在它的马鬃上扎上五个花。这是唐代一匹著名的三花马，马鬃上面有人工修剪出来三朵花。也有一种说法，说五花马是指花色斑斓的马。唐代人对马的装饰，只能从那个时期的文物中，比如从唐三彩马中看到。

李白在诗中列举了两个贵重的财产，一个是五花马，一个是千金裘，都用它拿来换酒喝，可见李白多么喜欢喝酒。唐代诗人杜甫的《饮中八仙歌》中就说：“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皇帝来叫都不理，这就是李白做的最夸张的事情。还有喝醉了让高力士替他脱靴子，也是历史上著名的典故。李白一生中写了无数首诗，今天存在《全唐诗》里的大概是1050多首，其中有160多首涉及酒；杜甫现存的1300多百首诗中有200多首诗也涉及酒。可见唐人爱酒不仅仅限于李白，唐人都非常爱喝酒，尤其是写诗的人，这真是一个豪饮的朝代。

唐代 三彩黑色三花马
高 56.5 厘米 纽约苏富比

唐代 张萱 《虢国夫人游春图》

3.孟浩然“踏雪寻梅”的目的是什么？

马未都评：孟浩然是唐代非常著名的诗人，大冷的天不在家里围着炉火取暖，而去寒冷的地方寻找作诗的感觉。孟浩然骑驴走在西安的灞桥上，看完梅花绽放以后，回来就作了一首诗。过去人说诗人都有一个诗袋，边写边往里搁，回来再总结。一气呵成的不多，大部分都是经过后人包括自己后来的修改，慢慢才变得完美。孟浩然踏雪寻梅，并不是唐代人的记载，而是从元代才开始有的故事，后来在民间流传甚广。历史有时候很难知道它的真实性，但可以知道它的规律。在这样一个大雪漫天的季节、梅花开放的时候，骑着驴去赏梅确实是其乐无穷的事。孟浩然去寻找作诗的灵感，然后写出更好的诗。

中国历史上喜欢梅花的文人很多，宋代的时候还有一个人叫林逋（林和靖）。他终身未娶，就是喜欢梅花、喜欢养仙鹤，很雅，有“梅妻鹤子”之称。文人的精神追求与其所处的环境和文化背景是有关联的。今天的生活过于繁杂，每个人都为自己的事情或者不是自己愿做的事情去奔波、去工作，所以生活中没有那么大的雅兴。今天最雅的人也没有骑驴去大雪天看梅花的人，顶多是在屋里养两盆花，再不济去花市买两盆，跟古人比起来，我们的物质享受大大超越了他们，但精神上未必能超越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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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玩一

这种花盆下面这部分叫盆奁，是专门接水用的，花盆底下有漏。这种盆过去是套盆，不是养花的，而是赏花的。古人生活过得好，自己养一盆花搁在院子里，想在屋里欣赏的时候就拿着一放，比较方便看，第二天端出去再换另外一盆。古代室内采光是有限的，屋子里不好养花，所以要不停地调换，就出现了这种套盆。这种瓷盆养花也不太好养，不像瓦盆、木盆那样容易养活。瓷盆不透气，有时候浇水浇大了，到处都是水，所以底下有盆奁接着水。这个花盆正面画得非常满，但背面是白的，基本上没画，是为了降低成本。如果把背面都画满了，摆的时候可以任意朝向地摆，但是制作成本会增加，在市场上缺乏竞争力。从盆的形状上讲，这种比较瘦高的形状，清晚期出现得多于清早期，而清早期的盆都比较浅也比较宽大。从盆奁口上的颜色看，非常像乾隆时期的，但是如果是乾隆时期的，背面一定会对应地画一些图案，比如鸟、太阳，或者底下画上水，总要画个东西。因此我判断，这是清代光绪年间仿制的，仿得非常不错，而且这种东西一般是成对的。花盆作为室内的陈设品非常容易磕碰，因为总是要端来端去，到现在100多年的时间，它没有出现任何磕碰，这一点非常难得，尤其是四件套，还有盆奁，在今天看也是很重要的文物。

清光绪 青花花鸟纹花盆

古玩二

这是一个盖碗。我们生活中的碗大部分都不带盖儿，是为了使用方便。碗大部分都是用来吃饭、喝汤、喝粥的，盖一个盖儿来回来去都很麻烦。这个碗做得很讲究，第一个讲究是它非常薄，不管是盖儿还是碗自身都非常薄，还留了六处小小的豁口，实际上表明它是一个六瓣形，盖儿也同样有六个豁口。碗中间有一个很小的蝴蝶，为什么盖儿上并没有画，而要在碗中间画上这么一个蝴蝶呢？是因为这个地方在烧造的时候有一点瑕疵。我们知道这个品种叫斗彩。先画的青花烧制成功以后，然后把斗彩的颜色填上去再次入窑，并在再次入窑的时候对这个瑕疵作了掩饰，可见当时还是很在意这件东西的。上面画的是我们的图腾——龙纹，我们可以看一下，龙纹身体的卷曲极富力量，很有弹性，这是很不容易画好的，清代后期画的龙就缺乏这种弹性，这是一种内在的表现力。

清雍正 斗彩海水龙纹盖碗

那么把一个瓷器画得如此精美，如此繁复，显然是宫廷所为。这件东西上面的信息也很明确，底款写着“大清雍正年制”，从书写的方式以及龙的形态来看，它更接近于雍正前期。我们知道清代的瓷器尤其官窑瓷器以雍正一朝为最，就是烧制得最精美，但这通常指的是雍正后期而不是雍正前期。这件东西唯一的问题就是它盖得不太严，但这正是瓷器的特性所在。我们的瓷器在烧造中一直在克服它变形的问题，这么薄的瓷器，两次入窑，让它一点儿也不变形在当时是一个难题，从整件瓷器的气象来看，很容易判定这件瓷器就是雍正时期的一件官窑作品。这个碗不是常用之碗，它是一个供碗，所以它的尺寸就相对来说比较大。

16.含蓄隽永说宋代

宋代人表达感情的方式跟唐代人有很大的区别，唐代人是浪漫奔放、擎苍牵黄的，宋代就变成闲云野鹤了。宋代人比较贪图生活的安逸，开国皇帝赵匡胤定下了一个非常好的国策，文人的待遇非常高，使文人成为当时社会的主宰。宋代以后社会发生过很大的变化，今天中国人的思想方法和行为准则都跟宋代有很大关系，跟唐代的关系反而很远。宋以后除了元代，明清两代都是按照宋代的思想方法去做事。我们从文艺形式的表达上可以看得很清楚。如唐诗和宋词作比较，唐诗非常富于想象、浪漫，宋词就变得非常具体。唐诗经常是类似“白发三千丈”、“飞流直下三千尺”的，都是非常富有想象力的，但宋词总是“凄凄惨惨戚戚”、“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感觉两个朝代有很大的不同。宋代含蓄的爱，跟晋代、唐代的不同，不仅体现在诗词上，还有很多文献，类似的例证太多了。

北宋 米芾 《珊瑚帖》（局部）

我们通过藏品来感受宋代人的含蓄婉约之爱，还是黄花梨瘿木“八爱”纹大笔筒，这八个著名的文人过去的行为给我们留下了一份文化宝藏。宋代人喜欢的东西跟唐代人截然不同，像唐代李太白爱酒，完全是一个很超然的态度。宋代人喜欢的东西具体化了，像这上面有周敦颐爱莲、米芾爱石和苏东坡爱砚的表现。这些人都是很具体地把情感寄托在一件事物上。

清乾隆 青釉“三酸图”瓷塑
高 18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以上也是宋代三个著名的文人，这个图就叫“三酸图”。中间这个是代表佛家的佛印，苏东坡代表儒家，黄庭坚代表道家。释道儒三家对生活的态度是不一样的，儒家对中国人的生活和思想影响最深，他们认为人生是酸的，所以需要教化才能够融入社会。佛家认为人生是苦的，所以苦海无涯，要普度众生。道家是最超脱的，认为人生是甜的，所有遇到的事都应该是甜的，人只不过是一天到晚地自寻烦恼，总觉得生活不如意。

宋代 磁州窑白釉刻花花鸟纹瓷枕
长24.7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宋代是一个非常收敛的时代，我们从一个宋枕中能看得清清楚楚。这是一个北宋时期典型的瓷枕，上面画着一个鸟，鸟是静态的，而不是动态的，鸟站在树枝上，树叶也画得非常圆润、非常祥和。整个画面传达的是静态信息，是一个安静祥和的时间段。宋代人在贪图安逸的同时，一直是期盼国家和平安定的。但外来的侵略一直给宋代人极大的心理压力，导致他们更加逃避现实，希望生活永远不被干扰。宋代的这个枕头从一个侧面能看出宋代人的精神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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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清初 陈洪绶《莲石图轴》

1.周敦颐的《爱莲说》中除了莲花外，还提到了什么花？

马未都评：周敦颐最著名的文章就是《爱莲说》，他写得很清晰，自唐以来的人都欣赏牡丹，唯独从他开始喜欢莲花。一个人能够在纷杂的社会中保持自己的尊严，就叫“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莲花“中通外直，不蔓不枝”，周敦颐的《爱莲说》中表达了他清高质朴的情感。《爱莲说》中提到了“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牡丹特别反映了唐代人的审美和心境。唐代时体现着大家闺秀的风范，宋代就是典型的小家碧玉，像莲花这种。今天在全国各地都能看到莲花，像莲花这样的花卉就被重新重视起来，开始受到大家的喜爱。

2.苏东坡在诗中写到“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慢著火，少著水，火候足时它自美”，这是什么菜的做法？

马未都评：这是东坡肉的做法。苏东坡这个人很有意思，自己喜欢吃这个菜，还把做菜的方法写到诗里。史书上记载他是个胖子，对吃特别感兴趣，胖子在古代是非常让人羡慕的。有一年他过润州，就是今天的镇江，当地的人欢迎他，晚上高高兴兴地吃饭，吃完饭还有歌舞节目。结果因为他太胖，大笑的时候就把交椅给坐塌了。在“八爱”当中，苏东坡特别爱砚。文人对文房的东西都会喜爱，古人尤其是大文人，对砚台的要求极高。一方好砚台要发墨，还要蓄墨，使用的时候要很润，不能拉笔，所以苏东坡就对砚台有极高的要求。他发明了一种砚台叫“抄手砚”，从下端可以伸进一只手去，拿起来非常方便。我们在写字当中有时候会移动砚台，抄手砚底下是空的，在冬天的时候可以在砚台下面搁一个小小的炭盆，这样就能使砚台保持一定的温度而不致结冰。这是他发明的，也叫“东坡砚”。宋四家——苏、黄、米、蔡都在书法上造诣极高，对后世的影响巨大。

清中期 螭纹抄手端砚

米芾也很喜欢砚台，曾有米芾向皇帝装癫索砚的故事。米芾发现宋徽宗有一方砚台很好，就开始用，用完了以后就带着墨汁直接放在身上，跟皇上说这砚台自己用了皇上就不能再用，皇上一看他那么喜欢，就随手送给他了。米芾喜欢砚台，还特别喜欢石头。

3.中国有很多名石，其中太湖石以什么特点闻名天下？

马未都评：中国人使用观赏石的历史非常久远，宋代的时候曾经风靡全国，以观赏为目的的石头，最有名的是太湖石。太湖石的特点古人早就总结了，叫“瘦、皱、漏、透”，现在有人开玩笑说是跟模特走秀是一个路子。如果加一个“润”字，也可以。按照古代的标准，首先石头不能过于丰腴，跟现在对人的要求一样，要瘦。“皱”就是石头一定要有变化，“漏”和“透”基本上都是贯通的意思。过去认为“透”是指横向观，“漏”是指纵向观。瘦、皱、漏、透，是古人对太湖石最高境界的总结。太湖石有广义和狭义之分，狭义的太湖石由两个地方出产，一是江苏的太湖，但这地方产的石头很少，另外一个就是安徽的太湖县。广义的太湖石是指凡是按照石头的科学定义，只要是经年累月能够溶解于水的，形成瘦、皱、漏、透形象的，都可以称为太湖石。生活中的理解本身不是平面的，也不是圆润的，就如同对石头的要求，一定要有变化。生活中有起伏，每个人都有高兴的事，也有不高兴的事；有顺利，也有逆境。怎样能在逆境中保持良好的心态，实际上是对生活总体的一个认知。只是古人在看石头的时候，想得比我们更深一层而已。中国古代除了太湖石还有很多其他的名石，四大著名的观赏石，首推的是太湖石，其次是灵璧石、英石和黄蜡石。

明代 洞天岫 黑太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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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玩一

清初 黄花梨朝珠盒

这盒子跟常见的不大一样，非常注重造型。它不是简单贴在桌面上的盒子，装饰性很强，很受重视，使用了比较好的木材，是黄花梨的。过去做衣服很讲究料子，说料子是纯毛的、混纺的还是布的，而随着等级的增高，请的裁缝也不一样。这件工艺很有意思，下面一块是木头旋出来的，旋痕非常清晰，整个一次旋成。旋成以后的地方能看到镂空的位子，全部都被掏空，不大怜惜材料。上面也是一次旋成的，有木头的断面，所以侧面的花纹就看不到了。这是一个朝珠盒，是通透的，要有塞子。塞子可以伸缩，随着天气的变化而变化，比如一下雨塞子就胀了，一干燥就又缩了。中间有个脐状的东西用来控制伸缩，使它整体上不至于开裂。这个脐状的东西又正好能够立起来，使朝珠能够盘在上头。这就是一件清代初期的黄花梨朝珠盒。

古玩二

这件东西俗称莲子罐，因为荷花开败以后，莲蓬中的莲子都是瘦长型的。它的盖儿一般情况下都是一个小馒头盖儿，略微鼓起来一点。这件物品缺盖儿，这种莲子罐有盖儿的非常少，有盖儿以后会非常漂亮。这件东西的颜色以崇祯的青花而论，是一等一的颜色。画得也非常生动，题材是“一琴一鹤”。古人讲究生活中的优雅，琴和鹤都是非常优雅的。这典故讲过，宋代有一个学者叫林逋，终生不娶妻，养一株梅花、养只仙鹤，把梅花当夫人、仙鹤当儿子。因此，一琴一鹤也是古代描写文人最雅的事。上面画的芭蕉和洞石都极为夸张。这件东西从胎、釉和画意上讲，都跟崇祯时期的青花没有差距，是崇祯时期民窑的一个精品。那个时期国家非常混乱，很多士大夫为了逃避现实，都去追求生活中的美器。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在一个国家动荡的时期，出现了那么多精美的瓷器。

清顺治 青花人物纹莲子罐

17.黑白变奏瓷之色

瓷器在中国古代艺术品当中属于数量相当庞大的一支。瓷器的釉色变幻莫测、丰富多彩，让人非常心醉，单色釉更是一朵绚烂的奇葩。瓷器的装饰手段一般来说只有两种，一种是纹饰，包括翎毛走兽、花鸟鱼虫、山水人物等等，其描述相对来说都比较世俗化，一看就能够理解。另外一支是陶瓷中很重要的一支，是用釉色作为表现形式，相对来说不那么容易理解，比较抽象。釉色除了黑白两色以外，常见的还有青色、红色、黄色、蓝色、绿色等多种颜色，这些颜色实际上都是古人对陶瓷追求的结果。

唐代 邢窑白釉万年罐
高 17.2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我们的釉色中不仅包含了科学的内容，更重要的是包含了文学、美学乃至哲学的内容。这些内容一旦能够为我们理解，对于中国陶瓷、中国艺术品乃至中国历史都有极大的好处。本篇先从瓷之色的本色说起，就是黑白两色。白是一切颜色的起点，黑是一切颜色的终点。五色杂陈其中，白色和黑色从严格意义上讲都不是颜色，白是没有颜色，黑是所有的颜色都覆盖掉了。中国人就是在由白及黑的过程当中展现了自己的聪明才智。

白瓷是唐代创烧的。据史籍记载，邢窑是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白瓷。在唐代，“邢窑天下无贵贱通用之”，一个商品一旦“无贵贱通用”，就说明它的普及性。像邢窑的白罐，有一个固定的名字叫“万年罐”，距今已经有千余年。叫“千年罐”是名副其实，但为什么叫“万年罐”呢？因为它在唐代是有身份、地位和金钱之人的陪葬品，所以今天能看到的“万年罐”比较多。但是它不一定是白色的，有三彩、绿色、蓝色，还有青釉、白釉以及黑釉的。但是在唐代，白釉一定是最高等级的“万年罐”。中国白瓷的历程是一个进步的历程。今天的白是一个科学意义的白，但历史上的白不是科学意义的，很大程度上是文学意义、美学意义的白，表达了人们内心的感受。

五代 黑釉如意形枕
长 22.7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这件黑瓷枕是五代时期的，这种瓷枕的造型相对来说比较少，我们看到那时候的黑不是纯黑，就像白也不是纯白一样。某种意义上讲这不是一种刻意的追求，白是刻意的追求，但黑不是。黑在科技上来说是无奈之举，想烧成其他的颜色不行，因为胎土和釉里面含有大量的铁，瓷器就会呈现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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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中国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吃到白糖？

