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逆行

谈笑静 主编

中信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我们·逆行 / 谈笑静主编 . -- 北京 : 中信出版社 ,2014.3

ISBN 978-7-5086-4431-8

Ⅰ . ①我 ... Ⅱ . ①谈 ... Ⅲ . ①散文集－中国－当代 Ⅳ . ① I26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 (2014) 第024162号

我们・逆行

主 编：谈笑静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 (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电子书排版：张明霞

中信出版社官网：http://www.publish.citic.com/

官方微博：http://weibo.com/citicp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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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行

每次乘坐廉价的红眼航班，在深夜经过城市的上空，我都会俯身久久地凝望那一片又一片如尘沙般的灯火，极力想象在每一只未眠的灯盏之下，有着怎样一番人生。那样的距离，使得我的想象徒劳无果，又使得我关于人生状态的想象更为无穷——每一个他人，都是我尚未遭逢的可能性，一念之差，我便可以不再是我，我会是谁呢？

如果从各自的群体与主义中赤身走出，仅仅只是一个生命与另一个生命相逢，也就没有了谁是主流、谁是非主流之分；没有了谁是权威，谁是跟从；没有了谁是顺行，谁是逆走；没有了谁是左，谁是右。一个生命个体与另一个生命个体之间，有差异，也有着无差别的平等性。我总是希望我能如此看待我遇到的每一个人，而不是把他们定义、分类、存档，然后用我狭隘的心建立起一个个的参照系，好去评价他人，也被他人评价。我总希望提醒自己：永恒的差异，带来永恒的寂寞——谁也没有被谁深刻认同过；但是接纳差异的存在，带来的却是深沉的定力——如是自己，谁也不必依附谁或者打倒谁。是的，其心湛然，唯是寂定。

在平等之中，在寂定之中，存在的便不再是你我了，而是我们。

《我们》的创办，就是基于对平等的信仰。

我们对生命所展现出来的各个面向，平等观之。这一期的书中有明星的光耀，也有和尚的清寂；有流浪歌手的随性，也有手作者的坚毅；有深山的寡居，也有异国的风趣。哪一种状态启发了我们内在的共鸣？又是哪一种见解触发了我们隐藏的恐惧？哪一段文字给予了你关于美的愉悦？又有哪一段诉说晦涩难明？当我们阅读故事，我们也在阅读自己，不带批判地与自己重新结识。

我们也对各种价值取向的探索之路，平等审视。这一期的话题是《逆行》，但我们却没有预设“顺行”的标准，每一位作者都在各自探寻心中的定义。同时我们不把“逆行”当成一个概念去推崇，每一个述说者都是践行者，写下的只是他们的真实语。我们甚至并不认为逆行一定就高明，作者勇敢坦承着逆行时的苦与伤，代价与教训。我们更不清楚哪里才是逆行的目的地，我们不是智慧的老人，我们只是愿意上路的孩子，只有两件行李：一份好奇，一份勇气。

愿作众生的不请之友，哪怕一生只能说出一句：这里还有我们。

谈笑静

出品人：陈坤

出版人：张国辰

总编辑：谈笑静

执行主编：王抒今

本期主笔：阿鹏叔 宁远 王小屋

视觉传达：任凌云

封面摄影：严明作品《下班的米妮》

contributors

和平

周晓华

80后青年摄影师，多次登上国际摄影网站获中国内地优秀人文摄影师推荐。曾任娃哈哈集团专职摄影师，合作拍摄过王力宏等多位明星，2010年成立独立摄影工作室，拍摄了包括许巍、痛仰乐队等众多国内摇滚歌手或摇滚乐队。工作之余的大部分空闲时间都在西藏藏区草原奔走，追索信仰的同时不间断地进行藏族文化纪录拍摄。现为许巍“此时此刻”巡回演唱会团队专属摄影师。
湖北人，生长于新疆，现居北京。幻想能逐水放牧，忧伤时，马头琴对着月亮；现实在城市流浪，烦闷时，笔尖对着空心。日本动画片《百变狸猫》里，那些无法保卫家园的狸猫只能妥协变形，混迹在人类中，可是一旦疲惫，它们就掩饰不住自己狸子样的黑眼圈。所以如果你看见我大大的黑眼圈，请不要见怪，我只是个失去精神家园的狸子，在这个巨大嘈杂的城市中，认真工作，努力活着。

韩松落

沙门寂然

70年代人，1997年开始散文及小说写作，2004年开始专栏写作，在多家媒体开有电影、音乐、娱乐、文化评论专栏。著有《为了报仇看电影》、《我们的她们》、《怒河春醒》、《百年葛莱美》等。第一、二届华语优质电影大奖评委；华语电影传媒大奖评委。 《GQ》中文版2012年“年度专栏作家”。现居兰州。
一个信佛人而已。少年起，即迷上宗教，曾与巫婆萨满一同祝祷，也曾入藏漫游随性经年，旋以好玩之心，入世安禅，又出世问道，直到如今，十几年浪掷年华如梦似幻，却空无所得，但稍敢确认宗教之本怀就在不忘初心，而一切问题皆源于有我，只有把世间看成自已、把自己看成零，才是终能见道的精进。寂然此生，愿与有情众生，透过由衷的呼吸、虔心的叩拜、诗颂的阅读，体会天高远、地厚实、人珍重，虽然佛说“悉皆空寂，无有真正”，但与其任由世间荒凉一如佛未成佛，不如继续如菩萨那样去爱，爱下去，也相信被爱是真，一切都是现成、圆满及美好，佛陀会在三千劫灭前，等你，还有我，与一切众生。

鲍尔吉·原野

张跃东

蒙古人，作家。出版《原野文库》等著作48部，作品收入大、中、小学课文，读者遍及海内外。
出生于山东。早年在山东艺术学院学习油画, 其后在北京电影学院修读导演课程。拥有广泛而敏锐的艺术触觉，除了电影外，还涉足戏剧、编剧、电影摄影等领域。多年来，由其导演或演出或摄影的多部剧情片及纪录片作品，多次夺取富有影响力的国际奖项，获得业内好评。

shanshan

薇罗

Lost&Found“失物招领”创始人、主理人之一。
单身母亲，无业游民，随心随缘，行脚世间。

阿鹏叔

豹小白

自由创作者，TAPE演出统筹服务管理机构联合创办人。
一个在深圳、北京、成都工作过，今年在藏区游历了小半年，终于定在拉萨撰写唐蕃古道考察的大女生。与拉萨一见钟情，希望能定居（所以滚地求各种约稿），每年走走圣地，写写靠谱的朝圣笔记。业余时间喜欢下厨，琢磨重口味的好吃素食，因为只有花椒辣椒才能让血液熊熊燃烧。

青山

宋雨喆

坐对岭云，卧临松月，日以书酒为欢，这样的痴想是早就有的。机缘凑合，当真在终南山过了一年多这样的日子。不效缁黄修道，不学渔樵生计，只是租住在山家小院里。白日游山，与僧道往还；晚间坐在山窗下读古人书，茶酒淋漓。我不是避世或者追求觉悟的隐居者，只是听从自己的心，容自己做个山居梦罢了。常被问到，居处山中如何耐住清苦寂寞？当你走在自己想走的路上，又怎能抱怨路远崎岖，没有同伴呢？布衣菜饭，一样可以暖身饱腹；蓬头垢面，也不妨神采飞扬。对山居而言，这都是妥帖又自然的，哪里会觉得苦呢！当内心自足，向外营求的就会少，看看那些真正修道的人便知。而烦恼欢愉，皆人自致。
音乐人，风格涉及世界音乐、自由即兴、摇滚、民谣、实验等。

王小屋

宁远

一直做编辑、记者，从1991年开始至今。
前媒体人，前大学教师。曾经担任电视台记者，编导，主播，制片人，获得过中国主持人最高奖“金话筒”奖，2008年地震期间连续三天三夜坚守直播台，悲悯之情感动亿万观众，被称为“最美女主播”。2011年后走下讲台离开主播岗位，经营原创服装品牌“远远的阳光房”，出版散文集《丰收》《真怕你是个乖孩子》，绘本《远远的村庄》。是两个女儿的妈妈。

特写许巍

许巍清谈录
出发，只为旧路还家

Interview photography_赵磊 Stage photography_和平

我不是许巍的歌迷，在不同的人生阶段之中被他的某几首歌打动，也只会觉得，那不过是一些宇宙中可以被称作“共振”的片羽吉光，如同读到一首熨帖的诗、看到一幅摄心的画，你不会试图与作者攀缘，而只是深深享受当下的共振而已。所以当我终于还是与他相见，我并没有觉得见到了超级偶像、摇滚巨星，而只是感到，终于见到了那一个光源，它的光线曾经穿过万丈红尘，照到过我的脸上，原来是你。

与许巍对谈，甚至称不上是一次采访，因为我并没有事先准备任何问题与提纲，我只是一厢情愿地将自己当成他的朋友，天凉了，我们聊聊，互相取暖。而他也虚怀若谷，就这么容我自作主张，有问必答，一诉衷肠。

2013年11月5日星期二
北京建外 SOHO The House 79

谈笑静：我发现，在一个颠倒的时代，坚持正常已经成为一种悖逆，是一种需要自我牺牲的悖逆；在一个急速的时代，坚持慢行也成为了一种悖逆，是一种需要承受孤独的悖逆。而你，似乎就是这样的一位逆行者。

许巍：●但有时候也挺崩溃的。

谈笑静：直到现在还会有崩溃的感觉吗？

许巍：●有时候会有，但很快就过去了。这些年一直这样，习惯了。

谈笑静：是习惯孤独，还是习惯跟别人不一样？

许巍：●说实话我不太愿意孤独，我爸爸给我打电话还老说，说你一个人创作、写歌，你老是一个人，其实这样不好。我小时候太叛逆，我爸爸对我最大的期望有两个，他首先希望我是一个宽厚仁慈的人；第二，他希望我朋友众多。我的确有很多朋友，但事实上平时能来往的很少，有那么一两个吧，能聊得来的，而且还是属于十几年的朋友。他们和我有同样信仰，同样是做艺术的，很多东西都能够相互理解。但是，大部分朋友真的会让我感到孤独，因为聊不到一块儿，这是我很大的困惑，这么多年特别大的困惑。但是后来慢慢我也认了，我不得不面对自己的生活，日常生活除了跟团队正常工作之外，我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

谈笑静：那你会怀疑你自己吗？是否会去想是自己有问题，还是这个世界有问题？

许巍：●对，我会怀疑自己有问题，因为我们受到的教育是，碰到问题的时候你要反省你自己，不能往外去责怪，所以我会很深地反省。然后很困惑，你发现你坚持的价值观、你梦想成为那样的自己、你渴望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这时候却跟周围有些格格不入，而且很多的人不太理解，会认为你太较劲了。然后你就会觉得跟他人没什么好聊的，慢慢地，变成只好一个人了。

○但是你要说孤独，也还好吧，我是个念佛人，我没有那么孤独，只是觉得在世间生活有点寂寞。只有在演唱会的时候，站在台上，台下那么多人跟你一块唱歌，那么多人来看你，跟你一起聚会，你会觉得还好。可是平日里我们无法接触，日常生活中大家没办法交流。

谈笑静：但是说到底，每个人都在追求做一个更好的自己，趋乐避苦。大家都在追寻快乐，为什么却彼此谈不到一块？你对快乐的定义是什么？

许巍：●我的定义跟我的信仰有关系吧，那是一个终极的理想。但是从人世间的生活来看，其实我要求得一点都不高，我希望能把自己的本分尽好，有几个知己能聊聊天，就行了，但这实际上挺难的，挺难的。

谈笑静：但在你最新的专辑里面，听到《此时此刻》这首歌的时候，我的脑海中赫然出现却是一首充满光明与希望的禅诗，就是那首“我有明珠一颗 , 久被尘劳关锁 , 今朝尘尽光生 , 照破山河万朵”，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当听到那个交响乐一响起，你的歌词一出来，一下就想到这首茶陵郁禅师的开悟诗。你在创作的时候是不是有这种情怀在？

许巍：●没有没有，我差得非常远，您说得太高了。我了解我自己，我真的觉得自己差得特远，别人会经常说：“你的音乐里是不是有什么禅意？”可是我真没有，那不是我这种凡夫俗子能够体会的境界。禅的境界实在太高深了，但我心向往之。

○我有这样的向往，对我们古往今来的文化、艺术、人物，我知道它们是好的。比如说，你听到魏晋时期的古琴曲《酒狂》，还有后来的《普庵咒》，你能从中听到很多东西。包括你看到怀素，看到弘一大师，看到不同的人的时候，你会突然领悟到他们对生命的理解，这些信息都在用艺术的方式传达；我也在看，在学习，在感受，这些都是我心向往之的，我知道它是高级的，是非常美的，是有智慧的。在这个过程中，你会观照自己，知道自己差得太远，这是真的，但现在起码我有目标和方向了，我至少知道它是好的，我在努力向它靠近。

○有时候听到大师级的音乐作品，我真的觉得我差得太远了，但是听你歌的人会觉得，你挺棒的呀！我身边的人了解我，我经常拧巴，我昨天还在难受呢。我是做摇滚乐出身的，我没有玩过爵士乐，我听爵士乐的时候，我听进去了，我知道它里面的好。我会觉得，为什么我没有系统地学过呢？我现在去学爵士乐太晚了。当然你也可以用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来说，他五十岁才学画，七十岁成大师，八十岁画了这幅图。但我依然很纠结，我怎么差这么远？从各个方面来说，当我冷静地看自己，我对自己评价挺低的，自我评价不高。

○我这张专辑里的《喜悦》写的是庐山，是我带爸爸妈妈去了之后写的。在登庐山的时候经过一个峭壁，很高很高，看到之后我才知道什么是“高山仰止”，我对自己说“你真的过不去”，这就好像你心里头喜欢的人，比如庐山的慧远大师，包括弘一大师、印光大师，那是真的高山仰止，高不可攀。在我自己喜欢的艺术面前也有这种感觉，我知道这个方向是好的，但我真的还没达到更好的境界。

谈笑静：可是我听《喜悦》的时候，能感觉到你的心安了，歌词里我感受到了那种“客居此地”的心态，那种“我已不是娑婆中人，不过客居此地，我向我的故乡顶礼”的心情，你似乎已经知道自己的原乡在哪里，这种心安是最难得的，我非常羡慕你安心了。

许巍：●是的，幸好有这个，要不然我会觉得活在这个世上真没劲。说实话，有一段时间我觉得做音乐都没意思，我也为它吃过苦，后来有了所谓世间的成功，你被人认可了，你开了个人的演唱会，你怎么怎么了……其实一个人的时候我也会想：又能怎么样？

○幸好你心里头有一线光明在照耀着你，你会说“啊，我还有个去处，我还知道我自己在干什么，我清楚我在这里该干什么”，相对来说活着还能踏实一点。我经常跟我的工作人员在聊，我说活着真没劲，他们会问：你为什么这样想 ? 我说这世界有什么有劲的？我觉得好多事儿都没劲。但是，就是因为你有一个信念在，会觉得如果活着，做一些事情能够对大家有好处，我非常愿意，我愿意好好活着，大家都要好好活着。

谈笑静：好好活着是你一直以来的信念，一直以一种温暖的形式存在于你的音乐里。可能我是摇滚盲吧，和大部分人一样，会认为摇滚是一种发泄，是对世界的反动，可对于你来说，摇滚却是对自我的革命，革命之后看到的是自在和喜悦。

许巍：●其实全世界有很多伟大的乐队，披头士、U2、Coldplay……他们表达的都是正能量。摇滚乐本身的包容性太大了，有很多叛逆的东西，有的也非常极端，极端得一般人根本听不下去，我都听，我都经历过那个过程，慢慢自己的生活经历过一些之后，也会反思很多；还有就是人在碰到逆境时的求生本能，你会觉得“我想听更灿烂的音乐”，本来我就够颓了，再听那种阴郁极端的东西，就有点对自己落井下石了。那个时候，我才真正理解到披头士、U2他们有多么伟大。之前那么多人说他们伟大，可是你的生命没有跟他们发生化学反应的话，你是不会理解的；当有一天你碰到逆境，你发现自己需要这种音乐，它是有光明的，是有“善”的力量将你带出来的。

○突然有一天，我发现，我想做的是这样的音乐，我想当这样的歌手，因为我受过这样的苦。我抑郁的时候，去看心理医生，这个过程中我特别认真地想，音乐对人、对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的影响？在我写第三张专辑的时候，我非常深刻地思考过这个问题。我到网上去查，看到这个世界上每天因为抑郁而自杀的人非常多，当时我觉得自己太幸运了，因为我的心灵还很健康，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了，我要像U2一样，像披头士一样，我要走一条更宽广的道路，我希望我的音乐里是有光明和力量的，可以让人身心健康的。

○而且好的艺术，不管什么艺术，最重要的第一点，是要能够让人增长福德和智慧，这是好的艺术；如果它会给人带来负面的东西，它肯定是不好的。不管怎么花里胡哨，没用。包装得再酷，再华丽，看似很煽情，但没意义。能给人带来的是健康、向上的力量，这才是我认为的好的艺术的本质，我也是用这样的态度在做音乐。

○其实我的音乐它是不是摇滚乐已经不重要了，那只是一些表象的东西，没什么意义。当然年轻的时候你更喜欢表象的东西，比如被技术迷惑，你会说“我一定要把琴弹得特别的炫”。但是后来你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当你真正在那个状态，情之所至的时候，两个和弦就能震撼人的心灵；但是不懂的时候，你就总想用很大的力量弄得很炫。

谈笑静：你的《每一刻都是崭新的》那张专辑出来之后，有没有被认为是摇滚界的心灵鸡汤？

许巍：●嗯……没有。很多人争论那个到底是不是摇滚乐，说它已经不是摇滚乐了，我觉得无所谓，不重要。那个时候我早就想明白了，但很多人还是喜欢形式上的东西。有人觉得“啊，他怎么不像原来了”，如果我之前没有做过《两天》和《在别处》的话，大家不会去争论，大家听过之前的东西，就会有争论，会说“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了”，会觉得我变得越来越流行了。

谈笑静：你会觉得辜负大家的期望值吗？他们似乎希望你帮他们愤怒，希望你帮他们宣泄，帮他们去表达那种情绪。

许巍：●我也会为此有烦恼。我首先特别感谢歌迷，因为没有他们也就没有我的今天。刚才还在和记者聊“你和你的听众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我说是“一家人”，真的是这样，你来到演唱会就知道了，在欢乐的海洋里，每个人都感动，台上台下是一体的，那是非常美好的过程，那么多年的缘分我是很珍惜的。

○当然有些人还是有他们自己的看法，我也会因此苦恼。但是我从小受到的教育是这样的，我喜欢或不喜欢的事情，父母不会因为我不喜欢这样做就惯着我。他们对我要求非常严格，我也当过兵，他们一定会按照对的方式去教育我。

○我讲一个最简单的例子，我得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回到西安，在一个公园里，跑一圈有个六七百米。刚开始跑的时候身体几乎要栽倒，那个时候身体特别差，但后来我可以十三圈、十五圈地跑下去。这么做是为了让自己恢复健康，身体太差了，如果不锻炼，再依赖药物，身体就完蛋了。我每天把“百忧解”搁在书架上看着它，不吃，你要跟自己较劲的。但是只要你过来了，就好了。

○所以很多事情到最后就会变成——如果你知道什么是好的，那么就别解释了；如果有人觉得不好，没关系，这是缘分的问题。不能说你觉得不好，我为了迎合你而去改变什么，因为这些东西我已经不认为它好了。但是呢，我想也许我的每一首歌，从一开始到最后我离开这个世界，它没有什么对错，它就是我每个时期里最真实的东西，缺一不可，是一个整体，没有必要拿一个别的什么东西来跟它对立，这只是别人的分别心，其实它就是我的生活。第十个馒头你吃饱了，前面九个馒头的存在也是它的基础，是有道理的。

谈笑静：所以你过去所作的情绪猛烈的歌曲也是真实的，没有言不由衷。

许巍：●没有言不由衷，我觉得挺好的。也许过去的《在别处》的宣泄、躁动，和现在轻松、健康、积极的音乐状态，它是对治不同的人群的。有的人他就需要《在别处》那样的音乐，宣泄完了他觉得“我健康了！我愉快了！”也很好啊；他听到现在的音乐可能听不进去，觉得太平淡了。而另一些人听到我过去的音乐，他可能会觉得“啊，太躁了”。我觉得还是契机的问题，若不是契机，再好的东西在你这里也不会觉得好。但我挺感恩的是，我的人生经历挺丰富的，我经历了不同的人生状态，我也写了不同的歌，我又开始感受到更新的东西，我希望是越来越丰富，更好玩。

谈笑静：那《此时此刻》要表达的感受又是什么呢？

许巍：●《此时此刻》这张专辑从音乐的艺术性，从内在的状态，以及从我对自己的了解，是我认为我活到今天为止做得最好的一张专辑。当然它需要时间来验证，我每张专辑出来都有人说：他怎么这样啦？我刚出道的时候带来的是《我只有两天》，大家觉得更像朋克，结果再出一张专辑，大家发现，又不是朋克了，很唯美。每张都在变，我已经习惯“他怎么啦”这种声音了。

谈笑静：是你刻意寻求改变，还是说你自己的生命气质在变，所以音乐随之改变？

许巍：●是我自己在变。谁愿意不停寻求变动呢，多累啊。玩一种音乐能玩一辈子也挺好的。我的经纪人也说，他有时候听我的歌，觉得我每个时期变化太大了，他说“你的声音和唱法都在变”。那就是因为我的人生一直在变，一种剧烈的变动。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带着我，真的不知道，可能是生活把你推到这了。就像我现在能够坦然地去谈抑郁症，是因为我好了，我过来了。但是在那个之前我会问，“为什么我会遇到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会摊到我头上”？当我回过头来平静地去看的时候，虽然心有余悸，却是真的感谢那段经历，它让我明白了太多东西，它像是一个礼物。当然你过来了可以这样说，没过来，也就没了。

谈笑静：在痛苦至深的时候，你知道自己可以走出来吗？

许巍：●不知道。所以我这张专辑的《出离》里，我第一句就写到“让我拥抱赤子之心，我不能迷失在过程里”，在被痛苦纠结的时候，我是看不到未来的。后来，在我拧巴的时候，我对自己说这只是个过程，因为曾经经历过了，你一旦战胜了一次，你就一次一次地有了确信，所以说那段经历对我来说是个礼物。我把它们做成音乐，分享出来，大家互相提个醒儿吧。

谈笑静：从目前的反馈看来，大家感受到你的发心和用心了吗？

许巍：●我碰到过有的人说他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比如说我在西安最好的朋友、我的发小，他会问：“你这张专辑在唱什么？我不明白。”那我没办法，我也不难过，我是个做艺术的人，我已经习惯了。那么多年，那么多人在各种公众平台上评价我写的东西，我必须要面对，坦然接受，甚至是不看。既然我坚定了要做这样的音乐，那我就要去担当，你说好或者坏都跟我没关系，我必须要有这种心态，必须要练出来，不练都得练。

谈笑静：但是“坚持”和“我执”之间的界线在哪里呢？

许巍：●这个是非常痛苦的事情，要非常深地反省：这是我的执著呢，还是应该继续坚持？为什么我刚才说，我有的时候挺孤独的，大部分时间都很纠结，是因为你永远都在面临新的挑战，永远都要在无数路口前面徘徊，到底哪条路才是对的，每天都要面临选择。或许很多人都是这样的，我们的前辈也是一次次这样走过来的。所以我只有祈祷，我没别的。我现在越来越多的时候会觉得人的力量很渺小，年轻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青春无敌，有血性有力量，比如说我还当过兵，我还是个比较叛逆的孩子，但是面临巨大的生活挑战，很多时候我就真的只有祈祷了。我念佛，一次次地发愿，愿力是不可思议的，我相信。用愿力去一次次坚定自己，不然我不知道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谈笑静：你是在抑郁症的时候开始信佛的吗？在你最阴暗的时候，开始相信光明？

许巍：●之前我就开始接触佛法了，但没有那么相信，我只是喜欢。后来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我去见心理医生，我问他，你们的这些心理学的方法，到底有用吗？他告诉我，抑郁症的患者里，只有十分之一的人能得到完全的康复，百分之九十的人将受到终身的折磨，只是程度轻重有所不同。我当时听了挺崩溃的。然后心理医生问我，你有信仰吗？我说还没有，但我正在了解。他说你可以从中找找自己的信仰。当我有一天开始好转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医生为我指了一条大道，信仰的道路，而不是用医学的方法，我非常地感恩！

谈笑静：可现在很多人，是什么都不愿意相信的。

许巍：●这是缘分，缘分是非常不可思议的。

谈笑静：如果他们愿意相信自己内心的最深处就是光明，其实已经是最好的信仰了。其实我觉得你的音乐就在告诉他们这个，只要你相信最真实的本性是光明，智慧，慈悲，那就是最好的信仰。所以你未来的音乐会是这个方向吗？

许巍：●对！有缘分的话就供养一下我的想法吧！

谈笑静：看你最新的专辑《此时此刻》，里面的照片都是你和你的团队的大合照，没有了明星大头照，仿佛刻意地把自己隐藏起来，和大家融合在一起的感觉。

许巍：●对，融进来好，融进来会觉得很舒服。很多时候我自己练琴，我会回想起很多经文，比如“融融虚空，适得其中”，我会去想象：那是一种什么状态呢？可能就是好好弹琴，好好生活？我爸爸也深受儒家思想影响，同时他也研究《易经》，他觉得最好的状态就是“地山谦”、“三阳开泰”，他觉得“谦”卦是最好的，让自己融进来，进入这样一个状态。融入也并不是只为了自己，我会想如何把它用在创作上，分享给更多的人，如果这个东西是最好的，那么为什么不感受它，去体会什么好的音乐可以表达这样一个卦象，进入一个更深层的生命状态？

在做团队的时候也会发现，原来融进来也是最舒服的，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你在里面只是其中的一分子，你舒服，大家也舒服，反而这个时候的能量是最大的，每个人产生出来的都是超越他自身的东西，这是最让我们高兴的。做巡演的时候，发现每个人都有兴奋感，每个人都在进步，我们在一起进步，很高兴。

谈笑静：过去我们用情绪在创作，当情绪越来越趋于平和，妄念没有了的时候，会不会有一天归于沉寂？你是会担心还是向往这种状态？

许巍：●我会向往这种状态，和光同尘嘛，人要活在世间。我是公众人物，而我又在学佛法，我知道什么是应该做的。比如说现在我买一条裤子，我会问，它怎么会这么贵？我要去参加颁奖，要拍封面照，像我刚才拍时尚杂志，不可能穿太便宜的东西。有段时间我会问，这会不会太奢侈了？会不会和我的信仰有所违背？但现在我会觉得我非常随缘，我愿意和大家活得一样，我热爱这个职业，我穿得很漂亮，别人看着高兴，我自己也很好，越来越健康，跟大家一样热爱生活，我觉得特别好。这些都是经过很深的反思之后感悟到的。

谈笑静：有些人学佛之后，对自己会有一个圣人般的定位：没有七情六欲、凡事做得很完美，道德很高尚，但是现实层面又暂时做不到，内心很纠结很痛苦，你有过这个过程吗？

许巍：●有，非常痛苦，有这个过程，并且你没法跟别人聊。不同信仰的人会觉得，你有病啊；同信仰的人呢，大多自身也有这个问题。这个过程中，只能一步步、每天都去反省。后来我碰到一个心理学家，他说绘画、音乐都是每个时间段里你潜意识的自然流露。《此时此刻》这个专辑是去年十二月出的，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听。突然有一天，我特别想去听听我的专辑，那天我一大早六点钟起来，一个人坐在那里听，听到《灵岩》的时候，突然发现：哦，原来那段时间我是这样想的！你只有诚实地面对自己，你是什么就是什么。是1就是1，是2就是2，你千万别1.1，也别0.9。所以当我越来越诚实了，反而就坦然了。只要有愿望在，我一定会进步的，目前达不到，没关系，我原来不会弹吉他的时候，我不是也在练吗？比如当年看崔健的时候，我觉得他太厉害了，能写那么棒的歌，我当时还在当兵，还完全不会写歌呢，但我说我一定要像他一样棒。但慢慢地我尝试创作，我现在已经出了六张专辑。所以说什么事都是一步步来的，只要你有一个方向、有一个愿望，愿力是不可思议的，慢慢来吧。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一定要诚实，越诚实越好，这是总结这些年来，我对我自己的要求。要不然就会出现很多的问题，对别人也是不好的。现在我就踏实多了，我就是每天都祈祷，愿自己能越来越坦然地面对一切。

谈笑静：如果可以，你会穿越回去对过去的自己说什么？

许巍：●一定要相信未来是美好的，好事都在前头等着你。哈哈，真的要相信，一定要相信。人有时候走不下去，就是因为他不相信，相信的力量太大了。

谈笑静：可是相信和自我催眠的差别又在哪里呢？

许巍：●我觉得简单点吧，真的，就相信吧，哪怕自我催眠也要先相信，简单点好。我深受弘一法师的影响，也不知道与他是怎样的一种缘分，我写的《空谷幽兰》也是受了他的影响。我看他后期的手抄的经文，他已经将所有的锋芒都去掉了，就像个孩子一样写字，他之前可是写魏碑的人，很厉害的，他为什么后来会变得这样单纯？他给你带来的信息很简单，他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到了晚年写字却像孩子，这就给我看到了一个方向：我们还是要活得简单点，纯真点，像孩子一样最好。既然你已经祈祷了，就别带着怀疑去祈祷，既然相信，你就踏踏实实地相信，这就是人活着最自在、最幸福的状态，孩子的状态。你不用去想太多成人世界的东西，那些东西说实话，想太多了，会毁人的。我现在就是这样，在家里弹琴，放下琴的那一刻回过头来想：我刚才干嘛了？发现那种状态就像是和孩子在玩一样，我知道，这种状态就对了。如果你带着一种“我一定要怎样怎样”的状态去弹琴，你放心，你一定弹得特烂。

谈笑静：所以你最大的逆行就是回归。

许巍：●对！旧路还家嘛。

谈笑静：当初你出发的时候，有想过自己其实是在寻找一条“回家”的路吗？

许巍：●当初没有想过，回过头来才发现，其实自己一直在回家的路上。在我的专辑《每一刻都是崭新的》里有一首歌叫《喝茶去》，它其实源自禅宗公案《吃茶去》，其中有句歌词就写到“走在回家路，不觉已万家灯火”。所以，我最想说的就是：去相信，简单点，一切都好着呢！

特写许巍

影像记录1
暖阳

Text/Photography_和平

去外地演出结束回北京，团队的大伙儿在机场就各自散了，陪同许巍的只剩经纪人，行政助理，还有要搭顺风车的我。首都机场人来人往，他戴着耳机，自顾自听着音乐，在人群中自在地等候在行李传送带旁边。

等行李用了挺长一段时间，我们的行李箱刚出来，许巍自然而然就上前拎了，四个人的四个大箱子分了两辆车，他和男助理一人推了一辆手推车就往停车场而去，而我，因为是女生的缘故，被勒令不拿任何重物，徒手跟着。无事可做，我于是按平日习惯，有意落在后面拿出小相机胡乱拍摄记录。到了停车场，男助理去寻找接我们的司机，他便一个人守在行李车边，从头到尾自然轻松，安享当下，并理所当然地负担了女生的所有行李。

那个守着行李车的背影，突然又让我想起刚下飞机的那一幕。飞机落地离航站楼有些距离，我们拿好行李下飞机走向摆渡车的时候，看到许巍已经很自在地坐在摆渡车尾部的座位上，我背着十多公斤的摄影包刚过去，他已起身让我坐下，并很自然地伸手帮忙接过了摄影包。而落座后我悄然问他：“许老师，您怎么没有乘那小车先走呢？”他一脸坦荡地回答：“团队都在后面，我等你们一起走啊。”

是，在他的心里，团队，是自家亲人。

无数次，我听到他念叨：“团队那么优秀，大家能在我身边，是我的福气。”我说：“我们会聚集在一起，都是因为您啊。”可他对我说：“你错了，是因为咱们团队，是因为你们大家，我才能在这里。”