马未都评：我们生活中接触的白色东西很多，白糖是几乎每个人都食用过的。糖分两类，第一类是蔗糖，就是甘蔗；还有就是东北的甜菜，也能产生今天所吃的白糖。在中国的古文献中，它不叫糖，而叫“饴”。糖既不是从甘蔗里提取的，也不是从甜菜里提炼的，而是从麦芽里提取的，就是所谓的麦芽糖。今天生活中还有“饴”的应用，比如成语“含饴弄孙”形容晚年生活的乐趣，“含饴”就是指含着糖。到了东汉时期，就开始有蔗糖。糖有白糖、红糖、黑糖，还有棕色的糖。历史上糖的生产是个提纯的过程，瓷器也是提纯的过程。大概到了北齐时期，就可以提取出来所谓的白糖，但那时的白糖跟今天的白糖是有区别的。在文化的演进过程中，每一次进步都被人类赋予了特别美好的字眼。尽管不白，但是也叫白色，因为相对原来的颜色提纯了。直到明代，大约16世纪中叶，纯白的白糖才进入中国。瓷器中的“甜白”是中国真正意义上最漂亮的白瓷，创烧于明代永乐年间。永乐年间的甜白釉闻名天下，但“甜白”这个词并不是永乐年间的人发明的，而是到了16世纪，当真正意义上的白糖在中国人面前展现的时候，中国人才恍然大悟，所以称永乐的那种白瓷是一种“甜白”。“甜白”实际上就是白糖对中国人的一个提示，不仅从色泽上，还从心理上给了一个提示，这种白是甜在内心的，所以在明代后期出现了“永乐甜白”这个名字。

明永乐 白釉僧帽壶
高 20.8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清代康雍乾三朝都努力地去仿甜白釉，但是都达不到永乐的成就。中国的彩瓷是从白瓷开始的，但单纯的白瓷的工艺难度是非常高的。白糖提纯的过程是把所有的杂质去掉，最后呈现白色。瓷器也是这样，古人在烧造瓷器当中向瓷器中掺杂了各种其他金属元素，任何一种金属元素都可以导致它改变颜色。白瓷的烧造过程实际上是去掉这些杂质，让它呈现最纯粹的颜色。

明永乐 甜白釉暗刻缠枝莲纹梅瓶
高 24.8 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2.在中国文学中，“黑色”有什么字眼可以替代？

马未都评：中国文字是非常有意思的，在文学表达中很多字眼可以互相替换。比如红色，可以说朱色，杜甫有诗叫“朱门酒肉臭”，可以说赤色，还可以说血色，例如“赤豆”、“血色黄昏”。黑色也可以被替代，“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表示得很清楚，“黑”可以用“墨”来代替。还有一个是“皂”，比如“青红不分，皂白不辨”，“皂”就是黑色。过去有人说“要想俏，一身皂”，就是一身黑；还有一种说法是“要想俏，一身孝”，就是穿一身白——这一黑一白是两个极端。再有就是生活中不怎么说，但确实是黑色的，就是玄色。“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玄”就是黑色。还有就是“乌”，比如“乌云密布”，乌云就是黑云，“一头乌发”就是黑发。过去有一种鸽子叫“两头乌”，白白的身子，脑袋顶上一块黑，尾巴也是黑的。“两头乌”很漂亮，但要是说“两头黑”，听着就别扭。《红色娘子军》中洪常青第一次出场的时候，是以华侨的身份穿一身白装。我以前也见过一位华侨，就是穿一身白衣服、一双黑皮鞋、戴一顶黑帽子，看着很怪异，也是“两头乌”。再有就是大家平时不注意的，说苏州“粉墙黛瓦”，“粉墙”是指白色的墙，“黛瓦”是指黑色的瓦，如果说“白墙黑瓦”就显得文学性很差，显得很科学化。“粉墙黛瓦”的感受是不一样的。在中国的文学当中有很多表达可以互换，有的人说话文学性强，就是在适当的时候找到适当的字眼。同样一个“黑”，可以用“墨、皂、玄、乌、黛”五个颜色替换。但在替换它的时候，呈现了不同的景象。

唐代 黑釉贴花执壶
高 14.8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宋代 黑釉小罐
高 19.7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金代 黑釉扣钮盖盒
高 10.8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辽代 黑釉鸡冠壶
高 27.6 厘米 耶律羽之墓出土
内蒙古文物考古研究所藏

中国陶瓷的任何颜色都是金属的呈色，比如黑就是铁的呈色，铁的呈色也可以是绿，呈青色。淡淡的青是由于含铁的成分不一样，或者比例不一样。铜可以呈现红色，也可以呈现绿色。黑釉虽然诞生的时间比较早，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一种现象，但当古人能够总结规律的时候，就发现可以主动追求黑釉，这是从宋代开始的。宋代的斗茶是“黑釉建盏”，为什么是黑色的呢？因为社会有这个需求。斗茶的时候，黑盏可以看得出来白白的泡沫，能留下来一圈白白的茶迹，可以体现出评判的公平，所以宋代饮茶的时候，黑盏就是必需品，黑盏在宋代就比较流行。

3.满族发迹于“白山黑水间”，“白山”、“黑水”分别指的是什么？

马未都评：清代满族人的祖先是女真族，《金史》中记载“有女生成于混同江和长白山”，“有女”是指女真人，“混同江”就是今天的黑龙江，所以《金史》上明确指出“白山黑水”的“白山”是长白山、“黑水”是黑龙江。满族发迹于“白山黑水间”，在入关以后迅速地向汉文化靠拢。它曾经跟汉文化发生过冲突，并在冲突中学习。康雍乾这三个皇帝都对汉文化有极深的研究和造诣，比如都写一笔非常好的汉字，都能够熟读四书五经，对汉文化的了解比一般的汉人还要多一些。清代入关后还能享国268年，这不是偶然的，而是因为依照汉文化思想来统治这个国家，才能达到像18世纪那样的百年盛世。

·古玩门诊·

古玩一

清光绪 蓝釉花卉纹盘

这个盘子的颜色跟我们常见的清代瓷器的颜色不大一样，颜色非常特殊，清代晚期以前湖蓝色和黑色（墨色）是没有的。这两个颜色的搭配是清代晚期出现的品种。颜色多少受日本的影响，跟我们传统的颜色有一些不同。慈禧太后在她的执政生涯中烧了一些极为特殊的创新品种瓷器，即所谓“大雅斋”。因为当时西方列强陆续进入中国，从1860年的英法联军，到1900年的八国联军。武力侵略的同时还带来了很多文化信息，对当时景德镇，尤其对宫廷官窑产生过影响。“大雅斋”的辨认很简单，要写上“大雅斋”这三个字，就等于是它的身份证。这上边没有字，背面也没有字。这件东西虽然不是“大雅斋”的，但是从它的制式、制瓷的质量和后面画的竹叶纹来看，大约是那个时期的，即清代光绪年间的，距今120年左右的时间。这种盘壁上稍微有些倾斜的盘子，都是那个时期的典型特征。背面竹子画得非常草率，也是那个时期的特征。这件东西年份没有问题，跟瓷器的“大雅斋”能靠上点边儿，但不是它的风格。

古玩二

这件物品不闪现黄色，而闪现青色。这种青黄之间的颜色是定窑的一个特点，它的白不是纯白，是带有一点儿牙黄色。牙黄色是非常准确的，一个人的牙齿再白都不是白的，都会带有黄色。这件东西明显是定窑烧造的。这种方形的盘是六方的，受木质器皿的影响。辽代契丹人是游牧民族，他们对瓷器从一开始不感兴趣，或者说没这个习惯，因为瓷器在迁徙当中非常容易破损，所以他们使用的都是金属器、皮囊具以及木器，不怕磕碰。当他们生活好起来的时候，就跟汉民族学会了制瓷。然后用瓷器仿造辽代的造型，造出了这样的盘子。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契丹民族跟当时汉民族文化的结晶，这件东西应该是辽代的。

辽代 定窑印花六方盘

古玩三

这件东西是元代民间使用的一个酒壶，距今大概有七八百年，是打酒用的。这样一件全黑的瓷器，表明瓷器烧造中的不易。从颜色上讲，白是起点，黑是终点。但是从瓷器烧造的角度上讲，黑是起点，白是终点。古人在烧造瓷器当中一点一点地把黑去掉，终成白器。我们在唐代就能烧造完美的白器了，在那以后1000多年，欧洲人才能烧造真正意义上的白瓷，我们仅制瓷科技就领先欧洲人1000年。马可波罗来到中国的时候，发现了中国的德化白瓷，并把它带到欧洲去，所以欧洲人有时候就戏称这种白瓷叫“马可波罗瓷”。这是由他带到欧洲去了，但最有力量的名字叫“中国白”。当一件东西的艺术性跟实用性合为一体的时候，正是感动世界的时候。我们过去不太注重这一点，觉得瓷器只是生活中的器皿而已。今天的高科技给我们带来了很多实用的东西，但使我们忽略了祖先发明的瓷器，忽略了祖先所走过的这些道路。

元代 黑釉玉壶春瓶

18.自古瓷色重青釉

在中国数千年的陶瓷发展史中，有一种釉色开始使用的时间非常早，分布范围又最为广泛，而且完全符合中国人最传统的审美情趣，它就是青釉。在3000年前就有青瓷了，只不过那时候叫原始青瓷，它是后来青瓷的鼻祖。所谓青瓷，就是青颜色的瓷器。中国人发明最早的瓷器就呈现青色，只不过没有后来的青色那么悦目、那么好看而已。那时候的青色比较青涩，只是淡淡地呈现一种有点儿灰暗的、带点儿土黄色的青色。中国人在瓷器追求的道路上，一点一滴地、一年一年地进步着，并最终让它变得漂亮起来。

商代 青褐釉原始瓷尊
高 28 厘米 郑州市博物馆藏

我们通过两件藏品来具体感受一下青瓷让人叹为观止的美丽神韵。唐代的时候，人们已经能烧造非常完备的青瓷，形成了“南青北白”的局面。以长江为界，南方烧青瓷，北方烧白瓷。

这是一件北宋耀州窑的青瓷。宋代的五大名窑是“汝、官、哥、钧、定”，除定窑以外，其余的都是青瓷系。著名的汝窑也是青瓷的一种，只不过它当时烧造的数量比较少。除了汝窑的社会地位以外，它对社会的影响力是比较小的，并不像耀州窑和龙泉窑。大多数中国人不仅看见了耀州窑和龙泉窑，而且使用了它们。但汝窑除了供宫廷使用外，没有人能使用。耀州窑是宋代北方著名的青瓷，在晚唐五代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但它还不能烧造得纯熟。北宋时期的耀州窑就能烧造得如此精美，我们能看到这件青釉刻牡丹纹碗上有清晰的纹饰。这个纹饰画得不零碎，是一枝牡丹花，而且枝繁叶茂，特别漂亮。这么醒目的图案表明了当时北方人的那种心胸。

北宋 耀州窑青釉刻牡丹纹碗
口径 20.7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下面这件是南宋的龙泉窑凤耳盘口尊。北宋也能烧造龙泉瓷，但没有南宋时期烧得漂亮。南宋的龙泉窑也没有北宋的那种玻璃感，它是一种浑浊的釉色。从颜色上看，这两件瓷器同属青瓷，但颜色差异非常大。耀州窑体现了北方的人文特征，颜色表现深沉。龙泉窑尤其是南宋龙泉则体现了南方人的生存哲学，它的颜色柔美清淡。人文地域文化对当时的所有文化物品都有影响。通过这两件瓷器，我们可以领悟到地域文化的差异。耀州窑在北方地区不太难找到，因为它是当时最著名的窑口，生产量非常大，生产的时间跨度也非常长。近些年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在国外，都可以看到有耀州窑。这个碗后面还有一个火漆，是我在香港一家古董店里买的。龙泉窑这件是我在厦门买的，地处闽南地区。虽然龙泉窑的位置在浙南地区，但浙南闽北是一山之隔，所以在闽南地区，就是整个福建地区，经常可以看到龙泉窑。我们通过瓷之色，实际上要感受历朝历代文化和地域的差异。

南宋 龙泉窑粉青釉凤耳盘口尊
高 25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耀州窑的产地在今天的陕西省，在离西安不太远的耀县。耀州窑的青瓷偏绿，它的颜色由于受地域文化的影响，非常深沉。它的纹饰刻得非常清晰，跟北方人的性格特点非常吻合。即使没有看过耀州窑怎么生产，只要看过西北人怎么做刀削面就可以了。它都是片下来的，所有的花纹都看得清清楚楚。史籍上记载叫“刀刀见泥”，片下来的程度非常大。

五代 耀州窑青釉斗笠碗
口径 14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耀州窑的碗感觉上偏绿。绿釉跟青釉在本质上有区别，生活中的青色是远离绿色的，绿色是一种客观的表达，而青色是一种主观的表达。绿色在自然界中随时可以看到，比如红花绿叶、庄稼的生长等一开始都是嫩绿的，然后到翠绿、碧绿、墨绿，有一个过程。古人发现了这种过程以后，希望心目中还有一种绿色，这种绿色就被称为青色。尤其是龙泉窑的青色，在古文献中称之为梅子青。实际上梅子青也不是青色，跟青色还是有差距的，它更接近于绿色。唐代最著名的青瓷是越窑，越窑的颜色跟龙泉窑是有差异的。越窑的颜色带一点儿艾色，从视觉感觉上是绿中闪灰，不太容易讨好市场。宋代的青瓷窑口，北边主要是耀州窑，南方是龙泉窑。宋代以后，青瓷就逐渐衰落了。

唐代 越窑执壶
高 19.3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五代 越窑钵
口径 16.9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唐代越窑是非常著名的一个窑口。有唐诗为证：“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文学的表达一定比实物的表达更加有想象空间，“千峰翠色”就是这种颜色。我们的文明进程和陶瓷进程是一模一样的，需要一步一步地演进。宋代的耀州窑、龙泉窑颜色非常悦目，但在唐代还不能烧造那样的瓷器，而这种青瓷已经领先于世界。如果从历史的角度去看，会觉得有无尽的美。清代人对青瓷作过一个总结，说自古“陶重青品”，就是说自古代以来陶瓷就重青颜色的瓷器，因为它深沉、优雅、含蓄，比如龙泉窑就属于含蓄的。到了清代，同样一个青瓷在康乾盛世的时候，就作了一种文学的划分：最深的青色叫豆青，中间的颜色叫冬青，最浅的颜色叫粉青。这种划分之间没有严格界限，需要每个人从内心去体味。体味这样的青瓷，才能感受到文明的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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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包青天的原名叫什么？他是哪里人？

马未都评：本篇谈的是青瓷，青色是一种主观表达的颜色，生活中很难看到。一般说“青天”是两个含义，一是指晴空万里，头顶有青天的意思；二是赋予了社会学的含义，青天是指公正、刚直不阿，所以包拯又有“包青天”之称，他是安徽合肥人。老百姓很少有人叫他包拯，都叫他包青天，也叫青天大老爷。我们生活中都会不断碰到这样或那样的事情，需要有一个人辨明是非，所以这个带有文学含义的名字就自宋代沿用至今。

包拯像

南朝 青瓷大莲花尊
高 79 厘米 南京市博物馆藏

2.龙泉除了产青瓷以外，还产什么？

马未都评：龙泉是个地名，以产青瓷而著称。龙泉自古交通不便利，我年轻的时候去过，当时从杭州过去要坐11个小时的长途汽车。汽车开得很慢、很颠簸，我那时候还仗着年轻，到了龙泉以后基本就快给颠散了。它是个山区，11个小时还分了两段路程，中间还在一个叫不出名来的地方住了一宿，才开到那个山区。要是在古代，从杭州也就是临安这样的大城市能够到龙泉也是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当时我买了很多青瓷，背着很重，还买了一把宝剑。在龙泉有很多有识之士一直在恢复宝剑，我看过今天做的剑不亚于古人。在反复的锻打中，宝剑都闪着一层宝光，不执这样的剑是不能感受这种剑的威力的。

龙泉剑

中国人更多地赋予宝剑以社会内容，即它的侠客精神。古人都觉得持这样一把宝剑，体现了自己内心的一种价值。龙泉青瓷由北宋到南宋、元明时期一直在生产，最好的时候是南宋时期。中国的政权在南宋的时候发生了南移。北宋的政权中心在河南，是在北方。由于金人的南侵，迫使宋室南迁到今天的杭州，离龙泉近了，政治中心对它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到了元明的时候，中国的政权又移向北方，青瓷就开始衰落了。龙泉青瓷的最大特点是南宋时期颜色的表达，它是一种石灰碱釉。这是非常专业的术语，釉色呈现在人们面前的是没有任何玻璃质感的釉色，是一种纯粹的釉。这种釉色的表达只是在贴近它的时候，才能感受它那种无尽的美。龙泉青瓷在国际上也有巨大的影响。

元代 龙泉窑豆青釉出筋荷叶盖罐
高 33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南宋 龙泉窑粉青釉敛口钵
口径 13.3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3.“药王”孙思邈活了多大岁数？

马未都评：孙思邈是唐代著名的医学家，是中华民族最著名的“药王”。他一生实践了很多草药的药性，把很多草药都记录在案，写出了最重要的作品《千金方》。他说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千金不换的，所以叫《千金方》。他很注重养生，所以活得比较久。史书上对他寿命的记载不尽相同，最长的记载说他活了169岁。这个数字对今天的人来说，都有点儿望尘莫及。地球上现在活着70亿人，据说有案可查的、真实无疑的能活110多岁。有的记载还说他活了130多岁、120多岁，但是比较可信的记载是101岁。古籍上对孙思邈有很多记载，当年唐太宗请他去为长孙皇后诊脉，长孙皇后怀胎十月未生产，皇上就急了。按照封建社会的礼制，男女授受不亲，孙思邈就悬了一根红丝诊脉，那一头拴在长孙皇后的手腕上，这一头在帐外，然后就开出药方来，长孙皇后就临盆了，生小孩一切平安。这件事是一个传说，从科学道理上讲是不可能的。但是有一点是可能的，在过去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大夫不一定非得直接把脉，通过向周围人询问她的病情，甚至进屋感受到病人的气味，在这种情况下还是能够准确开出药方来的。“悬丝诊脉”是民间比较流行的一个传说。