去年四月，在西双版纳拍摄新专辑的户外同期录音，回城的车上他突然转头对坐在后座的我说：“和平，你加入我们团队，咱以后一起玩儿。”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当时懵懂不知内情的我尚不知道这一两年他为“团队”二字已努力筹划许久，也没意识到这个团队要做的将是什么，更不知道“团队”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而现今，到写这篇文字的今天，他的“此时此刻”巡回演唱会，即将演到第七场，在这几个月追随拍摄的过程中，我参与着也感受着，目睹并日渐明白了“团队”二字在他心中分量之重，也看到了他和这个团队为着同一个音乐理想做的所有努力，更看到了这中间一般人难以知解的曲折，才感慨“把最好的一切献给热爱音乐的有缘人”是一种怎样的情怀！这世间人人觉得舞台上聚光灯下那个人星光闪耀无限风光，却不知这信仰和理想的道路艰难险阻，并不容易。

而这个团队，拧在一起，为同一个理想，慢慢亲如一家。

许巍在近郊租了一院子，修了个排练棚。其实每次都是音乐上的排练，但经常我一到排练棚就发现，排练相关的和不相关的，呼啦啦一群人，全来了。排练的排练，不排练的就琢磨着晚上给大伙儿弄啥好吃的。排练棚的冰箱里永远各种饮料塞得满满，柜子里也是各色零食，想吃什么？自己找去。每次结束排练，冲进厨房，我常笑言回到了以前单位大锅饭的感觉：一大长条的桌子两侧坐满了人，其余的人就端着碗站在桌子边，个个心满意足吃着，人人把这儿当一个自在的家。

有晚我甚无聊，发短信给音乐总监李延亮，也只是无厘头嬉闹的短信，亮哥很快给我回复：“哎，好久没见，我心里甚想念咱们蓝团队。”而当时团队各自分散忙碌其实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却对这心情感同身受，因为无论何时，我出发去和团队会合，心里都是即将见到家人的无言欣喜。

每每思及至此，在感恩之余，我总不停激励自己：一定要更谦逊，才不枉这彼此亲近和照拂；一定得更努力，才能跟上如此优秀团队的步伐。

写这些，未敢用带感情色彩的字眼，只是撷取我跟随他这些时间里经历和观察到的事实，如实平常道出。他如此真实，我笔下的文字，不愿把任何修饰加在他身上。我更不敢妄自揣测读者的反应，唯一明白的是我自己的个中感受：从业多年，合作过各色人，却唯有在他身边，因受他言行举止的感染，一次复一次地升起对这生活的无限感恩以及对未来的具足信心。

也愿看这篇文字的你们，如同此刻冬日暖阳煦照，心存温暖，自在欢喜。

特写许巍

影像记录2
此时就是此刻

Text/Photography_阿鹏叔

I 前夜

▶ 二◯一三年五月十六日晚上八点，北京东区，工人体育馆。

▶ 舞台之下观众坐席安静庄严，虚位以待；舞台之上蓝色钢铁拱门下，乐手们正在进行演出前的最后

彩排；舞台中央许巍环抱吉他，神情凝重。四个小时之后，众人散去彩排结束，许巍走下舞台，缓步走到观众席中，坐下，看着舞台，一语不发，良久。这是他时隔四年之后再次开启个人巡演之旅，音乐版图覆盖了北上广深等十余座城市。不论作为首站演出的北京，还是作为曾给许巍带来无数感动和人生意义的工体舞台，不足二十个小时之后的这一场演唱会都给了他无比巨大的压力。

▶ 此时此刻，他只想在这个位置上静静地坐一会儿。

II 远道

▶ 一百一十五个小时之前。

▶ 距离许巍登上又一场巡演舞台一百一十五个小时之前，经过长途奔波的近五百个航空箱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像是不知疲倦的旅人安静地躺在一个空荡荡的场馆后台，在大致固定的区域中等待工程人员开箱、调试、组装和摆放。在局外人看来有如龙门阵一般的陈列中，很多设备都别无二致，但经过不同部门的认领梳理、整合排列，所有部件都会有条不紊地被归纳进入规定轨道的预留位置中。

▶ 此时此刻，许巍正准备在又一座城市中开始演唱会前的排练工作。

III 上下

▶ 下午一点，工人小何吃过午饭稍事休息后再次进入场馆，和他一起工作的工友大多和他差不多年纪，在不同的体育馆中搭建过很多舞台，却可能没有完整看过一场演唱会，甚至叫不出很多明星的名字。聚沙成塔的过程中，他站在舞台最高处，灯光亮起时躲进光之暗面。

▶ 无数片会让人尖叫的蓝莲花，此时此刻，悄无声息地裹藏在特效机里，静待绽放。

IV 环绕

▶ 二◯一三年七月十七日下午六点零一分，广州体育馆。

▶ 时断时续的雨，没有带来一丝凉意。天气报告显示，广州地区当天普降中到大雨，局部暴雨，最高气温三十摄氏度。一天降雨之后，中央空调尚未运转的体育馆内潮湿、高温，让人透不过气来。一间不大的休息室被改成了乐队排练室，乐手们已经顾不上矜持赤膊上阵了，音乐随着脸上的汗一滴滴掉下来，往常环绕一周的队形，这时已经分不清谁在谁的周围，谁又在谁的中央了。工作人员在狭窄的排练室里放了若干箱冰块，又在冰块里冰上了水和饮品。

▶ 许巍趁着乐队间歇走进场馆里透透气，体育馆内工人正在运送、组装各类设备，光透过顶棚投射进来。他独自坐在一只航空箱上，看着对面正逐渐成型的舞台，蓝色拱门已经成为了这一次巡演中最大的亮点和标志之一。音乐总监李延亮，正从不远处走向他，在音乐的道路上，他们相识相伴同行已多年。场地靠后的区域中，站在调音台前的调音师邵勇正认真地工作着，如入无人之境。

▶ 此时此刻，广州体育馆外雨已经停了，工人小陈在喷涂舞台上的围杆，四周升腾起一片蓝色迷雾。

V 静止

▶ 距离演唱会开始三十小时前，一切仿佛都是静止的。

▶ 疲累的身体已经顾不上找一张柔软的床，天地即被床，你看他睡得很踏实，一墙之隔的场馆内各种音响正在调试。户外路边，大树下面好乘凉，轮班施工的工人已经错乱了生理作息，几米之外就是往来不断的交通要道。弹着吉他的许巍，身边是一把木制高凳，上面有两个小铁盒，一个里面放着耳机，另一个里面是吉他拨片。后台的通道里，空无一人，出入通道墙上是各个部门的提示导引。对接媒体的工作人员，正在拆分合作媒体的互动用户赠票，认真核对后装入巡演定制信封。

▶ 后台的角落里，此时此刻，即将散落的观众座椅层层叠叠。

VI 聚合

▶ 晚上六点半，距离演唱会开场还有整整六十分钟。

▶ 陈先生站在海报墙前，请过路的人帮他拍下了一张纪念照。大学时，他无数次听许巍熬夜度日，那是救赎了他青春的人，这一晚他要和成百上千的人一起高声唱歌，青春不再但记忆尚暖。看着眼前越聚越多的歌迷，张女士心里百感交集，眼前的人年龄跨度很大，也有很多像自己这样带着孩子来的中年人。大学二年级的小吴，手里拿着有“许巍”二字的灯牌站在人群当中，对面是一个抱着吉他的男生正在唱《曾经的你》，这是她最爱的一首歌。

▶ 此时此刻，体育馆已经清场、排爆完毕，每个座位上都整齐地摆放了一份赞助商提供的纪念品。

VII 等待

▶ 晚上七点二十分，演唱会进入倒计时。

▶ 后台，所有乐手环绕一周，等待许巍出现。后台通道里，导演助理王峥正在等待乐手及许巍从通道走向舞台，多天的劳累只有在她右手叉腰的一刻才能稍稍缓解。场内观众陆续坐齐，巡演总统筹唐小峰站在内场靠近舞台的区域，眼望向舞台的方向。

▶ 此时此刻，许巍正穿过通道缓步登上舞台，准备开始一次全新的旅程。

VII 光芒

▶ 你站在光芒里，于是你便成了光芒。

▶ 面对每一个暗黑里的荧光，就像坎坷前路中望见了希望。虽然一直有两个自己在心中对峙，但依然可以让自省和疯狂相安无事。

▶ 此时即此刻。

IX 散场

▶ 留了什么给自己，在一场盛宴之后。

▶ 是拍红的手掌，还是发哑的喉咙，是一张票根，还是一张通行证明。

▶ 她，寻觅良久，只为了一朵蓝莲花。

特写林怀民

林怀民LINHUAIMIN
流浪者

Text_周晓华 Photography_王小京

1970年林怀民自编自演的第一支舞《梦蝶》

“1971年冬天，林怀民在艾奥瓦大学艺术馆表演后，郑愁予写《旋转橡木》一诗：月在云门 / 橡木般的 / 那人 / 黑衫敞开 / 一胸刺青的 / 扶疏……附注：散场后见怀民披黑衫踽行跫音桥跨艾奥瓦归去，忽又企立桥端，若一旋转橡木于风息时之静止。”

这段文字在聂华苓著的《三生影像》里看见，是林怀民一张照片的说明。1971年他在艾奥瓦，写小说，是一位公认的有才的年青作家。黑白的照片，照的是林怀民自编自演的第一支舞：《梦蝶》。看他，眉宇间闪着英气，紧抿的嘴角有坚持。聂华苓的女儿，著名的现代舞编舞王晓蓝形容当时的他：“身着白黑色的头蓬在空间中飞旋，不时爆发出高能量的弹跳，激昂的情感非常吸引人。”

因为这首诗这照片，留在我脑海里的他的形象，说不清是诗人还是侠客。

2011年，他的《流浪者之歌》在国家大剧院上演。见到他，依然一身黑，黑的上衣，黑的裤子，黑的鞋，黑的大双肩背包，只是衣裤是那种洗过多次的旧黑，质地粗软，顺从地贴随着他的动作，并无通常黑衣人带来的炫酷。

他谦和温雅地笑着，轻言慢语。调子是低的，低得泰然，让人一时联想不到他特立独行的作品和他那些耀眼的成就。

他讲自己，讲《流浪者之歌》，有的故事我听过，有的没有。聊久了，就看见那个“旋转橡木”平和里的力量，只是岁月给他脸上画了皱纹，头上扑了白粉。

“小时候家里不许出门，一身规矩，所以最后我变成一个不规矩的人。我想跳舞，但台湾没有这个行业，报大学的时候，填了一百多个志愿。后来上了政大法律系，成为我们家唯一一个没有考上台湾最好的大学——台大的人。家里人到现在还指指点点，说从我开始，才坏了这个传统。”

18岁他遵从父母的意愿考上政大法律系，后来转学新闻。

1970年，23岁的他到了美国艾奥瓦大学，“仍旧念新闻，仍旧觉得无聊”，后来他又转到文学系，用英文写小说。

到了美国，他才发现，“世界如在眼前，地理课本的地名，原来是真的可以去的城市！”

那个时候，林怀民会在暑期去餐厅打工，端盘子，目的是拿着赚的一点钱到纽约去上舞蹈课和去欧洲“流浪”。在王晓蓝的记忆中，“他一边肩扛着很重的堆满了盘碗的大铝盘，敏捷快速地在餐厅中穿走，从不失去重心和信心，很戏剧性地扮演那个角色”。

写小说时代的林怀民1968年
Photography_ 龙思良

“暑假我去打工，赚了钱就到玛莎・葛兰姆的学校上暑假的班。那是很专业的学校，是要当专业舞者的学校。刚开始我笨得疯掉，老是做错，后来两年上了一百多堂课。”他说。23岁开始跳舞，左脚右脚都还分不清楚。身体骨架子都已经成型的他花时间把固定的筋骨撕开重组，驱策身体去做它原做不到的事。

王晓蓝曾与他一同去上课，虽然课堂上手忙脚乱，但“他毫无惧感地将他的肢体延伸去拥抱最大的空间；他用集中的精力去达到葛兰姆技巧所要求的爆发力；当他做错的时候，他既不停顿也不放弃”。那一刻，王晓蓝看到他对舞蹈的真心投入，无畏的精神、干劲、坚决和意志力。

1973年，这个叫林怀民的男人在台湾创立了云门舞集。

怎么走上这条路？

“5岁那年看《红菱艳》中了邪开始跳起来？15岁在台中体育馆看荷西・李蒙把手伸得高高演出《奥塞罗》，发愤要当个舞者？23岁在葛兰姆学校流汗挨骂，才决心做出一番事业给那个日本老师看？不错，台湾应该有个舞团。你希望促成这件事。就这样，在初回国的高热状况下，‘一失足成千古恨’地步上云门之路……”

父亲告诉他，舞蹈是全部的艺术里最了不起的，因为舞蹈用的是身体。但他又说，舞蹈可能是一个乞丐的行业。长辈告诉他，你在台湾做这个事，根本是在水泥地上种花一样。

于是努力，在水泥地上种花，努力让云门人不做乞丐。

一定是辛苦的，不会像有些人表白的，因为艺术，一切的苦痛都是幸福。苦的就是苦的，痛也是真的痛。

编不出新舞、不想编、找不到钱……

脖子痛、肩膀痛，不停受伤，脚踝骨骨折、小腿肌肉撕裂、大腿筋扭伤……

喝闷酒，哭嚎啕，要逃离舞台，想解散云门。

1988年，他将云门停掉。因为眼里是越来越拜金的城市，越来越稀少的文化，他失去了再努力的力气。暂停云门的三年里，背起行囊，他独自流浪。

当他来到印度，来到许多旅客眼里可怕、肮脏的印度，他却意外找到了安宁。

流浪者之歌
Photography_ 王小京

在他的书里他这样描述印度：“许多人怕去印度，因为脏乱和贫穷，因为火车飞机从不准时。这些正是让我一再回到印度的理由。生了两回气后，我有了顿悟，即使慢上七八小时，火车一定会来。我放心地在火车站读了一本又一本平日没时间读的书。人生可以不必急吧，我终于摆脱时程表。印度的燥热飞尘，天天在街头上演的生老病死，为我晓示生命的本质。我也去过恒河畔，看到骨灰撒入河中，焚烧一半的残体逐波而下，下游的印度信徒面不改色地掬起圣水，仰头吞下。生死有界，流水无痕。我惊悸而感动。”

1994年夏天，带着德国作家黑塞根据佛教传说改写的小说《悉达多》，林怀民又一次飞往印度。他去了佛祖得道的菩提迦叶。印度再一次震撼到他：“我看到印度人的生老病死都在街上发生。有一天夜晚我走进一座乡间火车站，在黑暗中踩到软软的东西，仔细一看，整个候车室睡满了人。我当时就哭了。一个人要饥饿和疲惫到怎样的程度会被踩到都不吭声啊？我天天都哭，人整个粉碎掉。”

一日，在佛陀悟道的菩提树下静坐，阳光穿过叶隙洒在身上，他忽然感到眉心一股温热，从未有过的安静与感动笼罩他的身心。印度归来，流水般地创作出《流浪者之歌》。

就像小时候一遍遍看那部《红菱艳》，一次又一次，他流浪印度。不同的是，《红菱艳》让他“执著”，印度却教他“放下”。“在印度，一切都归了零——一杯水就是一杯水，一切节奏都放缓。印度安顿了我。毛躁起来时，闭眼想起圣牛踱步的火车站月台、流水悠悠的恒河，心就静定一点。我开始觉得云门的工作不是磨难。得失心淡了以后，作品慢慢成熟。”

“许多人以为云门的舞者才华洋溢，到戏院化好妆就可以上台起舞。更多人认为场场满座，一定赚翻了，或者，‘你们一天到晚到世界各地去玩，好好喔！’”

真实情况是什么？“以2007年为例，云门在台湾演出27场，另在10个国家19个城市进行了49场公演。年初有澳大利亚之行，春暮再赴澳大利亚、俄罗斯、欧洲，以及香港、北京，秋天则有美洲之旅。结果，农历除夕在澳大利亚珀斯，端午节在伦敦，中秋在魁北克吃月饼。年初到年尾，拖着行李跑江湖，到了每个地方，下飞机就是工作。”他说。

但，“舞蹈表演就是要现场，从排练到一二百场演出，是劳动力密集的行业，没办法复制，不可能赚钱，永远是这样的宿命”。云门总是在很努力地卖票，发行DVD，和那些娱乐性节目去竞争。已经是编舞大师的他还是免不了要自己出面去拉赞助，据说，陪云门的金主看演出，他也会弯下腰满地为金主找掉了的耳环。

在北京见到他，他总是很辛苦地在做宣传，对身边的记者讲呀讲的，他说不希望主办方在他身上亏钱。

2013年，云门40年。当代世界舞坛领军地位的美国舞蹈节宣布，将这年的终身成就奖颁给他，他由此成为欧美以外地区第一位获此殊荣的编舞家。

“有奖没奖，有钱没钱，都在工作。40年了，每天不变的就是工作……”他淡淡地说。

年轻时的他总想自己有能力改变世界，而现在他看到生命的本质，逆境是人生常态，“舞蹈是一种修行，需要全心全意地投入，即便鞠躬尽瘁它也不一定对你微笑”，知道一切皆空，要活在当下。“我在世界上跑来跑去，把云门搬来搬去，尽责任地编一些舞，给他们一个舞台，让舞者好好表现，让看舞的人有地方看。”

看他的作品有时会想睡觉，有时会哭出来。我说：看不懂现代舞。

他说：舞蹈和音乐不是让人看懂听懂的。外面树木长出新绿，木棉花开了，你看到觉得开心，知道春天来了。但你懂木棉花吗？你根本不会去想这个问题吧？我们现在总会问看不看得懂，难道你是来剧院考试的吗？进剧场是稍息，不是立正，千万别绷着。

2004年，他把“‘行政院’文化奖”的60万奖金捐出来，成立“云门流浪者计划”，因为他觉得“年轻人应该去流浪”——出走，回家，再出走。去奉献，去挑战自己，或者，只是去放空——“我希望看到一代代人不断出走”。

绿野心踪

Text/Photography_韩松落

那不是逆行，那是原路返回，

将跳空高开、落下许多虚浮陷阱的自己，

一点点补回。

这几年，给我留下最深刻记忆的，是下午的一次次散步。那些散步，为一年里的全部记忆，染上了色彩和气味。

我总是在每天下午四五点出门，过条河，就到了野地里。十年前，这小城里的任何一个地方，离野地都不远，都不过是出门走几步的距离。从窗子里望出去，麦田碧绿，望不到边，偶然有一块葵花地，打破一下这种不留余地的绿。十年时间，仿佛有一只手连推带搡，野地被越推越远。幸运的是，小城是向着东边扩张，把城西给我留下了。家门口到野地的距离，和三十年前一样远近。

门外的这条河，原本只担着个河的虚名，一年到头，难得有水，大片的白杨和榆树、杏树，杂乱地生在岸边，打架、谈判、约会、野战，都选在这里，把这地头的名声弄到很坏，说起“去大河湾”，都必然是带着语气的，或者气势汹汹，或者不屑。好人不来这里。

这三五年时间，仿佛有另一只手，把气候变了，五月一过，早上多半有场小雨，河里始终有水，有时候，甚至连月发洪水。河边于是建起公园，有大片的仿古建筑、假山池塘、紫藤花长廊，还有一个戏台和篮球场。据说，在超市里播放古典音乐，能起到驱赶窃贼的效果，这光亮的小乌托邦，也有同样的功效，让打架和野战的人们望而却步。现在再要打架，该去哪里呢？我对他们，怀着霍尔顿遥想冬天湖上鸟类去向时的惆怅。

穿过公园只要几分钟，几分钟后，脚就踏上泥地了，刚落脚的一瞬间，简直有种快感。先是一片苜蓿地，苜蓿春天开花，夏天就是一片墨绿，偶然有一两点紫或者白，地边上，春黄菊的小黄花还是开得一簇一簇的，从小黄花中间穿过去，就知道那深黄色的花粉一定是染在裤腿上了。

苜蓿地的尽头，一条宽敞的白土路横亘在那里，路边有片杏林，春天一片繁花，夏天一片青碧，秋天结满杏子，到了秋末，叶子变得火红。穿过杏树林子，眼前忽然就宽敞起来，什么也没有了，剩下的就全交给了碧绿的野地，一直到天边，也还是这碧绿的野地，远远地可以看见蹲低了身子，在绿色中务农的人，男人或者女人，老人或者少年。草地上，深黄色的是旋复花，蓝紫色的是马兰花，都有花粉，不把裤腿染上点颜色，简直不能走回家去。

我每天都在游走，从一片绿走向另一片绿，从苜蓿走向春黄菊，对我来说，这片狭小的绿野，是我的全世界，我的宇宙，我的平行世界。我在这里的五十天，足以胜过我的一年，足以抵挡另外三百天的消耗。

那片绿的构成非常复杂，一片是小麦，又一片是大豆，也可能是一片玉米，或者一片胡麻，一旦胡麻开花，这一整片绿里，就像团体操变色板，突然翻出一片蓝紫。这块蓝紫色板，要停留十来天，然后被一场雨换掉。也有可能是一片草地，一群白羊在草地上啃草，星星点点的白，让照相机总也对不了焦，照片上的羊，是一个一个白色的发光体，根本没有细节。

这样走上二十分钟左右，这片绿就到了尽头，一个小村子在山脚下，房子一簇一簇。一条路紧挨着村子，夸张地拐了几个弯，向着山里去了，那弯度，那消失的方式，像《卡里加里博士的密室》里的路，有点疯疯癫癫。村子边上，有户人家，建了一个大棚，养了许多猪羊鸡鸭，听见有人经过，一只狗急匆匆地叫起来，大棚旁边的小二楼的天台上，突然踱出一个神色阴沉的男人。我加快步子，从小路上进了村子。

原路返回是不划算的，我的路线是一个大圆圈，小村子在这个圆的三点钟方向。四点钟方向，是村里的富人建的别墅。有次在本城的网站上，看到那里有幢房子在卖，散步的时候去看了，两层小楼，六室两厅，院子占地一亩，另有大平房七间，房子盖得结实，而且质朴大方，水电暖网也都齐全，要价六十万。屋主是包工头，已经在乌鲁木齐有了事业，打算彻底离开。房子是能买得起，但我想，要不要越住越像广寒宫呢？那以后再经过那里，总觉得那房子和我有点联系。

村子里有个小广场，夏天和秋天，常常有一群少年在那里打篮球，落日把他们照得通体金黄。我在那里加快步子，向着六点钟方向走去，我家所在的那幢楼竖在那里，像旷野上的一只口琴，我的家，就是那“口琴”的某一格，我望望那个小格，竟然起了点暗暗的乡愁。

一天一天，从绿走向绿，一点点减掉过于突兀庞大的自己，走向空寂消失。

那不是逆行，那是原路返回。

一年三百天，有那么五十天，我会有时间在这片绿野里走一走。其余时间，我多半在奔忙之中，然而，我愿意记得那五十次游走，却不大记得另外三百天的奔忙，似乎这样一来，我每天都在游走，从一片绿走向另一片绿，从苜蓿走向春黄菊，对我来说，这片狭小的绿野，是我的全世界，我的宇宙，我的平行世界。我在这里的五十天，足以胜过我的一年，足以抵挡另外三百天的消耗。

哪怕这五十天，也经过了艰难的争取。我因此怨恨起我的入世，那是一条走上去就下不来的江湖路，走上去时得意，要脱身却困难，得经过长久的积蓄，无数次陈情，才能略略游离。甚至，得努力消耗自己，让自己无用，才能安心于绿野漫游。像张楚的歌，“在回家的路上，面对我自己，我吃我的车，我吃我的马，我吃我的炮，我吃我的将”，走上绿野之前，得吃掉自己的车马将，一切貌似有用的技能，和自己那一颗欲海沉浮的心。

逆着人世之潮行走，难得心平气和。但我常常想起水木丁的文章《张爱玲为什么不自杀》，借着谈论米兰·昆德拉的小说《不朽》，她说起人生的加法和减法。她说，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两种灵魂，一种是做加法的灵魂，要让别人看到自己，要和世界发生千丝万缕的关系，而另一种，是做减法的灵魂，他们希望自己和这个世界保持一种简淡的关系，希望自己不被觉察、不被打扰，安静地过完一生，因此永远在从自己和世界的关系中挣脱出来。张爱玲之所以不自杀，是因为她实现了一种“社会性的自杀”（借用东野圭吾的话），顺利地将自己的存在感抹掉，虽然活着，却已经成了别人心理上的古代人。

这两种状态，也可以在同一个人身上存在，人之所以做加法，常常是因为不得不做加法，做加法，为的是谋取做减法的资格，所以，许多人在人群中做加法，在独处时做减法，或者在前半生做加法，在后半生做减法。

绿野是我的减法。绿野行走的五十天，以及能望见绿野的三百天，将我身上那些过往生活淤积出的块状物滤掉了。绿野像海波一样在窗外起伏的晚上，我在辗转中，想起许多往事，某天的炫耀，某天的跋扈，某天的专断，某天的自以为得计。不免惊觉，自己曾是以那样一种令人难堪的方式存在着，那种突兀庞大，那种乖戾横行。我承认那个我与此时的我，在物理上是同一个人，在心理上却是萼与花瓣的关系，沉重丑陋的萼，一层层脱落，等待花瓣探头。

我因此对我的二◯一四年、二◯一五年有了怀想，我希望未来的年月，耗在绿野上的日子，是六十天，一百天，乃至三百天。一天一天，从绿走向绿，一点点减掉过于突兀庞大的自己，走向空寂消失。那不是逆行，那是原路返回，将跳空高开、落下许多虚浮陷阱的自己，一点点补回。

直心

跑江湖

Text_沙门寂然 Photography_多多

我一愣一愣地听完，也想夹带点禅机，所以问他：

那现在的江与湖，在哪里呢？

他说：江堵湖塞，只有靠自己了！

我有一个朋友。

他自小学佛，青年时偶遇他一生的佛法师父。他师父传奇、神秘又有厉害功夫，比他还年轻几岁。九十年代，师父去了美国定居，很多年过去，了无音信。

因为想念，朋友一直想努力出国寻师，可是美国签证不好办，几次都被拒。

最后他移民澳大利亚，因为据说从澳大利亚绕道去美国，还算容易。

他的决定，好像很离谱，可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修行人。

他曾经和我参访一个闭关在城市外山村里的法师。我当时一激动把身上的钱都供养了法师，心想反正还有他，没想到他虽没我彻底，但供养以后兜里也只留下两块钱，我问怎么办？

他说，也好办，走着回去呗。

我说，可以跟法师借点吧。

他瞪着眼说，他娘的，这样的缘起可不好！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又饥又渴，正路过一个豆腐坊，他进去出来，手里捧着两大块鲜灵灵的生豆腐，说没豆浆了，咱俩一人一块吧。

就这样，咱俩从中午，一直走到夜里，才回家。一路上，听他讲法，我懂了很多，比从法师那里收获得还多——这段路，应该算我学佛生涯里的第一次行脚。

这不算什么，他有更传奇的事：他曾只揣着最多也就几百块不到一千块钱，像一个流浪汉般，无知无畏地转了一圈西藏青藏加康藏。

在青海的一个庙子里，他待了好长时间，庙里的大活佛观察良久后找他说：你是活佛。

他对活佛说：你不是活佛，我也不是！

然后，他扭头离开，当天就离开庙子，又用一年多的时间，飘回了家。

这是真事，一年多以后，他刚回来，大活佛如有神通般来到了我们这座城市，他坚决不见，佛爷才讲了这个事。

有人问活佛：“那他到底是不是活佛？”活佛说：“他不是，我就不是。”

他一度很有钱，做什么买卖都赚钱，赚了许多钱，在市中心买下一个大房子后，就一心求法修法不问世事，就这样又散尽家财，到后来只靠老婆供养。

他颇有江湖义气，自己说自己是一个跑江湖的，还问我：“知道‘跑江湖’是啥意思吗？”

我不屑地说：“就是卖艺耍把式一类，得五湖四海地讨饭吃呗。”

他告诉我：“‘跑江湖’一词，最早是佛教禅宗的专用语。六祖慧能的两个得法弟子青原行思和南岳怀让，他们本为师兄弟，虽分处两地，但常率僧徒相互行走。年初，两个高僧都提出一些有关佛法的问题，让弟子们去云游参悟，到了年尾的十一月十五日，云游归来的僧人回到寺院‘结冬’打七，到时以问道对答的方式来校验心得，后人也就谓之‘江湖会’。青原行思、马祖道一在江西，南岳怀让、石头希迁在湖南，还有禅宗的许多祖师也均在江西、湖南弘法，所以当时参禅不去江西便去湖南或两地往复，形成了一条觉悟之路，在这条路上行脚，就称之为‘跑江湖’。”

容不得我感想或插话，他又对我继续演讲：“四个祖师虽为一方法王，宗风也不同，但各人无丝毫门户之见。譬如，马祖大机大用，石头细密平稳，马祖即诙谐却精准地道出石头希迁的禅法特点是‘石头路滑’。两人经常通过弟子互通消息，两派门人每岁亦相互参访，各呈所见。凡是碰到自己不能解答圆满完美的问题，他们就派遣弟子到对方那里去参问。药山惟俨是石头的弟子，他在石头处未能契合，石头便教他去参马祖，药山在马祖言下契悟，并亲侍三年，再回到石头身边，仍然得到石头的器重，终成一代宗师。”

我一愣一愣地听完，也想夹带点禅机，所以问他：“那现在的‘江’与‘湖’，在哪里呢？”

他说：“江堵湖塞，只有靠自己了！”

很多年过去了，我的朋友和他的师父一样地没有了任何音讯。不知道他寻到了他的根本上师吗？也许找不找到都无所谓了，这颗寻道的心，一定能够让他有所得。

想起他，也回想自己。我和他一样，虽然还没有为寻师而去国，但也曾天南海北地“跑江湖”，山中林下平湖高原都曾经过，直到现在，我仍然不知江湖在何方。

他走前与我最后一会，对我说：拜观音菩萨，但不图她的保佑；念阿弥陀佛，但不去他的净土，懂了这个，学佛才算刚刚上路！

多年后的今天，我诵完晚课的最后一句，心思浑噩，突然仿佛是他在耳边，仍用一贯的江湖语气对我说：

“不要深想，不要多想！像过去那样，捧起你的经卷，焚起你的心香，他娘的勇敢向前进吧！”

——会有一棵繁华落尽星光透露的菩提树在等着我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

面相

鹿屁股酒馆

Text_鲍尔吉·原野

喜鹊飞过，是不是会有野猪来到？我才知道鸟为什么不愿托胎为人，因为人会因为迷路死在白森林里，鸟飞过去就完了。鸟啊，想问题比人更长远。

我迷路了。我庆幸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我已经不在图瓦那片倒霉森林里了，裤子和袜子不再泥泞，也不必企盼一切生物——包括从大雁到蚂蚁变成搭救我的恩人了。

他们说——呼和浩特的一些学者——图瓦东部的吉尔格朗河边有一块古碑，清朝驻图瓦都督或都统在碑上刊布了什么什么事，说起这个，我还是感到恼火。总之你不能随便相信学者提的建议，用你自己的脑子思考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那时我住在采蜜人的帐篷里，已经住了三天，录制了采蜜人纳达纳唱的三首情歌。纳达纳住在香炉山的半山腰。往下看，松树像深绿的菜花那样遮蔽了山体，一寸土地都看不到。这片森林在春天盛开一种治咳嗽病的白花，当地人管它叫白森林，也叫咳嗽森林。采蜜人纳达纳说走到吉尔格朗河需要走20公里。

“中间有山谷，河流吗？”我问。

“没有，全是树。”

“吉尔格朗河边有碑吗？”

“碑是什么？”

“一块石板埋在地里，露出的地方刻着字。”

“有呢，还刻着画呢。”纳达纳在地上画，看不出他在画什么。

“那里有多少块碑？”