北宋 耀州窑青瓷牡丹萱草纹瓶
高 48.4 厘米 上海博物馆藏

·古玩门诊·

古玩一

南宋 影青水波纹银扣碗

这是比较典型的南宋时期的影青。影青在中国陶瓷史上占有重要的一席，主要是它颜色的独特性，没有一个窑口能烧造这个颜色的瓷器，只有景德镇。它为什么呈现一种淡淡的青色呢？因为当时的釉还不能完全提纯到没有任何杂质，里头还是多少含了一点铁，就呈现这种淡淡的青色。这种青色很容易让人接受，看起来很悦目、很漂亮。影青瓷会做得很薄，因为高岭土很坚实、有强度，在极薄的情况下还能够挺住，在高温下依然不变形。这么薄的碗1000年前中国人就能烧造，薄到今人拿着这个碗的时候，都觉得要特别小心才能让它不受损。

在宋代的时候，为了大幅提高产品的产量，烧造碗就有覆烧工艺。所谓覆烧就是扣着烧，一个接一个扣着，需要碗口直接着陆。着陆的地方就不能有釉，因为釉在高温下是黏的，一旦冷却就会跟窑具粘在一块，就废了。覆烧是提高产量的一个工艺，不一定是美学的追求，因为宋代的时候漆器流行，漆器碗口包括瓷器的碗口都很容易磨损。在这种情况下，皇宫贵族以镶金属口为时髦，比如镶金口、银口、铜口，这个碗镶有银口。镶有银口实际上在宋代非常流行，在各种酒肆当中都可以看到这样的碗。碗上所镶的银口，不敢保证是那个时候的，但这个碗是宋代的。这个纹饰是涡状的，篦纹划出一个个水涡。中间的纹饰像金鱼，这个碗就是一种花型。过去说“落花流水”，古代文人认为是一种情调。边上的银非常糠，但是又非常有弹性，一般来说，经过上千年在土里的掩埋，这么薄的银都会变得非常脆，没有任何张力。而现在这银有极强的弹性，所以银口应该是后配的。

古玩二

清雍正 洒蓝折沿盘

这个盘子从直观上看比较少见，今天生活中几乎看不到这样的釉色。这个釉色呈一种斑驳状，不是很匀。这种瓷器是明代宣德时期创烧的，叫洒蓝，也叫雪花蓝，就是像下雪似的一块一块叠上去。到了清代康熙后期，由于国家富足，试图把历史上所有的瓷器品种都仿出来，并大量仿制这种雪花蓝。史籍上记载叫吹青，就是用竹管把釉吹上去。除了吹青，还有吹红。从盘子的要求来看，它比较深；从盆的要求上说，就比较浅。它是一种深腹折沿盘，这个沿是折出来的。康熙、雍正时期折沿比较多，到乾隆时期就逐渐减少。这个盘子底釉呈现一种哥窑开片，以这块釉面看就是乾隆时期的。从诸多的客观条件来看，这个盘子大约是雍正、乾隆时期的，不到康熙。雍正、乾隆时期的釉面才呈现这种细碎的哥窑开片，但品种非常少。

古玩三

明中期 蓝釉执壶

这个壶盖儿和壶的颜色有明显的差异，壶盖儿非常蓝，颜色非常饱满，而壶身上的颜色有些灰暗。从胎上看，壶盖儿和壶身没有区别，肯定是一个时期的。因为当时烧的时候是分烧的，不能把它扣在上面去烧。扣在上面烧，上面有釉，就粘在一起了。单独有窑具来烧，当时烧的时候不可能只烧这一把壶，因为古代的窑都比较大，里头一次烧若干把，所以壶搁在一边，盖儿搁在一边。但是因为窑很大，里头的温度不均衡，就导致颜色不一样，一个炉温偏低，另一个偏高。为什么炉温容易偏低呢？外面烧的时候是有匣钵的，大量的大型匣钵比较吸温度，就使温度略低了一点。所以瓷器是很难烧的，我们会在一定的光线折射下看到历史的痕迹。历史上这把蓝壶是带有描金的，从上面狮纹的状态可以判断烧造的时间在一个大致的范围之内：不会晚于明代中期，但不会早于永宣时期。永宣时期所有蓝釉的烧造，一般情况下都不去描这样的金，当时不流行。这件壶难能可贵的是有这个盖儿，这个类型的壶基本上都找不到盖儿了。这种壶的造型也是明代中叶以前，明初到明中期非常流行的。湖北省出土的梁庄王墓中有把金壶的造型跟这个是一样的，瓷器中也有白的，这是一件非常难得的东西。

19.温暖变调瓷之色

前面讲过瓷器的颜色，有古老的白、玄妙的黑以及变幻的青，都跟大众生活息息相关。本篇的瓷器跟今天的生活有点远——酱釉和黄釉。

北宋 定窑酱釉描金牡丹纹碗
口径 12.9 厘米 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藏

宋代 北方窑口 酱釉碗
口径 13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酱釉在今天生活中的使用并不多，出现的时间也比黄釉晚一些，纯正的酱色大致是在宋代才出现的。宋代之前所谓的酱釉都呈一种深褐色，但并不是主观追求的。宋代由于审美的变化，民间和宫廷都开始追求酱色。酱色有多种表达方式，比如宋代青瓷的耀州窑就烧过一种酱色的瓷器，叫红耀州，这种红就是一种酱色。另外，宋代十分流行的素漆也是酱色的。

黄釉诞生的时间很早，汉代的时候就已经出现，当时有汉绿釉、汉黄釉，但那个时期的黄，包括以后唐代、辽代的黄釉，都跟明清黄釉有明显的区别。按照老百姓的话说，早期黄釉一般都属于土黄色。黄釉在强光下非常悦目，明清时期更是出现了鲜亮的黄色。当呈现明黄色的时候，基本上就是皇家专用，比较贵气。以瓷器来表现漆器是一种替代的方法，不仅能降低成本，更重要的是换一种生活方式。瓷器和漆器的使用是有差异的，因此才有了宋代酱釉的流行。

汉代 黄釉羽觞杯
杯长 10.5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隋代 黄釉撇口瓶
高 20.5 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辽代 黄釉鸡冠壶
高 28.1 厘米 内蒙古自治区阿鲁科尔沁旗博物馆藏

明弘治 黄釉描金兽耳罐
高 32 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明清两朝里外的黄釉作为国家的一种定制，只允许小范围使用，就是皇帝、皇后和皇太后，其他任何人不可僭越，一旦僭越就有杀头之罪。在明代，普通百姓是看不到明黄釉的。酱釉跟生活的距离则要近很多，是比较纯正的。北宋时期的酱釉是由定窑烧制的，当时的描述也是尽可能将这个颜色往上一个等级描述，称之为紫定，紫色是一个高贵的颜色。

这是定窑烧制的一个长颈瓶，跟实用器的明显区别是有陈设功能。它已经脱离了唐代对白的追求，宋代的哲学是内敛的哲学，宋人的心态都是很收敛的，所以对收敛的釉色更为推崇。中国人的审美非常宽泛，心胸也非常宽广，在不同的时期、不同的层面都有不同的审美，以今天的审美眼光看不懂这样的瓶子。今天相对来说比较浮躁，生活中大量的花瓶都比这个烦琐。从市场竞争上讲，这样的花瓶一定处于劣势，所以就没有人追求。中国不同时期的不同人，比如士大夫，就完全不是一般百姓的样子，他们比较高雅，十分欣赏这种含蓄之美。

宋代 紫定长颈瓶
高 22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本篇讲的是酱釉和黄釉，这两种釉从某种意义上讲是两个极端，一类代表着大众，民间使用非常普遍。直到明清以后、民国时期，一些产品仍然是酱釉色，到今天还在影响着我们这个民族。另一类就是鲜黄的黄釉，代表了我们国家的皇权统治思想。这两极一个民间、一个皇家，都是民族文化遗留下来的瑰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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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酱是中国人的主要调味品之一，口语叫黄酱，这是为什么？

马未都评：中国人常说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一道题显然跟酱釉有关。口语中说黄酱，从某种意义上讲，它的颜色是一种酱色而不是黄色。酱大约在战国到汉代时就已经大量使用，尤其是在黄河流域。这跟种植黄豆有很大关系，因为黄豆经过发酵后逐渐从黄酱中把带有油性的豉油提炼出来。黄豆的咸味来自于盐，并不是它自身有咸味。酱油来自于酱，酱来自于黄豆，这就是所谓黄酱的来历，不只是颜色，而且是原材料。生活中我们要去命名一个东西，经常找最亲近、最容易理解的东西作为比对。酱釉跟黄酱的颜色比较接近，是比较新鲜的黄酱色。黄酱越搁颜色越重，比如吃炸酱面的时候，酱经过反复炸就有点儿变黑了，那不是它的本色。我们的先人很聪明，一看到这个东西，马上就可以找一个类似的东西，让大家能够从内心接受。当这种釉色出现的时候，叫“酱釉”就顺理成章了。

2.中国历史上有多少人做了太上皇？

马未都评：中国历史很有意思，除了皇帝以外，有时候还有一位太上皇。什么是太上皇呢？是指皇帝禅位，按照今天的话说就是退休。中国历史上800多位皇帝，有23人成为太上皇，比较著名的有秦始皇的父亲秦庄襄王、刘邦的父亲刘太公、李世民的父亲唐太祖。还有宋徽宗，他是在金人南侵的时候被迫退位的，把权力让给儿子宋钦宗，结果跟儿子一起被金人俘虏了。中国历史上最为光彩、最为辉煌的太上皇就是乾隆皇帝。他25岁登基，当时他说如果“天以假年”，就是上天给他这个机会，执政60年的时候一定退位，不超过祖父康熙，因为康熙在位61年。在乾隆前面的皇帝，只有一个活过85岁，剩下的几百个皇帝都没有活过这个岁数，概率是非常低的。乾隆皇帝活到85岁退位，又做了三年多的太上皇，是中国历史上最传奇的皇帝。

3.中山公园的五色土中，黄色处于什么方位？

中山公园社稷坛前的五色土

马未都评：这道题跟黄土有关系。中国人的方位感是非常明确的，站在五色土上能看得非常清楚。五色土就是今天的中山公园，过去叫社稷坛。中国古籍上记载叫“左祖右社”，“左祖”是指面向南的时候左边是太庙，它是我们的血缘、国家的血缘，而“右社”则是国家的土地。“社”字的右半边就是一个“土”字，带有神旨的意思。五色土中黄土居中，“苍璧礼天，黄琮礼地，青礼东，赤璋礼南，白琥礼西，玄璜礼北”，各个颜色对应着各个方位，黄色对应厚土。过去说“朱雀、玄武、青龙、白虎”，今天只在北京保留了天坛、地坛、日坛、月坛这四个旧称，而社稷坛和太庙都有了新的称呼，从某种意义上讲有点儿可惜，不如回归它原来的名字，让我们知道这一块曾经代表国家。

清乾隆 淡黄釉七格盖盒
口径 18 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明正德 黄釉碗
口径 19.6 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古玩门诊·

古玩一

清康熙 青花开光人物纹罐

这个罐应该有个盖儿，可以想见，它就是一个大概两三厘米高的平盖儿。这种罐的盖儿都没有钮，拿的时候是整手去拿。这类东西一般搁在厨房，是最容易打碎器物的地方。厨房普遍狭小，而手上普遍湿滑，因为做饭炒菜时有水、有油，可能会打破盖儿，所以我们看到这样的罐绝大多数都没有盖儿，都是在几百年之间失手打掉了。这种罐有一个俗名叫“人头罐”，在西方的词汇当中，它有一个专业的名字叫“姜罐”。姜在17世纪时是欧洲非常重要的调味品，使用姜的频率比我们高，欧洲人认为生活条件好的人一定会吃姜，所以单独用它装姜。那时正是瓷器大量输往欧洲的时候，俗称“人头罐”的罐都拿来装姜，手是可以进去的，掏东西比较方便。这种罐的产量比较大，做的往往都是不带棱的。这是带棱的，相对来说质量都比较好，比较难得。清代康熙时期的瓷器，尤其青花瓷手头都偏重，有重量感就比较踏实，这就是那个时期的。

康熙青花是一种亮青釉，看着非常亮，这也是很好的指标。画的题材是汉族妇女，上面有一盆花、一个仕女，比较闲情逸致。画了四面，四个开光，这是当时流行的画片，底下写“成化年制”款，字也是康熙时期非常标准的书法。满族入主中原以后，遇到了中原知识分子强大的文化抵抗，尽管他们以武力征服了这块国土，但是知识分子还是蔑视武力的。康熙非常清楚这个道理，他希望满族人多多学习汉文化。从某种意义上讲，想不汉化也不行，所以他就学习了很多汉文化，不排斥汉人。当时中原的汉族人怀念传统文化，康熙允许写这种“成化年制”款。康熙时期的青花、彩瓷中大量书写前朝款，写得最多的就是宣德、万历、成化以及嘉靖款。成化是明代瓷器烧得最好的时候，宣德是明代开年的一个盛世景象，所以康熙时期的汉人烧造瓷器时愿意写前朝的款。这件东西是康熙时期的一件民窑作品，它所画的题材和文字的书写方式都不是官窑的方式。

古玩二

清初 黄花梨双层提盒

这是一个常见的提盒，明清两朝经常使用。提盒有很多种做法，一般来说这种叫两屉，还有三屉、四屉乃至九屉的。两屉的提盒过去多在文房中使用，也有人用它送饭，比如从古代的板画中可以看到用提盒送饭。这个提盒跟一般的提盒有点儿不同，它使用了明榫。提盒十有八九都是暗榫，因为明榫比暗榫难做，明榫一旦用锯拉得不合适，一眼就能看到缝隙不严，暗榫的话缺陷就藏在里面而看不见。明榫可以做得非常细密、好看、有节奏感，工匠做这个提盒的时候还是比较大胆的，显示了他的高超技艺。这两个屉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在上的有个台子，在下的是平底的。在上有台子是为了卡紧，中间一个浅屉可以当托盘用，筷子、勺就搁在这个位置。盖儿盖上去以后就严密了，中间还有一个铜签子，插上去后可以挂上锁，送饭的人半道上是没法偷吃的。这是一个相当精美的黄花梨提盒，年份大概是清初的，距今300多年了。

古玩三

金元时期 褐釉双系罐

这是一个双系罐，还有三系、四系的。这种双系罐最流行的时期是金元时期，它不一定是打水的。这个罐在当时不是艺术品，就是一个民间的实用品，不能按高标准去要求它。上面应该有盖儿，是什么盖儿不清楚，可能不是瓷盖儿，而是个木头的，木头包着点儿布就塞在上面。这件东西非常艺术化的地方在于，它在两个部位都点了褐彩，表明了对生活中美的追求。早期的酱釉中实际上带有褐彩，是从褐彩的启发中才烧造了真正意义的酱釉。这种褐彩很随意，没有都涂褐釉，因为这个颜色显得比褐釉更加高级和干净。生活中美的追求是不要求完备的，比如偶尔哼一段曲子也不能说不是一个美的追求。道理都一样，生活中很普通的器皿没必要按照皇宫等级的艺术品去烧造。里面有一个支烧的痕迹，瓷器入窑烧的时候，它在里面套烧了一件东西，这是有釉的，比如再套烧一个杯子。在里面支了五个点，把杯子搁在里面，烧的时候不浪费能源，提高效率。这就是一件金元时期非常流行的民间用瓷。

20.绚丽夺目红绿釉

这个世界上的色彩是十分丰富的，不一样的色彩会给人不一样的感受。我们生活中见到很多的就是红花绿叶。绿是大自然中最为普遍的颜色，也是最为丰富的颜色。但是在瓷器的追求当中，由于受绿釉的烧造条件所限，其发展非常微弱。因为绿釉在高温下不能呈现想象中的绿色，所以绿釉基本上都是低温釉。所谓低温釉是在800摄氏度左右的温度下烧成的，而高温釉都是在1200摄氏度以上的高温中烧成的。绿釉在使用中非常不坚实，容易碎，釉色也容易剥落。汉代就有非常漂亮的绿釉，称为汉绿釉。但是绿釉的发展一直非常缓慢，往往不作为生活中的实用器。

明嘉靖 瓜皮绿釉暗花云凤纹尊
高 11.2 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清雍正 孔雀绿釉暗刻云龙纹笔洗
腹径 13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中国人尚红，红色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吉祥之色、生命之色，这一点古人很早就观察到了。烧造红釉也是非常难的事情，唐代的时候偶然由长沙窑烧造出近似红色的颜色，但那个红在今天看来可能更多的是一种带有紫色的色系。宋代也是偶然出现了红色的瓷器，而且数量非常少。元代以后才能烧造真正意义的红釉，到了明清两朝就烧得游刃有余。跟绿釉相比，红釉的烧造条件，尤其是高温红釉，宽容度极低。瓷器所有的颜色都是金属的呈色，铜在高温下呈现红色，在1300摄氏度左右的高温中只有不大的空间可以呈现鲜红色，超出或者不足都会偏离这个颜色。所以红釉是历史上出现时间最晚的颜色，从某种意义上讲，它是一种高科技的产品。

唐代 长沙窑铜红釉执壶
高 15.8 厘米 私人收藏

元代 红釉刻云龙纹梨形壶
高 12.5 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清雍正 珊瑚红釉双耳炉
高 7.7 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清乾隆 胭脂红釉灯笼尊
高 18.4 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在一般生活中，我们没有机会近距离地观看对比如此强烈的瓷器。这两个瓷器是同一个时期、同一个人烧造的，一个是郎窑红，另一个是郎窑绿。我们对它们色彩的感受是不一样的。如果一天看了这个红瓶子，隔了两天又看了一个绿瓶子，远不如搁在一起感受强烈。清代康熙年间，朝廷派督陶官郎廷极去景德镇督窑，由于郎廷极本人尽心尽力，才发明了这样的红釉和绿釉。我们今天能同时看到它们，300多年前的郎廷极是想不到的。他当时只需要对朝廷有一个交代，尽心尽力烧造出新的品种，取悦于皇帝。但是他不知道，他不仅取悦了皇帝，更取悦了我们民族自身。在明末时，中国人的品牌意识在增强。入清以后，景德镇的所有窑口统称为景德镇窑。但是由于宫廷派大员下去，职务非常高，就以郎廷极的名字开始命名瓷器。他名下所烧的瓷器，都以他的姓氏作为窑口的开篇，叫郎窑。后来年希尧下去就是年窑，唐英过去就叫唐窑，都是以督陶官的姓氏作为窑口的代称。