“很多呢，还有坟。”

妥了，我愉快地出发了。20公里，我预计用不了4小时就能到达目的地。我步行走过60公里，在大学操场跑道，150圈，10小时多一点儿。进入森林，我见到一丛奇异的蘑菇——在西瓜大的蘑菇顶长着一只柚子大的蘑菇，它上面又长了一只更小的蘑菇。都是红色，像掰开的西红柿那么红。多好，蘑菇一家人都在这里，爷爷扛着儿子和孙子去赶集。我为它们照相，意犹未尽，又向它们敬一个军礼。礼是向最下面那个大蘑菇伞敬的，是它把那两个蘑菇顶在头上。我脚下根本没有泥土，全是积累多年的腐烂的树叶子，踩在上面跟踩国宾地毯一样。如果两个人在这里摔跤，倒地者根本摔不疼。我见到一条食指粗的绿蛇钻进树洞里，好像树洞是一张嘴，把它当面条吸进去了，那种用蔬菜汁制作的面条。我还看到一条褐色的大蛇艰难徘徊，腰部鼓一个大包。我很想上去踩一脚，但没敢，我怕蛇从裤脚嗖地钻进裤裆里，那可完了。我撒了一泡尿，之后我感觉迷路了。因为我一直向南走，也就是朝松树的阳面走，阳面树皮色泽浅白。这时发现我正朝松树的阴面走——这是北方。那时，我身上还没配备指南针。我查看地上的小石子，我确实朝着石子迎光面的相反方向走。我慌了，出发时，我一直朝松树的阳面走，怎么会走反了呢？难道这里的松树长反了吗？不会的，植物不会找错太阳的方向。我赶紧寻找来时的足迹，顺足迹退回去，退到采蜜人的帐篷。但是没有足迹，只有树叶，我看不到我的来路。我身上开始冒汗，不祥的感觉在脑海盘绕，像乌鸦的翅膀越扇越低。我本来想哭但哭没有用，不如闭上眼睛回忆正确的路线。大脑神经学认为人的大脑对地理图像具有生成存储和备份功能，它会在安静的情况下自动浮现出来。我闭上眼睛，心里浮现的第一句话是不能在野外随便撒尿。第二句话是更不能在外国撒尿。其他的我什么也想不起来。完了，我睁开眼睛，松树全都一模一样，蛇呢？在哪个树洞里像面条一样被吸进去？太阳藏在了云层里面。

我靠着一棵松树坐下。我想我会靠着这棵松树死去，头歪向这一边，还是歪向另一边呢？随便吧。我告诉自己：1、镇定，静能生慧。2、考虑周围有没有食物。周围只有草和树。3、寻找水源。不知道哪里有水，吉尔格朗河水很多，它在世界的尽头。4、节省自己的尿，不能白白撒在地上，它可能是唯一的饮用水。5、考虑晚上御寒。6、防止野兽侵袭。我身上没有刀，但有一只打火机。打火机是点燃篝火，放烟示警和防范野兽的宝物。7、写遗书，奄奄一息时再写吧。8、给亲友打电话，但我的手机没办国际漫游，这很糟糕。给图瓦警察和伊尔库斯克中国领事馆打电话，我没电话簿，这更糟糕。9、打坐、减少热量消耗，多活一会儿是一会儿。10、庄严地迎接死神，我不想让他看出我迷路了。

我觉得我没什么办法摆脱困境，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在森林里迷路最忌讳乱走，越乱走越增加绝望感。我应该劝自己的心脏跳得慢一点，但心脏根本不听我的劝告，减不到每分钟40下。

人呐，不出国便罢。出国一定要带上能上网的手机，用谷歌地图导航。要带户外刀、电筒、指南针。人都是事后诸葛亮。人如果没遗憾，地球人口可能比现在多一倍。减少那一半人已于遗憾和冻饿交加中死不瞑目——他们的身体除了眼睛之外，其余部位都死了。有句话叫“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为什么不改为“生于中华，死于图瓦”呢？图瓦为什么叫图瓦？一个小国，国土只有20万平方公里，但死个人足够了。人死后，皮肤开始脱水，脂肪分解，散发尸臭，身上爬满了昆虫。当然，最先腐烂的是内脏。有一只喜鹊飞过树梢，这时候，喜鹊还好意思在我面前飞吗？讥讽，对没带指南针的人最深刻的讥讽。喜鹊飞过，是不是会有野猪来到？我才知道鸟为什么不愿托胎为人，因为人会因为迷路死在白森林里，鸟飞过去就完了。鸟啊，想问题比人更长远。我不敢闭眼睛，一闭眼就看见我闭眼死去的情况，一动不动，基本上算安详。事实上，每个人心里早就装满关于死亡的预期图景，只是到临死之际才无比清晰。好了，这些废话我不说了。我说我的脱险经过。

我脑子有三个方案：一是往外走，走到有人家至少开阔的地方。但我不知能不能走出去，体力耗尽会加速死亡。二是沿原路走回帐篷。没把握，结局可能跟第一个方案差不多。三是原地等待。等什么我也不知道，这里面有运气、神的恩赐等等。也包括等死。我决定采取第三个方案。

我要找一棵树爬上去，预防野兽在夜间袭击。我站起身，慢慢走，找这棵树。我要尽量节省血液里的肝糖元，我手边一点食物也没有。实在饿了再练习吃草。前面100多米处有一棵树，走过去。这不是松树，很粗，干枯并倾斜，正好方便我上去。树的下面是一个长满青草的山坡。我慢慢爬上树，离地大约二米高。爬树之前，我把衬裤脱下来，它可以在夜间撕条点燃驱赶野兽。在树上，我解下冲锋衣里系腰绳把树和我绑在一起，怕睡着了掉下来摔成骨折。我把自己绑好，四下张望，盼望见到炊烟什么的。

这时，传来巨大的断裂声，我感觉天旋地转。地震了，这是我的第一反应。我的处境够惨了，难道还需要地震配合吗？我被地震或山崩的气浪卷走，耳边呼呼生风。完了，所有的倒霉事一起发生了。过了一会儿，地震引发的山石滚动声停止，我睁眼看到了蓝天，再看，松树仍然笔直地生长，但长在离我很远的高处。可能不是地震。我看我仍然被绑在树上，躺在沟底。原来这棵枯树断了，滑入山坡。我明白了，我把这棵树压断，它像船一样载我到了一个新地方——山沟底下。

我解开绳，哆哩哆嗦爬下树，发现眼前站着一男一女。他们目瞪口呆，见了我，纳头便拜，称颂“宝日罕！宝日罕……”（佛呀，佛……）

我其实应该向他们拜。这不是人吗？我不是正盼着人的到来吗？他们来了。他们身边放两个筐子，一个放白石子，一个放黑石子。他们好像正在拣石子，拣回去下棋。

我腿一软跪下，说：“宝日罕，宝日罕……”

他们听我发出人的声音，抬头说：“塔，宝日罕比谢米？”（蒙古语，您，不是佛吗？）

我怎么会是佛呢，我说：“霍日嗨，毕保勒浑目呢。”（可怜啊，我是人，人啊。）

他俩擦脸上的汗，放松地笑了。男的穿敞怀没扣子的薄棉衫，女的扎四方红头巾。

我讲了我的来龙去脉。他们大笑，男的擦眼泪，女的蹲在地下捂肚子。男的说：“虽然您不是佛，但您是巴拉根仓。”巴拉根仓是蒙古民间故事里面幽默、促狭的人。

“我说的是真事。”我告诉他们。

他们俩又大笑一阵，摆手，意思不要说了。男的说：“你说的是史诗里的故事，哪有撒尿迷路的人呢？哈哈哈！我看你把自己绑到树上，哈哈哈……”

我没想到结局会这么欢乐。我说：“我饿了，还渴。”

男的说：“嗨，太好办了，从沟里上去就是鹿屁股酒馆，要什么有什么。”

我走两步发现我走不动了，脚或者其他地方不适应行走。男的过来背上我，女的挎上两只筐，我们顺一条斜线小路走到山沟上面。

大柳树下有一座原木垒的屋子，刷白漆，挂紫毡子门帘。进屋，男的把我放在松木的长条椅子上。屋里有两个人，算老板三个。他们手里拿着格瓦斯饮料、面包、小烧瓶的白酒。见到我，他们静穆地等待男的讲述。

男的开始笑，女的跟着笑并擦眼泪。这四个人越发严肃。男的笑够了，说见到我的情景，说我骑着大树从天而降。这四个人惊呆了，到跟前看我。他们仔细地看我的脸，摸摸我的头发和手。我说：“我饿了。”

他们哈哈大笑，笑着转身看别人笑，然后用更大的力量笑，摇晃身体。等他们笑声停下来，我说：“我要面包和热汤。”

老板快速拿出一块面包，掰开塞到我手里。另一个人端来一盘汤。还有一小块羊肋骨。

我狼吞虎咽吃下了这一切。阿弥陀佛，我死亡的事情告一段落了。我解开裤腰带，又吃了一个面包，请他们给我再加两盘汤。用盘子盛汤真是愚笨，但凉得快。

屋子墙壁的松木直径约有四五十厘米粗。有一个窗户。像监狱的窗那样小。冻土带的窗户都小。窗台摆一盆开花的番红花。屋里的长条桌子像马槽那么长宽。松树桩子是椅子，上面钉一块木板当椅子背，木桩有高有矮，适应不同身高的人坐。有一人靠在墙上，他身边的木躺板上放一杯咖啡。咖啡边上摆四五个深红色的木碗，里边装着黑或白石子，跟男女二人在山沟里拣的一样。还有一人坐在桌前剥蒜，剥好一只扔进玻璃瓶的蜂蜜里，老板穿一身迷彩服，蓄着修剪整齐的唇髭。

他们等待我开口说话。

我说：“我是汉地蒙古人，从克孜勒到吉尔格朗河边找一个石碑，撒尿之后迷路了，爬上树准备过夜，但树倒了，我以为地震了。被他们两人搭救到你们这里。给我一点酒。”

我接过老板递过来的泡波斯贝母的酒，喝下去。我说：“我还没从惊吓里缓过来。我感谢你们。我再来一点酒。”

“胆量从尿里逃跑了。”一人说。

喝下这杯酒，我感觉舒服多了，我发现他们长得都很好看，高颧骨，细眼睛，突厥人相貌。他们神奇地出现在这里，吾道不孤矣。我说：“你们介绍一下自己。”

老板把右手放胸前，微躬身，说：“我叫默日根。救你的人是夫妻，贝玛和央吉。他是猎人都仁，他是木匠巴拉珠尔。我们都欢迎你，骑着树从天空下来的人。”

一个小孩从门外溜进来，八九岁，衣衫褴褛，红脸下是雪白的细脖子，像蘑菇一样，头发里透出一道疤。他把手偷偷伸到装蜜饯的碗里，抓一大把。

“去！”老板默日根斥责他，“有客人在这里，你别胡闹。”

“他是谁？”我指孩子。

“麦都麦，他的手到处乱伸。他没有父母，是羊倌喜饶从克孜勒大街的椅子上捡的，羊倌已经死了。”

麦都麦悄悄把一个木碗里的白石子放到另一个木碗里。

默日根拿起狗皮坐垫打过去，小孩抱头窜出屋子。

“你再来一点酒吗？”

“来。”我死里逃生，饮之不惧，又喝了两小杯。我的心完全舒展了。那些焦虑，什么指南针，打火机，把衬裤撕成条点燃之类滚蛋吧。

“碗里那些石子做什么用？”

默日根指一下碗，再指一个人，说：“他们的，赊账。白石子是白酒，黑石子是啤酒，冬天卖了猎物、松子、燕麦之后把钱还给我。”

大伙笑，意思是这样。

“每人一年赊多少账？”我问。

“四五千卢布吧。”

我算了一下，五千卢布合人民币900元左右。我指贝玛和央吉，“他们欠的多吗？”

“贝玛不喝酒。他们赊的是燕麦种子，布和红糖，可能三千多卢布。”

贝玛和央吉满意地笑，仿佛赊的钱越多越好。

默日根说：“墙角那个盆里有石子，谁喝了酒拿石子装到自己的碗里。”

“不会放错吗？”我问。

“不会，哪里会放错。”

“你数这些石子吗？”

默日根脸红了，说：“不数，我怎么会数？新年的时候，他们自己数，把钱给我。石子再倒回盆里。”

大伙点点头，意谓确实如此。

他们酒喝得很慢，酒杯慢慢放嘴边，小口喝一点，很珍惜。这都是石子啊。

我摸一下钱包，还在。钱包里有二万卢布。我留下五千卢布，把余下的一万五千卢布交给默日根，说：“他们的酒钱我来付了，我很高兴在这里遇到你们。”

默日根没接钱，我把钱放在桌子上。空气里有一些尴尬。

羊倌和猎人喝完酒走了，贝玛和央吉对我笑了笑，也走了。

我有点迷惑。山里的人没见过这样付账的，可能不适应。但我捡了一条命，这么做未尝不可。我对默日根说：“我困了，可以在你这里睡一觉吗？”

“可以。”默日根引我到隔壁的小屋，地上铺着黑毡子。他从壁橱里拿出一只方方的，两厢绣花的长枕头。“你睡吧，睡够了再起来。”

我在这个清朝样式的长枕头上睡着了，中间听到有人来到酒馆说话，又睡着了。后来听到说话声稍大，我醒了，坐起来想到迷路，从树上冲入沟底的这些事，觉得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开门，见两个人正趴门缝看我，贝玛和央吉。他们不好意思了，搓手，好像手心有搓不掉的泥。猎人都仁，木匠巴拉珠尔，在原来的位置。麦都麦坐在角落装石子的盆里。

默日根把一个高木桩让给我，垫上狗皮垫子，我坐上去像法官一样。

“他们，”默日根指大伙，“都不喜欢你这样做。”

“做什么？”

“他们不希望你把他们的酒账结掉，没意思了。”

“没意思？”

猎人都仁向前走一步，显然鼓足勇气说：“我们喜欢这里，大伙聊天。我们也喜欢自己的小木碗，里面的白石子和黑石子像在笑。我们也向它们笑。”他朝木碗的石子摆摆手，“你结了账，这些石子就要倒进盆里了，我们的心像空了一样。”

“我们在一年的最后一天才把石子倒进盆里，等待明年第一天的到来。”木匠巴拉珠尔补充。

“但是你有钱。”央吉没头没脑说了一句，说完脸红了。

猎人都仁说：“我们也有钱，冬天到了，我们的东西就变成了钱。喝酒只花掉一部分，我们留一些钱修房子，看病，攒够去西藏的钱。”

“我不喝酒，但在这里吃果酱面包，吃蔓越橘干，像不花钱一样，冬天才给钱。”贝玛说，“每一年的元旦，我们在这里待一天，吃喝好多东西，把石子放进空空的碗里，碗也很高兴。”

“他喝醉了学熊叫和狼叫。”麦都麦手指巴拉珠尔。

默日根用鸡毛掸子指麦都麦，警告他闭嘴。

他们的话像演话剧一样，慢腾腾地，好像这些话是神让他们说的。

默日根把一叠卢布交还我。

“这些钱”，都仁说：“你可以在伊尔库斯克买一杆很不错的猎枪，游击队员牌，带红外夜视镜那种。”

“去乌兰乌德给你老婆买一件银狐大衣吧，配上鹿皮靴子，她保证高兴。”央吉用手在自己身上、脚上比画，好像是给她买的。

我拿着钱，推回去也不是，收起来也不是。我埋单好像干了一件坏事，对不起碗和石子，他们却大度地开导我。天已经黑了，屋顶挂两盏煤汽灯，火苗飘扬，人的影子在地板上微微移动。默日根胳膊平放在吧台上，微笑着听他们讲述。

都仁说：“冬天，这里很暖和，火盆里面可以烤马铃薯。伏特加里兑一点芬兰的洋桃酒，喝着像威士忌一样，这是默日根发明的。”

默日根谦逊地点点头。

“每天晚上，我离开酒馆的时候，把石子扔到碗里，卜——我听了一晚上睡得很香。”巴拉珠尔说。

他们突然不说话了，好像该由我说。我——我也不知说什么好，但不想说替他们埋单的理由了，他们显得都比我有钱。我说：“我羡慕你们。”

他们满意地互相看看。贝玛说：“我们像春天的小鸟一样，心里一点忧愁都没有。”

木匠巴拉珠尔说：“我们像河里的鸭子一样快乐，叽叽嘎嘎，叽叽嘎嘎。但我们不敢把自己绑在树上从山崖冲下来。”

“噢——”他们一齐摇头，“不敢，不敢，你是英雄。”他们向我举起酒杯，贝玛和央吉各举起一只烤得焦煳的红薯。

唉，我把钱装进钱包，一万五千卢布在默日根的柜台待了一会儿又和另外五千卢布兄弟团圆了。我不是有钱人，今天却因为撒钱吃瘪了。

“能给我一点钱吗？”稚嫩的童声是麦都麦发出的。他坐在角落的盆里，人被巴拉珠尔的魁梧背影挡住了。

“闭嘴！”默日根举起手掌。“小孩子不许谈论钱。麦都麦，以后再看到你把碗里的石子乱放，我就用皮靴踢你。”

“你要钱做什么？”我问。

“别理他。”都仁劝我。

“你回答我。”我蹲在麦都麦面前，他扭捏着不肯说话。

“我愿意听你告诉我。”我说。

“说吧，麦都麦。”央吉说。

麦都麦呼地站起来，像大人一样严肃，说：“我给塔装上眼睛。”

“给塔装上眼睛？”我问默日根，“他在说什么？”

“瞎说呢。”

“没瞎说。”麦都麦倔强地伸直脖子。

“给哪个塔，装上什么眼睛？”我问。

他趴在我耳边说：“白塔。”

“眼睛是什么？”我也趴在他耳边小声问。

他又趴在我耳边说：“铃铛，装上七个铜铃铛，塔就有了眼睛。”

“上哪儿弄铜铃铛？”

麦都麦用鼻子指指默日根，“在他柜台下面黄箱子里锁着呢。”

我明白了。大伙这时候正在讨论叶尼塞河的鲟鱼几月份产仔，没听到我们俩耳语。我趴在麦都麦耳边说：“你明天早上来吧，到这里。”

夜里，我住在酒馆里，默日根到外边找宿去了。第二天早上，他给我带来了煮好的鸡肉饭和酸奶子。吃完饭，我对默日根说：“你卖给我七个铜铃铛。”

“干什么？”

麦都麦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抱着椅子背笑。

“他要吗？”默日根指麦都麦。

我说我要。

我拿上铜铃铛，跟麦都麦往寺庙方向走。

在蓝得刺眼的天空下，老远就看到了这座深红色的庙。庙的窗户刷绿油漆，飞檐斗拱。屋檐和四外的松树之间拉着绳子，挂满经幡。庙的左面有一座白塔，麦都麦领我走到白塔前。他说：“把铃铛挂在上边吧。”

白塔的肩膀周围有一圈铁环，间或挂着几个生锈的铁铃铛。我把铜铃挂上去。我挂了三个，其余四个是我抱着麦都麦，让他挂上的。

“风，风，风。”麦都麦说。也许是凑巧，风从红柳那边吹过来，挂了一圈儿的铜铃铛响起来，像各说各话，清脆悠扬。几只野鸽子飞来落在塔上。一只黑脑袋的鸽子探头啄了啄铜铃铛，像问候一样。

我问麦都麦，你能送我到吉尔格朗河边吗？他说那地方不远。一路上，我们俩聊天，麦都麦说他住在庙里。庙里只有一个老喇嘛，眼睛瞎了。附近几家人轮流做饭给他送去。

“你为什么说铜铃铛是塔的眼睛呢？”我问。

“人的眼睛看到的东西都是假相，用耳朵听的才是真的。”

“这是谁说的？”我问。

“嘛嘛（喇嘛的尊称）。”

我们俩走到山坡上，看到吉尔格朗河白花花地浮起雾气。一路上，麦都麦紧紧握着我的手。

我问他：“酒馆为什么起名叫鹿屁股？”

他回头，指着那边说：“酒馆白得像鹿屁股一样，紫门帘不是鹿尾巴吗？哈哈，默日根被夹在屁眼里，屙不出来了。”

我回头看，白色酒馆在松树边上，默日根靠着门框，一手挡门帘，一手遮阳篷朝我们这边看。

有感

和时间相比，一切都太小了

——纪录导演王兵的《三姊妹》和《疯爱》

Text_张跃东

2013年10月15日，正赶上北京降温。我和王兵通完电话便急匆匆出门，去看他最新的两部电影《三姊妹》和《疯爱》。路途比百度地图告诉我的要波折太多，等我花了三个多小时到达指定站点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再次给王兵打电话，被提示无法接通。我在寒风中走过来走过去，心想要是别的什么片子，我就撤了，但是王兵的电影，我得再等等。

王兵的成名始于纪录片《铁西区》。我还清楚记得十年前我看到《铁西区》时的震撼。七个多小时的长度，讲述了一个东北老工业区的衰亡和那个体制下挣扎的人们。电影看完，我好些天说不出话来。这是电影吗？纪录片？还是章回体影像写作？那时候我对电影的认识还局限于长镜头、风格化、超现实主义什么的。《铁西区》 通过对体制的裂变与无助的个体的凝视与重构，创造了一个充满张力的影像世界，并延伸出一种深刻而又陌生的电影审美：直接、粗粝、沉着地和现实对话，一个镜头接着一个镜头地雕刻出史诗般无法回避的当下。

多年以后和王兵谈起《铁西区》，他说这部影片其实是有点适逢其时。1999年开始，他用一台数字摄影机完成了一部成熟的完整意义上的当代电影，这个比欧洲人要早。“2004年的戛纳和威尼斯电影节还拒绝接受数字拷贝，原因是他们没有数字投影设备。三年以后他们开始有了，又过了三年，他们已经不接受传统的胶片拷贝了。数码DV的出现，使电影的方式不再是胶片的方式，电影和观众的关系，电影和角色、作者之间的关系，跟以前有了很大的变化”。六年一个时代，现在再看《铁西区》，它仍然具备着作者式数字电影的凛冽特质。

《铁西区》之后，王兵陷入了长时间的沉寂。那几年我常想，一个如此个人化的导演在拍出了《铁西区》这样的作品之后，要怎样继续自己的工作呢？直到2008年，我在影展上看到了王兵的第二部纪录片《和凤鸣》。这部片子一反《铁西区》的全景方式，几乎只以一个固定镜头就完成了整部影片。片中，一位白发老妇人端坐在镜头前从容讲述着自己的一生，从情窦初开到以身相许，从满怀抱负到整风、反右再到劳改发配，直至生死别离。句句入耳，历历在目，观影中我几度泪涌。并未远去的历史，脆弱的生命与汹涌的浪潮，注视与传播，匆忙的生活中我从未舍得拿出90分钟的时间来聆听过一位老人的回忆。影片最后，天色慢慢暗下来，人物和环境一点点被黄昏淹没。王兵并没有调整光孔，而是让我们和他一起，如实感受着时间的流逝。沙哑的声音在继续，老人的面目渐渐模糊，仿佛越来越远，只剩下老花镜的镜片反射着微弱的光亮。

王兵的电影，总是能无视传统电影的层层限制，冲破我们苦心建立的经验和判断，将影像本身的力量以最直接的方式呈现在我们面前。

在街上遛了一个多小时，王兵终于打来了电话。他抱歉地说，拍《三姊妹》时高原反应，回到北京就病倒了，下午等我不着，一不小心睡了过去。后来，我们又聊到了这场病，他说：“生病也挺好的，可以换回很多思考。现在最关心的问题就是时间，怎样做更多有意义的工作，同时又能和身边的人有良好的交流和共处…… 所有的矛盾和不同意见，跟时间相比，都太小了。”

《三姊妹》

《三姊妹》的整体气质平实而流畅，犹如一条自然流淌的小溪，这种质地让观影过程充满了朴素的愉悦和触动。年幼的三姊妹在高寒草原穷困恶劣的环境中生活着，她们羸弱而坚韧，时刻承受着生存的艰难却又浑然不觉。

这是三姊妹的童年生活，但对于一部纪录电影来说，这实在是无价的珍宝。

三姊妹年纪尚幼，分别是四岁、六岁和十岁，她们没有了母亲，父亲也外出打工了。由于营养不良，她们看上去要比同龄的孩子弱小很多。她们不上学，每天在山间放羊，干各种农活。她们一起晒太阳，捉虱子，生火取暖，相依为命。虽然她们的晚饭经常是几只从火堆里扒出来的土豆，可她们的生活也时刻充满着姐妹间的温暖、关爱与浪漫。

突然有一天，爸爸回来了。一家人过了几天幸福的好日子，爸爸就带着二妹和三妹进城了。寒冷的清晨，姐姐独自穿过空荡荡的村子到山坡上去放羊。她披着一件厚重的毛毡斗篷，看上去有点像一颗长着脚的小土豆。整个上午，山坡上只有她一个人，她坐在石头上休息，风吹动着她耷在前额上的头发，时间静止了，但我的思绪却无法遏制地翻动。

半年过去了，爸爸在城里无法维持生活，带着二妹和三妹再次回到了山里。一颗小土豆又变回了簇拥在山坡上的三颗小土豆，三姊妹重新回到了从前的生活。

《三姊妹》的拍摄方式是最原始的直接记录，专注而细腻，没有任何的干扰、参与，从而保留了她们最为宝贵的质朴与生动。整部影片没有夸张的情节冲突，亦舍弃了关于留守儿童的社会学思考。这非但没有显得浅薄枯燥，却反而映照出了那些令人动容的细节，使影片弥漫着不可思议的灵动之光。观看这部电影，很容易让人联想起电影大师阿巴斯的作品，《白气球》或者《何处是我朋友的家》。但因为王兵摒弃了传统的叙事架构，使影片在镜头的表现力和生动性上创造了全新的高度。正如导演自己所言，“《三姊妹》很凄美，很现实，它整体舒展、流畅，没有修饰性，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三姊妹》是一部诗意的电影。”

《疯爱》

影片的开场是两个男人蹲在一间脏旧的病房里抽烟，沉默、萎靡。

接着，环境的全貌逐步显现。一栋回形建筑的四楼，所有的房间都面向中间一个巨大的天井。没有女人，几十个男性精神病患者挤在一条闭合的走廊上对着虚空发呆。走廊用铁栏杆封死了，医生们按时下来发药，并监督着他们吞下去。

然后，一些人物慢慢清晰起来。

一个躁郁的年轻人吵闹着要回家，他穿着扎眼的红上衣和白色旅游鞋。没有人理会他，一个病友劝了他一句：习惯了就好了。他声嘶力竭、自言自语，最后他说，我怎么混成了这个鸡巴样子啊！夜幕降临，他扒了光脊梁开始在走廊上跑步，一圈，两圈……二十圈，他越跑越快，回过头对着镜头说，飞一般的感觉。他进到一个房间，飞起几脚踢走了一个无所事事的人，接着他踹塌了一个病友的床，他们笑着试图把倒掉的床头再安上去。不一会儿，一个大夫凑过来给了他一针。夜深了，他有气无力地回到房间，嘟嘟囔囔地骂着，赶走一个睡在他铺上的病友，倒头睡下了。

下雪了，透过铁栏杆，一个模糊的女人站在楼下唱歌。

一位中年人沿着走廊散步，他背着手，一边走一边大声说话，仿佛在和某个人讲道理，“下雪没得化雪冷，化学我学过的嘛，朱盛芬不是当过老师么咋个呢？谢锡成不是会修老木嘛咋个呢？天天我都在这个楼上走，你哪时候过一转路我都认得，领导些啊请不来的也请来了，看你们咋个整！儿佬，怕不行嘛把我家那个先宰掉，熊家的猪大得很呐，他爸爸经常喂，曹廷坤喂么喂了两年，第三年他不喂了……腌火肘一年四季都可以腌，冷冻，冷冻……”

夜，一个瘦弱的小伙子在水池前洗手，然后慢慢走回房间，坐在床上反复地脱鞋和穿鞋。好不容易躺下了，不一会儿又起来，数数，站起来对着床头撒尿。他坐回床头仔细地摆放一条毛巾，又拿起来长时间地擦脸。他再次躺下，摆放好自己的袜子。然后又起来，一件一件穿好衣服和鞋子，去走廊转了一圈，去厕所撒了泡尿，回到房间拿纸，再次去厕所。最后，他回到房间脱了衣服，拿出一支圆珠笔在腿上画画，啪嗒啪嗒地按圆珠笔的按钮，接着就开始长时间地数数。

一个老年男子被扭送进来，他不停地哭闹叫喊，在走廊里折返游荡，像一条受困的老狗一般哀号。过路的老病号安慰他，睡会儿吧，没用的。他抓着铁栏杆对着黑黢黢的天井喊，我没有病呀。第二天，他的女儿过来了，他们隔着铁门给家里的母亲打了个电话。旁边一直站着一个光头少年，他借过电话来也给自己的家人打了一个。隔着铁门，老年男子的女儿悲伤地说，爸爸，等你的脑袋好点儿了，我就接你回去。

寒冷的夜晚，一个年轻病号在水池边冲澡。两盆凉水从头浇下去，他赤条条地穿过走廊进到了一个房间。床上睡着两个男人，他逼退了其中一个，自己钻了进去。退出来的年轻人失落地看着他们，然后，他拿起一只鞋子来开始拍蚊子。他拍得不慌不忙，有时候会踩在两个人中间去对面的墙上拍。其实并没有蚊子，那是他无言的抗议。

终于有一个病号得到了几天假期，回到了破败不堪的家。老父亲咳得很厉害但威严仍在，他默默地在屋里躺了一宿，第二天来到村口跟妈妈打了个照面，就兀自离开了。他走啊走，从白天走到了黑夜。在一条黯淡的公路上，摄影机停止了跟拍，他越走越远，脚上的塑料拖鞋已经烂掉了，只剩下挂在脚掌上的前半部分。

医院里，一个孤独的病号和楼下的蓝衣女人隔着铁栅栏门紧紧相拥了。他们长时间地抱着对方，抚摸着对方的脸。不时地，有其他病号在他们旁边安静地走过，没有人打搅他们，甚至都没有人看他们一眼。

《三姊妹》153分钟，《疯爱》227分钟，两部电影用了我一个晚上和一个上午。《三姊妹》没有可依赖的情节脉络和人物冲突，却完成得如此成熟、精致和灵动，我猜想要是换了别的导演拍都很难拍得下去。几乎每一个镜头都能看出王兵敏锐的观察力和深厚的创作功底。但我个人却更喜欢《疯爱》。我惊讶于在《疯爱》那样一个封闭的环境里，拍摄这么庞杂无序的人群，王兵却能拍得如此气定神闲、游刃有余。在《疯爱》里，我看不到任何作者的倾向以及知识分子式的社会审视、剖析归纳。什么深不深刻、智不智慧，王兵全然不在意，摄影机善意安静地存在，我们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作者真切的敬畏之心，干净而单纯。

这两部影片带给我的思考长久而深远，虽然很想和王兵做一个深入的长谈，但未经消化的提问毕竟仓促不当。以下虽然只是简单的漫谈，但放在最后，亦有补充的作用。

张：《三姊妹》和《疯爱》，还是挺不一样的，我好像更喜欢《疯爱》。

王：●在《疯爱》里，每个人物的命运特征特别强烈，观众更容易产生情感共鸣，而《三姊妹》的人物很平，其实更难把握。

张：你怎么定义好的电影？

王：●我觉得好的电影首先要单纯，应该更集中地表达电影纯粹的本性。在电影的时间当中，我们需要把一些庞杂的东西去掉。把人的某一段时间呈现在银幕上，这就是电影。对于电影来说，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呢？就像在电影诞生之初，卢米埃尔第一次记录了人类的活动，那种情感是单纯的，就像初生的婴儿。其次就是你的电影价值观是否清楚，这是很重要的。然后就是是否隐藏了电影的可能性。尤其是当电影处在这样一个状态：我们整体的电影价值观还处在革命现实和集体主义的框架里面，整个中国电影的文化是在这个框架中延伸的。