这两件东西早年都离开过我们的国土，郎窑红的直颈瓶是我在伦敦苏富比拍卖行买回来的。绿釉的瓶子是加拿大收藏家道格拉斯·瑞恩的，他跟白求恩是同事，两人一块儿来到了中国。白求恩是著名的胸外科专家，瑞恩是著名的脑外科专家，他在中国支援抗日战争，并喜欢中国的文化，收集了很多中国文物。解放战争后，他还在中国生活了几年，晚年回到加拿大，去世以后他所有的藏品就一直搁在他们家的车库里。近些年有一家拍卖行到加拿大，偶然听说了这个消息，就跟他的后人商量，把存在车库里的404件瓷器全部拿到中国拍卖，所以我是在中国买到了这件瓷器。

清康熙 郎窑红釉直颈瓶
高 38.5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清康熙 郎窑绿釉梅瓶
高 20.7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观复学堂·

1.我国民间有本命年穿红的习俗，这是为什么？

马未都评：人一旦碰破身体，能看到血液是红的，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提示——红是生命的来源。一旦红色的血液流光，人就没命了，在这种红色的提示之下，中国人就认为红色有保平安的作用。在吉庆的场合，尤其是大婚的时候，基本上是以红色为基调。过去新娘子都盖一个红盖头，换任何一个颜色都不合适，红色喜庆代表了中国人的民族心理。过去古代的纪年方式是满60年为一个甲子，60年当中每12年有一次轮回。每到12年的时候，人们会有一个心理的障碍。今天每个人的心理障碍往往是很西化的，比如很多人认为人生中的20、30、40以至60岁是非常重要的，还有很多年轻人一过30岁就说“老了”，总是哀叹，这是西化的概念。过去中国人认为第12年属相重复的时候是一个槛，为了避邪就扎红腰带，穿红裤衩、红背心、红鞋，大年三十那天基本上就是一个红孩儿，这可以起威慑作用，表示穿红了别人就不能侵犯，是采取一种以毒攻毒的心态。这种心态沿袭下来已有几千年了，至少从汉代开始就形成了这样一种习俗。比如汉高祖刘邦，他认为自己是赤帝之子，这就是一个很强的文化提示，所以我们认为红色不仅是一个吉祥之色，还有驱邪的作用。

明永乐 红釉印云龙纹高足碗
口径15.8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我们直到元代才创烧出真正意义上的红釉，是因为元朝人不仅尚白、尚蓝，也尚红。明朝第一个皇帝朱元璋的年号是洪武，从谐音的角度来讲，他就喜欢红色。永宣时期的红釉在元代的基础上迅速发扬光大，形成了当时最著名的永乐鲜红、宣德牛血红。但红釉在明代后期逐渐衰退，直到清代康乾盛世，尤其康熙时期，才重新鼓励工匠恢复烧造瓷器的工艺，郎窑红于是应运而生。

2.“绿帽子”这种说法起源于什么朝代？

马未都评：绿色对现代人来讲是一种寓意比较好的颜色，比如说通行信号灯就是绿色的，还有绿色和平组织等，表明的是一种生机盎然、安全和平的感觉。但在中国古代文化中，绿色不一定是好的颜色。老舍先生的《四世同堂》里，大赤包有一句话说：“我要是去偷人，你才戴绿帽子。”现代的任何一个语言，在古代都能找到它的出处。《元典章》中就有要求娼家的男子戴绿头巾的记载，娼家就是指娼妓。因为那时候社会管理非常严格，有的职业尽管社会地位低，但它是合法的。我们不能用今天的眼光去评判古代的社会。比如在元代，娼家属于一种合法职业，只不过社会地位低。那时就要求娼家的男人戴绿头巾，表示社会地位比较低。古代中国人都是戴巾的，而不是戴帽子。汉末著名的黄巾起义是戴黄头巾，元末有红巾军，系的则是红头巾。系个绿的肯定不行，因为绿色在整个色系中是最冷的，属于冷色调。它不像黄、红是暖色，能让人亢奋。绿头巾一戴在脑袋上就比较清凉，脑子就清醒了。明清两代这个制度沿袭下来，后来就逐渐演化成绿帽子。在整体文化当中，它含有一种明显的贬义。

清雍正 绿釉如意耳瓶
高 26.3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清乾隆 松石绿釉镂空花篮
高 13.5 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3.诗句“春来江水绿如蓝”出自哪里？

马未都评：这件瓷器的颜色非常特别，是孔雀绿。中国人过去对颜色的形容跟今天是有差别的，这种绿也可以称为翠，有一种说法叫“法翠”。它正确的名字叫“孔雀绿”，也叫“孔雀蓝”，因为中国人认为最绿的颜色应该呈现蓝色。

清雍正 孔雀绿釉暗刻云龙纹梅瓶
高 29.4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这句话出自白居易的《忆江南》：“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这个词牌原来叫《梦江南》，自白居易这首诗起，这个词牌就改叫《忆江南》。这是白居易67岁的时候在洛阳写的，他曾经在50多岁的时候在杭州做过两年刺史，还在苏州做过一年的官。俗语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杭两地的江南风景给白居易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到他晚年的时候，他就写下了这首著名的《忆江南》，共有三首，这是其中一首。上一句“日出江花红胜火”写得非常精彩，“江花”是指江面上泛着浪花，在太阳初升的时候，浪花红得像火一样，它是动态的。“春来江水绿如蓝”讲的是一个非常准确的自然现象。春天的时候，由于冬天气温是低的，大量的浮游生物都会下沉，水面就会显得非常碧绿，它是静态的。古人认为最绿的颜色就是蓝色，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形容一个事物到头的时候一定要换一个字眼，不能简单地说这水真绿。我们的文化是非常厚重的，有些比较深奥的字眼可能不是常人使用的。正是白居易这样的文化大家，才能启用这样的字。白居易说的“春来江水绿如蓝”是一种非常深的绿色，绿到看着有点儿恍惚。今天跟任何一个人用语言传达，说看见一个小罐，它的颜色是蓝色的，没有人会想象到是介乎蓝绿之间的这种颜色。古人观察事物的时候非常仔细，所以“春来江水绿如蓝”这样的诗句才能成为千古名句。

明嘉靖 绿釉碗
口径 17.8 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早期的绿釉都是一种铅绿釉，都是墨绿色的，比如汉绿釉。唐代的三彩中有一种单色的绿釉，这种绿釉近似于瓜皮绿色。宋代的绿釉相对来说颜色都比较浅，但宋代以前的绿釉都是低温的。到了明清景德镇时期，就开始出现高温绿釉了。高温绿釉非常难烧造，在整个明代几乎不见。但是到了清代，由于郎廷极的攻关，就烧造出了艳丽的绿色。温绿釉使它呈现出一种玻璃感，这种玻璃感加强了它的透视性。在郎窑绿出现以后，清代的绿釉就变得非常多。常见的有瓜皮绿、湖水绿，连鹅黄也是一种淡淡的绿色。但这种绿色在民间并不多见，只在宫廷范围内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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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玩一

清初 荷叶纹犀角杯

犀角杯有各式各样的，比如非洲犀可以雕得很大，有五六十厘米长，而亚洲犀比较小。犀牛角有两种，一种是前后角，有大一点的，也有小一点的。这种小型的犀角杯，从道理上讲是存在的。小犀角杯就是犀牛前后角的小角雕成的。这样一个犀角杯第一感觉不像雕的，因为它雕得太好。古代的时候，工匠雕这样一个东西需要很长的时间。由于经常去摩挲它，几百年以来老有人拿，所以它所有边缘的地方都变得非常莹润。它的透光性和犀角都是有棕眼的，而且所有的棕眼都不平。如果是在化学状态下，这种东西就不会有。这是清初一个小巧玲珑的犀角杯，它跟明代所表现的题材有一点不同。上面这些小水珠也就是露珠表现得非常生动，这些植物也表现得非常传神，底下是一枝荷花，还有一只螃蟹，从雕工上注重了各个方面。

古玩二

清雍正 红釉碗

这是个红釉的碗，应该是一件老东西。它底足有一点残，器型还是比较规整的，而且颜色很温润。如果它不是明成化年间的，就应该是清早期的。从很远的距离外观察这个碗，会认为这个碗很有型。它的造型好，是碗类非常标准的一个造型。它的红色是一种叫蓟红的红色，跟郎窑红有明显的不同，没有一丝一毫的流淌状，不管是里侧还是外侧都没有流淌的丝绺状，非常均匀地满布。蓟红是雍正、乾隆时期烧造得最为娴熟的红釉，这种红釉对民间影响很大。而郎窑红是供应宫廷的，民间主要是蓟红比较普及。底款有雍正、乾隆时期典型的特征，“大明成化年制”是很随意地写的，不是明朝的底款。这个红釉在烧造中欠了一点火候，温度可能偏低几度，所以导致红釉不是那种鲜红色，而是一种暗暗的红。这种暗红看着已经很舒服了，是非常收敛的一种红釉。

古玩三

清晚期 粉彩百花不露地盘

这是一个俗称“百花不露地”的盘子，底款是用橡皮章印的，在清代同光时期非常流行。这个品种最早创烧于雍正年间，到乾隆年间尤其到了乾嘉时期就非常流行。因为那个时期整个国家的状态都是非常富裕的，大家生活都蒸蒸日上，都是很热闹的。但那时候的百花不露地跟这个有一点不同，不是在画法上、质量上有差别，而是从根本上不同。晚清时期西方人进入中国以后，对乾隆盛世的这种百花不露地的瓷器特别喜欢，景德镇就应运而生造了很多假的，然后卖给外国人。那时候外国人跟我们有一点点审美的不同，在这块盘子上表露无遗，就是它使用了黑色，而乾隆时期不使用这样的黑色。它的地子，就是它的花与花之间，用黑色去填了颜色。百花不露地画法也不完全一致。有一种是花叠花，就是花上面叠着一朵花，它中间没有间隙。还有一种画法是中间有一点点间隙，这个间隙最高贵的是填了金，所以就显得富丽堂皇。但是西方人不这么认为，西方人没有我们这种文化观念，他们认为适度的黑色是一种反衬，所以比较喜欢黑地子的瓷器，尤其是康熙的墨地五彩和乌金釉，都很受当时欧美人特别是法国人的喜爱。在这种情况下，景德镇的工匠就在瓷器的间隙上，由原来描金变成描黑来适应西方人的喜好，这样容易卖出去。这个还是手工绘的，只不过中间填黑了。严格意义上讲，这不是真正意义的仿古，只是当时的一种适应，是带一点适应西方文化性质的中国盘子。

21.活水源头出官釉

官窑在瓷器当中的地位是不言而喻的，本篇的主题也有一个“官”字，但却不是官窑，而是官釉。今天所说的官釉是宋代定下来的。“官窑”这个概念在唐代文化和科技的影响下，已经开始有一点儿觉醒。最重要、最优质的邢窑是刻了一个“盈”字的，唐明皇“百宝大盈库”里的御用瓷器就有官窑的概念。后来越窑中的精品被称为秘色瓷，也供应宫廷，这是官窑的初期概念。到了宋代，尤其到了北宋后期徽宗时代，由于皇家对御用瓷器的偏好，官窑制度最终形成。宋室南渡以后，官窑发扬光大，形成了“官釉”这一概念。所谓官釉是指官方认可的，或者官方提倡的一种釉色，这种釉色对后来的元明清三朝都有极大的影响。

唐代 邢窑“盈”字款白瓷碗
口径 16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元明清三朝对宋代官釉的特殊颜色有偏好，历朝历代都在仿制。等于说只是仿官釉，而不是仿官窑。它的颜色可以理解为以天青色为主的一种颜色，虽然有很多变化，但不是漫无边际的。宋代官釉当中的一些颜色只能供宫廷使用，民间是不能用的，但这并不代表它不能散落于民间。在中国陶瓷美学中，宋代是一个极为特殊的时代，它是官民两套审美系统，这是中国历史上仅见的。

这是南宋龙泉窑生产的一个仿官釉的琮式瓶。过去说“天圆地方”，“琮”是方的，所以是礼地的。琮式瓶在北宋时期就有生产，但一般情况下都比它矮，差不多有这个的2/3高，而且呈现的特征是里圆外方，即里头看是圆的，外头看是方的，四个角是单粘上去的。但是到了南宋，它就可以做到里方外方了。南宋时期官窑做了很多，除了老虎洞、郊坛下以外，其他几个窑口都倾向于仿制这种官窑，按今天民间的说法就叫龙泉官。越窑也有一类很像官窑的瓷器，俗称为越窑官。

南宋 龙泉窑仿官窑琮式瓶
高 30.2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唐代 秘色瓷葵口碗
口径 21 厘米 法门寺博物馆藏

南宋 梅瓶
高 33.5 厘米 杭州老虎洞窑址出土

宋代是文治昌盛的时代，主要强调文治而不强调武功。宋徽宗艺术造诣非常高，统治国家有25年的时间，这期间百姓生活和社会还是比较富足的，所以他多少有点儿忘乎所以。他自己崇尚道教，道教是讲究写青词的，而青词是跟上天沟通用的。北宋前期一直使用白瓷，定窑瓷器很多底下就写一个“官”字。由于厌烦了长期使用的定窑，徽宗改用青瓷，于是著名的汝窑和官窑就都出现了。汝窑是一种天青色，颜色非常漂亮，令人赏心悦目。它颜色非常收敛，一改白瓷带给宫廷的那种纯净和刺激。到了这个时期，青瓷就开始在宫廷流行。南宋官窑最重要的作品都是在南宋都城旁边，就是杭州旁边的郊坛下和老虎洞这两个地方生产出来的。

宋徽宗 《书牡丹诗、册》

宋代 官窑圆洗
口径22.6 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北宋的官窑没有遗址，至今还没有找到残片。据专家推测，它应该在北宋都城附近。北宋的都城开封，因为北宋以来千余年间黄河不断地改道，就把旧城给掩盖了。估计这个遗址即便有，也得在地下10米以下，所以没有机会发现。而南宋设置的官窑都离南宋的都城很近，它覆盖得又比较浅，所以这些年都陆续被找到，这也是历史的原因。

清雍正 官釉六瓣花口尊
口径 11.4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这是一个渣斗，看上去特别亮，因为它是仿制的。严格意义上的官釉是指宋代官窑瓷器闪现出来的颜色。元明清三朝都在仿制，尤其到了清代雍正、乾隆时期，国家处在盛世，所以仿制前朝的官窑就成为时尚。不仅宫廷仿，民间也仿，这就是当时雍正时期仿制的官釉作品。渣斗就是吃饭的时候搁在桌上用的，放一些鱼刺、骨头之类的。

这是一件宋代官窑作品，是一个鬲式炉，这种造型在宋代非常流行。它的颜色是最为标准的官釉颜色，即灰青色。宋代提倡的灰青釉是非常收敛的。今天看到的瓷器普遍非常鲜艳、艳丽，给我们的感官刺激都非常强烈。如果我们能静下心来看这样一件瓷器，看到距离我们千年以上的一个灰色的、淡淡的、收敛含蓄的瓷器，对那时候的文化应该有一种思考。我们文化的表达，既有热烈艳丽的一面，也有含蓄收敛的一面。今天不是很容易理解千年以前的官釉，不知道这种官釉在当时给皇家带来了什么样的愉悦，但应该知道的是，我们的民族和文化曾经有那样辉煌的一刻。

宋代 官窑鬲式炉
口径 12.5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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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宋代五大名窑都有哪些？

马未都评：这个问题涉及文化的普及。我年轻的时候就很喜欢瓷器，今天稍微懂点儿中国文物的人，都应该知道宋代五大名窑就是汝、官、哥、钧、定。这个称呼并不是很早就有的，宋代是没有这种叫法的。关于宋代五大名窑最早的记载出现在明初的《宣德鼎彝谱》上，记载的是六种瓷器：柴、汝、官、哥、钧、定。柴窑这两年炒得非常热，很多专家都在考证柴窑到底是什么地方的窑口。根据现在看到的实物与文献，我更倾向于它是陕西耀州窑系统的瓷器。但是柴窑在宋以后就不见了，没办法用实物跟文献对照起来，所以至今还是个谜。柴窑去掉以后就剩了五大名窑。在晚明的文献当中，文化大家、著名的书法家、画家董其昌在《骨董十三说》里也提到了“汝、官、哥、钧、定”。清代以后这种说法越来越普及，就是各种文献抄来抄去，其实大家对这五大名窑未必真正了解。

北宋 定窑划花花卉纹洗
口径 27.6 厘米 英国大维德基金会藏

南宋 哥窑花插
高 13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首先是汝窑，北宋时期就有。毫无疑问，北宋时期也有官窑。哥窑、钧窑这两大窑口北宋是否有，至今还是个疑问。今天在北宋的墓里没有找到过钧窑，有人认为钧窑在金代才开始有。哥窑就更晚了，很多学者认为哥窑是元代以后才有的。明初的记载中有“哥哥洞窑”（也叫哥哥窑），是否后来简称为哥窑，现在没有找到很清楚的文献。大家都已经把文献翻烂了，也没有找到蛛丝马迹。定窑在五代后期就开始有了。唯一有定论的是，五大名窑至少有三个窑肯定是北宋时期有的。最重要的就是青瓷的两个窑，一个是汝窑，一个是官窑。

宋徽宗非常有艺术天赋，汝窑能在工艺上达到顶峰，跟他也有一定的关系。除了皇帝自身的追求以外，很重要的一点是当时的工艺。据史籍记载，汝窑烧造的时候加入了玛瑙，以玛瑙为釉。玛瑙是可以烧化的，它也是一种硅，在高温下可以熔化。汝窑的釉色因此闪现出一种宝光，所以汝窑就被文人推为天下第一。