张：你对自己的创作和外在的电影环境是怎么看的？

王：●我觉得我们正处于一个深刻的转折当中，当代电影正在突破胶片时代最后的界限。我个人反对把电影当作某种智力游戏，传统电影追求高智商的设定，试图体现那个阶段人类的最高智力水平，而数字电影正在努力打破这些对电影的设定。电影应当重新回到生活，并寻找新的可能。纪录片由于它的工作方式，没有对故事的限制和预设，而是在变化当中寻找和建立人物以及影片的戏剧性。在这种工作中，需要重新设定电影的语言方式，解释故事，并赋予故事诗一样的含义。

张：纪录片和故事片的区别是什么？

王：●故事片的素材是假的，而纪录片的素材是真实的，故事片是看你能否用假的素材来构成一个真实的故事，而纪录片是看你能否用真实的素材结构出一个完整可信的电影文本。不要以为纪录片就代表着真实，你有可能拿着真实的影像素材去做一个假的故事、虚伪的文本，大部分媒体纪录片就是这么干的。

张：你会担心你的电影有点难以被普通观众接受吗？

王：●作为个人电影，我没有压力去和观众建立怎样的联系。我们做这样的影片很坦诚，既没有夸大也没有缩小，我用这样的心态和观众在进行交流，而不是左右和控制。现代电影中很多的技术是在控制观众。无论是好莱坞电影还是爱森斯坦的蒙太奇理论，都是控制观众的方案。控制并不坦诚。

张：这样的工作方式，会不会让你的创作格外艰苦？

王：●在今天这个时代，努力工作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其实我做片子的时候反倒是很轻松的状态，从来不会很努力地要怎样怎样，一切都像是上天安排好的。

（特别感谢李沛峰先生对本文的帮助。）

日暮，大清真寺水池旁盥洗完毕的青年。

祈祷者

好物

在印度的微光中

Text/Photography_shanshan

Delhi（德里）街景

暮光中Tripolia Bazaar（崔波来市场）的露天茶摊

这些天，几乎终日把自己曝晒在Paharganj（帕哈甘吉，德里火车站对面廉价旅馆、饭馆和商店聚集地）路边小馆的桌子边，身旁的茶客大同小异，无外乎几个常驻此地的外国人、三两个嬉皮和面目模糊的游客。几乎每天都见的是个沉默的白人老头，瘦弱、长发，见天穿双布满尘土的旧皮鞋，厚厚的鞋底被重新缝过很多次，又开线。他每次从起了毛球的薄毛衣下摆伸进手去，在衬衫胸兜摸索出几张皱巴巴的卢比散钱来喝茶，每次一杯，从不多点，遇到讨钱的拾荒者却经常慷慨地放下20卢比。我不止一次想象着他的故事，他所经历的残垣断壁和时移境迁，终于还是没有开口，一杯奶茶一沓印地语报纸，我们在不同的时空里分享同一张桌子。

多年前和煦日光里同样尘土飞扬的下午，我跟Jasmine在加德满都，为了各自的小生意，在迷宫样的街道走来跑去，蚂蚁搬家似的把一包包货物拖回百多卢比一宿的鄙陋小屋，连洗澡的热水也没有。那时候，地标Kathmandu Guest House( 加德满都宾馆 ) 一楼的“facing garden room（花园景房）”标价25美元，身处漫长旅途中的我们还负担不起。那一程，同往尼泊尔的还有初到观光的美兰和Cui，她们很自然地入住KGH，于是每个黄昏，我和Jasmine带着洗浴用品和干净的衣服，到她们铺有柚木地板、面朝花园的大房，度过短暂温暖的沐浴时间。每一次，高级旅馆的服务生微笑着看着我们蓬头垢面鱼贯钻进住客的双人间，不久，头发湿漉神清气爽地带着雾气走出来，在花园喝茶，道别。现在想来，那些忙碌又倦怠的日子依然在记忆里闪着微光。

在漫长的旅途中，梦刚醒，我在摇摇晃晃的慢车上看窗外。晨光里，穿着白衫腰布的男人面对尘土蹲着身小解，瘦瘦的脊背前倾却挺直，头微微低着，某种仪式般静谧无声。干燥的热风卷着沙土扑在脸上，剎那间意马四驰，闪回曾经在沙漠中度过的几日。热带季风席卷印度大部的六月间，是小城Jaisalmer（贾沙梅尔）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我寄存了行李离开旅馆，聘了Camel Man（出租骆驼的商人）阿曼一起，两骑骆驼入塔尔沙漠Safari（野游）三日。烈日下，四十几度的高温，我颠簸于驼峰上，就好像炉子里烘烤着的Chapatti（印度薄饼），盼着路过绿洲或村庄，能讨得一片阴凉。有时候行进数小时难见一个人影，目力所及满眼黄沙。入夜，幕天席地躺在沙丘上，有凉风，阿曼说：“下个月或许会有今年第一场雨呢，可惜你不在。”嗯，夏日沙漠里的第一场雨，多年后我却在一瓶名为Gil的attar里闻到了。

Jaipur街景

莫卧儿王朝的开国皇帝巴布尔，灵柩埋葬之处在喀布尔郊外的山谷花园。他的墓碑上刻着：“假若人间有天堂，就是这里，就是这里，就是这里！”十六世纪的喀布尔是片人间乐土，气候宜人，绿草如茵，果园里长满葡萄、石榴、杏树。“在喀布尔城楼中饮酒，向周围一一举杯，有山，有河，既有城邑，又有草原。”

巴布尔，这位信仰伊斯兰教、讲着突厥语的蒙古人后裔，靴底带着兴都库什山的泥土，由苦盏、喀布尔、阿托克、旁遮普，一路征战至德里，打开了印度的大门。他多情、敏锐又残酷，饱尝颠沛流离、疾病缠身的凡人之苦与流放边塞、身陷叛乱的帝王之苦，他不曾忘记故乡盛开郁金香和玫瑰的鲜花山谷，种植石榴、甜瓜的清香果园。“河流两岸果园广布，所有花园皆临河边，园中的紫罗兰很美。”他这样描述故乡。

巴布尔于盛年在异乡阿格拉炙热的灰尘里离世，仅仅在成为伟大印度斯坦之帝数年之后。终其一生，未改乡音。

然而巴布尔的子孙已不再是驰骋苍凉大漠、南征北战的游牧战士。在印度的微光中，荣归故土的渴望已成遥不可及的梦想，于是他们变为那细密画中胡须卷翘，穿着金线点绣长袍、宽松裤子，头缠布巾，佩戴华美首饰，指尖站着小鸟的印度人。

历任皇帝都是建筑家，对山野的热爱刻印在基因里，移植为建造各式花园的热情，从帖木儿的“世界的图景”到沙贾汗的月光花园，红砂岩和白色大理石材质的伊斯兰宫殿城堡及繁茂花园在德里、阿格拉、拉合尔和法特浦这四大故城随处可见。

趁阳光消逝前，我在月光市集买下一颗鲜红多汁的石榴。

Paharganj我常去的Khosla（科斯拉）餐馆。

Gulab Singh（古拉伯·辛格）家族自莫卧儿王朝末代皇帝时代起就在月光市集售卖attar，已经存在三个世纪的店铺是我的珍宝馆。

用瓶盖在手臂内侧轻轻一点，试香。

店内的老柜子里装满老水晶瓶子，装着珍贵的attar。

试香后，选好的attar装进自己挑选的各式手工玻璃小瓶。

Gil，沙漠里第一场雨的味道。

他们亦是城堡里最浪漫的情人与诗人，“我会说出她的眼睛与眉毛，或她的激情与言谈吗？我会说出她的个头与脸蛋，或她的头发与腰身吗？”在花园里聆听音乐、畅饮美酒、吟诵诗歌，并整日以attar涂香，野玫瑰与茉莉是他们最钟爱的味道。

attar来自于波斯文atir，意为甜与香。所谓attar，是指以古法蒸馏而成的香氛油，完全不含酒精，大概的过程是在传统蒸馏器中加入不同鲜花、草叶或植物根茎甚至泥土，以水浸没后加热，待出蒸汽，经由导管进入特制红铜收集器。收集器中最关键的基底定香油是檀香木心萃取出的浓度95% 以上的珍贵檀香油，整个低温、恒温蒸馏的时间甚至可达两周。

没有哪种香味能一模一样地被复制，每次采集的花叶不同，柴火的原料，温度的差异，陈化的时间……制香师艺术家般的敏锐和创造力使每瓶attar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在中东、中亚及南亚次大陆，attar这纯净、有疗愈能量的香精油，作为香氛、药物和敬神之用的历史已有数千年。卡瑙杰，位于印度北方邦的小城，曾是印度历史上短暂的戒日帝国故都，传奇的“香氛之城”，几乎是现今世上仅存的attar产地。

古罗马帝国时代，人们追寻着香料、稻米和蚕丝，乘季风航行数千公里到达南亚次大陆这片富足之地。两千年后，我被另外三种珍宝——法教、织品与attar所吸引，十二年间一次次来到印度汲取养分。

蒸馏出的attar要在骆驼皮瓶子里完成最后的陈化，这种瓶子可以透出水汽却不吸收油脂。

每次离开前，我照例会去旧德里大清真寺附近的这间古老店铺，买下几瓶attar和手工切割的精巧玻璃香氛瓶。Gulab Singh Johri Mal（古拉伯・辛格香氛油店），这个家族自莫卧儿王朝末代皇帝时代起就在月光市集售卖attar，已经存在三个世纪的店铺是我的珍宝馆。

满满一柜子的古老水晶瓶子里盛装的神秘香油，一律以印地语标示：

chameli——茉莉 gulhina——海娜草，散沫花

kewar——香兰叶 gulab——玫瑰

champa——黄玉兰 harshringar——夜茉莉

kadam——团花 rajnigandha——晚香玉

离开德里前最后的回望

Khus，岩兰草。几个世纪前拉贾斯坦邦拉其普特王室的城堡里，在炎热的日子，侍者们以用岩兰草attar调配的香水浸湿草制门帘，用以熏香、降温及驱蚊。

在最闷热的暑伏天气里，用棉球蘸上一些暗绿色的岩兰草精油，塞在耳廓，清凉精神亦可使蚊虫不扰。以五滴岩兰草精油混合糖浆加入到一升水中，即成干燥炎夏里最好的饮品。

配方最神秘的算是Shamama attar，谁能说清呢，每家的配方都是绝密，材料亦多达百种：沉香木，麝香，藏红花，玫瑰，散沫花，豆蔻，龙涎香，蜂蜜，丁香，甘松，罗勒，冷杉……喔，想闻闻看？

以及，Gil，“季风带来第一场雨的味道”。初闻时，是烈日烘烤下的滚烫沙尘，渐渐转变为清新泥土气息，可不就是夏日沙漠里初雨的味道吗！嗯，再等等，温暖的玫瑰和檀香就慢慢浮出了，香味保持整日不散。想念印度的时候，总会点一滴在手腕。

传奇的莫卧儿王朝始于战争，终于诗歌。末代皇帝巴哈杜尔・沙・扎法流亡缅甸之际，思乡诗作：

若不在印度的荒野上伫足，我的心将无法安放。

无常的人世，谁都无法永驻。

我渴望永恒，但生命只有四日，两日乞讨，两日等待却不得果报。

让我焦心的念想，何处可得安生？因为你，无时无刻，我心不在悲叹。

日落前，Jama Masjid（贾玛）大清真寺宣礼塔顶喇叭里“安拉——巴格拉”的哀伤咏叹响彻老城，我喝完杯底最后一口奶茶，趁着阳光还未消逝在月光市集买下一颗鲜红多汁的石榴，甘甜中带有杏子的味道。

看见

大理山居

Text/Photography_薇罗

01.

对长住大理的人而言，最美的风景在天上。雨季的云最多变，光影也最奇幻。阳光穿过云层射出美妙光线，飞鸟掠过天际，苍山的轮廓层层叠叠，伸向远方……无事登高，此景常有。闲坐天台仰望，一壶清茶，就可以度过半天。

02.

洱海边的村庄中散布着许多小树林，是数千只白鹭的栖息地，“一行白鹭上青天”也是大理常见的景致。夕阳西下，正是看白鹭归家的时分。还记得那个黄昏，彩霞漫天，我独自望天发呆，一群群白鹭从头顶飞过，日落的山头像闪着金光的宝藏。

03.

白鹭的飞行姿势很优雅，它们不太会像大雁那样排成整齐的队形，而是随意地从天际划过。那天坐得很久，眼见天色暗了，晚霞将尽时，一只落单的白鹭徐徐飞向北方，仪态从容，也不追赶什么，也无94流连，苍山十九峰仿佛都在目送它远去。

04.

连日阴雨后的放晴总是令人欢愉。走到山中开阔处俯瞰洱海和大理坝子，只见天蓝如镜，湖光山色如洗。山脚金碧辉煌的崇圣寺与不远处的三塔交相辉映，平坝上那些白房子连成的小村庄点缀着大片农田，一派迷人的田园风光。秋来，稻子黄了。

05.

在孩子眼中，一个山谷就可以是整个世界。山里的孩子也不需要什么装备，只是布衣布鞋，和一颗天真的心。每天，小女孩都要许多次地走过这些青石板，去溪边玩水，去林子里捡落叶。她一边欢快地向前走，一边头也不回地招呼：妈妈，快来……

06.

入山，总有认不完的植物，让爱花人流连忘返。眼见路边一丛淡紫色铁线莲开得正好，女孩忍不住折下一枝，插进白布包中。那种相得益彰，浑然天成，像是“云在青天水在瓶”…… 众人在背后赞叹真美，她却羞涩地不肯回头。

07.

山坡上辟有一片茶园，遍植云南大叶种茶。每年春夏秋三季都是茶叶采摘的时节，漫步其中，常可见茶农们一家大小此起彼伏的身影。任云雾聚散，光影变迁，他们只是安静地低头采茶，像山一样沉默，而又生生不息。

08.

或许每座大山中都隐着寺庙。从苍山脚沿小径上行，过“无为桥”进林中再走一段山路，就到了始建于南诏时期的无为寺。这里曾是大理国历史上八位皇帝的出家清修之地，寺中僧人至今仍坚持不使用电灯。黄昏时分在山中散步，归去，就是烛光点点的古老世界……

迷恋着无比澎湃的旅行

Text/Photography_阿鹏叔

没有人可以勇敢地离开如果心中没有绝望，

没有人可以独自上路如果没有心怀恐惧，

没有人可以在深夜奔跑如果没有与心魔握手言和，

没有人可以真正快乐如果没有与自己赤诚相见。

当你和自己告别，就是在和自己相遇。

壹

❖阳光一路照射着一辆一九七九年产的解放牌CA10型卡车驶出墨玉县第二中心小学有些残破的门，校门口是李校长与几位老师在一群维吾尔族和汉族学生的簇拥中朝驶远的卡车使劲挥手，卡车后部防雨布撑起的车斗里一个身穿劳动布蓝制服的男子正奋力挥手回应着渐渐渺小的送行人群，似乎也是在向这片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南疆土地做最后的挥别。两个脱色的铁皮箱夹杂在几个糙木货箱中堆在车斗最前方的区域里，它们将和主人一起经历一次漫长的迁徙，从墨玉出发向西行进，先要熬过七夜八天的颠簸环绕大半个塔克拉玛干沙漠，到达乌鲁木齐后换乘长途火车一路向东四天三夜后方能抵达北京。驾驶室中副驾位置上的女子正搂着身边还没睡醒的孩子，右侧的后视镜里迅速跑远的景物瞬间变成了她永远无法定格的曾经。那一刻，女子才满三十五，男子未满三十七。

贰

❖万里之外的平行世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未满三十七岁的Peter Weir（彼得・威尔）刚刚在自己出生的城市，悉尼，拿到了一九八一年澳大利亚电影协会颁发给他的最佳导演奖。这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要做一个电影导演的梦想而非子承父业成为一个房地产经纪人，同时这份荣誉也让他开始在国际影坛小有名气，甚至这份自信也一路陪伴着他走到了十六年后的夏天。那个夏天，他来到了美国佛罗里达州一个叫锡赛德的小镇，镇上的三百多栋住宅风格都非常统一，你可以从任何一个位置步行到达镇上的餐馆、书店、邮局、服装店或美术馆，甚至每条街道都可以通往海边。在小镇上居住的十八个月中，Peter Weir完成了一部全新的作品，在他的影片中锡赛德变成了一个叫桃源岛的地方，在万千居民里中有一个叫Truman Burbank（楚门・伯班克）的普通一员，他有一份很平常的工作，朝九晚五在一家保险公司做经纪人，他有自己的家、爱人和朋友，有和其他居民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区别的平淡时光，生活毫无惊喜日复一日，直至有一天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世界不论平行或者交叉，总是有一只无形的时光之手将天各一方的人彼此牵连。一九九八年六月，当被称为史上最昂贵艺术片的电影《The Truman Show》（《楚门的世界》）开始在全球上映的时候，当年在解放卡车中昏昏欲睡着开始人生旅行的小男孩也正要像Truman Burbank一样离开自己的桃源岛。锡赛德是桃源岛的真身，但桃源岛不只存在于佛罗里达，在每一个有如桃源岛的小镇里都存活着大量平淡无奇的小镇青年，他们拥有不必思考的人生，所有的成长轨迹都已经被逐一安排，小学、中学、大学，从学校类型到所学专业，毕业后的工作选择，工作后的谈婚论嫁，都已被安排妥当。在爱的盛名之下，一切都变得有条不紊和不可拒绝，他们每天有几乎相同的作息，在几乎相同的时间遇见熟悉而陌生的人，微笑寒暄，周而复始，他们已然丧失了选择的权利甚至能力。至少在那个时间节点之前，我，就拥有类似这样的生活。

❖那也是一个建筑风格极为统一的小镇，像是建造师偷懒或者被上帝做了蛋糕倒模一般，所有的公寓楼都拥有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的外观，颜色、层高、朝向、单元数目及排列方式，甚至楼间距和绿化植物的品种都是高度统一的。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步行到达镇上任何一个重要的去处，餐馆、书店、邮局、商店、警察局或者车站。每条街道两边有统一的路灯、统一的垃圾箱和统一的报刊阅读栏，每条街道都可以通往的地方叫还乡河。这曾是我的桃源岛，我是在此长大的Truman Burbank。

❖和几乎所有小镇青年一样，我拥有一份被选择的工作，在铁路学校毕业之后被国家分配得到的人生第一份职业，是在小镇的火车站做铁路维修工人，旱涝保收是周遭的人对那份工作最客观的评价，如果不出意外应该会一路递进，入职、转干、提升，成为在办公室里看报喝茶的中年人。如果在欧洲，成为一名铁路工人，或许还可以在下班之余组个乐团当当吉他手出张唱片，或者偶尔参加一下工会组织的罢工游行。或者在印度，做一个懒散到毫不守时的火车司机，任由乘客着急只管踏好自己的节奏。我的铁路工作和我的桃源岛有着某种近乎暗合的气质，等待任务、等待劳累、等待下班、等待日落，甚至等待等待是每日的必修课，如肖申克一般的铁路工厂用三年的时间教会了一个十九岁的人如何直面寂寞，令人绝望的寂寞。

❖“期待”有时是个中性词，背后的连带景象未必会是惊喜。在师长期待下的童年很有可能形成老师爱、同学恨的班干部性格，内心往往在懂事和听话间深埋叛逆的火种。期待成为老师的三好生很有可能变成邻居家的工人大哥，这大概就叫人生无常。从铁路工厂下班后走很远的路，可以到达一个无人打扰的制高点，静静坐着能够看到太阳缓慢越过对面的山丘去往另一个城市，眼中每一秒都会不同，那是我生活中唯一能感觉到变化的时刻。不断累积的压力会带来变化，在一种固定的形式中累加的压力，会将你的人生带向一个早已被打通的方向。工作的第二年，通过铁路系统报名全国成人高考，小镇青年拥有了工人之外的第二个身份，成人类院校大学生，专业是被选择的计算机及其应用。

❖无穷尽的痛苦及恐惧促使Truman Burbank头也不回地奔离桃源岛，即便未来何处尚不可知，故事的最后我想人们应该站在影院里全力鼓掌，为他拥有了一次拼尽全力的勇敢，和一次不顾一切的选择。躲在铁路工厂嘈杂的人群里，被无望怂恿着过活，发现绝望才能让人更勇敢。有一天电话狂叫，电话那头的晓玲老师说天津电台正在招聘客座主持人，建议我去试试，即便不成功也是一次难得的人生体验。现在想来，尚未懂得救赎自我的青春里我是一个多么可悲的人，拥有狂奔的体力却丢失了辨识方向的技能。晓玲老师是上帝派到我懵懂岁月中的安迪・杜佛兰（《肖申克的救赎》主角），在偏远的铁路学校创办电台，在审美全无的荷尔蒙中组织板报比赛，新年晚会前让我独挑大梁做独幕剧导演，在凌晨四点拉着我和海波在无人站台等待拍摄第一班奔去北京的双层列车，她是那段日子里几乎所有的惊喜和希望。如果你也是一只圈养的鸟，你会如何选择？当一个日夜等待双目茫然的小镇青年看到了外部世界的光，光芒解构了所有的望穿秋水，乘着光似乎就可以离开一眼见死的小镇，他又会如何选择？所以那个六月，我把自己的人生贴上了三个落差巨大的角色标签：铁路工人、成人类院校大学生以及电台应聘者，在工厂、学校和电台之间我奔跑、感受，卖力扮演着，痛苦或享受着。

叁

❖两个月后的天津，人们看见一个骑着飞鸽自行车背着蓝帆布包的青年在不同的街道间穿梭，尝试记下每一条街道，偶尔停下打开包翻出里面的地图看看，或者再确认一下前一天的晚报招聘版上被标记出来的地址，包里的两张纸似乎是他的全部未来。小镇青年的角色标签再次变更为外省求职者和非正式大学生，铁路的工作在与家人极力沟通和争取之下被停薪留职，电台的应聘在通过层层选拔之后音信全无。那一份在铁路系统里被抢破头、在小镇被视为转干救命稻草的所谓学业，其实是一个只在周末上课的开放式大学，上课时看不到的同学会在期末考试前出现在老师办公室里，拿着各种“糖衣炮弹”点头哈腰，死缠烂打软磨硬泡。

❖家人开出了一个有时限的离开条件，一年之内找到一份和铁路工作收入持平的工作，并在不荒废非正式大学的前提下就可以继续处于停薪留职的状态里。能最终离开小镇，其实与两件事情不无关联。第一，自小的服从式教育让我一路以三好生的姿态成长，却因为报考学校的失利而进入一个完全陌生且不在人生预期的行业，这可能是父母也没有预料到的。开始工作的第一年，所有当年的同学高中毕业纷纷进入大学，我却成为了第一个工作的人，在内心深处出现了一个预期与现实的巨大落差，面对落差心里只剩下恐惧，而家人也抱有一份隐隐的抱歉。第二，一起在铁路学校读书的海波，实习那年通过参加高中课程补习，毕业考上了天津美术学院，直接辞掉了铁路的工作去读了大学，这让我发现即便走错的人生也可以通过努力即刻修补，关键是你要回头修补这一段错误还是将错就错继续赶路。

❖于是，你就看到了那个街头骑自行车寻找的年轻人，他凭着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一路从夏天找到秋天，执意坚持着心里的那些标记。夏末秋初的天津有这个城市最美的风情。经过几轮面试，一家当时最大的台资婚纱影楼给了他一份摄影助理的工作，第一天试工结束后走在天津中心区的闹市里，他感觉自己的人生似乎就要从这里转弯了。

❖电话狂响时我正在路边等红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传来，他是天津音乐台的笑武老师，说有一档每周半小时的音乐节目想找我去，问我是否有兴趣。生活将人逼上绝路，然后才会向你展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精彩。当被认可成为一种幸福，面对幸福等待或者寻找都已不再重要。就这样，在旁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变身故事开始了，前一秒脱下了满是油腻的工作服，后一秒从铁路工厂机器咆哮的车间走进舒适而精致的电台直播室，指甲缝隙或掌纹里甚至还藏着没有洗净的污垢，但只需轻轻一点，麦克风的灯亮起来，世界就为你安静了。大概很少会有人有这样的人生体验，像是小说里的故事，也像是一个尚未醒来的梦。

❖时间安排上的冲突，让我果断离开了试工一天的影楼。生活被启动为另一种模式，每天早晨六点起床，七点前骑车到达跨国连锁餐饮品牌哈兰・山德士上校家开始换工作服打卡工作，一点下班午餐休息，骑车去电台接受培训、录音、编辑节目，周末去非正式大学上课。生活完全变换为另一种节奏，这不是《甜蜜蜜》，这里没有黎小军或李翘，他们在为自己的香港梦而活，要赚钱成为香港人，我那时还没有那种人在他乡的重压，也不在乎户口甚至没有那么强烈的物质渴求，有的只是冲破樊笼重获自由的满足，不觉疲累。

❖外省青年的角色标签随即变为非正式大学生、快餐店前台和被培训的电台客座主持人。电台同事知道我在快餐店打工，偶尔还会来照顾生意。那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在柜台里外会有不被察觉的微笑，但是店里的小伙伴并不知道我的电台节目主持人身份，我们一起忙碌、抽烟、劳累或是抱怨，一切自然而然。白天我是你对面的陌生人，点餐、微笑、询问、找零，夜晚我藏在声音后面，也躲进了另一个世界里。之后的七个月里，我先后出现在三档电台节目中，有小伙伴识破后转告他人，消息迅速在全店传播，大家似乎无法理解这两种角色的并存，我开始面对从未有过的褒奖和照顾，于是马场道尽头的快餐店里自此少了一个上早班的帅哥。

❖电台不曾是我梦寐的人生，在小镇青年看来那是天空中遥不可及的星，是太过虚幻的梦，即使当年的小镇青年无数次守着收音机度日，也未曾将此与未来画上等号。就这样，外省青年的生活布景里一些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音乐和文字的充盈，身边满是以前只能在小镇收音机里听到的声音，他们向你点头、微笑，在电台全心全意做节目成为那段时间的全部生活。明媚的表象之下，始终有隐隐的不安尾随着我，那个声音说，你还是个铁路工人。那声音让人时刻提防着华丽表象下的情绪膨胀，提醒着角色转换需要时间，或许真的是三年的煎熬教会了一个人如何在生活中辨别真实的自己。我还是那个守夜人，只是布景不再是高不可及的车间穹顶和鸣叫着缓慢驶来的各类火车头，守夜人讲的故事开始被人听见。

❖有段时间，每天是这样度过的：早晨结束早新闻直播后，在广电食堂喝碗粥，上午骑车在天津大学或南开大学的校园里，偶尔溜进一间阶梯教室藏在后几排认真地听老师讲考古学或者高分子化学，中午就在学一或学二食堂吃，下午在北洋体育馆游泳，然后回电台准备下午及晚上的节目。这是我最快乐的时光，不紧张不匆忙不抱怨不膨胀，现在想来如果就这样在音乐与文字间迂回，一张一弛一辈子也挺好。这是我的大学，在电台中度过的真实的大学时光，简单美好。遇见了谁，生活中就出现了谁的影子，身边是充满梦想的同类，还有热爱音乐文字的师长。在这个不断付出和不断补给的过程中，在真实和粉饰之间，在真诚和虚情之间，在真相和想象之间，变成一个用声音营造空间的造梦人。

❖在你顺流而下或逆风而行的时候，总会有人生的新命题出现，像是不可拒绝的任务，接受、执行，毫无余地，不等人回神。

肆

❖二◯◯三年早春的某个傍晚，我从北京站坐动车返回天津，回到卫津路143号的电台办公室，在办公桌前坐了一整晚。那一夜，我整理了人生第一份简历，里面是我在天津电台期间不同节目的录音和每一个服务过的调频背景介绍，以及听众对节目的反馈和自己的心得。那个月，“非典”还未蔓延，已经在北京生活了四个月的我，租住在尚无十号线的东三环老居民楼里，每天拼命挤上公车，下班常常已过零点，付着天津三倍的房租拿着天津一半的薪水。我想，我的人生已经进入到另一个模式和节奏中，没有人安排，一切咎由自取。

❖黄昏的建外大街没有小镇上迷人的夕阳，也没有可以眺望敬业湖的直播室，只有十八层楼下寸步难行的长安街，午餐桌上没有了手捧盒饭还谈笑风生的同事、总监，身边满是手持星巴克匆忙而过的路人，始终有个低语者在说，更快、更高、更强！生活的布景再次更迭，身上的角色也变成了天津电台周末节目主持人、北京电台节目公司制作人员和中央电台应聘者。电台，已经成为了我人生无法摆脱也不必挣脱的标签，那是存活在证明年代里的我，在拼命告诉别人，我能，我可以，我没问题！

❖被思念的城市到底在何方，在离开北京的火车上这个问题常出现在脑海。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家人带我去了王府井新开的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麦当劳，站在洁净明亮里闻着薯条和汉堡的味道，那是我第一次对北京产生向往之情。可是走在北京的地铁里，和千百个陌生人一同上下楼梯，总会有某种莫名的恐惧，似乎是来自人海的压力，让人透不过气来。这城市有让人向往的宽容、自由和机会，有那么多演出、展览和音乐会，有无法想象的遇见和老死不相往来的冷漠空间，这就是十年前我对北京的所有认知。

❖倔强而执着的智齿左冲右撞了几年之后，终于在我去应聘中央台的那天清晨猛力爆发，肿胀的牙床连带半边脸都不协调地膨胀起来，起床后两罐冰可乐轮流帮我抚摸镇痛才得以稍稍消肿。坐公车到永安里，换乘还没那么拥挤的一号线，在南礼士路站选择东南出口，步行到达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西门。在一个极其宽敞明亮的演播室里，我完成了自己面试及试音的全过程，话筒对面的玻璃窗后面坐着很多张微笑的脸，尽管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我猜想那一定是一些无比熟悉的声音，或许有我童年耳边的小喇叭，读书时伴随我起床、洗漱的新闻和报纸摘要，或者就是在小镇睡不着的夜晚抱着收音机苦苦寻找信号后传来的声音。

❖可是，走出中央台心里复杂难言，这并不是一次完美的测试，想到有可能就此告别电台，心里除了不舍还是不舍。北京拥有一切大城市才具备的冷酷与宽容，短短一个季节就打破了之前积攒的所有骄傲和自信，在这里你就是个陌生的发声体，终于在内心深处认可了所谓的幸运之说，是这个更大的世界用最残酷的现实教会了一个人如何懂得珍惜与感恩。走在长安街上一路向东，路过写字楼里的白领、千奇百怪的潮人、不怒而威的武警和东张西望的游客，我还是不知道要去哪里。

❖电话狂响时，智齿还在顶撞牙床，肿胀并未消去，我正坐在从天津东站开出的十三路公共汽车上，左手是天津外国语学院华丽的欧式建筑。电话里的声音说，欢迎你来中央台工作，眼前升腾起一片水雾，像是迷路的人听到一个声音说，欢迎回家。

伍

❖八楼的直播室，西向的窗户下面有两个老式的开盘录音机，墙上有一面不大的五星红旗，屋里的地板年久失修，几乎每一块都会说话，直播台上有绿色的胶垫，胶垫上有一些调皮又不太放肆的笔迹，坐在直播台前可以看到对面的导播室，空无一人。从直播室走出来，右手通道左拐再左拐，三十秒内可以到达另一间和直播室差不多大的录音室。房间有两扇朝北的窗，若是晴天站在窗前可以看到西山的夕阳，后“非典”时期的那几年过得特别快，这两个屋子里有我数不清的黑夜和白天，那些数不清的因为年轻或梦想才会执着的事。

❖结束了凌晨的节目走在深夜的长安街，春天有不肯睡的流浪汉，夏天有夜班洒水车，秋天有结伴而行的轮滑队，冬天偶遇大雪或许门口会有个等你的人。这个时间的城市不堵车不嘈杂，可以散漫而行，有时月朗星稀有时前路迷蒙，不想抬起手招来任何一辆出租车，就一路向前走到没了气力。没错，我进入了中国最重要也最有影响力的一家电台，进入了一个系统一种体制，进入了一群人特有的生活方式中。这里没什么秘密也没什么特别，一切都在自有轨道中运行着，像是回到了那个十九岁的工厂，系统庞杂却井然有序，每个人都有一条被早已铺埋完毕的前路。只是我完全没想到自己丢下一切拼命逃出一种体制，却又不顾一切将自己奋力搏进另一种体制里。