南宋 哥釉长颈贯耳瓶
高12.8厘米 上海市文物管理委员会藏

2.弟窑和哥窑的区别是什么？

马未都评：哥窑的问题比较复杂，近些年的研究也越来越深入。很多专家学者认为哥窑是元代才开始出现的，从某种意义上讲，它有仿造官窑之嫌。哥窑的窑址在哪儿，到目前为止还不大清楚。但是民间有一种说法，哥窑相对来说应该有个弟弟，即弟窑。弟窑指的就是龙泉窑。龙泉窑是宋代南方第一大青瓷，颜色青翠欲滴，釉色非常厚。哥窑的特点就是它的开片。传说有这样一个故事，哥哥叫章生一，弟弟叫章生二，兄弟俩各烧一窑。哥哥那口窑生意特别好，弟弟多少有点羡慕嫉妒恨，就趁哥哥窑快出窑的时候，往里泼冷水，导致瓷器开片了。开片是一个缺陷，不是一个好事，但中国文人把这种缺陷上升到美学高度，变成了缺陷美，哥哥的窑反而变得更为值钱。哥窑有两个特点，一个是金丝铁线，一个是紫口铁足。由于它的胎是黑色的，所以在口部和足部露胎处呈现了紫口铁足的特征。紫口铁足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官窑的特征，它在主观上向官窑靠拢。

南宋 官窑葵花式洗
直径16.9厘米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龙泉窑还是很有意思的，民国三十几年龙泉有一个副县长，公务繁忙中有点雅兴，突击十来天写了一本《中国陶瓷史》。新中国成立后倾国家之力把所有这方面的专家上百人集中起来，写了十多年都没完成《中国陶瓷史》，这个人十来天就把《中国陶瓷史》写完了。他是龙泉人，龙泉窑就是我们所说的弟窑，尽管这个称呼不大流行，但是确实有这个称谓。他说有哥窑、弟窑，然后很庸俗地写了有妹窑，只差说还有姐窑了，就是兄弟姐妹各烧一窑，所以这本书很不严谨，成为陶瓷界的一个笑柄。哥窑和弟窑的区别就在于哥窑的金丝铁线、紫口铁足。

3.这个笔筒是什么时期制作的？

马未都评：这是一个官窑的笔筒。大约是在乾隆三十几年的时候，乾隆皇帝看见这个笔筒很高兴，就写了一首诗：“瓶碗官窑亦恒见，笔筒一握见殊常。宣和书画曾经伴，南渡兵戈幸未亡。火气全消文气蔚，今人如挹古人芳。不安铜胆插花卉，拈笔吟当字字香。”他说瓶子和碗常见，但是这个笔筒反而很难见到。“宣和书画曾经伴”是指这个笔筒曾经在北宋宣和年间（徽宗时期）和书画相伴。“南渡兵戈幸未亡”是说这个笔筒又到南宋高宗赵构那儿，一直延续下来。“火气全消”，是指很温润。乾隆时期特别愿意给很多古物镶上铜胆插花，但这个没有镶，用它来当笔筒，写诗的时候感觉很好，叫“字字香”。乾隆“癸卯年新正”，就是新春的时候，雅兴大发写了这首诗，又命工匠刻在这个笔筒的底部。

清雍正 仿官釉笔筒
高 16 厘米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乾隆在一点上犯了错，笔筒不光宋代没有，元代也没有。我在很多年前写过一本书，叫《明清笔筒》，当时查阅了几乎所有的古文献。“笔筒”这个词有两个概念，一是装笔的筒，把一支笔装进竹筒里，使它不受伤害。这种笔筒很早就有了，大概是公元3世纪时就出现了。但是从文献上讲，最早出现的作为今天生活中每个人案头搁的笔筒，大约是在晚明嘉万时期。此后笔筒才作为文房的一个用具，出现在中国人的案头上。明中叶以前找不到任何证据，偶尔能找到筒状证据的是签筒，就是求签用的。南宋龙泉就有，元代也有比较好的签筒，一般都比较瘦长。早期没有笔筒是因为文人使用毛笔的时候都很清楚毛笔的特性，毛笔不用了一定要洗干净，头朝下摆放。如果头朝上的话，时间长了就不好了。此外，过去绝大部分的毛笔都是竹子的，如果头朝上放，水分就积着出不去，笔杆就会开裂。只有竖过来才能很好地保护毛笔，所以笔筒最早出现于案头的时候并不一定是放笔的，而是放一些杂物或者不常用的笔。从这一点上讲，笔筒不可能是宋代的。

南宋 官窑水丞
腹径 6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这件官窑的笔筒是雍正时期的，当时对中国陶瓷的摹制、仿古达到了巅峰状态，以致这样一个笔筒拿到乾隆面前，他都误认为是宋代的。乾隆觉得这东西太难得了，他写的时候也露出了痕迹，他说瓶、碗这类东西经常能看到，唯独笔筒很特殊、很难见到，那就说明这种东西连他自己都少见。但是他在这一点上是判断错了，他这类错误犯得很多。乾隆岁数大以后是一个好古之人，闲暇时间喜欢摆弄一些古董，看看书画、临临帖，写首诗让人刻在瓷器上面。他不是一个专家，对文物的鉴定大量出错，但是没有人敢给他指正，因为他是皇帝。所以居于高位的人就有这个问题，他身边很多人知道这东西有错，但是不好说。底下工匠不敢违抗，只好老老实实地凿到上面。所以人居于高位的时候，一定要给下面人说话的机会，这才是生活中的真谛。

·古玩门诊·

古玩一

清光绪 矾红青花花卉纹盘

这个瓷器的品种有点特殊，跟我们常见的不大一样。我们常见的彩瓷都是明显有分类的，有粉彩、五彩、斗彩、珐琅彩等。这些带有青花的彩瓷里，除粉彩以外都有可能。比如五彩里有纯五彩的，也有青花五彩的。斗彩一定要有青花，没有青花就不是斗彩。斗彩用青花勾线，里头填色，所以斗彩也叫填彩。这件瓷器没有青花填彩的现象，除了底这一圈，其他地方勾出的青花边并没有往里填彩。这些画彩的地方都是单独用一种矾红色画的，画得非常精致，上面小叶子的过渡都画出来了。叶子不是一种死红，而是有一点过渡，每一个叶子都是这么画的。这个品种我们姑且称之为淡描青花加矾红，它其实还加了点儿黄。这个品种在清代雍正年间是不常见的，往往是晚清时期多。这种乱象落实到瓷器上，就是它没有一个主体思想。从器足的处理来看，这件东西的胎还算不错，从它修胎的痕迹来看，胎当时修得不好，或者淘洗得不干净。款识写得非常规矩，如果是按照雍正官窑来要求，它不应该出现这种现象。这件盘子不是雍正本年的，但也不是新的，而是晚清时期仿的，传达了很多晚清的信息。上面画的这些花都很细弱、很细碎，没有力量，但又比较精致。从某个角度上讲，它有的地方又兼顾不够，比如青花的地方都无法兼顾，就是画得跟中心的图案不大匹配。但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它不失为那个时期一个非常有特点的作品，整体还不错。

古玩二

清初 黄花梨蛐蛐盒

这个是黄花梨的蛐蛐盒，是一个盒中盒，大盒里能掏出三个小盒，有个栏杆状的盖子，蛐蛐被搁进去以后就不容易跑出来。古人讲究“冬怀鸣虫”，就是冬天时在怀里揣一只鸣虫。今天听到的很多声音都不是真实的。比如说话的时候拿着麦克风，听到的不是真实的声音。在古代，到冬天时夏天的声音就消亡了，听不见。今天可以听见淮海战役的枪炮声，可以听到《三国演义》里的厮杀声，都是跨时空的。古代没有这个科技手段，人们听不到。到冬天听到的声音就是北风呼号，很不好听。所以古人要听一点自然的声音，就养一些鸣虫。还有就是喂养一些可以叫唤的鸟，这是内心要获得一种安定。所以中国人就开始养秋虫、冬虫，有蟋蟀类的和蝈蝈类的。蝈蝈揣在怀里“呱呱呱”地叫，叫得很响、很好听。夏天蝈蝈叫得人心烦意乱，但是真到冬天的时候，那声音很好听。唯独养不活的是夏天的季鸟（知了）。蟋蟀跟蝈蝈不一样，有很多种。蟋蟀是趴在地上的，所以过去养蟋蟀的器皿中，一定要砸三合土。不管是葫芦、匏器，还是瓦盆、瓦罐，底下都要有一层土，没土的都是临时放的。比如去斗蟋蟀，把中间隔板一打开，两个蟋蟀就斗起来了。但是养的时候底下一定要砸土，不砸土就活不了。这件东西不是特别老，材料是老的，经过了改装。装蟋蟀的各种器皿都要求稳，但越小越不稳，因为拿着的时候会随手动。里面要是还有蟋蟀，就全都给撞晕了。古代养虫的人特别讲究，搬东西的人只要手一重马上就翻脸。这东西材料确实是黄花梨的，但是历史上可能有一点点改造，作为一个玩意儿还是很有意思的。

古玩三

清道光 哥釉铁锈花双耳瓶

这是清代中期偏后、道光年间一个哥窑的瓶子，它的开片包括它的“紫口铁足”做得非常夸张。这种装饰在清代中期出现，就叫铁花装饰。从色调上讲，它釉色的表现由下往上依次是青、白、黄、蓝四色，同样是哥釉。历史上官釉本身的颜色就不确定，它不是一个标准的灰，有可能闪现白、绿或者灰。道光时期已经把瓷器中所有的问题都作了总结，不仅仅是工匠的总结，也是文人的总结。他们把过去的釉色全部提炼出来，在一件瓷器中闪现。这是典型的哥窑的珍珠黄和珍珠白，米黄颜色显得很深，蓝色的开片是乾隆时期非常流行的。从这四个颜色就可以判断它为清中期略偏晚时期的瓶子，这个时期还有一个特点，就是瓷器底下一定是一个豆腐章款，一般情况下都写“成化年制”四个字。

22.借得自然三分色

大自然是一位高明的艺术家，它不仅为四季调出了美丽，同时也为万物装点上了斑斓的色彩。而我们中国的古人在数千年的生活当中，也把自然赋予的颜色创造性地展现在瓷器当中。本篇的主题就是仿生釉和色斑釉。

我们比较容易了解单一的颜色，但是对于复杂的两种以上的颜色，比如仿生这种完全仿照另外一种形态的釉色，了解起来有一定的困难。古人在观察事物时发现，自然界的颜色未必是均衡的，比如我们看到蓝天上的白云，一片蓝天中间有一块白云，这就是斑状的概念。这个概念给了古人一个启发，所以在很早的瓷器中就出现了色斑，就是一块一块斑状的装饰。这种装饰是很抽象的，它所表达的含义是不确定的，但也是美学的一个途径。当古人烧造瓷器游刃有余的时候，就希望用陶瓷来表现另一种内容。从早期的模仿生物，比如说模仿某一种鸟的羽毛到模仿自然石材的纹理等，到清代时演化为无所不能的仿生。

宋代 绞胎罐
高 9 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唐代就开始有仿生釉，那时候的仿生是一种绞胎形式。瓷器的构成是有胎和釉的，胎的颜色多种多样，从纯白到深灰都有可能出现。古人发现了胎土是不一样的，就在胎土当中把深的、浅的两种色泽叠压在一起。简单地说，就跟做花卷、烙芝麻酱糖饼的道理一样，把它卷在一起就呈现了一种羽毛状，或者呈现一种山石状。

唐代 郏县窑黑釉执壶
高 22.1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唐代 绞胎枕
长 14.5 厘米 上海博物馆藏

这是唐代非常著名的郏县窑（也叫鲁山窑）。它的特征就是在黑色或者灰色的底子上有蓝色的色斑，可见当时的工匠有意识地刷上了两笔。著名的鲁山窑的瓷器是故宫博物院藏的鲁山花鼓，花鼓上面有大块的色斑。这种花鼓是唐代非常流行的一种乐器，是从西域传过来的。

这件瓷枕是唐代的脉枕，过去有人说这是诊脉的。在绞胎作品中，仿生的做法看得很清楚。这件绞胎作品是用两种颜色的胎土，一种深褐色的、一种浅黄色的，搅在一起做了纹饰，一点一点滚出来的。有点像做饺子，先是像做花卷滚出来，然后像做饺子那样一个一个切成剂子，再把剂子一个一个排列出来。中间填有其他胎土，可以看出花纹是自然形成的，每个都不一样。从它的侧面也能看出它的不规律。这种绞胎釉在唐代非常流行，一直影响到宋代乃至金元时期。明代在山西一些地区还有绞胎釉出现。

唐代 绞胎釉瓷枕
长 13.7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这种绞胎作品在历史上地位很高，但在今天的收藏市场上相对来说认知度偏低，因为大部分人对这种瓷器不能充分理解。它只是反映了一个时期很窄的一种审美，不带有广泛性。瓷之色的欣赏都是非常广泛的，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对色彩的追求加入了人类主观的美学意识。但是到了色斑的时候，虽然有主观意识，但是它不能完全控制结果。这种瓷器不能完全展现内心想象的世界，这正是色斑的魅力所在。

唐代 绞胎骑马射箭俑
高 36.2 厘米 陕西历史博物馆藏

元代 青白釉褐彩荷叶形盖罐
高 10.4 厘米 首都博物馆藏

·观复学堂·

1.“管中窥豹”最初是什么意思？

马未都评：生活中会发现动物的毛色很少有完全统一的，即便是统一也有色差。但是我们发现野生动物身上一定要有隐蔽色，比如豹子都是花斑状的，不管是金钱豹、云豹还是雪豹。我们经常看到这样的报道，说某地方举行了一个交易大会，记者进去以后说，仅看了两个摊位，这就是“管中窥豹”。今天运用这个成语，大部分就是指“略见一斑”，见到一部分就大概能推测出整个景象。但古代不是这个意思，古代的意思就是它的本意。这个典故出自《晋书·王献之传》。王献之小的时候有一次看人家赌博下棋，就插了一句嘴说“南风不竞”，意思是说南边的人肯定输了。那个人就不高兴了，因为下棋的人最忌讳旁边的人插嘴，就说小孩子什么都不懂，是“管中窥豹，时见一斑”，意思是光看见这一点，根本不知道全局，看着好像要输了，未必是输。过去的意思是说，看到这一点，不可能知道整个的景象，这个意思和今天正好相反。

清康熙 虎皮三彩撇口碗
口径 12.5 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金代 绞釉玉壶春瓶
高 19.2 厘米 长治市博物馆藏

金代 绞釉玉壶春瓶
高 18 厘米 山西博物院藏

历史上有很多斑状的瓷器，比如上面提到的郏县窑；有宋代的褐斑釉；还有大家非常熟知的钧窑，钧窑中有很多蓝釉的，闪着一块一块的红斑；元代的玉壶春瓶上有红斑，而且是大块的红斑；还有清代非常少见的桃花洞，也是一块一块的斑状。这种斑状的瓷器在中国历史上虽然不是非常多见，但也不是非常少见，每个朝代都有这样的作品出现，所以今天我们用“管中窥豹”这样一个成语引申出了这个话题。

元代 龙泉青瓷褐彩双耳瓶
福建省南平市博物馆藏

元代 龙泉青瓷铁锈斑瓶
英国大维德基金会藏

2.宋代烧制的油滴碗被日本人称为“天目”，请问天目山在今天的什么地方？

马未都评：仿生在宋代茶盏中出现得很多，著名的仿生釉有鹧鸪斑、玳瑁斑、兔毫盏以及油滴盏，这些都属于天目釉。

12世纪日本人到中国以后，在寺院里看到宋代人使用的茶盏后非常喜欢。日本人就把这种茶盏随身携带，漂洋过海带回了日本。因为是从天目山带出去的，所以又把茶盏叫“天目”。天目山是一座非常神奇的山，它在杭州附近，东、西主峰高度都在海拔1500米左右。因为东、西主峰上各有一个长年不干的水池，像天目一样亮，所以叫天目山。山顶上很难有一个水池，但是这两座主峰上就有。今天到日本，日本人一说起天目，指的就是这种黑色的茶盏。

鹧鸪

宋代 建窑鹧鸪斑碗
口径 19.7 厘米 日本静嘉堂文库美术馆藏

鹧鸪是一种南方常见的鸟，很漂亮，身长约30厘米，身上都有斑状。如果你见过这种鸟，就很容易理解瓷器中的鹧鸪斑。这件宋代建窑鹧鸪斑碗是国宝级的茶盏，今天并不藏在中国，而是藏在日本。

玳瑁是一种类似海龟的爬行动物，玳瑁釉的这种仿生就非常像玳瑁的自然颜色。兔毫、油滴都是生活中可以见到的，兔毫盏里一缕一缕的，像兔子毛发一样。宋代非常流行饮茶，它的饮茶习惯跟今天有很多不同。简单地说，宋代人是把茶磨制以后调成膏状，然后用沸水直接冲入，有点儿像现在喝的油茶。在冲水过程中就泛起很多沫来，这是考察茶质量高低的一个凭证。以肉眼观，就能通过沫的好坏分辨茶叶的好坏。这有点儿像今天喝啤酒，啤酒沫是否丰富、是否细腻是啤酒质量的一个指标。宋代人认为斗茶的时候，白沫如果能够挂在杯上，咬盏的时间越长，茶的质量就越高，所以宋代人喜欢用黑盏。今天有一个词跟它相对，叫挂杯，比如好的啤酒、葡萄酒、白酒倒在玻璃杯里的时候，能看到酒是不是挂杯。有一定黏度的时候，挂住杯的一般都是好酒。如果酒一倒进去，杯子上一点儿都没有，这酒一定不太好。