❖二◯◯七年春节长假的最后一天，从盛夏的菲律宾回到北京的冰雪里，身体在暴晒之后正有一层薄如蝉翼的旧皮渐渐脱落，坐在暖气十足的家里我写了一封长长的信。信中说，离菲律宾首都马尼拉不远有一个叫百胜滩的地方，这里以百米瀑布吸引着世界各方游人，若想到达此处需乘一叶扁舟，由船夫带领，在溪谷腹地穿越热带丛林，路上会有暗礁藏匿，要不断错避他船，船夫要掌舵要牵拉要奋力推舟，闪转腾挪并不轻松。他们大多皮肤黝黑，身体强健，靠小费过活，每日难入斗金，可是坐在船上的我特别羡慕他们，他们身上有我千金难换的快乐，那是一种被我丢失又想寻找回来的东西。并非另有新欢或喜新厌旧，是一段摇摆不定的态度让我迷失了方向，试过调试自己用各种方式来适应或者取悦，却怕到最后自己已经不再认得自己，一起走过最煎熬的“非典”开播，却难守患难之后的幸福，只剩遗憾。或许错不在我们，只是时间让你我进入了完全不同的河流。长假复工后的第一天，我把信放在了总监的办公桌上。

❖人生不过是一场体验之旅，万事皆围城，城里城外的人若试着换位思考，或许很多冲逃计划都要被搁浅了。给小钟打电话，在快要离开八楼直播室的最后一夜，他背着吉他穿城而来，我们在不眠之夜大声唱歌，我说有人一起唱歌总好过一个人大哭。事实上，最后的最后很平静，像是和一个多年相守朋友互道珍重，从此，相忘于江湖。

陆

❖在马尼拉国际机场我曾经偶遇过一个美国的转机先生，他滞留于此已逾数月，一台电脑、几本书和一个旅行包是他的全部家当，看他在转机大厅阅读、上网、散步、洗漱、吃东西、晾晒衣物，自得其乐似乎并不担心现在也毫不恐惧未来。这让我想起青山七惠小说里拥有自由职业的主人公，想到了我自己。一个一无所有独自上路的旅人，制定行程管理时间，懂得收纳善于打扫，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这些可能都是他的必要技能。

❖当你抛弃一切，抛弃别人的趋之若鹜，一切也就抛弃了你，日子开始变得安静起来。没有拥挤的一号线，没有午夜的长安街，布景不再更迭，被连根拔起几乎全部收走，患得患失不见了，蜂鸣的手机沉默了，热络的朋友消失了，一切都简单了，日子只剩下生活，只剩下你一个人，只有这个时候，一切真才会显现出来，像是退潮后的沙滩，不再拥有海浪的声讨和庇护。这是了解自己的最好时刻，手捧着自己，也就知道了用何种方式面对这个世界。没有人可以勇敢地离开如果心中没有绝望，没有人可以独自上路如果没有心怀恐惧，没有人可以在深夜奔跑如果没有与心魔握手言和，没有人可以真正快乐如果没有与自己赤诚相见。

❖我开始在深夜跑步，在附近的大学操场上，在一圈圈的行进中观察自己，在呼吸急促、心跳剧烈、口干舌燥的不适中观察自己，在筋疲力尽缓慢下来之前观察自己，在不设终点一米一万年的跋涉中观察自己。我需要用这样的方式和自己好好谈谈，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却始终确定自己不要什么，试着习惯并享受所有的改变，让自己回归到自己想要的生活里。总是会想起一句不知道在哪里见过的话，“疑问时遵循你的心，即使错了也不会后悔”。以心为坐标，总会走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家人电话中的语气开始变得小心翼翼，嘘寒问暖中带着些许试探，在我离开了各种性质的公司文化与办公室政治而持续裸辞的日子里。我把自己正在忙碌的事情尽可能详细地表达清楚，以便让家人放心我在不上班的日子，以怎样的姿态与这个世界对接。耐心细致地打扫房间，拒绝可有可无的邀约，把束之高阁的书籍或衣服送人或寄走，好像我又重新和生活站在了一起。人生标签持续更迭，在艺术展上参展也做独立个人展览，帮国外教育机构购买媒体也帮本土艺术家选择媒体，做旅游节目出镜主持人也做瑜伽馆的赚钱管家。一路偏离轨道，偏离别人的预期，甚至偏离自己的设定，我试着去了解，和倔强的自己握手，试着原谅别人也原谅自己，试着去理解那些我曾为之苦恼的事情，因为认同了别人的奇怪也就原谅了自己的不同。仿佛一切又回到了一九九八年的那个夏天，在不同的角色间奔跑、感受、扮演、痛苦或享受着，不同的是内心的一切似乎更加圆融。

❖二◯一◯年圣诞节，美树夫妇、Nico和我坐在六楼的老屋里，植树在给海外的听友打录音电话，美丽和我在包装一整年的《桒惪SOUND》新年礼包兼顾淘宝客服，Nico在填写快递单然后贴封包裹，房间里不大的区域里堆满了那一整年制作的桒惪，印厂送来的明信片还有包装礼物要用的丝带和包装纸，我只是觉得这些年过得真快。

❖很想给年近古稀的Peter Weir写封信，问问他最近好不好，是住在悉尼还是洛杉矶，如果邀请他执导《The Truman Show》续集，他会安排Truman Burbank如何度过生命里的每一天，在与人群不同的方向里Truman是否找到了真实的自己，又如何让自己在释然与惬意中生活。但你知道，每个故事都不具参照性，因为每个人都是完全不同的自己，当你和自己告别，就是在和自己相遇。

❖二◯一三年三月，印度Udaipur（乌代普尔），站在城市宫殿的顶端可以将白色之城的错落景致尽收眼底，坐在解放卡车里的小男孩经过漫长的迁徙终于来到了当年父亲一般的年纪，此刻他深深懂得，若前路尚有惊喜，必然有更好的自己。

梦行者

Text_豹小白 Photography_多多

当我还在北京的时候，某个下午茶时间，我和青姐曾谈起过“进步”这个问题。比如三四年过去了，自己内心似乎一点变化也没有。

青姐的意思是，没退步就已经是进步了。因为时代的浊流滚滚而下，你必须要拼命逆向划水，才能保证不被裹挟而去。

老实说，我很欣慰，这让我能接受自己反复无常、忽好忽坏的状态。更何况的确如此，打开任何一个网站，新闻推荐一定是耸人听闻的“性”、“暴力”，或怪谈。这是一个讲究感官刺激的时代，而我们却偏要往内钻，靠自省来面对一切问题。

我不是一个坚定的人，从来都不是。我经常怀疑自己，我不够自信，当别人谈论一些与我无关的事时，我会暗自想，“那些糟糕的部分我也有”。但这条路我走了十年，从2003年开始，中间有过沮丧、抑郁甚至差点崩盘，但终于没放弃过。

某种意义上，除了因为这条路是对的，还因为，这条路上走着各色各样的同路人。

当你走上这条路，有些规划就会不由自主

向观师父咨询我可不可以写他的时候，他说：“没所谓，写吧，可是写什么？”

“写你出家至今被老妈追杀。”

“追杀？没有的事！”

我大吃一惊，这可是众人津津乐道了多年的消息啊！

“那你一看完《再世情缘》就冲出去出家了，也是假的吗 ?!”

“是很感动，可是，没有吧。”

看着站在路边发呆的我，观师父一踉跄，做出要昏倒的样子，“我觉得你还是采访一下我吧，不然写出来全是传言。”接着长袍一动，人已飘然而去。

这是“十一”长假期间，我们在川藏深山里的一座寺院听课，开课者是一位从西藏最高佛教学府毕业的老师。来自不同省份的同学陆陆续续赶来，齐聚在老师的佛堂里听讲。有时候我会忍不住开开小差，想如果不是因为佛教，个性、年龄层次、爱好、职业均不同的我们会毫无交集。

观师父就是其一。他的寺院在江西景德镇莲花山，有个很诗意的名字，白云寺。除了在上海、甘肃等地学习，平时很少出来。

观师父很晚近才有自己的庙，他大手一挥，先是免去了门票，然后汉地常见的经忏法事一应免除——他打算把白云寺办成一个学习基地：信佛的人可以利用假期来这里学习一些佛教知识，从基础的，到深奥的。

“学佛没正见不行。”观师父说。

我第一次听说他，是在2004年。圈内的朋友满口称赞他持戒很严，过午不食，持素，禅修功底很好，而且年纪轻轻就已经一身好学问，俱舍、唯识、中观等高深科目都很精通。我深心敬畏，以为是个少年老成的人物。结果聚餐时，观师父悲愤地谈起新收的徒弟不会做饭，“每天都是我给他们做，这还叫师父吗，啊？下次我要先考核，能炒菜的才收！”

他学问好，任何佛教问题，都能不假思索给出答案；幽默，所以亲和；戒律把控严，令人信服；五官又清朗，酷似弘一法师年轻时——2010年他带上海的“粉丝团”去普陀山拜山，沿途旅客拿手机狂拍，还问：“您是《弘一法师》剧组的吗？摄像机在哪？”

这样一名人物，出家动机自然惹人好奇。面对自己人，观师父一概嘻嘻哈哈糊弄过去；面对外人，就很干脆说“失恋了”，因为瞬间对方就会“理解理解、同情同情”，不再追问。因此，圈内盛传了很多八卦，比如他因为出家被母亲拿菜刀追杀啊，还有他是看了一部台湾电视剧大彻大悟的……

当然，此刻都被否了，可怜我信了这么多年！

但幸好的是，为了保证出现一个真实的“释观清”，观师父答应说说他的事。在一个深秋阳光灿烂的下午，我和观师父在寺院茶房聊了起来。

观师父是上海人，俗家姓金，父母文化水平挺高。因此，观师父从小就显现出优秀的一面：小学时演话剧，区里市里拿了一堆奖；初中时，在上海市数学竞赛中拿第一，又摘了多个奥林匹克竞赛的桂冠；高中时是校报校刊的主编，还得过世界奥林匹克大赛的亚军……太优秀的结果，就是到1992年考上大学后，他忽然就觉得该干的事情都干完了，自己老了！

怎么办？看书吧。观师父一向喜欢哲学，到学校图书馆一翻，刚好看到人民大学教授、著名佛教研究者方立天的《佛教哲学》。站着把整本书读完，观师父觉得，咦，还挺有道理的。

这就开了头。观师父上的是中医学院，学校图书馆里的佛教书籍看完了，又去区里借，区图看完了又去市图。越读，越觉得有道理。不久，曾开办九华山佛学院的傅味琴老师来学校讲“禅定与心理导引”，一个月一到两次，一次七天，观师父一节课也没落下。

1993年，观师父皈依了。

本身就热爱形而上学，对世俗事情不大上心；学佛后，观师父更丢下了许多兴趣，就拿吃来说，他刚进大学还嫌弃食堂味道不好，自己在宿舍用一个小电炉炒虾仁——青虾剥壳、去虾线，在芡粉里用手反复抄上两小时，再在小茶缸里烧热了油翻炒，这样炒出来的虾可清爽弹牙……然后，在食物上具有相当高品位的观师父，吃素了。

但即使如此，那时的佛教对他而言还只是兴趣，就拿行善后的发愿来说，他第一希望家人幸福，第二希望事业有成，第三才是学佛进步，“上海男人嘛，都是把家庭放在第一位的”。

转折点发生在大学五年级。那时，同学们纷纷开始找工作，尽管专业是中医，但观师父已打算“转行”到佛教研究一块，兴趣与事业两不误。他联系了上海市一个著名的佛教研究所，对方对他也颇有兴趣。快要敲定时，一个北京的著名佛教学者来到研究所作报告，观师父一路听下去，心越来越凉——原来，那位学者看了大量的佛教典籍，却并不信佛，而且学术角度是站在“批判性地继承传统文化”上。

“佛法是拿来修的啊，我当时就想，决不能走这样的研究路线。”

毕业了，观师父没去佛教研究所，而是去了一家中医院。半年后，他遇到黄山一位禅修功底深厚的老和尚，拜了师，不久竟梦见老和尚给他剃度。醒来后，观师父莫名存了出家的念头。但当时他刚工作，跟医院签了五年合同，提前一年走，赔5万；提前四年，20万。90年代的20万，天价了。

观师父就这样不动声色地熬着，一边继续上班诊病，一边等着合同到头。这期间，他认识了拉卜楞寺的藏传佛教出家人，对格鲁派严格、系统的体系产生了兴趣，拉卜楞寺僧人建议他，先拿到戒牒，再过来学习。

四年过去，合同到期，观师父组织大学时的同学、好朋友，一起去KTV狂欢一夜，“这可是我的告别演唱会”，第二天便飘然上了黄山，从那天至今，他没再唱过一句歌。

在黄山剃度、受戒后，观师父又飘然下山，去了拉卜楞寺，跟班禅大师的老经师学俱舍、唯识、中观等学科，这一学，就是五六年。

“您出家这么长时间，家人接受吗？”

“我出家十多年，只回过一趟家。”观师父说。他穿着俗家衣服，带了个朋友壮胆，回到家母亲问他一大堆话，他含糊应对，又问他朋友，朋友一开口，“观清师——”，一个激灵，赶紧硬扭成“关键是”。事后出门，观师父直拍他肩膀，夸他机灵。

“但这么多年，他们也差不多猜到了，只是不敢戳破那层窗户纸。”观师父叹口气，“父母的恩，很重。但所谓报恩，绝不是顺着他们来，因为世俗人的希望有限，无外乎就是金钱、地位、婚姻儿女。”

母亲过六十大寿，观师父没回去，托弟弟带给她一根十来克的小金条，母亲喜得到处跟亲友炫耀儿子出息、孝顺。她不知道观师父的用心，“送钱，她很快就花了，送金条，百年之后她还得留给我。我不希望她用出家人的钱，对她不好。”

2008年，观师父终于有了自己的寺院——白云寺。那个江西深山的唐代古寺原已朽坏，只剩地基和石阶。他到处化缘，用三年时间守着它一点点建成，大殿、僧寮、居士楼……有一阵，他全部存款只剩5块钱，咬牙借了钱，来养着跟他出家的四个徒弟。

寺院开光后，他给当地老百姓讲浅显易懂的佛教基础，也给外地来的居士讲一些较为深入、系统的内容。除了自己讲课，也请学问深厚的其他出家人来讲，“不管出不出家，佛教徒都得有正信，而要有正信，就得学习。”这一次来寺院听课，为的也是精益求精，“能对佛法有一个正确的见解”。

十一课程结束，临走那天，观师父拖着半人高一个大箱子，背后的小徒弟笑嘻嘻的只背着双肩包，他一边拖，一边很悲愤地跟我们说：“这箱子是他的，他拖不动，就说‘师父你拖吧’，我们俩谁是徒弟谁是师父？下次收徒儿我要先考核，力气大的才收！”

你最终真正选择修行，
不是因为它是对的，而是因为它是必须的

10月4日的课讲得特别长，走出老师的佛堂已经饿得发慌。观师父摩拳擦掌，要带我们去看他在寺院新盖的汉僧楼——以后汉地出家人来这边，就不必到处借住了。我苦着脸说：“师父，我饿了。”

“又饿了？来白云寺，一天只提供一顿，包你减肥！”观师父恨铁不成钢。

等观师父带的人都走光了，旺姆师父才悄悄从台阶走下来，拉我去她房间，递给我一小包饼干，又推给我一小篮当地特产的青苹果，看着又小又丑，可吃起来却有真正的苹果味。

“饿不饿，要不要给你煮碗面？”

真是TVB的经典台词！不过，旺姆本就是香港人嘛。

在汉语中，“姆”会让人联想起老妪，可是“姆”在藏语里是多优美的词——旺姆，高雅尊贵的女性；拉姆，美丽的天女。

旺姆是在这座川藏深山寺院里学习的尼师，一口蹩脚的广式普通话，“发”和“花”总咬成一个字。她跟四五个汉族僧人一起，每天在老师家里上课。作为唯一的女性，旺姆理所应当地执掌了老师的厨房，于是，茄汁意面、杂菜咖喱、奶油蘑菇汤、香蕉飞饼…… 大家的伙食瞬间与国际接轨了！

我倒是没要面条（我还等着待会儿去寺院食堂吃大锅饭呢），但我要了“鸳鸯”。

谁能想到在这座藏区的深山古刹能喝到纯正的香港奶茶呢？旺姆用砖茶和牦牛奶、速溶咖啡煮出一小壶“鸳鸯”，分别注入我俩的茶碗。我喝着奶茶，看着窗外缓缓而下的山坡，流云之上，远方的冰山如白银般闪耀。

“你要是出家，我每天煮鸳鸯给你吃。”旺姆开玩笑。

“我，呃……”我赶紧埋头喝茶，“倒是你，为什么出家？”

“为什么？”她想了想，“我是从20岁起，就一直在等出家。”

在1967~1970年之间，旺姆出生于香港。之所以不确定，是因为她一生下来就被父母遗弃。养母从孤儿院收养了她。那是个经商的家族，家境优渥，她从小便是满身名牌。养母天性温柔，对她悉心照料，加之被收养时委实太小，旺姆并没怎么自伤身世。

“可是，很奇怪的，我一直睡不着。”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躺在床上难以合眼，一整夜辗转反侧。到了青春期，失眠变成抑郁，看周围的一切都是煎熬，“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问自己，活着有什么意思呢？”她甚至觉得，生命最好的结束方式，就是在30岁之前自杀。

然而，也就在那时候，内心有个隐秘的声音悄悄说，你在找一样东西，找到了，你就能睡着。

那样东西是什么？她不知道。十六七岁的旺姆，找了中医、西医、来往港岛的各式“气功大师”，却没有人能解决失眠的问题，“甚至有医生不信我十几年睡不着，以为我精神有问题。”

18岁的一个夜晚，旺姆照例躺在床上失眠，心里忽然出现一个念头，“也许佛教能解决”。她不认识任何佛教徒，于是第二天去了图书馆，查“佛教”类目下的书，结果发现了《六祖坛经》。“原来觉得自己活在地狱中一样，可是读完后，忽然觉得我在净土中了。”

那天晚上，她头一次睡得香甜。可惜仅两个月后，失眠再次卷土重来。

“但我一看到佛教书就喜欢，这种喜欢没有改变过。那时候就想出家，可是知道妈妈会很伤心，再加上不认识任何出家人，就没有这样做。”

只是行为变得安静了，心中有了隐秘的期待。那段时间，从家人到朋友都觉得她性格、举止都在变温和。和众多同学一样，她努力啃功课、备考，最后考进一所工商学校的法律系。

22岁，旺姆从法律系毕业，穿上职业装进了中环，成为一个律师事务所的秘书。那正是香港经济腾飞的时代，旺姆工作又“勤力”，很快便有了考取执业律师的资格，“如果没出家，我应该会成为一名律师。”

但她清楚，这不是自己想要的。

中环是香港最繁华的地方，从office（办公室）窗户看下去，会看到火柴棍般大小的人群熙熙攘攘挤去地铁站、挤进商场、挤进茶餐厅……她问自己，“有什么意思？”因工作出色，老板加了薪，同事们聚餐庆贺，她倒没什么兴奋。加薪、买房、结婚、生子……生命是个早已知道结局却又无法逃离的循环。

1998年，越发觉得一切索然无趣的旺姆出了家。

剃度是在香港一间小寺院进行的，很清净，但似乎也并没有她“找了很久的那样东西”。后来，旺姆开始了云游，去内地各大佛教圣地朝拜，到了五台山很喜欢，就住了下来。

五台山被称为文殊菩萨的道场，历代不少高僧在此修行过，民国时的虚云老和尚，就曾在此处闭关。五台山也是清苦的修行之地，曾有人绕山三步一拜晕倒在雪中。旺姆找了一间平房独自居住，富家女出身的中环精英，一下子需要自己挑水、背柴和烧炉子做饭，落差不可谓不大。

“但最苦的，是心。”在越清净的地方，内心的烦恼就越像尖刺般凸显。出家前，旺姆觉得自己还是个挺不错的人，出家后，无处藏污纳垢的生活，则将内心的各种“不和谐音”和盘托出：嫉妒、挑剔、怒气、自卑、焦虑、怀疑……

怎么办？进不能进，退无可退。旺姆只能拼命祈祷，希望能冲破心灵的关卡。最挣扎的时候，嘴角都磨出了泡。

一位老师曾对我讲过：祈愿是极其重要的，遇到自己无法跨越的困难，一定要祈愿。旺姆的经历证实了老师的这句话：一段时间之后，她发现自己的心“松下来了”，能接受别人，也能接受自己。

2004年，她开始接触藏传佛教，藏传、汉传和南传各有千秋，但在从凡人到成佛的过程中，藏传佛教的体系、流程会更翔实、完备一些。“旺姆”的法名也是此间获得。数年后，旺姆偶尔从别人手中得到一本西藏高僧帕绷喀大师讲述的《掌中解脱》，看完后忽然发现“这就是我一直要找的东西”，从那天起，她“一沾着枕头就能睡到天亮，再没失眠过”。

帕绷喀大师是格鲁派，因此，旺姆来到了这座格鲁派寺院学习。本来命运毫不相干的我们，也能奇妙地在这个下午坐在一起，在藏式厨房中喝一杯港式“鸳鸯”。

“那你养母知道你出家了吗？会不会很难过？”我问。

“2004年我回去过一次，她很高兴——不是因为我出家而高兴，而是因为能再见到我。所以一家人都能接受我出家的事实。”

“那你本来可以当律师，甚至在中环拥有自己的事务所，现在却在厨房里给很多人煮饭、打扫……不觉得辛苦吗？”

“可我觉得能做这些好幸福。”旺姆的眼睛笑成两弯月牙，“你知道吗？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情，就是能为别人付出。”

炉子上的水滚了，她翻出砖茶、咖啡和牛奶壶，开始煮第二壶“鸳鸯”。

有时候，在你往上攀登之前，
你需要先跌入低谷

10月10日，课程结束，我离开寺院。然而，仅仅7天后，我又搭着车，回到那条蜿蜒崎岖的山道上。

寺院76岁的老法台圆寂了，而他是我最重要的师父。雪粒子飞着旋涡，打在黢黑的山路上。山顶只有寺院的灯光，师父的巨幅肖像挂在大殿前，四周装饰着细小的灯管。师父在画面上微笑着，大殿前方的雪积了厚厚一层。寺院周围的柏树林发出森冷的清香。

我独自站在雪中，静静地凝望了好一会儿。师父，我想念您了。

第二天开始，同门师兄弟们陆续赶来，寺院招待所不够睡，不少床位只能两人合挤。

叔是中午到的，平常精光锃亮的头皮，现已冒出一圈发楂，才五十岁出头的人，头发竟已全白。叔疲惫地看了看我，说：“孝子应有衰相。”

出发前，他在微博上写诗，“万里关山万里愁，雪染衰面孝子头。师悯我辈群蒙苦，本无诀别暂息眸。”

叔是圈内公认的才子：任教于高等院校，博学广闻，从金石书画到中医周易，无一不通，钱锺书的《管锥编》，他纯出于兴趣，一一做过注解，大家戏称他为“百科全叔”。

在北京工作时，我常常去“读书会”。读书会是几个同门发起的，每周日下午两点，在一个固定的茶楼僻静包间中读经，老板亦是佛教徒，每人只收20元茶位费。认识叔，就是在读书会上——一个五官灵动的小老头，头皮亮得可以当灯泡，在座中大谈为何梵呗听起来那么“难听”，“流行音乐好听不？唱久了嗓子哑；梵呗都是从去声（注：古汉语分平上去入四声）切入，音调缓慢，可以涵气。”

叔长我二十岁，只是须发早白。他性情率真，颇易亲近，我叫他为“叔”，时间一长，周围人也被同化，哪怕只小他数岁，也唤起“叔”来。接触愈久，对他的满腹才学也愈敬佩，但也疑惑，这样一个人，怎么竟在文化圈没什么名气？

一年多后，与叔已成为忘年交。某个阳光温煦的下午，我和他及青姐一起喝茶，三人说起自己信佛过程，才知道叔的信仰原出自人生剧变。

叔是东北人，自幼丧父，被寡母拉扯大。叔倒也争气，自幼成绩便拔尖，高考时更是考上北京那两所最有名的高校之一。看过叔年轻时在雪地里背手含笑的照片，英俊谈不上，但眉目清秀，神情意气风发。

对自己的人生，叔早有规划：读研、读博、留校，最后成为陈寅恪般在国内数一数二的学者。而他才华横溢，颇受系里重视，这一切实施起来并不难。

转折点发生在20年前，叔读研最后一年的时候。那年北京院校出现了一些异状，叔恰巧在校外考察，一无所知，还按原计划在考察结束后回了黑龙江老家。没想到当地派出所认为叔卷入了当时的“风波”给抓了起来，虽然很快知道是一场误会给放了，但他再没有心思去面对学术。

半年后，叔沉默地毕业了，他被分配入一所艺术院校任教。当年那件事，成为他心中一根刺，有时候以为不在了，可一摸，还疼着呢。好几个春节，叔没回过家。

当了高校教师的叔，对“扬名立万”早没了渴求。对工作，他只是“尽责”，更多时间是在苦苦思索，“为什么会这样？”这问题太大，他想不出答案。

90年代中期，叔偶尔在资料室里看到一本《禅》杂志。那是河北柏林禅寺的净慧长老主编的，创刊年刚好是他经历剧变的那年。“人有我执，便有我爱执”——人对自己的执着，会导致爱自己胜过一切，不顾一切利益自己，哪怕损害他人。叔似乎悟到了什么。

得知柏林禅寺每年都有“生活禅”的夏令营后，当年暑假，叔便去了河北赵县。柏林禅寺，这座足有近两千年历史的古刹，是唐代禅门巨匠赵州禅师的驻锡地，历代高僧辈出。

参加夏令营的大都是20~35岁间的青年，约250人，一向孤介惯了的叔还真不习惯跟人相处，暗自嘀咕自己是不是来错了。然而第一堂讲法时，净慧长老一句“世间真的很苦”，让座下的叔不自觉浑身发抖、泪流满面——早在高中，他便涉猎过不少佛教典籍，禅门棒喝也能不时信手拈来，可这一次，他的心被真正打中。

“我这样的人，就得狠狠摔一次，才能沉得下心。”叔说，“以前太聪明也太狂傲了，觉得佛法里处处是破绽，例如大乘和小乘，密法和显宗。但摔到低谷了，再去看这些，会发现它们都是对的。”小乘、大乘、密乘，它们是一个人修学路程中的不同阶段。

绕塔、拜佛、坐禅、听课……七天日子流水般过去，叔感觉自己“仿佛被洗了一道”。以前不时涌起的愤怒和梦魇，似乎也平息不少。离开柏林禅寺时，叔掸掸衣服，认认真真地给佛塔磕了三个头。

回到北京，叔开始读经、供佛。再后来将禅宗、净土一一涉猎尝试，最终成为老法台弟子，这又是另一个故事。

2010年，已达知天命之年的叔最终原谅了母亲，这不仅仅是因为“念父母恩”，更多的是出于对人性的了解、对世间的领悟，“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叔说，“我们都被烦恼控制，我们都无法自主。”

叔于1995年信佛，至今18年。我认识的他，完全不是他回忆中那个狂狷孤介的青年。现在的叔仅是个副教授，住在学校里最老最旧的一栋单元楼里，厕所窄到没法洗澡，一家人至今都要端着脸盆毛巾去澡堂子。但叔不在乎，眉目舒展，每天自得地去遛自己养的几条杂种狗，“上次大学同学聚会，我一看，就我最差，心里多少有点不自在。但想想，求仁得仁，也就这样吧。”

“你觉得自己学佛十几年，最大收获是什么？”离开寺院时，我问他。

“是我还在学佛。”叔说，“你可能觉得这句话太平淡了，可我告诉你，这十几年来，我亲眼看着退转的、不信的、走错道的……太多了。”

我有很多的弱点和缺陷，但我仍在路上

2006年7月，在这座寺院的大殿门口，我第一次见到自己人生最重要的师父——现在已经圆寂的这位老法台。

那时我已经看了他的书两年多，对他的慈悲、睿智深有所感。我决心一定要拜他为师，相信他能改变我，于是来到了这座寺院。

藏地七月的阳光很炽烈，但当他看着我时，那目光就像月光一般清凉。在场有许多人，他给他们开示一些道理，但说到其中一句话时，他看向我的方向，而我的心被狠狠击中了。

他说，“不要怨怪自己的命运，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自己所造。”

那是第一次见面啊，我甚至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他怎么知道我正被打不开的心结折磨？

那心结折磨我十几年了。我童年时代，没能和父母生活在一起，成长过程一直骄傲又自卑，敏感又迟钝，尤其缺乏自信——很多时候，当好机会降临时，我会告诉自己“反正会失败的，算了吧”。像少女时代的简・爱一样，我不讨人喜欢，而我连她的反抗都没有。

在大学里，我有个好朋友，我们有类似的童年和缺陷。我们非常羡慕那些自信、明媚、灵活的同学，可拼了命也做不到。

我经常问她，“为什么我们的起跑线天生比别人低？”

“因为我们有童年阴影。”

为这个，我看了大量的心理学书籍，试图解决这一切。如果没意外，我甚至会报考最基础的心理咨询师。

但2003年4月1日，一切都改变了。

张国荣从文华酒店跳了下去。知道这个消息时，我整个人都惊呆了——我不是他的歌迷、影迷或任何一种粉丝，我甚至不关注他。可是，这样一个善良、貌美、富有、极其出名、爱情幸福……总之近乎完美的人，为什么也会选择自杀？他还缺少什么？

我试图证明自己的那条路，也被他的那一跳堵死了。我的伤心不亚于荣迷。然后，我决定为他做点什么。报纸上说梅艳芳十分悲痛，发愿每天为他念经，好吧，我也这样做。

作为一个中文系学生，经书总是能轻而易举得到的。于是在张国荣去世的49天之内，我每天为他读一遍《心经》，逢“七”再读一遍《金刚经》，后来还手抄了两部焚化给他——那时的我多么天真地相信，烧给他他就能收到。

然后，在第49天之后，我决定皈依了。

这是一个在当时看来很冲动的决定，我对佛教一点也不了解，我只是读了经。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应该这样做……很多年后，我才能明白，张国荣的逝世堵死了一条路，却开启了另一条——一条真正会通达的路。

也许在某个很遥远的前世，我和他曾经结下过好的缘分吧。

但我没能马上皈依，2003年4月，“非典”正是肆虐时。公共场合被限制出入，寺院也决定暂不授予皈依、受戒等重大仪式。我开始自行做一些准备：去图书馆借一些通俗的佛教书籍，尽可能了解一些基础知识；趁周末去寺院拜佛、烧香、供花。

那是我最明朗的一段时光，看到佛像的安详寂静，会觉得自己也寂静。半年后“非典”警报解除，作为一个在苏州旅行的学生，我顺势在灵岩山附近的一座古刹皈依。

真希望写下，从那一刻起，我所有的性格缺陷、心理暗礁都消失了……可事实并不是那样！不是在你信佛的那一瞬，你就变成了一个完美的好人，否则我们还需要“修”做什么？佛法只是给你指出一个目的地，告诉你方向，甚至给出很详细的攻略，可是，最终去走和决定走多远的，只有你自己。

2003年到2010年，我换了很多城市，最短一份工作才半个月就辞职；我为自己的文字不能展示而焦虑，却不能敲下自己真正想写的东西；我不喜欢整天打麻将聚餐唱KTV，却没有面对真正严肃生活的坦然；我害怕孤独，却不知道如何跟人靠近……

低落和焦虑交替出现，要么迟钝到麻木，要么敏感到刺痛。

那段时间，我大学时亲爱的朋友已经罹患严重的抑郁和失眠，尽管她事业有成，很早就在北京买了车和房。我们走了不同的道路，最终仍落进同一个窠臼。那阵，我几乎悲哀认定，这是我们的宿命。