宋代 兔毫碗
口径 13.2 厘米 福建博物院藏

金代 油滴碗
口径 9 厘米 山西博物院藏

宋代 玳瑁罐
高 11 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玳瑁

仿生的概念非常宽泛。除了上面提到的仿一些动物，还可以仿自然的山水，比如仿石纹。还有仿其他的物种，比如仿漆器、铜器、银器、玉器，什么都可以仿。这是一个剔红仿的漆器，里头有一层金属的衬胆，但全部是瓷器仿出来的，里头金属器的镀金颜色也是用瓷器仿出来的。所以远观的时候，基本上很难马上判断它是一件瓷器。乾隆时期的仿生釉达到了一个巅峰状态，是由当时的国力以及当时人对美的追求所决定的。由于有这样的国力和对美的追求，又有一种比较良好的瓷器烧造的制度，我们今天才能看到很多意想不到的瓷器。这些瓷器离我们的生活很远，如果不是到博物馆去参观或不留心这类的瓷器，可能终生都不能了解它。中华民族的文化史尤其是瓷器有讲不尽的知识，有容纳不尽的文化，而这些文化供给了我们民族、我们自身很大的营养。一个民族只有尊重自己的历史，才能有美好的未来。

清乾隆 外仿剔红内金釉墩式碗
口径 12.8 厘米 南京博物院藏

3.乾隆时期的仿生瓷器盛行，各类釉色瓷器制作水平达到了顶峰。请问这一现象与哪个人有直接关系？

清乾隆 果品蟹盘
口径 22 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清乾隆 粉彩仿书函式金钟笼
长 20.5 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清乾隆 仿金釉法轮
高 27.6 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马未都评：仿生釉做到登峰造极的时候是在清代康乾盛世，尤其到了乾隆时期，景德镇在瓷器工艺上无所不仿，而且仿得非常逼真。康雍乾三朝皇帝派了很多督陶官直接到景德镇监工，康熙一朝最有名的是郎廷极，雍正一朝最有名的是年希尧，乾隆一朝最有名的是唐英。

唐英是景德镇最著名的督陶官，他是一个很谨慎的人，当时乾隆把他派到景德镇的时候，他闭门谢客，三年不见任何客人，跟窑工吃、住、睡在一起。他之所以有极高的品位、有极娴熟的制瓷技巧，就是因为他跟工人整天在一起，把整个制瓷的流程搞得清清楚楚。又恰逢当时是最好的时期，国库白银充盈，有大量的资金支持瓷器的创新。雍正时期尽管有很多瓷釉的创新，但是还做不到像乾隆时期那样精美。当时发明了很多奇奇怪怪、以前没见过的瓷器，比如转心瓶、交泰瓶等。唐英在乾隆的引导之下，发明了大量的仿生瓷，几乎什么都仿。

上面这三件国宝，第一个是仿生瓷，一个盘子里有螃蟹、有石榴，石榴是掰开的，还有石榴子。此外还有核桃、栗子、花生、菱角，所有这些东西都是瓷器，太像了，十分神奇！这个瓷器不是单个的，一盘子的干果一次烧成，工艺难度极大。第二个是仿的书、印章、印盒，书上的锦地、别子，从侧面看是一层一层的书本，全部是用瓷器来表现的，让人难以想象。第三个是仿金属器，瓷器仿得像金属器一样。上面的松石、珊瑚、青金都是瓷器仿制的，并不是真实的。乾隆时期的仿生瓷做到了极致。

清乾隆 “桃花洞”观音瓶
高 38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在仿生瓷的工艺上，唐英几十年间工作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当时他供职于朝廷，做事的态度是非常认真的。今天能够看到如此逼真的陶瓷，除了有乾隆盛世这个大的政治背景，更重要的是有唐英这样兢兢业业的人。这就要求在我们生活中做事，也应该兢兢业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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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玩一

清光绪 虎皮三彩碗

虎皮三彩也是素三彩，它的颜色当中除了黄色外，紫色和绿色都是冷色调。虎皮三彩是一块一块的斑状，是康熙一朝非常流行的。但康熙时期的所有虎皮三彩的斑状没有丝毫流淌状，一块是一块。这件东西所有的釉色，不管是黄、绿，还是紫色都有流淌的感觉。这种感觉就比较偏晚，它一定晚到又一次兴起的时候。在晚清西方人进入中国的时候，尤其法国人对这种色斑的、不能明确表达内容的抽象瓷器非常有兴趣。那时候中国人就烧造了很多以应付当时的市场，所以它底下也写了“康熙年制”款，但写得非常草率。这是100多年前的事情，说起来也是一个后仿的，但不是现在仿的，而是清末光绪年间仿的。另外，胎做得也比较不规整，釉色刷得比较随意，但它依然是我们历史时期的一个证物。因为有这种带有明显流淌状的仿品，才能够以它为参照，看到康熙时期的高成就。如果没有这样的东西出现的话，我们对康熙时期的虎皮三彩也不好理解。所以从对比的角度来看，这也不失是一个很重要的参照物。

古玩二

清初 五彩人物花果纹花觚

这是一个花觚。觚最早是酒器，单手而执，在青铜器中非常多见，后来引申为一种陈设品。历朝历代都对觚状的造型非常感兴趣。晚明到清初时期，花觚非常流行。这件东西的五彩很有特点，尤其是上面画的桃和石榴。桃象征多寿、长寿，石榴代表多子，这种画法互相掩映。它的枝蔓之间有各种复杂的关系，是晚明到清初非常流行的画法。这个画法非常娴熟，不是描摹的。上半部是主体图案，画有两个侍女、七个孩童，人物还是比较生动的。清初康熙年间的人物都画得比较修长，这里的人物从比例上来说都比较修长，颜色非常强烈，就是五彩的颜色，红是红、绿是绿，另外还有黄和紫。顺治年间也爱画这种冰梅。通过它底足胎的特征，包括里面的全部细部的特征，以及上面带有很细碎的黑点的荞麦地，我们可以推断这件东西大约是顺治时期的。这种荞麦地是当时的一个小缺陷，但现在可以作为证据，证明它就是清初的。

古玩三

明崇祯 青花人物纹莲子罐

这种罐叫莲子罐，比较好的是带盖儿的，一般情况下这种东西都不带盖儿。这种造型的罐只在晚明崇祯到清初顺治期间流行。这件上面画了一个牧童骑牛，上面还架着一只鸟，旁边还有一头牛很散淡地走着。盖儿上画的图案跟罐没有太大的关系，是一个人提着一个花篮。崇祯一朝的瓷器画得都比较精，从这个小罐上可以看出来，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崇祯年间的莲子罐，这种类型的图案很少。

23.丝丝缕缕总关情

从衣食住行的变化当中，我们可以清晰感受到时代发展的印记。衣服成为一种文化是逐渐形成的，由最初的遮羞避寒到展示个体。关于这种文化，世界各民族都有漫长的历史，有很多不同的地方。我们的服装在几千年的文明进程当中，也经过了多次的进化和改变。我们历史上的服装过多，今天汉民族还没有真正定下来自己的民族服装，这是一个遗憾。

下页是两件人物造像，我们可以重点注意一下他们的服饰。第一个是金代的老年侍女的坐像，这个妇人应该是确有其人的，因为塑像有很个性化的表达。古代的服饰是左右搭的，史籍上记载，华夏族文明进展得比较快，所以是束发右衽。所谓“束发”就是把头发扎起来，“右衽”是指左襟盖住右襟。当时站在汉人的立场上，认为少数民族披发左，正好跟汉族相反，他们是比较落后、野蛮的。有一种说法，中国人认为阴阳有别，所以对故去人的描述跟生活中是相反的。所以这个老妇人反而是左衽，说明她已经故去了，这是一个陪葬品。

金代 红绿彩妇人坐像
高 27.5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辽代 浑源窑白釉老人坐像
高 26.5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另一个坐像应该是佛家弟子迦叶，脸上和身上的皱褶表明他是老年的形态。这件陪葬物是右的。服饰的演进不是一成不变的，它分地区、分时期。今天男士服装一般都是右的，即便是中心分开，也是左搭右的。现在有些创新的服装，可能就没有左右这种要求。

中国人的穿衣文化是非常复杂的，谈上100节课也未必能够把中国的服装文化讲清楚。因为中国的服饰实在太多，各个民族、各个朝代、各种各样的款式说不完。今天我们这种多元的文化中，吸收了很多外来的文化，变得更加多元化。但我们应该坚持自己的文化，应该有自己的民族服装。

清代 《女乐图》局部

清代 《情殷鉴古图》局部

·观复学堂·

1.两个人同台演出叫“联袂出演”，这里的“袂”指什么？

马未都评：在春节晚会中，我们能看到一些组合的演出。大家印象比较深的有1998年那英跟王菲的组合；宋祖英跟周杰伦的组合，叫“英伦组合”；赵本山跟宋丹丹组合，叫“山丹丹组合”等。这种演出一般情况下都叫“联袂出演”。“联袂”是可以想象的，过去宽袍大袖，两个人如果拉着手上去的时候，衣袖就连在一起了，所以叫“联袂”。

古代的服饰文化有很多跟今天不同，比如“衣裳”，今天跟古代是两个概念。今天说“衣裳”，“裳”（shang）字读轻音。古代人认为上半身为“衣”，下半身为“裳”，古音读“cháng”，是裙状的。再比如裤，今天说的裤是一条裤子，就是长裤、短裤。最早的裤子是套一只腿的，两腿分套。我们有一种东西叫套袖，那时候的裤子就是套裤，是套上去的，就像开裆裤。今天我们觉得开裆裤一定是小孩才穿的，为了换尿布方便。在两千多年以前，成年人也穿开裆裤，因为有裳盖着，而且上厕所方便。最早裤是单腿的，后来连裆但是开裆，再后来才把裆缝上，这是一个不断发展的过程。不要认为古代成年人穿开裆裤是个很丢人的事，因为所有的人都穿开裆裤。有一个贬义词叫“纨绔子弟”，纨是丝绸，“绔”字在古代也念“kuà”，逐渐演化成裤。它由开裆状变成了连裆状的时候，裤子就产生了，纨绔是指丝绸的裤子，所以这个成语用来形容那些有钱有势人家成天吃喝玩乐、不务正业的子弟。

明代 赤罗朝服及赤罗裳

2.成语“瓜田李下”具体告诫君子要注意什么？

马未都评：“瓜田李下”来自曹植的诗：“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后来“瓜田李下”就成了一个成语，本意是避嫌。在李子树下动动帽子，人家觉得你可能要摘一个李子；在瓜田里系鞋带，人家就认为你想偷个瓜。为了不产生嫌疑，就要注重自己的举止。“瓜田李下”对今天的生活也是有所警示的。过去我看过一个笑话，说老师一看学生交的作业就知道家长是干什么的。作业纸上都有字头，是公文纸。所以那个单位是什么，就知道家长是干什么的了，这就是不避嫌。要避嫌的时候一定要从小处做起，不要贪图小便宜，它是从这个角度来警示个人。中华民族在漫长的文明进程中，形成了良好的文明举止和行为，并要求做到细微处，成语“瓜田李下”告诫我们需要在某种场合下避嫌。

“瓜田李下”当中其实还提到了有关穿衣的两个非常重要的部分，一个是鞋，一个是帽子。古代各种鞋区分得很清楚，比如履是指一种浅口的鞋，木屐分有齿的和无齿的，再有就是靴。今天对于靴的概念非常清楚，一定是脚踝以上，要有长的腰和帮，而且是筒状、护腿的。靴不是汉人的发明，而是游牧民族的发明，他们要穿长靴护腿，在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的时候靴就传入了汉地。帽子到了宋代就比较普及，比如风帽就是挡风的。今天不怎么戴这种所谓的风帽了，我年轻的时候就戴过风帽，可以护住脸。那时要下乡干活，早出晚归，如果让脑袋光着，基本上就冻残废了，所以一定是大棉帽子罩住脑袋，包括耳朵。帽子在汉民族的文化中不如少数民族发达，少数民族的帽子都比较发达，那是由当地的气候条件决定的。

东晋 圆头汉字铭文锦履
新疆吐鲁番出土

清代 高靿彩绣皮靴

辽代 织金锦棉风帽
内蒙古自治区兴安盟代钦塔拉墓出土

3.正式的中山装有几个口袋、几颗扣子？

马未都评：由于朝代的不断更迭和民族的差异，汉民族的服装至今没有定下来。民国革命以后，孙中山先生主导发明了一身服装，叫中山装。中山装包含了当时服装的全部政治含义，它有8个口袋、16颗扣子。毛主席和周总理都有穿中山装的照片，中国近代史上著名的领导者也都穿过这样的服装。中山装前身四个兜代表“国之四维”，即我们常说的礼、义、廉、耻。门襟五颗扣子代表孙中山先生提出的“五权宪法”，即行政权、司法权、立法权、考试权和监督权。袖扣一边三个，一边代表三民主义，即民族、民权、民生，另一边代表自由、平等、博爱。内里有一个兜，裤子两个侧面各有一个斜插兜，还有一个后兜，俗称“屁股兜”，总共8个兜。不要觉得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题，我们在进行总结的时候，就知道这上面有多么重要。辛亥革命距今已经有100年了，从新闻媒体上能看到纪念辛亥革命百年的各种报道。辛亥革命有这样一身服装问世，对中国人的服装是有巨大影响力的。中山装非常严谨，可以在最正式的场合穿。作为中国人，如果认为这是一个现代民族服装的话，应该尽可能地多穿。

·古玩门诊·

古玩一

这瓶子很有意思，画得很满。它其实提供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信息，即诗画同体，在一幅画旁边题一些字，这是绘画的一种习惯或者风格。这个瓷瓶也是有画、有字，而且是两幅画、两幅字。画的是仕女，仕女着装确实是这种宽袍大袖的，跟本篇的主题很贴切。上面有一首诗《新妆》：“新妆宜面下朱楼，深锁春光一院愁。行到中庭数花朵，蜻蜓飞上玉搔头。”“宜”就是化妆，“深锁春光一院愁”，就是没什么事自己也愁。那时候也没有酒吧什么的，没地方去，又没法对酒当歌，所以就在小院里发愁。这首著名的唐诗描绘了一个很别致的小景，写出了仕女的心情。上面还有“修得汾阳福，富贵到白头”字样，唐代“汾阳王”郭子仪在朝廷里做官，告老还乡以后，有七子八婿，全在朝廷里做官，最低的是个部级干部，这就叫“修得汾阳福”。上面的时间写着“辛丑初秋”，清代的辛丑年是非常有意思的，康熙皇帝是辛丑年登基，执政到辛丑年，是61年，所以他那时候烧造一套瓷器叫“又辛丑制”，就是执政又赶到这一年，一个轮回了。那么“辛丑初秋”就是1901年，距今100多年。印章的方式是清代晚期非常流行的，就是像一个红戳子似的。上面这四个字“徐鼎丰作”应该是清末民初的，这个时期在景德镇制瓷的工匠里有“珠山八友”。当时不仅这八个人，或者说不仅这一群人，还有很多工匠。辛亥革命是1911年10月10日那天的一声枪响开始的，从文化的角度来看，瓷器的制作已经有了很多新的思想，后来的民国之风提前就吹到了这瓷器上。

民国 粉彩仕女图瓶

古玩二

这是一个翡翠翎管。翡翠是中国传统玉石中非常流行的一种材料，尤其是清代后期慈禧太后非常推崇，这对今天人的认知有极强的提示作用。在清代的时候，官帽是当官的一个标志。官帽在清代是换过一次的，只是清代独有的，它有很多标志。一根翎子冲天的是少数民族。翎管是等级的一个标志，最常见的是白玉的，其次是翡翠的，再次就是玻璃的。翠管有通绿的，整个一根完全是碧绿的，那个等级非常高。这个翠管的颜色非常自然。电视剧里经常说“摘去他的顶戴花翎”，官帽上的翎管当时有一个金属构件，跟帽顶直接相连。这个金属构件是活动的，所以帽翎子是可以动的，并不是插在脑袋上不动的。帽子后头垂着，自然的状态是松弛的，花翎是插进去的，一拔就能拔出来。但是插的时候因为上面缠着线，有一定的弹性。插进去如果不用力是不会掉下来的，一使劲就给拔出来了。另外，翎管里面也非常光洁，这是整个清代官场上非常重要的标志，所以一般情况下都会做得非常精美。从这个翎管来看，当时这位官员最低也应该是三品。

清代 翡翠翎管

古玩三

清乾隆 铜龙女像

这是铜龙女像，分量很重，是宗教上使用的供养人一类的器物。仕女的发型、发髻和服装都很有意思，这种衣饰俗称霞帔，是妇女披在肩头的一种装饰。这种装饰起源于唐代，宋代也比较流行，但是造型跟这个有点儿区别。到明清两朝，凡是出席比较重要的场合，妇女们都要有这样一个装饰。这个装饰是妇女，尤其是社会上层妇女必备的。《红楼梦》中有大量的这种描述，书中的小姐夫人就是穿着这样的衣饰。中国人的服装都是宽袍大袖的，很松快。它以铜这样坚硬的金属来表现柔软，这是历史上工匠的一种本事。这衣服都是飘逸的，非常有流线感，非常美丽。这种社交场合穿的服装给我们一个提示，就是礼制。过去中国人非常讲究在不同场合下的举止言谈，包括着装，今天反而不是特别注意。从某种角度来讲，人类规范的很多行为和举止证明人类是一个团体，要照顾别人的感受。很多人觉得自己特立独行，在某种场合下就不和别人一样，一定要穿一件很特别的衣服。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一种不自信的表现。

24.民生大计说饮食

过去常说的一句话叫“王以民为天，民以食为天”，食是维系生命的必要手段，是人类生存的第一要务。古时候的饮食文化跟现在有很大的不同，也远不及今天的饮食丰富。今天人造的东西很多，比如人造蛋白、人造肉。过去的肠衣都是动物的，现在的肠衣有替代物，是人工合成的，但是也可以吃。再有就是添加剂，这是我们最怕、最不清楚的，有合法的，也有非法的。所谓合法就是允许食物添加剂，不合法的比如瘦肉精。它还不是直接添加在食物里，而是用来喂猪，所以猪长得全是没了肥肉、很健美的样子，但我们不知道二次摄入的时候有什么严重的后果。如果当时有后果我们倒不怕了，怕的是摄入很长一段时间后才产生影响，甚至对后代人产生影响，这就非常可怕。这是今天的饮食和过去饮食在根本上不同的地方，因为每个人不可能把自己吃下的东西都弄清楚，所以今天的饮食安全就应该特别重视。

还有一点不同就是过去中国人吃的都是家乡饭，是区域或地区性的饭，今天则是全国性的。现在的概念叫无国界料理、无菜系料理，就是什么菜都可能有其他的菜融进来，这是过去没有的。比如过去在河北地区生活的人，突然上湖南，就受不了那里的饮食，完全不一样。但今天无论去吃湖南菜、四川菜、浙江菜还是广东菜，有很多菜是相通的。比如我去广东餐馆，一打开菜单，上面有夫妻肺片，跟广东菜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由于今天信息沟通的便捷和人员的流动，导致全国的菜系逐渐趋向一致。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不是个好事。大家向共性去发展，地方特点就逐渐消亡了。还是希望能把中国过去的八大菜系保留下来，好好地发扬与传承。我们今天谈“食”是从文化谈起，先通过两件藏品来看一看古代都有什么好吃的。

清乾隆 粉彩瓜果纹小碟
口径 14.4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这是清代乾隆年间一个官窑的盘子，是吃饭的器皿。但它的特殊之处在于，盘子上画的内容是我们不经常画的，而是受到了西洋绘画的影响。上面画的是蔬菜，有茄子、瓜、柿子，还有叫不上名的瓜果。在中国的官窑图案里，这种图案是非常稀少的。

下面是一个铜胎画珐琅的火锅，显得极尽奢华。火锅是游牧民族的一种餐具，跟汉文化关系不大。尽管今天祖国大地有各种类型的火锅，但这种涮的饮食方式是游牧民族教给我们的，后来汉民族发现这种饮食方法不错，既卫生又方便。火锅有区域特征，但不论怎么变化，总体的饮食方式是不变的，就是用高温的水去涮，一涮就熟，然后马上吃。今天发展到很多人去吃火锅的时候，都是一人一个小火锅，觉得更卫生。其实我觉得在100摄氏度的高温下，什么东西都涮干净了。我以前去吃四川火锅，那时候的火锅很有意思，跟今天不一样。它是一个火锅，下半部是贯通的，底下都是沸腾的汤料，上面有一个格子是空心的。吃的时候你就坐在你的格子前，夹自己的东西涮着吃。旁边的人可能互相都不认得，但是共用一口锅，而且这个锅永远不换。我第一次吃的时候不大懂规矩，人家会涮的不松筷子，松了筷子也迅速夹起来。但我涮的时候松了筷子，我涮的东西就从格子下面漂到人家格子里去了。我不能上人家格子里去夹，没法跟人要。后来我才明白当年那个火锅很有意思，非常亲切。一桌子可能这两个人吃完一结账就走了，又坐上来两个人，谁也不认得谁。

清中期 铜胎画珐琅人物纹四方火锅
长 27.8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这个火锅一看就不是经常使用的东西，可能是在最庄重的情况下才拿出来用。前面有进风口，底下搁上炭。理论上讲，这样的火锅不可能多人围着，可能也就四个人，一面一个人围着吃。这是一个清代中期的火锅，可以反映当时生活的富足。

·观复学堂·

1.“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这句话出自哪里？

马未都评：“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既昏便息，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这是朱柏庐先生的治家格言，世称《朱子家训》。他是清初人，离我们并不是太久远。“黎明即起，洒扫庭除”就是天一亮就赶紧起床，把卫生整理一下。“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吃是很重要的，每一粒粮食从春种到秋收都要经历漫长的时间和辛苦的劳动才能获得。我们是一个人口大国，历史上粮食一直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粮食永远不够吃。我年轻的时候没有人减肥，也没有减肥行业，一眼望去都找不到胖子，而今天大家都在减肥。“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是指穿衣服要知道来之不易。“一粥一饭”、“半丝半缕”，说的就是吃、穿这两件事。《朱子家训》的治家格言大家可以看看，对一生都有好处，里头有很多深刻的道理。我们要有一个概念，就是节约。尽管今天不为吃穿担忧，但为人类的生存、为我们的长远发展，一定要有节约的概念。

2.白菜号称“百菜之王”，在我国传统含义中的寓意有哪些？

马未都评：全国各地有很多种蔬菜，有相同的和不同的。最知名的蔬菜当属白菜，白菜有“百菜之王”之称。因为白菜可以应付中国所有的烹调技巧，可以炒着吃、作汤、作馅、凉拌等，这不是每种蔬菜都能胜任的，所以白菜号称“百菜之王”，白菜的文化含义显然不是单一的。

第一个含义，是它清白。过去有一个说法，就是白菜一清二白，实际上它应该是一清一白。所谓“清”是指叶子，“白”是指菜帮，这层含义是中国人最愿意接受的。一个人活在社会上，清白是非常重要的，就是要守信，不说瞎话。今天生活中最烦的一件事就是说瞎话，各种情况下都不应以瞎话来对待这个社会。历史上也有这个问题，所以中国文人赋予了白菜这样一个美好的含义，叫“清白”，做人要清白。

清代 圆雕翠玉白菜
长18.7厘米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第二个含义是平安。我们老说“萝卜白菜保平安”，是指中国人讲究粗茶淡饭，人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罪。今天大部分人都是因为福大的问题，比如吃得多、血脂高、减肥，一体检发现是脂肪肝，这全是享不了的福。过去哪吃得了那么多肉，一礼拜吃一回都觉得很好了，再加上过去的体力劳动强度大，所以吃下去的东西很快都能够消化掉。今天排不掉就积在身体里，形成毒素。所以多吃点萝卜白菜，素食保平安，这是有道理的。记得我们小时候感冒了，就把萝卜根、白菜根和大葱根熬成汤喝，然后就可以通畅了。

第三个含义就是谐音“百财”，跟发财有关。中国人因为过去贫穷，尤其是鸦片战争以后长时间的贫弱，所以中国人都特别想发点儿财。白菜又被赋予了这样一个世俗的含义，叫“百财”。今天有一个社会景象看不到了，但在二三十年前，北京冬天到处都能看到每家每户排队去买冬储大白菜。过去就是吃时令菜，每家都要买几百斤白菜，搁在阳台上或者楼道里，然后盖上棉被防止冻坏，可以吃整整一冬天。今天我们能吃到反季节蔬菜，冬天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都有大棚，科技种菜。以前漫长的冬季，北方人主要的蔬菜有三种，首推大白菜，第二是萝卜，第三是土豆，除了这三种就没有了，所以每天的蔬菜都在这三种里来回倒腾。白菜跟土豆、萝卜比起来是真正意义上的菜，土豆和萝卜都是根茎类的。我小时候买过的大白菜三棵就有100斤。30多斤一棵很正常，那白菜非常粗，而且上面可以站一个人，长得非常瓷实，不会被踩坏。

3.在古代，“民脂民膏”的“脂”和“膏”分别指什么？

马未都评：这道题看着简单，实际上挺难的。过去说当官的不好好为政，不好好照顾百姓，就叫“搜刮民脂民膏”。古汉语是非常严谨的，脂是指有角动物的油脂，比如羊油、牛油；无角动物的油是膏，比如猪油。文物中有一个很熟的词，叫羊脂白玉。羊脂是指像羊的动物油。成语“病入膏肓”说的一定是人，没有说狗“病入膏肓”的。人是没角的，人身上的油就是膏，“病入膏肓”是指病症已经到了心脏上面那块油。我们一般是见不到人的心脏的，但能见到猪心脏。到超市买猪心时，上面一定有一点白油。中医认为那个地方是药力所不及的，所以那是膏，是指心脏中的膈膜。“肓”也被认为是药力达不到的地方。心脏不能感染、不能停，所以跟其他的器官比起来最健康。“病入膏肓”的意思就是说疾病到达了这个地方，基本上就没治了。

动物油的应用早于植物油，这是有明确记载的。大约三国以后才有了关于植物油的记载，到了宋代以后，从植物中提炼油的技术就比较广泛了。所以宋代有这样的记载，北方的汉人都愿意用油煎、用油炸，显得有钱。我记得《我爱我家》里宋丹丹说：“等我发了财，早上起来‘咕嘟’先喝一口香油，然后把它吐了。”用它漱口就显得很有钱，人富的时候是没这种想法的，穷的时候才有这种想法。今天吃的大部分都是植物油，商店、超市里的油基本上都是花生油、豆油、菜籽油或橄榄油。过去中国人吃的油脂里大部分是动物油，我们小时候就经常吃猪油。现在不管是植物油还是动物油，最怕吃到地沟油，更害怕地沟油做的菜。菜还挺好吃的，可一不小心吃了就要命了。中国人各种歪门邪道的技术、旁门左道都可以在地沟油上面显现。过去从下水道、泔水里提炼油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今天不仅能够提炼出来，还能通过国家的一般质检标准。地沟油混到很多的餐厅里去，我们是不知道的。国家最近下大力气去抓这个事，是因为事情已很严重了。所以平时选择餐厅和买油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不要图便宜。

·古玩门诊·

古玩一

南宋 龙泉窑象钮盖罐

这是一个小盖罐，所谓盖罐就是一定要有个盖儿。东西做得非常富有情趣，上面是一个站立的大象，因为有象牙和大蒲扇耳。这种象钮在我们的制瓷历史上出现得并不多，所以很讨人喜欢。我们能看到的出现象钮的窑口都在南方，一个是龙泉，另一个是景德镇。罐子的造型基本上都是短粗或直壁式的，不算很长。从形状上来看，它偏早而不偏晚，不偏明清，应该是南宋时期。我曾经见过一个影青的罐子，跟这个造型一样，比这个略大，钮也是这样的。在我们的国土上，大象曾经抵达过中原。河南就有出土的古象，北京的郊区最早也有猛犸象，也有象牙出土。可见大象在人类可知的历史上，分布还是非常广的。由于人类的扩张与猎杀，逐渐把大象逼到死角上去了，今天我们国土上唯独有大象足迹的地方就是云南。在世界范围内，非洲象的数量也在急剧减少。在宋代的时候，南方人也可以见到大象，北方人就基本上见不到了。这件东西是南宋时期的一个龙泉窑盖罐，虽然是民间的，但富于宋人的情趣，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

古玩二

宋代 白玉卧羊

这是一个玉做的小卧羊，雕工非常粗犷，看不见眼睛，但有嘴、犄角、山羊胡子。在中国的农业文明中，羊占了重要一席。六畜里猪、牛、羊、马、鸡、犬，羊是排第三位的。羊身上不仅给我们提供了羊毛、羊肉和羊皮，还提供了很多文化上的好处。因为“吉祥”的“祥”字右边就是一个“羊”，在古代就是“吉羊”两个字，所以羊是中国人的吉祥物。这个羊是静态的，利用了俏色，从这些特征上讲它不晚于明代，最早到宋代。宋代动物的造型往往都是静态的，这个羊具备了宋代羊的一些特征。过去在文物鉴定中，宋到明这一时期是不区分的。一般说唐以前、明以后，因为宋明时期的变化尤其玉雕件的变化不大。我更倾向于这东西是宋代的，最下限是明代。

古玩三

“民以食为天”，“食”主要是指吃饭，光吃菜不行。今天可以做到光吃菜不吃饭，过去是不可以的。因为过去是以主食为主，不以副食为主，所以碗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这是清代乾隆年间宫廷用的一个碗，这种碗的品种非常少，是雍正年间创新烧造的，乾隆以后基本上就不再烧了。它是一种墨地的粉彩，以黑色的底子为主色调，今天很难看到这种颜色的碗了。今天吃饭用的碗往往不用黑色调的。黑色调曾经是陶瓷要摆脱的颜色，因为天天捧着个黑碗吃饭，心情不会太愉快。这种碗只是我们饮食文化中的一支，这一支并不强大。在文明的进程中，饮食给中华民族提供了无尽的营养。尽管历史上有过灾荒、战争，有过无数的苦难，但在人生本质的吃上，我们还是多有创造和发挥。

清乾隆 墨地粉彩花卉纹碗

25.庭院深深说居住

现代人的房子，从价格到质量，再从户型到装修，都是人们热议的话题。现在城市化进程非常快，今天中国有一半以上的人都居住在城市里，不管是大城市、中小城市，还是城镇。进入城市以后，居住的环境就有所改变，大部分人都居住在楼房里。过去不是这样，中国人的房子都是接地气的，就是单独的一个平房。我们祖国幅员辽阔，南北差异性很大，所以房屋的建筑差异性也很大。各地的居住环境都因各地的文化而设置，这是过去居住的特点。

明天顺 青花庭院人物纹瓷板
高 27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这是一块明代中期的瓷板，下面是平的，一定是个镶嵌物，有特定的需求，它是一个砚屏。古代人很愿意在自己的书桌上放置一个既可以作为风景又十分实用的砚屏，挡住屋内的空气流动，防止刚磨好的墨过早地风干。这块瓷板历史上没有镶制，就这么存下来了。我在以往的收藏过程中碰到过类似的情况，也碰到过很多镶制过的。这上面画着我们最熟悉的中国的传统建筑和围栏，一个妇人和一个官人坐在庭院中，边上有小童伺候着，前景中有一只凤凰。我们通过画面能看到中国人的精神追求。“居者有其屋”在中国古代就开始提倡，就是中国人要求自己能有一间小小的房子，哪怕再小也希望是自己的而不是租借的。这是我们的一个文化传统，让中国人明确自己的根在哪里。中国人非常强调自己的根，所以不像西方人那样愿意一辈子都租房子住而不去买房子。中国人很希望有一个固定的属于自己的场所，所以今天全社会都对住房市场非常关心，就是这个缘故。历史上有那么多民族和朝代都在居住问题上动过脑筋，所以才有遗留下来的各朝各代的各类建筑。这些建筑曾经给过我们很安定的居住想法，给了我们很大的幸福。

这件瓷器是一个赏盘，供观赏之用，不是生活中使用的器皿，所以它的图案非常艺术化，能看到亭台楼阁和院墙。它实际上并非中国传统建筑的写照，把这样一个建筑和山水画在一起，只是古人向往的一种意境。中国古代的建筑多以木质框架结构为主，有别于西方的砖石框架结构，是世界建筑体系中最为独特的。过去中国人盖房子一定是框架结构先盖起来，然后才往中间去填砖、去打隔断。这样做取材容易，施工便利而且迅速。连故宫那么大的一个建筑群，只花了十几年的时间就盖成了，而西方有的教堂要盖600年。

清乾隆 粉彩山水楼台纹大盘
口径 46.8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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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宫现存有多少间房子？

马未都评：中国目前保留下来的最大的古代建筑群是故宫，它是明清两代的皇宫，今天完好无损地位于北京的正中心。其他的建筑群在这五六百年间都或多或少有过改动，尤其是新中国成立以后人口急剧增加，城市化进程的推进使得很多古老的民居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只有故宫非常完整地保留下来。今天我们去故宫的时候，导游经常会按照那套听来的说法去跟大家解释，说故宫里有9999间再加半间，这很容易引起旅游者的兴趣。但故宫究竟有多少间房子，实际上非常难统计。1973年国家作过一次统计，之后还没有作过更精确的统计。以那次统计为准的话，是8704间房子。比如太和殿，它面宽就9间，纵深是5间，九五至尊，这一个建筑总共是45间。

世界上的皇宫保留下来的比较著名的有日本的皇宫、俄罗斯的克里姆林宫、法国的凡尔赛宫、英国的温莎城堡，这四个皇宫加起来的总面积都没有故宫大。故宫是一个长方形，从地图上可以看得很清楚，按照旧制，它东西大约是一里半路，南北是二里路，大概这么大一块地方，有8704间房子。故宫特别能体现中国人的建筑概念，首先它坐北朝南，我们是一个尊南的民族，地处北半球，阳光是从南面向我们这儿照射来的；其次它前朝后廷，朝是上朝办公的地方，廷是后宫，是住的地方；然后它是左祖右社，祖是祖庙，社是社稷坛，是祖业。三大殿为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是朝廷办公用的地方，面积都比较大，后面是交泰殿、坤宁宫等，是皇上居住、换衣用的。东西六宫就是嫔妃住的地方，还有诸多不同的各种小院落。这是故宫的基本布局。

中国的建筑格局跟西方的建筑比起来，最典型的特征就是它布局均衡。一般情况下正房盖在中间，然后是东西厢房、东西耳房，还有一个倒座，是一个标准的三进院子的四合院。今天到北京可以参观的最大的四合院就是恭王府。

2.“马桶”是怎么得名的？

马未都评：古人发明了便盆，但为什么不叫便盆而叫马桶，怎么不叫牛桶或羊桶呢？跟“马”字相关的词，比如马路，是因为最早路是马车走的，后来变成公共空间了就叫公路。最早发明的马桶是长形的，是骑在上面的，像骑马一样，因此叫马桶。今天的马桶有人又叫坐桶，因为是坐姿。

上厕所跟每个人息息相关，我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去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古怪的厕所。在浙江的时候，我发现浙江的厕所都是缸，一个接一个，半埋在地上，高度正好是坐的高度，有的略高一点。而且很奇怪的是它不分男女，每个人就坐在缸边上聊天，那时候人真的是没有隐私，谁也不觉得不好意思。但我不习惯，说那儿还有女的呢，人家就说我：“你也不认识她，隔着她一个不就完了。”我没办法，专门等人家都去吃午饭的时间才去上厕所，跟做贼一样。海南的厕所也非常有意思，女厕所在男厕所里面，就是所有女的上厕所都要途经男厕所。那万一要是有男孩子在方便怎么办呢？男的都是背着身的，女的去上厕所不能绕到前面看人家是不是在方便，只能是背着身走过去，很不方便，但习惯了大家也觉得没什么。