然而不放弃修行，本身就是积累。

2011年认识一个同龄女生，是某广告公司高管，做事雷厉风行，心却很软，多次大笔捐款给儿童慈善机构，还发动同事们助学。她是我羡慕的那种人——自信、敏锐、勇敢。

一次聊天时，她说起自己童年，竟然和我们相似，“很多小孩子借机欺负我，我就发誓一定要变强大，而且不再让其他小孩像我一样受欺负。”她成为了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我不得不反省自己是否“过于”归罪从前。环境只是一杯水，决定它味道的，是你手中的糖或盐。那就是你的心。

我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心。它怯弱，却可以勇敢；它杂乱，也可以简单；它糟糕过，却能刷新一切，变得美好。因为没有固定不变的一切，所以，你具有改变一切的潜力。多年的“堵塞点”，就这么通了。

2006年，在寺院的大殿前，我最重要的师父曾说过，“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自己所造。”

是的，我相信，如果我曾亲手缔造了“坏的”，那么，从现在开始，我要亲手缔造“好的”。

到2012年年底时，我能和一些人开展交往了；能实打实地埋头去写作，以至于被几个传媒、出版界的朋友称为“从不拖稿的靠谱作者”；还有，没有自卑也没有自负，只是全盘接受自己——性格、特质，一切的优点和缺点。有接受，才有成长。

然后，2013年初，我得到了一个去拉萨的机会——那是我从大一时就开始向往的工作地点，却从不相信能实现。还等什么呢？我很干脆地辞了职，收拾东西来了拉萨，每周去转绕那些数百上千年的老寺院，听老人家讲古，沉下心看各种资料，以及写作，过日复一日普通却有意义的生活。

我知道，自己正渐渐成为最真实的自己。

后记

在寺院的大殿前，我最重要的师父曾说过，你

所经历的一切，都是自己所造。

是的，我相信，如果我曾亲手缔造了坏的，

那么，从现在开始，我要亲手缔造好的。

我知道，自己正渐渐成为最真实的自己。

这些故事，写给你。

你知道，从成为修行人的那一天起，你就注定只能走上一条“非常”之路。不一定出家，不一定吃素，不一定戒酒，甚至不一定早晚功课……但是穿着普通衣服行走于普通人中，你却已然不同：世界被解构、打碎再重新拼接，你得用尚未习惯的陌生眼光来打量这一切，就像《黑客帝国》中的基努・里维斯。

别人看见实景，而你看见数据流。

尼奥疯狂搜寻着墨菲斯，你渴望着出现同伴，他们是你并不孤独的见证，也是这条路正确的见证。

现在，我想用这些故事告诉你：这条路，一直有人走；我们，在这里。

坛石杂记

Text/Photography_青山

如果说

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那一日的我，便是走一条清嘉的路，

去赴一个前世的约。无有爱恨，唯有欢喜。

坛石寺，余杭古刹。地当岩坳，四围群峰环耸。清湍修竹，境绝幽邃。癸巳春暮，邂逅相遇。云树烟峦，佛阁僧楼，宛若旧识者。一见而澹然忘情，是故不畏途远，两度重游。主僧宏传上人，幽居守静，微言清隽，令人发深省。吾本尘心未捐，到此却教白云系住，每每身去魂留累日。念山中所遇所感，日久当湮没无闻，遂录而存之，以志鸿爪。

癸巳年十月十二日青山

有些路永远都走不黑，

就像他正坚定走的这一条，日光遍照，通往觉醒。

壹

白鹤山下的枫香，高入云天。树下的人，圆顶方袍，踏着野径夕阳，缓缓走来。那含笑的面容，依稀旧识。欲待举步相迎，竟不能如愿。梦中，我找不到自己。神识心念俱在，却怎样也找不到那具肉身。何等惊惶？挣扎着出梦，自笑爱惜皮囊到这般田地！

月前，友人如晗去余杭山中访如如居士，邀我同往。主人热忱，烹山蔬以饷。午后，引至坛石寺，访当家和尚宏传。适逢山僧晚课，两居士随众上殿。我坐在佛殿外的廊檐下，对青山，沐斜阳，听清音梵唱。有多久没有这样了？翠樾清泉、空山古寺，都成了旧梦。追忆畴昔，路径全失。

“你可进去的。”一僧近前，示意我可入殿随众。摇头，报以一笑。“从杭州来？”“不是，苏州。”他坐在一隅，便不言语了。“四围的山有名字么？”我侧身问他。“前望笔架，背倚状元，东边是狮子山，西边的叫白鹤山。”“山门前的这条小路真美，方才经过，斜阳穿树，落叶洒途，静谧极了。”“嗯，两旁都是樟树，现下正是替叶的季节。平日里我也会去散步。”“颓阳西下的黄昏，或是雨后的清晨，空气中飘散着樟木的清香，缓步其中，想来最是雅致。”

在他讲述“坛石”来历的时候，我悄悄打量了眼前这谈言隽永的方外人。年四十许，形容清癯，揖让温温，有书卷气。后来有檀越至，他便去了。不多时，殿内的晚课也散了，我起身随着两居士去了丈室。未曾想，方才对谈的人，便是要拜访的当家和尚。已说了许多，哪里还有话要讲？那么索性就吃茶吧。

向晚辞归，师送出山门外。那条樟木小径，像来时一样静谧……

如果说“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那一日的我，便是走一条清嘉的路，去赴一个前世的约。无有爱恨，唯有欢喜。

贰

野蛾在昏昏的灯影下飞舞，竹林中传出宿鸟的惊啼。他立在佛殿前合掌送客，清风拂动襟裾，露水打湿阶除。来人一道辞去，山谷中的幽寺复归宁静。桌上的茗碗可有人洗？鼠咬板壁的音声谁在听？

没有想过时隔两月故地又能重游，再见宏传师依旧朴茂谦和。与众饮茶时言语绝少，只是安坐一隅含笑倾听，偶尔起身布些茶点。

客堂里众人谈兴甚浓，窗外风送晚钟，其声悠长。我悄悄离座，步往中庭，听寺僧打钟唱偈，心神殊觉安放。远眺山前的樟木小径，早已灭没在苍茫的夜色里……

（江南入梅，连雨凝阴。镇日斋中兀坐，读书、饮茶，乏了就卷帘对雨。时光不紧不慢地过去，一无所得，亦不曾失去。细琐的遭际、无关痛痒的人，都随着雨水去往无何有之乡。留在心里的，久久不去的，依然是这些恬淡清寂的人与事。友人千江前月过苏州，席上问我，为何总爱写野寺山僧。“难不成我前生是出家人？”“就你，顶多一酒肉和尚！”一众捧腹，为之浮白。后来她回岭南，竟抄了一部《金刚经》给我。想佳人伏案辛劳，真正让我这酒肉之徒愧汗如雨。忆起她那日所问，其实是因为梦寐以泉石为念，却归山不得，故多作方外游，寄意于云水人。泡了杯她晒的鸡蛋花，在淡淡的香气里坐等雨停。）

叁

从哪里开始呢？那么就从一声清磬开始吧。我站在殿外，张望着那人，袈裟披身，神情肃穆。清磬一声，梵呗唱响。槛内、槛外，绝非抬腿迈步便可逾越。那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进去、出来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日前接下稿约，要围绕“逆行”来做文章。当即想到山居静处的方外人。在这纷繁的人世间，离尘绝俗，或可称逆行吧！因性喜山林，时访古寺，数年间结交的方外人亦自不少，然而最先走到我眼前来的，却是百里外的他。舍近求远，究竟为何？我心中并不明晰。大约是见惯了风雅禅衲，反以本色道人为稀罕吧。现下沙门于禅诵之余，多学四艺，兼雅香、茶。如他这般一心修净、断诸旁缘的反而难得。若以不合时宜来论，此又算一重逆行。于是走长长的路来到余杭山中，请槛内的人允许我写他。他温文以对，顺遂我的心意。任我来去，不迎不拒。要写便写吧，只是静水无澜，我究竟能写什么呢？终究还如他所言，写什么都是作者内心的映射，说写旁人，实则写的还是自己。

肆

微雨过后，湿云半收。山前的樟木小径，净无纤尘。我们在林木翠蔓间缓步，时有残雨滴衣。半年前与他在夕阳庭院里初次交谈，仿佛那时就知晓，有一天我们会相偕着走过这条清嘉的路。当真如此了，又觉得是梦里光景。他清淡少言，我木讷辞拙，偶有几句对答，余下的便是沉默着从树隙看远山，听流泉历历、啼鸟啾啾……

“这些树当年是一起种下的，种下时都一般大小，但是现在你看，这一株远远高于其他的，你说是为什么？”他指着路旁的树，这样问我。“想来是它沐浴的阳光最多吧。”“不，因为它想要长高。”我看了一眼说话的人，而后仰望着那株格外高大的树，突然感动莫名，几乎要落下泪来。

从路的这头走到那头，再由那头走回这头。暮色沉下来，草木变成幽影，同行人的面目也看不真切了。“我们终于把一条路走黑了。”我停下脚步，喟然而叹。他回身望去，然后轻声地说：“你看，远处还有光。”

是啊，有些路永远都走不黑，就像他正坚定走的这一条，日光遍照，通往觉醒。

伍

暮投兰若，借榻僧舍。吃罢晚茶，山僧引我穿过露湿的竹径，登上阁楼。“环境简陋，早些休息。”他合掌含笑，退出门外。环顾寮舍，案上尘生，窗间丝满。追想昔年山居之况，如履故地，几不胜情。幸殿角铃铎被风摇响，惊断前尘。

清宵雨馀，怎忍卧榻痴睡？披了外衣，借着幽灯下楼去。两廊僧众静默，庭户寂然。裹衣露坐，对重重山影，听乌鸦夜啼，真觉身无所系，世不相关。“几时脱俗累，结缘净境？”抚心自问，无从作答，惟有一笑释怀。松风水月间度余生，已成空想，但求做这一日山野眠云人，于清凉院中暂舍尘心。

“你这样幽栖穷岩，居山修行是为了什么？”晚茶时，我问对面的烹茶人。“我没有仔细想过，但修行至少是种延续，好的延续。”他放下手中的茗碗，这样答道。相同的话问过不同的方外人，他的回答令我想起多年前山行偶遇的老和尚。记得于分道之际，老和尚叫住我：“姑娘，送你个名字吧。”“什么？”“续行。”“我才不要！修行那么苦，游山玩水多自在。”彼时年少，言语轻狂，老和尚听后哈哈大笑，看着我说：“你不是喜欢游山玩水么，那就继续前行呀。走你想走的路，不要心生退转，终将成为你想要成为的样子。因果生死有如轮转，此生不成，来生继续。”我似懂非懂地听完他的说辞，稀里糊涂就接受了这个名字。虽然这么多年从无一人唤过，然而我始终不曾忘却。

“修行至少是种延续，好的延续。”这是晚茶时山僧的答语。而“续行”这个我曾当作礼物收下的名字，是早就埋下的伏笔。“走你想走的路，终将成为你想要成为的样子。”时至今日我才明白这话里的深意，开始相信世间所有的愿望都不会落空，无非有的来得晚些，我需要耐心等一等。

陆

就枕未几，而晨钟已叩。秋庭晓色，寥阔清寒。穿过阁楼下的竹林，沐浴甘露的清凉。天光尚未全开，薄雾还不曾散去，群山如水墨晕渲，环列于眼前。鸣蛩在颓垣下吟唱着对生的眷恋，姜花在栏边吐露出醉人的清芬。山僧晓梵，声动幽谷，宿鸟为其唤醒，云气与之相合。当此清绝之境，真觉幽怀难写。垂首兴叹，蓦然看见殿内幢幡宝盖倒映于空庭积雨中。五彩绚烂，流漫陆离，霎时外尘俱消，顿失所在。

柒

一灯荧然，僧俗三五围坐。神差鬼使，将随身的玉环赠予了不甚相熟的方外人。他颇感惊愕，我又何尝不以为意！漏下二鼓，众人收了话头，一道散去。迈出客堂的门，回身看了玉环最后一眼。它静静地卧在桌案上，那幽光沉静的模样依然深深吸引我。从今而后，它不再属于我。盘玩于谁人掌心，或被遗忘一隅，蒙尘冷落，都与我渺不相关了。

十三年前的那个早春，孤身去邓尉探梅。从香雪海出来，襟袖间都是拂之不去的芳馥。就那样沾染着一身梅花香，走进山脚下的那间玉器作坊。在琳琅满目的雕件中，一眼就看见光素的它。如圆月弯环，秀润可爱。彼时还是用度拮据的学生，闻价却走。行出半里地，终自不甘，返身回去尽出所有，换它在掌心。之后寓居长安，远游黔贵，未尝须臾离身。闲时掌中摩挲，每每忆及少年时倒箧倾囊的豪气，微笑便会浮上唇边。“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惊讶人对器物的爱恋，也能到此境地。它不是一枚寻常的玉环，而是芳华年少的记忆，是清香四溢的梅花梦。而我，率然将这一切交付旁人。是意气用事么？梦十年不出一觉，舍它，为的是醒梦，醒这一醉十年的梦！

我不是避世或者追求觉悟的隐居者，

只是听从自己的心，容自己做个山居梦罢了。

次日清晨，当那人将涧边的一片冷石置于我掌心，爱渴、执着纷纷于眼前坠落，那枚舍去的玉环示我以本来面目。我怎能不知，它原也是这样浑朴的一片冷石！

捌

山中归来多日，此心犹飘然林泉竹树间。胸缕千端，却不知从何说起，下笔每成滞涩。宏传上人远惠笋干，午后收悉。有此山林清物，芳齿颊，遣闷怀，文思当畅。承蒙上人青眼相待，吾人何幸如之！

昔者与上人竹林清游，穿云踏石，寻径而走，时有乱藤牵衣，落叶打头。置身幽岩深树中，听山樵“空空”破竹声，几忘犹生尘世间。言及外节饮食、远人居，内调其心的修习之法，以达到对境不生心、不动念，“如此说来，却要将人修成木石么？我倒喜欢‘不患念起，惟患觉迟’的洒然活泼。‘心随万境转，转处实能幽’这样一迷一悟才有趣呀。”我将这野狐见解与他歪缠，他以不辩为解脱，垂首含笑而已。那恭谨宽厚，不以一语忤人的气度，当真令人佩服！

时光走得那样疾，转眼又到了离别的当口。在那棵入梦的树下徘徊，从遍地的黄叶中捡起一片，悄悄带走。车驶离山谷中的幽寺，回望一脉寒烟，淡涵秋色……

山中种种，别来思之，偏觉有味。回看所录数纸，大是梦中呓语。上人依然伴着岩花苍苔清静过日，而我醉心红尘，但以书酒为欢。重入宝山，接清颜听笑语，又不知何年也。听闻他发心造一浮屠于寺后，彼时当舍此稿酬，添塔砖两方，以结他年香火因缘耳！

新藏线

Text_宋雨喆 Photography_云水行者

引子：

既然有旅行车队的路径，为什么不画上强盗、妓女、糟了的被褥、粗陋的伙食……以及远比这些丰富的表情。

狮泉河就那么一处称得上十字路口，因为高高地架着双向的红绿灯，中间还戳着个无人值守的交通岗，目睹着好多挟千里戈壁风尘的“宁停三分，不抢一秒”、“万里行车无事故”的司机把辛苦攒起的名节毁在这儿。

当地人就管这儿叫“红绿灯”。

“红绿灯”南面有一个陡陡的坡，下山去新疆的车大多停靠于此，手刹拉得死死的“跑车的”民族成分一目了然，车头挂哈达的是藏族，脑袋上戴白帽的是回族，说话打嘟噜儿的是维族，当然，柯尔克孜、撒拉也有，如果你非较真的话。剩下的就是汉族。

我每天都要路过这里，不管是否要去十字路口东北面的农行提款机下的缓台卖唱。配过货、拉些散客的司机见我就叫，我一直也没太理会。那天我跟自己斗争了一下，决定要走时，发现车价已由一百五涨到了四百五，我直接乱了方寸，掉头又找了几辆车，一个样，看来坡上这帮子司机已口头缔了约，趁入冬返乡人多这个当口哄抬车价，狠捞一笔。最后锁定了个一脸诚恳的甘肃车主，以为纯汉语的沟通可能方便砍价，结果也是枉费心机，而且说那边下拉萨的藏羚羊班车已涨到八百一千了。我琢磨我是没什么必要在这个地方熬到开春的，另外月末在兰州与我准备爱的姑娘还有个约会，就从了，讲好了到叶城付钱。

电话里借上钱后和几个相识告别，在一个开旅馆的山东大哥那儿听说嫂子也要下山，搭军车，他能给说一下便宜点搭上我，可要走也得等到半夜了。我一个散人也不知突然哪来了事不宜迟的念头，二话间给推了。三天后晃到叶城时，我对当时这个愚蠢的决定懊悔不已，估计嫂子那群人已坐上T69次往北京去了。

简单收拾了行李，买了十张烙饼，四盒“五牛”，灌了瓶开水上路。过了一块大意是“噶尔叶城好哥们儿”的牌子就算是正式踏上了新藏线。这时才发现朋友房子钥匙还在我兜里，急屁用都没有，不过一转念倒也宽心了，他是警察，没人会管他怎样弄开房门。绕出了几道梁，“康明斯”把庞大的车头摆正，直直地奔北去了。这车是西藏的常见车型，已逐渐淘汰了原来一统青藏高原的、被称为“老黄牛”的旧款五十铃。车的全名应该叫康明斯牌八吨平头柴油机车，但跑线儿的司机谁都知道，要按标称的拉八吨，那路上只有饼子凉水，拉上十几吨至少是“手抓”或回锅肉（看口味），要是肯担风险拉个二十三四吨除了前面提的还有炮打，逢站就有，只要不累。于是，新藏线上有着修不完的路和出不完的事故。

我们的车后厢拉着十几吨硼砂和一百来斤行李，这不重要，也眼不见心不烦。我想说的是，驾驶室里居然塞了九个人，九个成人，毫不夸张。其中八个根本无法做转身之类的高难动作，司机倒有些回旋余地，只是每次换挡时也得留出跟旁边溢过来的屁股打招呼的提前量。这群倒霉的人都是汉族，身份都容易辨认（可能得除了我）。我左边的是个“鸡”，再不谙世事的人也一认一个准；右边是一辽宁老哥儿，有点聒噪，不过同属东北人，听着乡音也算亲切，他与前排的陕西老汉并一小伙在阿里开了家什么公司；后排最右是对四川小两口，也做生意，印象里是枕套被罩之类；我；再就是司机和他那兼做助手的河南小舅子。

一干人怨声载道地到了日土。稍停，吃饭。我拿出了饼子待吃，司机见了确信我说没钱非虚，就硬给我点了一碗砂锅面。我不是装可怜，他也不是装豪爽，推了几下我也就吃了。吃得心头挺热乎，想，这牢骚路上就算发了，车有问题能干可得帮着干。饭后几个乘客问说啥时候能到，师傅说两天，末了干笑了一下，“哎，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忍忍就到了。”再上路，抱怨几乎没有了，仅少许的叹气声掺在隆隆的发动机声和甜兮兮的《何日君再来》中。

出日土那湖叫“班公错”，藏名直译叫长脖子天鹅湖，她的惊艳早已被各种旅游书籍述尽。车过时夜半，湖面黝黑，微微缀着鳞光的波浪敛着，轻拍岸侧。路是顺着湖蜿蜒的，所以感觉水伴着我们走了很久，让我有充裕的时间想到湖入了印度籍的另一半，远了又想到今属克什米尔的乌仗那，想到胡子翘向两边入藏弘法的莲花生大师。

动嘴的人少了，寒意跟着上来了，最直观的是霜不一会儿就漫满了风挡。前排几个人就轮番用电话卡在玻璃上咔咔地刮，热风管子也被绑在仪表台上，呼呼地把风挡吹出块丘状透明区域，让司机不必再弓背哈腰探头探脑。

人们一度因热风的出现感到温暖许多，但随即又发觉透过密封不好的车厢钻进来的冷风使他们严重受热不均，于是有备用衣物的，就窝窝囊囊地往身上套。这可是大动干戈的事，牵一扯众，先前已基本确定的相对舒适的身体位置又被打乱了。直接波及了我，我一直盘着的腿被横伸过来的一双脚拱得耸了起来，脚是“鸡”的，三十五码左右，不臭。

有一个小时是这样折腾过去的，班公错也被甩在了后头。闲了，就开始百无聊赖了，至少是我，便去看那些硕大的把天塞得满满的星星。我的位置视线不好，只得将头侧仰向车窗，眼神是定要掠过那南充妹子被头发半掩的脸的——白天上车把她往妹子上靠可万万使不得，至少是姐，大姐——光线昏暗令她损失了好多细节。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在偷看她，所以脸上表情严肃而若有所思，但偶尔散落些在她脸上不连贯的视觉细胞也确实在所难免。不知道，回忆里那时的我一阵儿平静一阵儿犯晕……依稀她眉头半锁着，因疲惫不时低哼几声，她像谁，肯定像谁……

多玛，兵站。师傅说累不走了，要睡下，其他人没意见，我吃人嘴短也不好多话，自己嘟囔两句拣了个最便宜的铺位和衣躺下了。被褥自是腥骚，像所有廉价旅馆一样。外面发电机还叫着，所以隔壁电视没歇，牌桌也哗哗地响。只得把耳机塞上——是上个月在盐湖录的牧歌，有些凉调，但比四川那个兼配骡子的烂出版社配出的藏式迪斯科受听多了。眼前跟着浮现出夕阳下两个剪影在井边汲水的形象，歌声就从井里涌出，纯净、甘洌，涌向天际，与昏红将隐的晚霞凝在一块儿。那是我想要的，真正想要的，我边感动边对自己说……

我起得晚，出去刷牙时冻了一夜的发动机已被“河南小舅子”用喷灯伺候得挺舒坦了，隆隆地低吼着。

老板娘守着稀饭包子招呼大家吃饭。我不想让师傅再付钱，咬牙掏了五块。到现在为止，我已比起程时的预算超支了十五，心里不太痛快，好在有穷家富路这个词担着。

沉甸甸的车子又上路了，识相的乌鸦扑拉拉地四散飞去。太阳在右手升起，我们往北开。

邓丽君被从带仓里抽了出来，一盘新的插了进去，半个月后我才知道被插进去的人叫杨坤，折磨了我好几百公里的那首歌叫《无所谓》。车厢里不乏此歌的二五眼拥趸，把歌词跟得颠三倒四还浑然不觉且兴致勃勃（尤以那对四川小两口为甚，后来我找了个他们往这边乱挤的机会狠狠给了他们几句）。我知道对自己这一举措颇感自得的司机时不时通过观后镜瞟我一眼，想从这个头发蓬乱带着吉他上车的青年脸上弄出点儿赞许或会意，反正记忆里我的脸木木地吊着，也就是说他失算了。我不明白，一副含了块酥油的嗓子，裹在只有在中国还算时髦的慢板R&B中，再加上一些自以为洞悉了世事的浅薄感悟，怎么可能把千里新藏线都听得如痴如醉。“何必让自己痛苦地轮回”，你爱轮回不轮回！唔，其实我很久没用这样的措辞评价人了（尤其是背后），对不起了。

在饿鬼道和畜生道里轮回了很长一阵儿，几个“错”绕过了，好些庞大臃肿的山也绕过了，总算绕到了那块写着“界山大阪，6900”的牌子。一杆瘦瘦的“龙达”（经幡）立在上面，没有顺时针转过的车辙印，看来藏族人并没太看重这个地方。这就是我看到的号称全世界最高的公路山口，四周有几个钝钝的白色山包，它就平坦舒展地躺在那儿，默默地承受着将其描述成“凶险无比”、“生命禁区”的别有用心的人对它的歪曲。

停车，撒尿，拍照。“鸡”从老远的地方提着裤子回来时，我帮她和那杆“龙达”合了张影，说下次碰到她给，她病歪歪地点了点头。

傍中午到了死人沟——传说中死了我军数十战士的地方。在罩着塑料布的“兰武饭店”吃了个小碗臊子面，又泡了两张自带的饼子才吃饱。我总觉得这个店主既不是兰州也不是武威的，倒像是河南的，车吭吭哧哧出沟上坡时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闲的，我知道。对，至此，我得郑重地提一句，那些爱拿上述两处地方作为冒险经历胡吹牛逼博人乍舌的家伙，嘴子最好省省。

南充大姐和司机是老相好，在时速二十公里的搓板路上我持续印证着这一点。她给他扒香蕉，而我和“河南小舅子”都是自己扒的（车上只有我们三人能吃上她的香蕉，按顺序我排第三，别的人干脆没份）。最主要的是她和司机言谈里夹杂着好多旧事，还带有一丝旁人不易觉察的亲昵。我不是说我洞察力过人，但在这漫长的、以同一频率颠簸的路上，在这私营车主为了省车而将时速压得极低的拥挤的康明斯内，在想过远方的姑娘和茫然起来一塌糊涂的未来之后，除了瞎琢磨眼前这点儿没屁眼儿的事还能干点什么？当然，偶尔顺着司机手指所向，看到重复单调的山川背景里突然蹿出一两只轻巧的藏羚羊，也着实让人激动一下，虽然短暂。

车擦黑到了红柳滩。眼瞧着到兵站大门，却陷进了一处泞着冰碴的沟里，等挣扎着出来夜色已经笼罩了很久了。

但没见遍地红柳，我倒在狮泉河见过好多，齐齐地码在屋顶院墙上。它被形容成一种生命力极强的物种，比肩的也许只有沙漠中的胡杨。这盘根错节的丛生灌木能傲高原戈壁、暴雪冽风，可就是怕火，于是，在那能源匮乏的年代，这个弱点被苦熬寒冬的人们抓得死死的。

有真正意义公众共享的厕所，这在新藏线上可是独一无二的。车一停，九个人兵分两路欢天喜地地涌了进去，尤其那两个女人，跑得跟头把式的。其实坑位多得很，她俩屁股要够的话松松地每人占上三四个。恭出得好，都好。

司机又叫歇，说反正明天一天能到，夜路就别赶了。有七个人正中下怀，剩下的那个不同意也没吱声，悻悻的。

就餐的地方也是旅店，师傅与老板相熟，带了这么多待宰的客去，免费吃住定不在话下（这在西藏诸线是条不成文的规矩）。

我正揣摩如果司机叫我同吃拒绝与否的当儿，那个东北老乡向我连连招手，我瞄了一眼桌子上那几盘久违的菜（包括我在阿里两个多月一直牵肠挂肚的油炸花生米），心一横，转身去柜台拎了一瓶白酒——人家秋瑾一介女身还貂裘换酒呢，我也不能胯下白多个郎当儿，大不了再多啃几天饼子。掂着酒找东北人，无异于扯着婊子去拜访西门大官人，那边早就眉开眼笑、喜不自胜了。没划拳，但也喝得兴致颇高。他话多，我话少，我捡了个便宜，听了许多他二十几年走南闯北的见闻。当然，我深知东北人有酒后爱吹牛的通病，所以他的话我是打着对折听的，比如他说他昔年在二道桥，曾一电炮撂倒一个二百多斤抢他烟抽的混混，惹得一条街的混混都亮了出来，追着他跑了半个乌鲁木齐。这个参照一下他的身材我是死活都不相信的，但跟他较劲也无非得到一句“犊子骗你”，还不如随口附和两句当听说书，把酒好好喝完呢。

酒近尾声话题转向女人时，他往司机那桌努了努嘴，我看见那个恹恹地扮了两天西施的南充大姐正起身向唯一的单间走去。背影，一袭黑衣，长发披肩，腿有点罗圈儿。酒劲又硬生生地把一种叫似曾相识的感觉勾了起来……老乡拿肘碰了碰我，一脸歪笑地问：“你看今晚谁上 ?”我不假思索，“师傅呗。”“我操，你也看出来了。白上，真的。”我这才惊觉，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脑子里喷溅着男盗女娼。

师傅进房过我们桌时憨笑了一下，“唉今天陪不了你们喝了，等到了叶城零公里好好补一顿。”我们心知肚明，那一顿定是花酒，但凡叫“零公里”的地方没有太干净的。

我睡得好，一个人占整条通铺，身上压了三床被子。还做梦了，能记起的是一些长发、脚的片段……还有一张多余的脸，司机的。不用找周公解，准是“饱暖思淫欲”了。

人们比太阳早起了半个小时，看上去精神面貌都不错（包括“鸡”）。最后一天行程嘛，快熬到头了，叶城就在今夜，我仿佛已看见抓饭、烤包子在招手了。

一上路车里的气氛异常融洽，共了两天甘苦的人们相互熟悉了许多，话题越聊越开。东北老乡的故事昨天我已听了个臭够，而且今天他把开发重点放到了四川小两口身上，因而我才得以把精力集中在司机对新藏线上跑车人诸事的讲述中。他讲怎样带上红牛、腊肉甚至红包以避过对超载严厉的盘查；他讲他一次夜路抛锚看见了狼；他讲他一个朋友在大雪封路时用一根竿子探着道边的浅沟把车子带了出来……

讲着讲着时间飞也似的过去了，讲着讲着车胎砰地爆了。亏得这时离三十里营房只有半个小时车程。

顾名思义，这也是一个在这条重要的国防运输线上的诸多兵站之一，但是因为离哪儿三十里而得名，我至今没摸到脉络。这里气候稍好，相比之下，有树，有绿色，被那些秃秃的山圈着。

胎补好了司机说还得等卸货装车，声音从容，听得出是早有蓄谋的。都晓得多说无用，还不如装得通达一点呢，大家四散转去了。我拎着相机对一处破败的坯房前前后后地取了会儿景，到底也没按下快门。太阳还比山高出一大截，影子还都浓浓重重的。

东北老乡过来喊我吃饭，说那边有一个“东北三姐妹饺子馆”，沈阳人开的，味道正，说着还扬了扬手中的半张东北大烙饼。我跟着去了，屋里统共四五张桌子，两张被麻将占着，其中一桌还有个维族巴郎子，愁眉苦脸的，被同桌的另三个人操着东北腔一口一个“阿达西”地叫着。我那老乡嘴甜，三姐妹早被他认成亲戚了，话题直切家长里短都还嫌不够。他又自作主张地替我要了烙饼和萝卜咸菜，就差没亲自和面下灶台了。味道确实不错，吃得我想妈了。

饭吃完，嗑唠完，货装完，太阳已挂到山尖了。司机不慌不忙地点火，挂挡，松离合…… “啥时候到，师傅？”“唉噫，快了。”

车上也不太觉烦闷，因为我那博闻强记兼擅添枝加叶的老乡电池还没耗干，而且谁搭上一个驻防的、谁以前犯了事云云也确实挺吊人胃口。我真服他。

就这样颠簸到了夜半，过库地大坂时，猛然袭来的倦意才关上了所有的话匣子。随后好长一段时间我基本上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腰椎疼痛难忍，股骨像要拱穿了肉，尿脬子随时可能炸开，眼皮根本抬不起来。好像中途又挤上来一个车抛了锚的司机，但没见谁发出哪怕是一丁点牢骚，对这些如被熬过的鹰一样疲惫至极、生气全无的人们来说，再加上一个人，十个人，也无非就是由清真饼子变成春饼，离三维的终结——相片还远着呢。

窜天杨的出现让人为之一小振，新疆的感觉终于来了。但随后那个人车分检的卡子真令我厌烦透顶，早捆扎好的行李被那几个挎着枪的家伙拆包逐物件地检查。我真不明白，如果不论对谁都执行得严格如此，那些在阿里卖十五块钱一个的藏羚羊头，是怎样翻了几十倍价钱后被内地钟情于藏饰的人们挂在自家墙壁上的？倒幸好没搜身，我插在袜子里的用来吃肉兼防身的刀子也就没落到他们手里。

尿撒干净，抻了几下筋骨，人有些清醒了。回到车里，回到“鸡”的身侧，无聊劲儿又上来了，我只好去看星星，余光里的姐姐也再次变成了妹妹。她还是那副倦倦的样子，透进车厢已所剩无几的月色，清清冷冷地描在她身上，那就是楚楚动人。然后的事有点突然，甚至有些难以启齿，她又似前夜般哼唧了一声后把腿伸了过来，但这次没容我将盘着的腿立起，她的一双脚就死死地顶在了我的右腿内侧，根部。我有点蒙住了。蒙了好一会儿，看着那瑟瑟抖着的女人，我突然想起她像谁了，我不说。我……既生了怜爱，就一把搂了女人过来，语言和面部表情都没用上，我们四肢藤蔓一样紧紧绞到了一起。绞定了，再没动。

那一夜，直到叶城，我干脆没关心人类。

把时间浪费在美好的事物上

Text/Photography_宁远

我理想中的生活的样子是这样的：世间万物，花是花，草是草，

你是你，我是我。只有拥有了这样的自由，才是美。

“如果你知道了自己要去哪里，全世界都会为你让路。”

这世界有两种人，一种人从小就知道这辈子要成为什么样，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这种人特别幸福。比如我有一位好朋友，他十岁就在作文大赛里获奖，二十岁就出诗集，他读很多书，他说这辈子写出一部了不起的小说就是他的梦想。

另一种人就是我这样，懵懵懂懂地往前走，哪儿有光就往哪儿去。这种人会辛苦一点，无奈一点，当然，也可能会丰富一点点。

有句话是这样说的：如果你知道了自己要去哪里，全世界都会为你让路。对于我来讲，真正有这种感觉，真正开始知道要去哪里，是在大约三十岁的时候了。

一边走一边摔跤，一边总结一边调整，做很多事，慢慢成长，慢慢找到一点方向，慢慢开始坚定。

很小的时候我个子矮，坐第一排，特别听老师话，老被班里同学欺负，那个时候爱读书的学生不招小朋友待见的。长大一点了才明白，要想扎进人堆里就得同流合污，于是做出一个坏孩子的样子，和大家疯玩儿，跟老师吵架，深夜和小伙伴一起偷邻居家地里的甘蔗，一边偷东西还一边骂人，不告诉任何人其实被吓得尿了裤子。

拧巴的人生应该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再大一点，初二那年我突然就比班里所有的女生高了，比我同桌的男生还高，又瘦，站哪儿都一眼就能认出来。那个时候我见着比自己矮的男生总是很不好意思，跟人说话都是一副抱歉的样子，身体垮下来，头埋着。

总怕跟人不一样，总想在一个群体里得到认同，淹没在人群里才会有安全感，从来没有坚定过这一辈子要成为怎样的人，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三十岁之前的人生，我有很多朋友，会处事，待人热情，宽容，善良，周到，周全……就差八面玲珑了。这些差不多是别人对我的评价，好像也是我乐于接受的评价。但我究竟要去哪里？不知道。

读书，打工，做导游，当演员，考研，上讲台，进电视台，做记者，做编导，做主持人，做制片人……三十岁之前这些词语构成了我的生活轨迹。做导游的时候我还是学生，进电视台的时候我是老师，在讲台上我仍然是个主持……人，我力所能及地做很多事，我足够聪明和努力，命运总是给我安排过多的选择，我总是按照大家给我的评价和定义去选择，去活着，周到，周全。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所有的选择都基于别人或者我想象中的别人希望我成为的样子，我把那个自我深深掩埋。

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你必须学会融入才不至于看起来那么寂寞，你必须学会这个世界上那些看得见看不见的规则，在“做自己”和“取悦他人”之间找到平衡。很长时间，我对这努力经营出来的样子感到满意，但内心很清楚，这不是生活的真相。

愿意把时间浪费在美好的事物上。

我只有躲在自己本性里时才是最舒服的。常常累得不行了，回到家还是舍不得休息。读书，做手工，种花，给家人做一顿可口的饭菜，这些在别人看来可有可无的事情对我却异常重要。有朋友问，你怎么那么好的精力啊，工作已经很累了，还做这么多别的事。他们不知道，人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样子是不会感觉到累的。没有一个沉迷于电脑游戏的人会觉得打游戏累。

几块碎花布，在你的拼接下会变成让人惊讶的模样，飞针走线里，它们开始生动，开始有自己的风格和气质，开始拥有精神的含义。一颗植物的种子，埋进土里就会慢慢生根发芽，你给它浇水施肥它就能慢慢长成你希望的样子。这些琐碎的过程在我看来，美好得很。在简单的手工劳动里，可以和自己对话，与自己相处。

2009年我怀孕了，在那段长长的时间里，手工占据了我大部分的生活，那时候我喜欢上了拼布，找来各种碎布头，把它们缝成我想要的样子，常常缝着缝着，一抬头，天就暗下来了。

从那时起，我的生活就和手工有了亲密的关系，到现在，就像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

有人说，“忙”字拆开来看就是“亡心”，人一忙，心就没了。也有人说忙就是盲，忙起来，眼睛就看不见了，所以，手工多好啊，它让你慢下来，让你有时间“养心”，让你有时间去“看见”。做手工的过程中，你必须是心平气和的，你不能急，当然，如果你爱做手工，你就是心平气和的，你也不会急。所以，如果你真心去做，你就会丢失“快”，得到“慢”。

我们生活在一个多么匆忙的世界，如果不是被这手中的小物件吸引，还真难找到一段你独自面对自己的时间，沉下心来让身体投入到一项简单劳动中，精神就会得到放松。

一切发生得那么自然。两年前的某一天，我突然想要一双鞋子，一双小时候一直想要但却得不到的丁字皮鞋。逛遍了商场也找不到那种原始的不花哨的丁字皮鞋，在我的想象中它散发着童年的味道，原始的气息。得不到我就把它画在纸上，后来经过乡下一家皮鞋作坊，我走进去问那个正在埋头做鞋的师傅，你能帮我做出来吗？他看了看我递过去的图画，说，这个多简单啊。

无数次的沟通后，我想象中的鞋子终于摆在了我的面前，而这双鞋子从一个想法到图纸到最后成品的过程也被我用文字和图片呈现在了网络上。我惊讶地发现，在这个世界的角角落落，居然也有人和我一样，想要一双这样的皮鞋。你要知道，在我真实的周遭的生活里，大家对我做出这样一双鞋子完全是不以为然的态度，大多数人并不需要这样一双没有装饰，也不流行也不时尚的鞋子。网络那么大，世界那么小，我凭借着这双丁字皮鞋寻找到了同类。你是谁，就会遇见谁。

除了做鞋子，我还做衣服，所有我做出来的东西，首先是我自己想要的，我不用取悦任何人。但是，必然地，这世界还有很多人和我一样。

以前，我想让自己淹没在人群里获得认同，而如今做手工让我明白，寻找安全感的方法可以有很多，但最可靠的是：内心的坚定和从容。

如果所有人都在说话，那么听众在哪里？

曾经做过一档话题节目的主持人，所谓话题节目，就是请来一帮嘉宾和当事人，针对一个个话题，争论起来。这种节目很火，成本相对来讲不算高，收视却往往超出预期。嘉宾们在现场进行一场话语的狂欢，尽情表达，主持人要做的是平衡发言，吵得太厉害的时候也适当阻止，当然，耳机里会传来导演的小声提醒：不要说话，让他们再争论一会儿。导演是最清醒的：每周的收视率数据显示，收视高点就在吵得最厉害的那一段，一定是这样的。

所有人都在说话，持不同意见的嘉宾来到节目中，只为找到合适的机会表达自己的观点，有时几个话筒里都是声音，音量越来越高，每一个人都试图让其他人听见自己，电视机前面的观众也可以参与讨论，他们可以通过CALL IN（观众热线），通过短信或者微博，变成谈话的一部分，也就是说，所有人都在说话。这多像整个时代的缩影，我们这个喧嚣的世界呵。有时看着他们吵啊吵，我会突然在心里问，谁在听啊？

是的，忍不住想问，如果所有人都在说话，那么听众在哪里？

在这个散乱的世界，每个人都在表达自己，却独独少了那位坐在对面，认真聆听，静静端详着你的听众。我们所有人，陷入了言语世界带来的悲凉。狂欢，原来是一群人的孤单。

曾经在一所特殊教育学校和一群盲人孩子交流，几十个学生坐在台下，教室里安静得出奇。那些孩子，身体微微前倾，表情庄严而安然，他们调动听觉和心来感知我，讲话的我紧张到无所适从，太长时间没有被一群人这么安静又专注地倾听，竟然悄悄地哭了，那是一种好到不安的感觉。

安静与专注是我们生活其中的世界里最为稀缺的东西，经常，不由自主地我们就成为了众声喧哗的一部分。

所以，常常提醒自己，可不可以安静下来，先从做一名认真聆听的听众开始？

关于选择

执着于一件事情，往深处行才能从中获得生命的广度和深度，这是我过去几十年的人生一直没有意识到的。我总是面临太多的选择，在选择面前一度认为自己是幸运的，为此得意。可是，过多的选择和机会就会更好吗？

我们常常会发现，身边那些有力量的人，他们往往并不拥有世俗意义上的优秀，他们有很多毛病，他们没有过多的选择，只是生活选择了他们成为什么样的人，而他们稳稳地接住了这被动的选择，从而开始主动地努力，并慢慢地获得。

相反，那些拥有过多资源和机会的人，一辈子左顾右盼，在鲜花和掌声里渐渐地迷失了自己。

我说的有力量，不是世俗意义的成功。是每天临睡前可以平静安宁地对自己说一声：今天，我对自己满意。

在藏传佛教里，活佛的遴选有很多步骤，其中一个是拿一堆物品放在可能的转世灵童面前，让灵童自选，灵童会在一堆物品中选择那个多半是最不起眼的物品，那是他前世旧物。以此确定，他就是他。

我们不是活佛，我们都是一个又一个的普通人，但是人生的选择与放弃，谁都需要面对。

面临的选择过多，或者你选择了过多的东西，其实是不会有满足感和幸福的，这个时候你只看得见欲望，而欲望怎么可能填得满呢？

越长大才越明白，投入到一件事情里去，哪怕偏执哪怕不被理解哪怕孤独，幸福是会从那一件事的深处开出花儿来的。

这世界是那么丰富，有些人把日子过成段子，有的人把生活当成舞台，自>己就是演员，还有人怀抱理想努力奋斗让人仰望。可是，也需要有人躲在角落做一个认真过日子的人吧，我愿意是那个安静的听众，听自己，也听世界。

到现在，每当我面临选择的时候，我都会问自己：这个选择是不是我可以承担的？是不是和我本来的性格相符的？会不会影响我目前在做的事情？能不能让我的生命更完整？如果这四个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那我会毫不犹豫地去做，反之，我会果断舍弃。

而且，慢慢地这样做了，就会惊讶地发现：你越来越不需要做出选择了，人生正在向你呈现出不需要选择的道路，那条路就在那里，你只需要往前走就好。

我想这就叫坚定。

“人的每一种身份都是自我绑架，唯失去是通往自由之途。”

《岛屿书》里有一句话，“没有什么比自我选择的孤独更能解放人了”。回想这几年，我的生活正是在不断后退，退到了日子的深处。

脑子里闪过过去几年的点点滴滴，觉得好，好得“世事皆可原谅，但不知原谅什么”。

两年前我把家里几大箱礼服和正装还有一大堆化妆用具打包送人，离开了电视台；半年前，我向我工作了十年的大学递交了辞职书，从此成为名符其实的个体户。

两年多时间，我逐渐从一个主持人、教师，变成现在这样，每天面对电脑面对画纸面对成堆的布料会画图会写字会做衣服的裁缝。写想写的字，做喜欢的衣服。我开着一家淘宝店，卖自己工作室设计制作的衣服和鞋子，赚钱养活自己。我想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生活。

收到一个女孩子发来的邮件，她说：

“已经悄悄地看着你好多年，从地震，从最美主播，从宝宝，从一本书，从湖南台，从阳光房，从爱与坚守，从跌倒到仰起头，给我们一个笑意盈盈。初识你，是我自认为最悲观的时候，其实也是最小女孩、最弱不禁风的时候，是你让我看见，原来这世上还有一个女子在那么努力地向着阳光走去，从简单到繁复，又终究回归简单。可以说这几年也是我成长的几年，我和你年龄相仿，好多次是你给我活着并好好活着，快乐活着的勇气和信心。想到就说到哪里，只是想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坚持，爱与平常。”

坚持，爱与平常。我想这几个字是对我人生的祝福。我没有她说的那么好，但会努力做到不辜负。我与她不相识，但相较那些饭局上，活动上，应酬交际中的“熟人”，我们更懂得彼此。

带女儿参加幼儿园举办的亲子游园活动，领到一张卡片，在卡片上盖满八个章就可以领到最大的礼物，操场上有八个游戏点，做完一个游戏就能盖上一个章。家长们带着孩子在各个游戏间穿梭，“快点快点，加油加油”，周围全是这声音。女儿却不愿意加入这些游戏，她就坐在操场的边上认真而享受地看着这热闹的场面，我不催她，就这么坐着，和她一起看，慢慢觉得其实坐在这里当个旁观者也很好啊。女儿的内心比我小时候强大多了，她没那么容易被挟持。

这世界是那么丰富，有些人把日子过成段子，有的人把生活当成舞台，自己就是演员，还有人怀抱理想努力奋斗让人仰望。可是，也需要有人躲在角落做一个认真过日子的人吧，我愿意是那个安静的听众，听自己，也听世界。

我理想中的生活的样子是这样的：世间万物，花是花，草是草，你是你，我是我。只有拥有了这样的自由，才是美。

自由不是你想成为什么你就能成为什么，而是，你不想成为什么的时候，你就可以不成为什么。

我的生活圈子越来越小，我不再出门奔赴一场又一场的聚会，不用说自己不想说的话，不用刻意经营关系，不用在焦虑中入睡，然后被闹钟唤醒。

这世界总有人做着不需要被人理解的事。

在夏天消逝之前，我摘下了院子里最后一只红番茄。

是红番茄，红在地里的红番茄，你们大概不知道，那些在市场上买到的绝大部分番茄，你看到它们是红的，但实际上，在它们还是青绿色的时候就离开了土地，离开了藤蔓，它们被装进箱子，运进城里，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等你们看到它们的时候，它们已经红了，它们不是红在枝头，而是红在疲惫的运输过程里。

如果你见过红在地里的番茄就会相信我说的话，这两种红，不一样的，地里的红番茄摘下来放进嘴里，味道也是不一样的，它们更甜，或者更酸。

我知道我写下这些，不会有多少人愿意认真去读，在很多人眼里，番茄到底是红在地里还是红在运输过程里一点也不重要。可我不这样想。

生命是一种博大的东西。

除了番茄，还有南瓜，生姜，辣椒，小葱和玉米，我家不到70平方米的一楼小院，挤满了各种蔬菜。不仅如此，两周前买来的红薯，有一只放在厨房角落忘记吃，发现的时候长出了嫩芽，干脆把它放在盘子里，每天浇水，又是两周过去，这就长成了我心里想要的样子：水培盆景。把它放在落地窗前，枝叶就倚靠在玻璃上，它们总是朝着屋外光的方向伸展，过两天，让它们转身，背阴的一面对着光，再过两天，这背阴的一面又伸展开来……

小说《海上钢琴师》里，那个世人无法理解的钢琴师1900，从出生那天起一直待在海上，从没离开过大船。有一天，1900终于鼓起勇气准备下船了，他走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回望了大海，又转身回到了船上。“你在海上待了32年，从出生到现在，从不离开，为什么？现在又为什么想离开？为什么又要回来？”

我只是想从陆地上看看大海，他说。他最终和大船一起消失在海里。也许海洋上的88个琴键在他的世界里比任何事情都更重要，也可能在没有学会与这个世界和平相处之前，这是最好的选择。他的一生就是这样，他凭借钢琴注视世界，并获取了它的灵魂。

这世界总有人在做着不需要被人理解的事。

这是我的选择。

逆行，遇到生命

Text_王小屋 Photography_阿鹏叔

生命中最大的幸福，就是不停地“看见”原来“看不见”的，然后，自由地成为一个人。

现在我仍然能够带着某种温暖的感受，缅怀20年前南下深圳时的模样。在无比单调、好似永无休止的“况且况且况且况且”的慢行火车上，我和我的简装行李有着高烧般的梦想的热度，脸上的表情单纯到可以被拐卖无数次，耳朵里还鼓噪着可以震破耳膜的崔健的摇滚：《一无所有》以及“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东走到西……”我相信我的脑海里还掠过了一些记忆不太可靠的诗句，比如：人活着，不能老是转动同一只水杯，面对同一扇窗户。

在深圳的14年里，我的收获只是折纸一样可以展开的经历。从一个时间和空间，到另一个时间和空间，直到一种不明确但却激动人心的内心使命感召唤我再次回游到北方。我唯一保留的骄傲是，用脚丈量了北方南方、南方北方的千万重山水之后，不曾篡改内心，不曾忘记为何出发，以及为何总是在路上。

至少在今天，编辑记者这一行，仍然还是吃青春饭的，在活色生香的光鲜之外，还有比较折磨、痛苦、让人找不到存在感和价值感的另一面。时间是永远深刻也无情的朋友，在脸上是杀猪刀，在心上是雕刻刀，很多同行在35岁左右都选择了“从良”，实现各种转型，我也获得过数次机会可以转身离开，但多年来却是兜兜转转，与采访和写作难舍难分。这也是一种类型的爱情：对于表达，对于倾听，对于文字，无可救药地爱着。

多年前，在深圳的一间书店买下吕胜中老先生的《意匠文字》，对书中的一句话印象极深：每一个汉字，都有自己的灵魂，将来都会变成蝴蝶，飞到天上，向神明报告被人类使用的情况。

感谢生命的美意，让我成为一个文字使用者。这让我获得了珍贵的机会，在文字组成的意义中与自我相遇，得以深入狭长的、幽暗的心灵地窖，让光一寸一寸地照亮我不曾认识的自己，看到生命中深不可见底的、沸腾的意识的海洋，并且将被崩解得支离破碎的生命碎片，整合成为完整的自我。这个自我，不会害怕谁声称撤走爱，就倒掉，也不因外在世界评判的目光，其价值和本质就变得弱小和消失。它只是笃定、坚定、强大、自然地呈现本质的面貌，明了我是谁、我由何处来、我向何处去、我的使命所在。

同样借由表达和文字，我遇到了各种各样不可思议的生命，也遇到了无数自由自在的逆行者——那些在内心忠实于自我的人：站在公共生活中的著名电影评论家和知识分子崔卫平，一直以罕见的勇气对自己对人生诚实的电影明星凯特·温斯莱特，拍摄女性主题“你的样子”的独立摄影师杨菲朵，以及以探险的方式推动自己成长的>美籍华人探险家和摄影师Jimmy Chin……正是他们，让我意识到，逆行的路径，永远是在内心，而这永远是这份“折磨人 " 的职业中，最让人感觉幸福甚至可达至高峰体验的部分。

在我们的生活方式中，时间被大大压缩，把我们的想象空间都给挤没了。如果我们紧赶慢赶地去顺从外面世界的时间和速度，可能就是顺行的姿态，但如果我们尊重内心的时间和感受，我们就是逆行。你看，所谓顺行和逆行，是在时间维度和内心维度产生的。

而在我们能够忠实于自己之前，仍有很多的心理建设要做，于是，就有了我与挚友——心理咨询师董如峰——的一场关于“逆行”的对话。

过忠诚于自己内心的生活

王小屋：◯当谈到“逆行”，您会想到什么？我先抛砖。在我脑海中，首先出现的其实是画面：一个人逆水而上；还有另一幅画面，在城市的街道上，一个人站在那里不动，很多人快闪过去。

董如峰：●我想到的是时间。你有没有感受到，这个世界的速度越来越快，而且越来越不顾及个体的感受？它的速度远远超过了我们内心那个时间的速度。

王小屋：◯对，在世界和我们内心，存在两种时间。两种时间因为我们的感受而有了差异，我们甚至会为这种差异而焦虑。

董如峰：●我们内心的时间感受，其实还在过去的节奏里面。但是外在世界的时间，有了一种犹如脱缰之马的速度。这个速度太快了，以至于我们的内心还不能适应…… 我们内心所产生的这种对于时间和速度的感受，其实是普遍的。本来，时间被我们的感情、我们的手和我们的触觉、嗅觉、听觉、味觉和视觉凝固在各种各样的艺术形式里，带给我们极其丰富、层次多元的感受，但是现在，在我们的生活方式中，时间被大大压缩，把我们的想象空间都给挤没了。如果我们紧赶慢赶地去顺从外面世界的时间和速度，可能就是顺行的姿态，但如果我们尊重内心的时间和感受，我们就是逆行。你看，所谓顺行和逆行，是在时间维度和内心维度产生的。

●我们也需要看到我们身处的时代处境：其实我们一直活在一种“应该”的文化里，或者我们也可以叫它“模具”，我们作为人的冲突就在于，要做出选择：是牺牲掉自我，按照模具塑造自己，还是不要把自己套入模具，成为自己本来的样子？这就是我理解的逆行。不去刻意而为，也无须用力甚至用力过猛地去批评、对抗和切断什么，而是你要过一种忠诚于自己内心的生活。王小屋：◯非常同意。您对逆行的解释具有一种开放性：我们不是在谈论少数派的生活报告，而是每个人都可以接近、可以实践的精神生活。

董如峰：●是的。这样，逆行就只是一种流动的状态，而不是一种固定的非得很用力的姿势。当你的自我意识足够强大，拥有广度和深度，你自然而然地就会被社会和文化认为你在逆行，但是你作为逆行的主体，其实并没有“亲们，瞧，我在逆行”的感受。可能一开始是努力的，用劲的，甚至有一种痛苦在里面。到最后，它应该是一种自由，一种内心生活的自由。而且我们的内心和我们的行为之间也是自由的，它是一种自然的选择，不再是那种刻意的、迎合的或者是讨好的造作，它是发自内心的，它有一致性。逆行不是刻意的。

王小屋：◯刻意的话，保持这个姿态也是辛苦的。董如峰：●所以我们需要做一个动作：成为自己，做自己。通向做自己的路，我目前知道的最好也最根本的自助之路，就是觉察。觉察是我们对自我、对世界的一种认知，也是理解自我与世界的一种方法，当我们觉察时，正是我们最接近自我时，也正是疗愈发生之时。不断地觉察，将带给我们越来越清晰的自我意识。

重新发现自己的感受

王小屋：◯关于自我意识的获得之路，我非常喜欢人本主义心理学家罗洛·梅所说的：大多数人都必须回到人生之初，重新发现自己的感受。他认为我们大多数人与自己感受之间的联系非常遥远而且模糊，对身体的觉知也是这样。我对这一点感受很深。我参加过一些工作坊和分享会，当需要表达感受时，很多人表达的是评判、指责和教导，而不是感受。当被一再提示“只表达你自己的感受”后，我听到一个声音很诚实地提问：感受是什么？感受在我身体的哪里待着？还有，哪些词是表达感受的？

董如峰：●你所观察到的我们对于感受的隔绝一点都不奇怪，因为在成长的过程中，我们被家庭、社会和文化要求和限制，更多地是让我们去压抑感受。感受是我们自我意识的一部分，而且是很强的一部分，感受滋养我们的生命，而且具有创造性，我们要做的就是觉察和找回那些不被允许表达的感受。我们的生活在活什么？就是每时每刻的感受。看到天空，闻到泥土香，触摸到树干的质感，观察到人脸上的表情，感受到对方的感受，也感受到自己对于对方的感受的感受，这一切，都让我们更加接近自己。

你是否同意这个结论：不和自己的感受在一起的人，不知道自己真正要什么，渴望什么，不知道什么能让自己幸福，什么让自己有价值，也就不可能有真正的逆行。而接通感受的最直接通道，就是我们的身体。

王小屋：◯这个我同意，我们的身体知道答案！我在北京参加过一个感受身体的外国心理专家的工作坊。四天的时间里，就是让我们感受自己的身体，感受到每个关节、每根手指以及身体的重要器官，头、颈、肩、胃、骨盆……甚至我们为自己的骨盆画了一幅画。到最后，我们都惊讶地发现，其实所有的感受就储存在身体里面，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有你的历史。所以罗洛・梅说：“欢迎身体回到与自我的统一中。”这句话让我有一种被击中的感动。但是我知道，获得自我意识之路，我们还需要做更多。

董如峰：●可能还是要更深刻地对自己进行觉察。在心理咨询室中，觉察是经常出现的，只是治疗师会使用不同的技术。而在日常生活中，就是具体地觉知你当时在做什么，吃饭就是吃饭，走路就是走路，开车就是开车，这是对当下的一种觉察。我认为更重要的，还有对自己心理情结的觉察——我们在成长中，都在原生家庭中习得了很多反应模式，我们的依恋关系，我们的情绪情感按钮，等等，而这些都会深刻地影响我们成人后的生活——你会把自己生命早期的故事，在现在的时间和空间再重新上演，即过去于现在的重现。

●我们的自我意识之路，确实必须往回倒，我们再往前倒的过程当中，所有经历的事情会以现在的方式提醒你，比如说你跟领导的冲突可能投射了你和父亲的关系，你跟现在伴侣的亲密关系的互动模式中，可能有哪些是来自各自的童年，找到就是觉察。觉察得越多，对生命中的幽暗之处做的自我分析越充分，不曾认识的自我之地就会越多地被开辟出来，成为我们内心的沃土，这样，我们就获得了更广阔的自由。这种觉察也将带给我们新的力量、新的关系。

觉察得越多，对生命中的幽暗之处做的自我分析越充分，不曾认识的自我之地就会越多地被开辟出来，成为我们内心的沃土，这样，我们就获得了更广阔的自由。

穿过“自身黑暗”

在这一次对话之中，我还问了我的心理专家朋友最后一个问题：每个人都有“自身的黑暗”，那是生命走在阳光下就一定会有的阴影，而成为一个人，可能必须要穿过这个“自身的黑暗”，那么，在你成为今天的你之前，你穿过的最重大的主题是什么？

他回答：“跟父亲的关系！我对父亲是不认同的。我不认同他的父亲形象和他做的一些事，包括他对家庭的态度，在家庭里面所应负的责任，我都不太认同，我跟父亲有隔阂，所以我在父亲的这个点上力量是阻塞的。当我长大了之后，这个力量还在阻塞，我无法从父亲那里获得有效的有点像大地般雄厚强大的那种力量。从社会的角度来讲，父亲代表了自信、勇气、责任、笃定、承担等等，父亲是你成为自己的力量之源，同时你也必须从心理上完成对父亲权威的超越，你才能真正拥有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的力量。”

曾经穿过的自身黑暗，我知道远远不止这些

父亲同样是我必须穿过的伫立于内心的一座高山，我一直生活在父亲无所不能、无所不在的控制之中，父亲高大宽厚的力量却是笼罩我的大片“阴影”，即使当我成人，也一直在深刻地影响我和生命中所有权威的关系：在权威面前，恐惧，不敢说不，无法表达自己，过分渴求认同。当我终于有力量跳出去，解开捆绑在我身上的对权威的投射和认同，我也才真正地在爱的层面、在生命的层面与父亲相遇，我也从内在拥有了对世界、对权威说“不”的能量，也就是，我拥有了对自己所渴望的生活、想成为的人说“是”的力量。

我穿过的另一重自身黑暗，是“不配爱”的无意识的内心机制。很多年里，我不知道这个如影随行的心理机制是我生命中潜流的地下河，我以为我在掌握自己的命运，却不知道它在强迫性地让我在一个命运的旋涡中打转。终于有一天，我看到了这条我生命中的地下河！当我“看见”，曾经被无意识所构筑的无觉察的命运，就被解构了。

生命中最大的幸福，就是不停地“看见”原来“看不见”的，然后，自由地成为一个人。

征文作品集：我们走自己选择的路

姑娘，抬起你的左脚来

小苏

在我35岁这一年，我几经思虑，终于毅然决然地关闭了北京的店，结束了固有的生活方式，离开了熟悉的朋友们，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小时候那个在内心深处埋藏着稚嫩的呐喊声的我，而今羽翼丰满。中年的我，决定追逐自己的内心，上路。

这不是一个成年人应该拥有的动荡想法。我身边的朋友，有羡慕，有不解，有鼓掌，也有担心的。他们的担心不无道理。一个中年女人，活至此，生活的轨迹应是脚踏大地而追寻内外安定的。毕竟，时间留在女人脸上、身上、心里的印迹，会越来越斑驳，作为女人，手里能握住的机会，似北京夜空的星，稀少而浑浊。

然而，正是因为机会稀少，才让我更坚定了想法。诚如我经常和朋友们说的那句话：人这一辈子，运气好，呼吸个七八十年；运气不好，一场意外就戛然而终。过往的岁月里，我曾无数次想象过自己躺在临终的病床上，因回首经历过的生活而徒留一声声叹息：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没有做啊！

这些想做的事情，像药引子，从小就开始一点一滴往我身体里灌，年头越久，渗透得越深入。

世间的许多事情都很微妙，比如：当年齐秦若没有获赠齐豫所给的那把改变其命运的吉他，他不会是现在的小哥；如果胡兰成当初没有从门洞里塞那张字条，张爱玲和他不会有后面的惊世虐恋；如果二战后蒋介石接受了罗斯福的提议，钓鱼岛现今不会是这番不堪的局面。

微细的如果，最后都酿成了果实。我的蝴蝶效应的最初，应是幼时家庭生活带来的性格基因。这药引子一灌，就整整35年，我过往经历的每一步，都是在为这罐药添材加料。它一直在沉积着，虎视眈眈着。在我的内心，一直有很多种声音在相互冲撞，它们想冲出喉咙，可我却一直按捺不动。因为，我没准备好，没参悟透，以至于每声呐喊最后都无疾而终。直至，半年前的一个恶劫，让我彻底冰寒之后，如醍醐灌顶般让我有了整肃生命的契机。

苦难是一扇通往幸福的大门，当人一无所有时，才会静下心来聆听内心的呼吸；苦难更是一次重新清理完善自我的机会，抓住了，你就能升华更多的能力。如若你认为苦难仅仅是苦难，事后留下来的，除了伤疤和抱怨，还有越来越渺小的自我。

我庆幸我还有领悟的能力，还有重新站起来的坚强韧劲。人就该如弹簧般，挫折越重，反弹越大，这样每个人才有机会看清自己的底线和张力。

种种思绪，种种考量，让我有了抬起左脚迈出第一步的决心。

在此之前，我一直把梦想搁浅在最深处的角落，偶尔拉开窗帘看看，它是否还安在。而今，35岁正当年，我不仅要拉开看它是否安好，还要把它置于心尖，开始用脚步丈量梦想的距离。

世界上没有一成不变的永恒，也没有一蹴而就的勇敢。在35岁之前，我和大多数人一样，把梦想死死按在摇篮里，按部就班地过命运安排好的日子。每每和人交谈，我总能窥探出他（她）们话里潜藏的冲动和压抑的感性：我们都梦想自由地生活，却把自己日复一日地禁锢在钢筋水泥的楼层里。

我感谢曾经给予我磨难的人们，这些磨难历练了我的心智；我感谢半年前那次万劫不复的经历，它给了我渐悟的机遇。老天爷，这次终于待我不薄。“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话我们虽都听烂了，但理却掷地有声。

2013年6月23号，当一个人踏上火车时，我的内心有一丝小小的彷徨和迷茫，但更多的是对自己行为的肯定。一路走下来，我邂逅了许多人，听到了许多故事，他们是我在过往的圈子里不能轻易接触和经常听到的。

旅行的一个意义，就是见识人，增阅历，强健自己的内心。离开都市圈，我接受到的是全新的信息和观念。我经常会在心里感叹：原来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活着啊。感叹是源于经验少，于是我更感激自己敞开心扉接受全新生命的行为。

如此多的人如此精彩地生活着：我在《中国好声音》看见60岁的钟伟强为追梦参加比赛；我在北大校园遇到80岁的退休教授报考老年大学；我在青年旅社听闻50岁徒步背包旅行的阿姨的故事；我在电视上看见70岁的马文辉开着他的老爷车探险全国；我在……才35岁的我，有何理由，不能活成自己最喜欢的模样？