3.“井底之蛙”的成语出自哪篇文章？

马未都评：“井底之蛙”出自庄子的《秋水》。这篇文章非常长，讲的道理也非常深，其中就讲到因为发大水，漂出来一只井底之蛙，游到大海才知道海有那么大。到了唐代，韩愈在《原道》中把“井底之蛙”解释为观天小不是因为天小，而是因为感觉小、视野小。所以从唐代以后，“井底之蛙”就成了一个固定的成语，表示一个人以自己狭窄的视野来看待这个世界。

我年轻那会儿插队的时候井水帮了很多忙，是今天的人所不能想象的。过去没有冰箱，知青有点儿零钱就喜欢喝啤酒，还可以吃烧烤。大家都想喝冰镇的，就拿一个网兜，把啤酒搁到网兜里，然后放在井水里冰一宿。第二天拉上来喝，就比较凉，美得不行。后来有知青发现，半夜起来把酒提溜上来，打开盖儿喝下半瓶，又给放下去。第二天这知青喝酒的时候就觉得这味儿不对。这都是我年轻时候的一些经历，回想起来都是40多年前的事情。这些经历今天说出来全是笑话，但在物资匮乏、条件艰苦的时候，确实是这样。

清代 荔枝木佛龛
长 54.4 厘米，宽 36.5 厘米，高 93.5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古玩门诊·

古玩一

这是一个小方瓶，尺寸不能算很大。一面是图案，画的是一个女子和一个拿枪的武士，两侧是白的，没有画，可能是省略了。另一面写满了文字，口颈上写着“凤仪亭”。三国时期就有《凤仪亭》这故事，非常有名。上面这个话写得也很有意思：“十八路诸侯不能杀董卓，而一貂蝉足以杀之。刘关张三人不能胜吕布，而貂蝉一女子能胜之。以衽席为战场，以脂粉为甲胄，以盼睇为戈矛，以颦笑为弓矢……”就是说十八路诸侯都没办法杀掉董卓，貂蝉一个人就能搞定他；刘关张三个人都搞不定吕布，貂蝉只要笑一下就搞定了。“衽席”是席子中比较高档的席子，因为是睡觉用的，包含了一层暧昧的社会含义，就是它跟性有关，所以说得很隐晦。“甲胄”是指盔甲，武士上战场身上都有盔甲，但女子化了妆就行了，“以脂粉为甲胄”，说明貂蝉化妆比穿上盔甲还管用。“以盼睇为戈矛”，就是一个眼神就足以杀死你的意思。这段话写得非常有意思，是说千军万马都不如一个美人。这一看就不是现代人写的，而是跟《三国演义》有关的一个叫毛宗岗的人说的。我们今天看到的《三国演义》基本上都是毛宗岗批注过的。明代以前《三国演义》流传的版本非常多，经过毛宗岗与父亲两辈人的精心修订，添加了一些内容，而有的内容实际上是明末才出现的社会现象。比如对联在中国早期文化中是没有的，到了明末才非常盛行。这是一个年份没有那么久远的瓶子，不是成化年制的，因为毛宗岗是清初人，而成化是在明中期，从年代上来说就不可能。这件东西从它的瓷质、造型和青花的灰色调来看，大概是在清代中晚期。这是个非常有意思的文物，之前没有见过这么具体地把毛宗岗的批注写在瓷器上的，它的文物价值远远大于它的经济价值。

清中晚期 青花人物纹方瓶

古玩二

这是一个抱月瓶，有一个葫芦口。它本身就有一个接口，在制作当中它的位置就是接的，结果可能接得不够严，一磕就给磕掉了。这是一个残器，而且残得比较厉害，首先是上面缺损了，有四五厘米。其次身上有一圈锔子，有大有小，大小不一，小的很秀气。锔子是在它第一次破损的时候，主人很心疼，所以给锔上了。锔子的质量还是挺好的，虽然很薄，但很结实。它是以一大一小的方式来锔的，如果全是大锔子会很难看，全是小锔子又怕锔不住。它是一个盛酒的酒具，最早是从金属器来的。瓷器很便于做成圆形的，一拉坯就是圆的，但做成扁的就不方便。扁形是跟游牧民族的金属器学习来的，风格是明永乐时期的。永乐一朝这种器皿大量烧造，一直延续到宣德时期。到了清代初年，康熙、雍正包括乾隆时期也有大量的模制。这件东西摸着感觉特别细腻，正是永乐胎质的特点。从它的青花料来说，是常说的苏麻离青，摸着有一点凸凹不平。这件东西应该就是永乐年间的，只可惜残了。

明永乐 青花抱月瓶

古玩三

这是一个比较早期的，大约是金代的孔雀绿的瓶子。从宋代开始就有孔雀绿的瓷器出现，但非常不完备。这件瓷器从烧造质量上讲也不完备，有严重的剥釉现象。但是它证明了在七八百年前，中国人已经有一种另类的审美。这种审美跟今天的审美有很大的差距，正因为这种差距，我们才可能了解中国文化的多个层面。前面谈到过红釉和绿釉，还有这种孔雀绿，或者说孔雀蓝色，希望大家能了解我们的文化不仅有主流，还有涓涓细流，正是这些涓涓细流，终成大海。

金代 孔雀蓝釉刻花牡丹纹梅瓶

26.千里迢迢话出行

在当今社会，现代交通工具为人们的出行提供了更多的便利和选择空间，可以骑自行车、搭公交车，或者是开汽车等。今天的交通是高速交通，能想见的速度差不多都达到了。人自己的位移，比如从甲地到乙地，如果在这个星球上，一般情况下都可以当天达到。12个小时内基本上都能从地球的这一端到另一端，理论上半天之内可以达到这个地球上的任何地方。

我们今天生活得比古人更快捷，但是不如古人那么悠闲。古人的行进速度很慢，从北京到广西，如果靠走的话差不多要走一年。走一年很辛苦，但是能够看到沿途的风土人情，这是今天做不到的。今天飞机腾空而起，然后降落，路途上的所有风景几乎都看不到了。过去中国人有一句话叫“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就是要多读书、多走走看看，开阔眼界。

清乾隆 粉彩人物故事纹夔凤耳大瓶
高 62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这是一个盘口瓶，是清代非常流行的造型。从这上面可以看出古人行进的方式，画面上有骑马的、行走的、坐车的，这反映了“行”的基本形态。到今天为止，中国北方的少数民族，像草原上的蒙古族都是出门就骑马，生下来就学会了骑马，是马背上的民族。元代的时候，蒙古大军的摧枯拉朽是跟蒙古民族的骑马能力有很大关系的。他们可以星夜兼程，换马不换人。我们今天做不到，我在美国落基山脉骑过一次马，骑的时候比较兴奋，骑了几个小时觉得还可以，马非常听话，而且非常容易驾驭。但是第二天、第三天乃至第七天时，浑身的疼痛超乎我的想象。我们没训练过的人正常地很悠闲地骑马，极限时间是三个小时，超过了就痛苦。

清乾隆 粉彩人物故事纹夔凤耳大瓶细部

这个玉件是个船的造型，底下用紫檀木雕的是浪花。船在古代是一种非常好的交通工具，舒适度远远高于骑马和坐车。古人经常在船上发思古之幽情，写点诗歌，船就成了古代非常重要的交通工具。但船有一个局限性，必须得有河流，所以古代南方的交通主要依靠船。我们古代的船是无动力、不污染的，主要靠人工摇橹、撑篙，但它的行进速度是比较缓慢的。现在所有的大江大河上面都有桥，开着车很快就过去了。过去是不可以的，过去都是小河上才建桥，大河建不了桥，在这种情况下都靠渡口摆渡。不管是徒步，还是有车、有马，都要通过渡口来摆渡。这样行进速度就受到了一些限制，而且万一要是涨水，或者风浪大，就很危险。从某种意义上讲，今天的行进速度虽然快，但更加危险，稍不注意就有可能发生交通事故，国家每年在交通安全上投入的经费是非常大的。

清代 白玉渔家乐摆件
长 14.3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这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清代雍正年间的人头罐，盖子原来是瓷的，不知哪年就被粗心人打掉了。文物一定要小心，这个盖子在300多年中，只是人的一次失手它就不能存于世，所以后配了一个木头的盖子。这件瓷器画得很有意思，画了五个人，是个出行图。有人挑着担子，有人走着。这儿有一个车，是人力车，不是通过马、牛这样的畜力来拉，是一个很闲散的画面。有一个贵妇，旁边还有侍女端着酒，有酒壶、酒杯，还有一个书生紧着巴结，整体表现得非常形象、优美。这样一个民窑的罐子，在雍正时期其实就是民间使用的非常普通的罐子。经过300年的时间，流传到今天的时候，我们可以通过上面的信息看到那个时代社会的总体形象。它是一个民间的出行图，没有豪华的马车，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力车，反映了衣食住行的状态。今天生活的便捷能使人们达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不会费太多的力量，也不需要花费太多的时间。这是人类在行进方式上的一个进步，但无论怎样进步，我们都应该知道历史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就跟人的行进一样，所以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清雍正 粉彩人物车辇图盖罐（紫檀盖）
高 24.5 厘米 观复博物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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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古代，“行”与“走”哪个速度快？

马未都评：我们生活中总说“行走”，现在也有“行走一族”，是专门要求尽可能地多走，包括前一段时间大家都很关注的“驴友”，都是靠自己的能力去翻山越岭，加强行走能力。“行走”在今天是一个笼统的概念，不管走得快慢，都叫行走。但在古代，这两个字是区别开来的。如果看一下古文字，大概就能想象出哪个的速度快。古汉语中“走”是跑的意思，速度很快。比如成语“走马观花”是指自己骑在马上跑着去看花，一闪就过，只是草草地一看。再比如过去说“走狗”，就是跑起来的狗，不是在悠闲地散步，所以现在贵妇牵着的悠闲的狗都不算“走狗”。按照今天的概念来说，“行”是走，“走”是跑。我们最常说的一句话叫“三十六计走为上”，这里的“走”就是迅速跑掉的意思，不是说晃着羽毛扇悠闲地走。在几千年的文明演进当中，“走”的意思逐渐转变，但往往在词组中保留了它基本的含义。

2.我们古人在交通上曾经依赖过什么动物？

马未都评：古人行进时主要靠自己的两条腿迈开步走，但人还是很聪明的，不仅要自己能走，还要依靠别的力量。在历史上，古人依赖过很多动物行走，比如马、骡、驴、牛、骆驼、鹿和象，此外还依赖过人。比如《骆驼祥子》中，人可以抬轿子、拉洋车。古籍上的记载非常明确，人的社会等级决定了可以享受乘几匹马的待遇，比如“天子驾六”，就是天子出行的时候是有六匹马在前的；“诸侯驾五”，就是五匹马；“卿驾四，大夫驾三，士驾二，庶人驾一”，是按等级顺序递减的。车的马力就是根据马的力量而来的，有点儿像今天的汽车排量。

3.“舟”与“船”的区别有哪些？

马未都评：中国人最早发明的是舟，后来才是船。最早的舟是独木舟，就是一块木头抠出来一块就完了，后来才发展成今天这样万吨级的乃至几十万吨级的轮船。在中国早期的河姆渡文化里发现过独木舟，表明那时候的人就开始驾驭漂在水上的交通工具。船最早是指军事方面的战船。人类的科技最早很愿意应用在军事上，是不文明推动了文明的进程。船在古代的运输过程中占了极重要的一席，因为它平稳，很多易碎物，比如说陶瓷，从景德镇发出来都是从船上走。过去的车没有减震功能，走旱路颠颠地到家门口就全碎了。水路运输还有一个重要的特点就是便宜，它没有动力，顶多就是慢。过去人的时间不值什么钱，多待几天慢慢顺着水漂也能漂到家门口，所以古代非常注重水路。隋唐时期开凿的人工大运河，南起杭州，北至北京，全长将近1800公里。从北京算起，经过天津、河北、江苏、浙江，贯穿中国几条大河，包括长江、钱塘江等。这些水系的沟通打通了中国的一条动脉，所以从隋唐以后，中国内陆的水上运输非常发达。在著名的《清明上河图》上，那一条大河上面的船都非常豪华。中国在海上称霸的时候，就是明初永宣时期的郑和下西洋，当时船队的庞大、船的体量之大，都不是今天所能想象的。随便举个例子，当时的船上是养着牛的。人在远洋当中，因为没有新鲜的蔬菜和水果吃，为了补充维生素，就养了牛这种大型的动物，可见船的体量是非常大的。今天说的舟与船之间的比较，最重要的一点是船大于舟，这是一个根本的不同。

今天利用船作为交通工具真的是越来越少，因为其他交通工具发展得越来越快。我记得十几岁的时候，从辽东半岛的大连坐到山东半岛的烟台，就是直接渡海。今天这个交通应该还是有的，坐一宿就到了。但是坐远洋轮，我们都没这个经验。现在远行一定就是坐飞机，很快就到。今天坐邮轮的人，很多就是为了旅游。有大邮轮，走十天半个月的，世界各地走一走，已经变成了一种游览工具。

·古玩门诊·

古玩一

这是一块砚台，总体仿一个大竹竿，又在细部雕刻了一竿竹子，利用了石头的颜色差，把绿叶都雕出来了，非常生动。盒子也是个竹形，也是一个竹竿形雕上一个竹叶。底下这部分是完整的，是一起挖的，牛毛纹能看得很清楚，底座是紫檀的，表明了对这个砚台的重视。理论上讲，好砚台的盒往往都很好。再看上面，做工明显很粗糙，但是细部又雕刻得很好，竹叶的残缺都雕得很清楚。两边是打烂的，有两块木头是后来配上去的，手艺不太好。可以看出是配完了又刷的漆，因为里外不一样。上面写了十个字：“山骨浊寒玉，落花沁琅轩。”这种凸起的字是阳文，一般都是往下刻，很快就刻完了，阳文非常少，要费很大功夫去做。

盒的木头配得不好，但是材质很好，和形态是吻合的。这块石头也还不错，但上面的字有点儿问题，像现代的。“貌古神静，君子所敬。癸卯仲春御题，乾隆古稀天子”，这有点儿画蛇添足。可能本来就是块素砚台，字是后人添上去的。这个字的风格跟砚没法比，从工艺角度来讲，刻字的水平和砚台的差距非常大。

这是一块不错的清代端砚，配了一个紫檀盒，结果盒因为长年没有保护而坏了，又新配了一个，砚台上的字应该是100年前有人后雕的。清末民初的时候收藏热兴起，那时候文物不像现在这么少，很多人愿意改刻一些来提高它的身价。东西刻上那些字，写上“乾隆御题”，再加上紫檀盒，弄得还挺能唬人，很多人就认为它是乾隆年间的。

清代 竹叶纹端砚

古玩二

清初 青花开光人物纹三足炉

这是一个典型的香炉，炉形是最常见的三足。从物理上讲，三点固定一个平面，三足炉不管高低都能够很平稳地站住。这个三足炉在高低上有一点略微的差，它用青花三处开光，画得非常一致，都是一个老者守着个大瓶子，在一棵树下侧着头看围栏中的一组花卉。这老头很特别，他看着菊花，是陶渊明？他脑袋上还有梅花，是孟浩然？他又看着菊花，还有酒坛子，是李白？反正也说不清楚。这是一位老者，画得非常随意，但并不笨，意思都做到了，比如画花就那么一点儿。青花的颜色有点偏黑，有点晕散，里头不施釉，底部有点儿不平整，显得胎不够坚实。一般来说这种青花器都是景德镇烧的，但这件东西不是，这件东西是德化窑烧的，所以它跟景德镇的青花有很多区别。这是清初福建德化地区烧的、山寨了景德镇的青花瓷，距今有300年了。

古玩三

清晚期 过墙梅花盘

这个盘子上有一个延展的梅花，但是画法有点儿现代，烧釉好像把釉凸出来了。“一善堂制”是清中期的，但它不是清中期的盘子。梅花画得很疏淡，它是用一种过枝的画法，就是器物内壁与外壁或器盖与器身的纹饰相连，浑然一体。从背面看，它是一个树干，翻过立墙直接过来，一气呵成。这种画法是雍正年间创造的一种画法，在雍正、乾隆时期非常流行，到清末逐渐衰退。雍正年间的瓷器最为精美，所以在清代晚期的时候，非常愿意照着雍正年间的东西去画。这个大约就是清代晚期光绪年间照着雍正年间的瓷器去画的，它跟那个时期有一些不同，比如底下的堂款，又比如它的画片分布过于均衡，树干在中间，所有的梅花分布非常均匀，而雍正年间往往是一枝，其余留白。在艺术上雍正时期明显高于光绪年间，光绪年间作伪的人心虚，觉得不多画几笔就不买账，所以就画得很满，导致画片从艺术上远不如雍正年间的梅花那么漂亮、那么有艺术价值。

关于后面的“一善堂”款，虽然宋元时期的文人也起过堂号，但是明清两朝文人都愿意给自己起堂号。很多堂号都知道对应的人是谁，比如我们熟知的纪晓岚，“阅微草堂”就是他的堂号。乾隆晚期到嘉庆早期有个“一善堂”，不排除后人同样叫这个堂号。历史上有很多堂号，曾经几十个人都用过同一堂号，这是很正常的。这件东西从瓷器本身看，釉面的旋痕都看得很清楚，就是晚清非常典型的一块私家堂款的盘子。东西还不错，是民窑仿的。“一善堂”不是皇上的堂号，乾隆皇帝的堂号叫“乐善堂”。乐善好施，标榜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