大脑里的梦想，我清楚地知道它长什么样，是一个什么过程，要如何完成它；我也预想过将要遇到的挫折和困难有什么。出发前，我一直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设想最坏的境遇，这样，当真遇上问题时，我不会措手不及，而是有心理准备去应对。如果没我设想的这么糟糕，那我就谢谢老天厚待！

一小步一小步地走着，迄今为止，我已经完成了一小部分自己曾经想做的事情。尔后，我仍然会一小步一小步地继续上路。

“做最好的希望，做最坏的打算。”

在这次路上，我希望能寻找到自己的信仰并且回归最真的自我。很小的时候，我就隐隐约约觉得人应该依靠点什么。我常和朋友们说没有信仰的人是可悲的。长大后的我才明白，信仰是为内心找到一种坚强的力量作为抵抗恐惧的盾牌。在接触了基督教和佛教后，我选择了后者。细读经书和佛教理论，我发现自己的选择很正确。虽然佛教教义中有一部分我尚不能接受，但我有我观点：智信而不愚信。强迫自己全盘接受，是洗脑，也是避世的一种初始状态。信仰应该是种引领，而不是让人臣服。

一路走来，发现自己回归得还不够本真，姑娘我将在路上继续努力。

现在我会暂居昆明三个月（回到都市后，浑身不舒服，渐渐萎缩回都市症候群模样。看来我真是匹野马，大自然才是我的草原），之后，继续上路。云南挨着西藏，大理—虎跳峡—香格里拉—梅里雪山—雨崩村—西藏，这是我前进的方向。之后呢？我正微笑着想象。

什么样的性格就过什么样的人生，波涛汹涌的浪潮退去后，宁静的圆月，也很迷人。将自己安放在最合适的位置，就是安稳。

不怕路远，就怕心老。

“心中的日月，不仅在目的地，还在去它的路上，从窗外望去，我们正与天堂无限接近。”

晚安，在都市与丛林中行走的旅人们。

蓝天下的我们

刘煜

那些欢笑与泪水，那些成功与失败，那些幻想与理想，那些紧张与兴奋还有那些头顶的荣耀和闪亮的日子，全部都交织在这场名为青春的绵薄烟雨里。

——题记

安静的下午，我坐在一家干净的小餐厅里。餐厅布置简单，显得随意大方，有人在桌子边一边喝咖啡一边翻杂志。窗外人来人往，汽车在宽敞的柏油马路上风驰而去，扬起的那些微乎其微的灰尘在透明的光线里清晰可见。街道两旁的梧桐树的枝叶几乎快要长到一起，高大繁盛地遮住了大半天空，枝叶相接的缝隙中隐约可以看见一点点白、一点点蓝还有一根根相互交错的电线。

这一切就像一部无声的情景剧，在我黑色的瞳孔里，缓慢地流淌着。我侧着头看向大大的落地玻璃窗外面的那个失声的世界，慢慢把焦距由远拉近，玻璃倒影中自己手撑着头的模样也渐渐浮现在眼前。我的思绪瞬间冲破时间的防线，泛滥成一条巨大的河流，翻滚着向远方奔腾流去……

这是一场必须分出输赢的游戏。这场游戏只需要一张球台，球台两边各站一人；双方挑边，准备，发球，零比零，游戏正式开始。这场游戏，我一玩，就是十年。

记得那次四年一届的省运会女团决赛现场，在宽敞的体育馆中，在教练、队友，在主场几百名观众齐声呼喊加油的声音里，我含泪遗憾地丢了两分，与冠军失之交臂。当我在第五场第五局10︰11落后，眼看着比分牌最后一分翻过时，我真的觉得天塌下来了。几秒钟前还喧嚣的赛场顷刻间安静下来，仿佛一切都静止了。我听见观众席上发出了大片大片的遗憾声，它们在慢慢飘向赛场顶端；我看见场外教练脸上的失望和队友眼里的失落，它们是跳动在我心头的沉重的旋律。一切都是那样苍白无力却汹涌着。我仰起头，看了一眼赛场的天花板，很高很空旷，有泪在我眼角涌动。我回过神从裁判桌旁拿起汗巾回到队伍中，只是安静坐下。旁边的教练起身从包里抽出一根香烟，他在离开的瞬间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声说了一句“没关系”便转身，只留下一个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我身后的人群里。那一刻，坐在椅子上的我胸膛猛地开始剧烈起伏，我马上用汗巾擦脸，我明白，我是真的恨了。提着包从运动员通道走出赛场，我看见了站在台阶上的一二三四个身影，正午的阳光正透过香樟枝叶的缝隙打下来，地上满是晃动的斑驳碎影。走上前放下包，我轻轻坐在她们身边，有暖风吹过。大家没有责怪，没有言语，只是沉默，一直沉默，而我在强烈的太阳光线下看清楚了她们发红的眼眶。

“大家都把头抬起来！”教练的声音从我们前面传来，在大家都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情况下，咔嚓一声，五张带着泪痕的脸庞略带惊讶地定格在2006年10月23日，那个被泪水淹没的有风的秋天。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曾经熟悉的画面也渐渐失去了亮丽的颜色，像压在箱底多年的老照片，变得灰白了。原来以为很重要的事情也淡化成风，吹在时间的旷野上。窗外车水马龙，钢筋水泥砌成的建筑高高耸立，有一半都笼罩在明亮的光线里，地上斑驳的梧桐树影像四年前那天的香樟树一样，摇曳在阳光下。光阴似箭，2006—2012年，我站在时间的风口浪尖已经很久了，回不去的旧时光在彼岸上演，可怜的人儿自顾自忧伤，风一吹，抖落一地。

体育，这两个字对我们而言是磨砺是责任。很多人不理解，只看得见我们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一刻，被掌声、欢呼声簇拥着，刺眼的光芒闪耀过每一个人的眼睛，可这光鲜亮丽的背后是混织在一起的汗水和泪水，还有堵在我们胸口说不出来的苦。我们曾为此付出了多么巨大的代价，这些代价在时光的隧道里被呼啸而过的风，吹散了。

运动员的生活都是这样，三点一线像被定好了程序似的机器人，固定的时间做固定的事，没有任何改变。教练说练球就像唱国粹京剧，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要想表演好这短短的十几分钟就得靠平时的训练，练习是赢球的基础。教练发的球多是会让人感觉窒息到近乎死亡的，接他发的球的过程像经历一次重生，所有一切都汹涌着犹如黑色潮水般向我们铺天盖地而来，没有人能够救赎你，唯有自己。我们最后坚持下来的原因只有一个，毅力。这只是游戏设置中的一个关卡，每个人都必须经过。球馆四处弥漫的浓烈的竞争气息像微型电波一样，一条一条在每个人眼前闪过，不断提醒着我们，自己随时都有可能被另一个人取代。所以，所有人都很谨慎，所有人都很小心翼翼。有时在练习中，我会突然停止动作，呆呆地看着自己正在做的一切：对手，球台，地上还在旋转滚动的白色小银球，湿透了的运动服和手上的球拍，额头上晶莹的汗珠正顺着脸颊滑落下来，球声充斥着我整个脑袋，还有鞋子摩擦地面发出的尖锐叫声。生活了八年的圈子，我突然觉得它不属于我，站在球台边上的自己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和恐惧，因为此时我心里有个响亮的声音在歇斯底里地对我喊：你在干什么？你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当我转过身的时候，泪水早已挂上眼角，而脸上落下的，我已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了，只是模糊了双眼。我用最快的速度擦干脸上的水，拣球，重新回到原来的位子，再一次开始。练球流汗似乎就是我的全部。有时突然的一刹那，我会听见一直沉睡在心底的那个声音，我会为自己感到心酸和悲哀。悲哀的是我暂时无法改变这样的生活，而我也明白自己再也遇见不心底的那个孩子了，她离我已经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球馆就是这样默默包容着大家偶尔不易察觉的小情绪，默默承受着大家一直不断给它递增的强大压力，一路见证每一名球员的成长。

长年累月的训练导致每一个运动员身上都有或多或少的伤病，这样的伤不会痊愈，大家也不会因此而停止训练，大家坚持于球场，等到训练课结束之后就是一阵一阵不留情的疼痛，我们这时才会知道什么叫痛。每个人提着包满脸倦容地回到房间，洗个热水澡，抹上一直放在床底的药水，揉一揉伤处就躺下拉上了被子。这时，止痛最好的方法就是睡一觉，我们都相信当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缕曙光照进窗子的时候，昨日的一切伤痛都会得以治愈。运动员就是这样，用对待军人的态度来要求自己，没有什么矫情可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训练早已把我们身上的棱角磨平，我们除了坚持还是坚持，累了厌了怒了哭了找没人的地方撒去，回来还得在球场上继续练习。爱你所选，选你所爱，不管当初我们是因为什么而选择了这条路，既然走到了现在，再难也要把它走下去。掉皮掉肉不掉队，流血流汗不留泪，运动员的精神，我会一直记得。

窗外有白色塑料袋飞上天，我觉得我听见了外面的声音，人群、商店、音乐、碰撞、汽车引擎发动还有风的声音，嘈杂地交汇在一起，编织成一首无调的曲子。这是一首只适合在内心深处吟唱的曲子，也许，自己只是听见了内心的声音罢了。

但我依然相信透明玻璃外的声音，依然如此。

体育的世界有多少人在哭多少人在笑，所有人都明白世界冠军永远只有一个，但他们并不清楚只是那个当上冠军的人机遇更好些，他碰到了对的教练、对的培养，破茧成蝶。在冠军的脚下是无数个脑袋，等到游戏over的时候，他们一无所有，他们纯真的年代、青春的岁月、梦想的日子全都乘着风一起远逝了。但别人什么都不明白，还笑称他们为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我现在所代表的就是这样一个群体，我要告诉所有人我们没有学到知识、不懂文化、不会言语，但并不代表我们一无是处。在这个圈子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也许我们唯一学会的便是精神，这一路上的风风雨雨，这一路上的坎坷荆棘，这一路上的跌跌撞撞就是我们特有的财富：用坚强的姿态面对所有，微笑着接受这一切，拼搏成为了追求一生的信念。运动员的精神永垂不朽！

太阳已经落下，夜幕即将登场，喧嚣散去的城市充满柔情，这是一个多情的年代。

窗外的人还在行走，我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告别一下午的静默时光，告别这家精致的小餐厅，推门而出步入梧桐树下的人流中。如果有一天，你在街头看见一个背着运动大包、永远只穿运动服和白色球鞋的短发女孩，那有可能，就是我。

当年我追逐过的高考

念尘

几年前，我们的家像是上海滩永远都见不得光的角落，在阴暗处卑微地喘息着。每逢阴天下雨，我们所居住的廉价的出租屋内就会飘浮着一种陈旧的霉味儿，混合着潮湿的气息慢慢侵蚀着花季的我们应有的骄傲。诗中美好的“梅子黄时雨”，之于我们，只不过是晒不干的旧衣服和燃不着的湿木头。

“刚上学就交学费，交那么早干吗！”爸爸皱着眉头，斩钉截铁地说道，“女孩子上那么多学有什么用，能写自己的名字就行了！”阴暗的天气使得他的表情更加凝重了几分。他灌下一口白酒，龇着牙咂摸着生活的艰辛。

夜晚，我和妹妹躲在被子里。我小声地说：“我们班主任说，再不交学费，下次班会课就公开点名。”妹妹听了差点跺脚，“我们班主任说下周不交学费的就要站着听课，而且是站在最后一排！”黑暗里我看不见妹妹的眼睛，但是我可以感受到她眼中的泪光。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当初姐姐和我一起读书的时候，每次遇到学费不够的情况，她都会让我先交清学费，然后自己慢慢熬。现在姐姐早已辍学了，轮到我和妹妹一起读书，家里经济依然那么拮据，两个孩子的学费还是凑不出来……一阵沉默之后，我弃权了，“那你先交吧……你得给我认真学习！”胡乱摸索中我掐了一下妹妹的小鼻尖，她开心地搂住我的手臂，那是信任和感激的交合。

后来到了该上高中的年纪，由于不能异地高考，爸爸希望我放弃学业，学点技能好找活干，但是姐姐却坚决不同意。姐姐在小学五年级就被迫辍学了，十七八岁的她在一家酒店当服务员，每个月的工资只有700块钱。“我上学没上好，一定要让妹妹多读几年书！”姐姐坚毅的眼神给了我力量。爸爸听了，双眼充满不屑，脸色铁青，“家里没钱给她读书了，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姐姐沉默了一会儿，坚决地说：“她的学费和生活费都由我来付，你们只要让她好好读书就行！”爸爸不再说话，我的心里充满了对姐姐的感激。

当时，我的父母和姐姐妹妹都在上海，如果我想继续读高中，就必须独自回山东老家跟着爷爷奶奶。说实话，想继续读书的初衷并不是对知识多么渴望，只是出于对新生活的渴望，因为回到老家，我就不再是让人瞧不起的外地人！我会有一群说乡音的死党！上海是精英的天堂，有钱人在这里淘金，穷人在这里被泥土掩埋。作为农民工的孩子，我们大部分人都就读于外来民工子弟学校。在这里，学生和老师都来自五湖四海，大多数同学都没有受过良好教育，甚至读到初三的时候也没有人告诉我们什么是高考、什么是托福、什么是出国……我们的未来就是“学点技能，找点活干”。为了摆脱这种无所事事的生活，我决定回老家继续读高中。我不想继续着卑微的姿态活在这么繁华的大都市，或是进服装厂踩缝纫机，或是去酒店当服务员，或是去服装店卖衣服，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去蜕变，华丽转身。这或许就是支撑我远离家人，独自踏上奋斗之旅的动力。

回到老家之后，由于我的学科基础太差，再加上只在老家的学校学习了半年就参加了中考，结果只能勉强考上当地一所升学率很低的高中。中考结束的那个暑假，爸爸回老家来看我，我以为他是来祝福我的，没想到他还是想让我辍学工作。原本对他的期待随之化为灰尘，覆在我的心上，我再也找不到父爱的痕迹。爸爸，难道你就那么反对你的女儿读书吗？难道我读书就不能给你带来一丝骄傲吗？我周围有很多同学，他们不想读书，经常逃课，但是父母硬逼着他们读书。每当他们向我抱怨自己的家长有多蛮横的时候，他们却不知道我心里是多么羡慕他们啊！

高中生活转瞬即逝，高考，就这么毫无预警地来了，我措手不及地迎战，最终也没能为高考升学率贡献出自己的力量，无奈加入落榜队伍。值得欣慰的是，我的高考分数竟然是全校第八名。

后来，在姐姐的支持下，我决定复读。

因为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离开家人独自在外求学三年却一无获！为什么别人能做到的我做不到？我向往更广阔的平台和成长的空间。我相信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只要坚持，就一定能实现！我还需要再努力一些，再多一些时间，再多吃一些苦……在我第一年复读的时候，妹妹被迫辍学了。因为爸爸还是认为学习没有用，而姐姐也负担不起两个人的学费。听到妹妹辍学的 消息，我哭了，是不是我太自私了？我问自己，我不知道。

高考复读我选择了一个非常优秀的补考学校里一个非常严格的班级，班主任招生的时候只要了分数高的复读生，我以低分入学，非常碰巧地和一群精英成为同班同学。一年的复读时光过得非常快，由于班主任的偏心，成绩不好的同学只能坐在最靠边的位置，而名列前茅的同学像是掌上明珠般被班主任捧在掌心呵护。精英荟萃的班级总是存在激烈的竞争，成绩好的同学之间隔阂不断，成绩差的同学反而相敬如宾。我作为差生中的一名，非常勤奋好学，遇见不懂的题目就问，逮着谁就问谁，虽然班主任因为我的成绩差而不喜欢我，但是却经常在给尖子生开会的时候表扬我勤奋好学。充实的日子总是过得非常快，从一知半解到稍有所悟，我战战兢兢地参加高考，却以几分之差铩羽而归。这时，妹妹也已经工作了。

高考成绩公布的时候，满城风雨，铺天盖地都是各地高考状元的喜讯。姐姐问我考得怎么样？我无言以对。那种让至亲的人失望的时刻才是真正刻骨铭心的。我告诉了姐姐，她说没关系，不断安慰我。她说高考本来就很难的，还说要带我去上海好好玩玩、好好休息……我有姐姐的安慰，但是谁来安慰姐姐？这么多年来，我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姐姐给的，她经常跟同事提起我，说我成绩特别好，特别优秀……虽然姐姐嘴上没说什么，但是我知道她的心里一定很失望，只是她不忍心责怪我，因为她知道我已经尽力了。但是，我知道自己没尽力。

忘记了是什么原因，我决定再复读一年。原本就比同龄人晚上一年学的我这下注定要变成“老姑娘”了，但是我还是决定继续学习！我已经为高考付出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付出了和亲人团聚的机会，付出了那么多，我已经没办法让自己再放弃高考了，高考已经成为我生命中不得不迈过去的坎儿。当然，与此同时，高考也是我生命中最动人的一道风景。

第三次复读，我选择了一所普通的复读学校，不那么耀眼，也没有那么多精英，更没有偏心的班主任会把我的位置调到最边上。

高考失败像是一缕风，淡淡地吹过，没有痕迹，我依旧努力地学习。

第三次高考，我没有第一次高考时那种“肯定考不上”的自暴自弃，也没有第二次高考时那种“求爷爷告奶奶”的战战兢兢，我已经完全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放弃了一切喜爱的娱乐活动。比同届人多出两年的复习时间，再不拿出点自信做出点成绩来，怎么对得起前两次的失败？当时的我，俨然成了一尊考神，千军万马过独木舟，我独自撑船直逼彼岸。

现在，我终于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大学生活，轻松舒适是它的主旋律，热情奋斗是它的奏鸣曲，简单深邃是它的根基，梦想的色彩鲜明靓丽。现在的我仍旧是一个人，但是多年的磨炼已经让我蜕去了稚嫩和软弱，只剩下面对未来挑战的勇敢和向往。

如果你问我，后不后悔付出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换来一个扩招之后就业率很低的大学，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你，但是如果我当初放弃了高考，那么如今的我只会生活在无穷无尽的后悔之中，而现在的我却只会对当初的决定感到庆幸。高考的确带给我一次又一次打击，但是他让我明白，唯有持之以恒，才是成功所在！他让我的人生更加精彩，让我的舞台更加广阔，让我的生命得到升华，让我的思想得到解放，让我的一切希望不再只是梦想：给我胆量，给我力量，给我人生，我会焕发光彩。

我知道你时，你拒绝我；我稍微了解你时，你放弃我；我彻底懂你时，我得到你。当追逐已经成为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那就更努力地继续追逐吧！

逆行——一个韩国人的中国行

金劭熹（韩国）

2011年7月4号。哗哗哗……下大雨了。我在开往威海机场的车子上。雨点拍打着窗玻璃，就像有人在弹琴一样，陪着我。昨晚入睡之前，我跟自己说好了，即使多么难过、多么舍不得，我也要努力地微笑，千万不要哭泣。但是，我失败了，我输给了自己。

两年半前，我第一次踏上中国土地的那一天，正好是我的生日。当时的我有多么兴奋、多么激动，至今仍深深地印刻在我的脑海里。来到中国之前，很多人不停地问我：“你为什么要去中国？”“你放弃编剧工作，难道没有遗憾吗？”有，有遗憾。可是，放弃，总会带着遗憾。有得有失，才是人生。

决定要去中国之前，我是一个韩国电视台的编剧。我几乎每天都跑来跑去干活，经常加班，工作确实很辛苦。工作一年多的时候，我有机会参加制作一部纪录片，后来，这个纪录片让我震撼了，也改变了我的人生。

这部纪录片的背景是医院。导演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来记录那些在医院里等待死亡的人。他们都是得了很严重的病，没有治愈的可能性的人。在那个时候，这些人只能等待死亡，但是他们并不愿意告别这个人生。谁愿意告别自己的人生呢？没有人能很勇敢地告别自己的人生。

当一个人在面临死亡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情绪呢？害怕，还是从容？制作这个纪录片的过程当中，我看到了几个面对死亡的人。有些人很悔恨，但是有些人却能坦然面对。我真没想到，当每个人面对死亡时，心里的感觉会是不同的。为什么会有这些不同呢？从那一刻起，我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

每个人面对死亡时的情绪与他的整个人生有密切的关系。过碌碌无为的人生的人，面对死亡时，都是遗憾的、悔恨的，甚至是哀怨的。但是，经历了各种喜怒哀乐、做了各种各样自己想做的事情的人，在面对死亡时，是没有很大的遗憾的，他们是坦然的。我们采访的一位和尚师傅对我们说了一句话，“每个人都会有面对死亡的那一天。因此，我们活着的，好好活着，死去的，好好死去。这就是真正的人生。”

纪录片制作好了，电视上播出了，后来这个纪录片领了一个奖。然后，我辞职了。虽然我很喜欢写东西，很欣赏这个工作，但是趁着年轻的时光，我还想去经历各种各样的事情。我所迈出的第一步就是踏上中国的土地，体验一下中国的生活。谁会知道，后来，这次中国之行成了我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

后来发现，我的选择果然是对的。虽然辞去了令人羡慕的工作，但是我在另外一个路途上，得到了很多珍贵的东西。我在中国遇到了不少对我很好的中国人，学会了各种各样的中国文化。这些都是花钱也买不到的东西。在人生的路途上，大家都想选择的是没有风风雨雨的路途，而我却选择了一段逆行之旅，但是我一点都不后悔。没有风风雨雨，怎么会有春华秋实呢。

我快要到机场了。雨还在下，雨点拍打在车窗上，激起的响声的频率就像我的心跳声一样。于是一开始那令人伤感的雨声，现在之于我，变成了欢快的节奏。以后的日子，会有什么样的风景呢？带着微笑，背着回忆，继续往前走吧，为了没有遗憾、没有悔恨的人生，我要勇敢地往前走，快乐地活下去。

逆行·纪念那段任性的时光

沈木衣

“所以，你现在到底想干什么？”母亲皱着眉，盯着电视，等到广告开播才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至少先把论文写完，顺利毕业再说。”

母亲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电视里广告已经结束，母亲又沉浸在电视剧里。我松了口气，却不知道应该感到难过还是庆幸。

我所在的这座北方的城市，连空气都是冷的。

我躲在房间里，紧紧地裹着棉被，努力地汲取着它所带给我的温暖。

窗外飘着小雪，天色有些微红，月亮不见了。

辞职后的第一个夜晚，我躺在床上，无法入眠。

三流大学三流水平，好不容易找到份工作，却在实习期还没过的时候辞职了，这样想想，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莽撞，可又无法不做出这样的决定。

高耸冰冷的办公楼，烟雾缭绕的格子间，支离破碎的玻璃窗……每一点都像是一根带刺的铁棍，把我的心脏搅得翻江倒海。辞职吧，我对自己说，这不是你能过的生活。

“在有能力养活自己之前，你没有资格选择环境。”

我无言，因为我知道母亲说的是对的。但我真的害怕，害怕被那个钢筋水泥铸成的巨兽吃掉，然后在它的胃袋里抑郁而终。

“辞职了就辞职了，就算后悔你现在也回不去了，明天开始，好好出去找工作吧。”母亲说。

“我……我……”我支吾了半天，终于还是鼓起勇气，道：“我暂时不打算去找工作了，我想在家自己写点东西……”

我不敢看母亲的眼睛，甚至想伸出手来捂住耳朵，但我最终还是没有这样做，而母亲也什么都没有说。

“一年，求你给我一年的时间，如果我没有办法靠写作养活自己，我一定会去找工作的，好不好？”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偶尔会装作不经意一般提起谁家的孩子找了份好工作，有个好单位真是太重要了之类的话。

可是我无法离开写作，就像我无法融入到人群中。

只有当我的双手放在键盘上，用指尖敲打出一个又一个汉字，把那些汉字组成词句、词句组成篇章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真正活着的，真正作为一个人在活着。而那些交付出去的书稿，不只是文字，那是我的血肉、我的灵魂，那是我的命！

只可惜，卑微渺小的我，至今还未曾被眷顾过。

我不敢奢望版税、稿费，我知道自己的文字还太简单、笔触还太幼稚，我只期盼着有那么一天会收到一封退稿信，信中也许只写着寥寥数语，但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我的不足，然后给出哪怕只有一句的修改方案。

父亲问我：“你的目标是什么？”

“我希望有一天，能够成为中国的太宰治。”

“那是谁？很有名吗？”母亲仍坐在电视机前，电视剧里的主人公多金又帅气。

“中国不会出现太宰治的。”父亲说，“在这个社会，不会有太宰治的出现，他注定永远都成不了主流。”

“我知道……因为不够正能量嘛，但有些时候仅仅把正能量传播给大家是不够的，我只是想让如我这般不敢融入社会的、被心理障碍所困扰着的人们能够得到理解，甚至是关爱。我知道我写的东西有点压抑，甚至有那么一点点黑暗，但我并非是要否认世界的美好。我只希望有一天，也许是很多很多年以后，有那么一个人看到了我的书，发现书里的主人公与他是那么相像，也许我帮不了他什么，甚至连正能量都无法传递给他，但至少在那一刻，在他翻看着我那本落满尘埃的书的时候，觉得自己并不孤独，这就够了。”正如我当年翻开《人间失格》的那一瞬间，我恍惚地认定，书里的主人公就是我。

“如果你不拔除那些负能量的东西，你的文字就永远都不会有机会被发表。如果你真想靠写作养活自己，不如写点别的东西吧，哪怕只是言情小说。”父亲有些无奈，奈何他已宠我到骨子里，无论如何都不想让我难过。

我回到房间里，打算听从父亲的建议。

说实话，自从辞职以后，我心里便一直惴惴不安。我执著，或者说执拗地坚持着我的梦想，把自己当作在末日中枕着书籍睡觉的吟游诗人。但同时我又不得不承认，没有经济作为基础的理想，就好像是没有地基的百尺危楼，美则美矣，却岌岌可危。正如经中所言“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我打开电脑，想敲下一段唯美的文字，想讲述一个美好的爱情故事，想创造一个光明的世界，却又什么都写不出来。

我躲在被子里瑟缩发抖，我害怕，我的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不见了。

或许我当初的选择根本就是错的，我并没有成为作家的才能，即便我视文字为生命。

“所以，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母亲问我。

“我……至少先把论文写完，顺利毕业再说。研究生成绩出来了，英语答得有些糟糕，去年没能安心复习，不过今年我会努力的。考上研究生，我会好好学习的，到时候应该就不会有太多学校因为我不是211院校的毕业生而不让我投简历了吧。”

“哦，又决定去当老师了？你说你早点安下心来多好，女孩子啊，就是应该找份像教师这样的工作才对。”

母亲紧蹙的双眉终于舒展开来，而我，则默默回到屋子里，敲下这篇文字。

作为一个合格的女儿，我必须要承担起赡养父母的责任，即使没办法从经济上报答他们，但至少也应当让他们高兴起来，至少别让他们为我的前途忧虑。

我没办法每天若无其事地靠蚕食父母的积蓄来维持自己的梦想，但我知道，对于写作，我永远都不会放弃，就像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想要放弃呼吸。

我最终还是妥协了，也许这才是最好的道路，把写作当成理想而不是赚钱的工具也许会让我感觉轻松很多。我曾经想过，如果没钱养活自己，就去打零工，赚到足够的钱之后就宅在家里尽情徜徉在文字的世界里，然后再去打工挣钱，回家写作，周而复始。看到这段文字的你一定在笑我的天真吧，没关系，事实上，连我自己都想笑话自己。

但还好，在经历过大脑放空、灵魂出窍之后，我这个偏执的人终于自觉地放弃了这个天真可笑的想法，毕竟那种被文字抛弃的感觉，感受过一次就已经足够了。

父亲安慰我说：“没关系，只要你还坚持写作，哪怕最后是自费出版，我也会帮你。”

我看着父亲两鬓新生的白发，忍不住想要流泪。

人生中也许总会有这么一段路，让你觉得自己是在逆行，你孤立无援、形单影只，想要蹲在地上抱头痛哭，但幸好，你坚持下来了，然后才发现，那其实只不过是一段太急太险的弯道，走过了，便是一片柳暗花明。

骑行川藏·停不下来

贺锁平

“骑行川藏最美的感觉莫过于一直在向前的路上，期待前方那未知的遇见，当我一旦真的停下来，落寞寂寥开始充斥着我的内心。如是我想写点不修改的东西，关于骑行川藏的故事，一段在出发时没有固定的终点，归来历时47天3264公里的单车骑行，从成都—拉萨—珠峰然后至樟木口岸。如果这也算逆行，那么她留给我的是一份美妙的毕业礼。”

——题记

“神秘的西藏”俨然成为人们为形容西藏而被称呼最多的名字。多少年来西藏隐居在大山大河之间，南北纵向的横断山脉仿佛是她刻意遮掩的面纱，加深了这层神秘感，等待着人来掀起。她的雪域高地、高山险阻、碧水蓝天、草地牛羊、宗教信仰、风俗人情成就了她的神秘，成了多少旅行者所梦寐以求想要到达的地方。

之于我，关于西藏，我15岁与她相识，从而唤起了我对她的向往。在我的印象中，她有巍巍雪山，峡谷蓝湖，星空夜莺，垒石和夯土民居。她有一望无垠的藏北草原，惊险与美景相伴的通天公路，气贯苍穹的布达拉宫，瑰丽迷人的圣湖、神山以及惊世骇俗的人文地理。我常想着某一天能够矗立在山间，在蓝天白云下，看七彩经幡在风口中起舞，与圣洁的天空交相辉映；玛尼石组成的玛尼堆或玛尼墙，刻画着象征一切诸菩萨的慈悲与他们加持的六字箴言，赋予了她超脱自然的灵性；不停地摇动着转经筒的藏民，脸上布满的是转经轮转出的沧桑岁月。

多少次想象着自己就这样流浪在西藏，累了就躺在雪山下，熟睡在草甸间，饿了就啃着大饼，渴了就捧一汪泉水，沉浸在溪流里；白天望着蓝天和云彩发呆，夜晚看着银河星座入睡，漫无目的，忘却时间的存在。我想抛开所有华丽的枷锁，卸掉不必要的顾虑，只为行走在去往西藏的路上，不管是以何种方式，只要怀揣信念，就能朝着西藏的方向一路前行。没有攻略，我只要确保每一步都是在前行的路上。我不刻意去选择，每一条路都有她沿途的精彩，选择即爱，用心体会，都将会是完美旅程。我提醒着自己，生命只有一次，很多事情我们等不得：当激情散去，当勇气消磨，当韶华已去，当信念已不再坚定，很多事情想想也就过去了。那些最真的期望，都跟着逝去的青春一并逝去，后面的，永远都不会再有当初的强烈，最美的感觉永远是第一次，后面的顶多是接受了现实，凑合，凑合！时间等不了，我们要把握好内心的每一个第一次的想法，那是属于我们自己的最真实的想法。

时隔十年，我终于要去西藏了，这是在毕业前，我送给自己的毕业礼。当这种向往被行动所替代，我知道这意味着一个梦想的实现。我去，希望借此来完善我修行上的不足，怀着一颗虔诚的心，见西藏一面。我那些美好的臆想，我都想亲眼见到、亲自感受到。这是一个梦，西藏就是梦中的主角，灵魂跟身体都将在梦中演绎。我用十年来筑造一个梦，当我打算去实现这个梦的时候，在怦然心动的同时，我却犹豫了、害怕了，不知道该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去见这个驻留在我心底十年的梦中情人。飞机、火车太快，我受不了这种速度。速度太快我反而觉得我的梦想也就在稍纵即逝间，让等待她十年的我觉得不值。这种窗外的远行，自己体会不到那种等待的遥望，更不要谈会留下一段多么刻骨铭心的记忆。

我希望的状态是慢慢地向她靠近，用更长时间的接触和等待好对得起我十年的坚守。在城市生活的每一天都要快节奏地进行所有的事情，为了生计我可能没有选择，但为了西藏，我没有急迫。我想象着，当我开始靠近她的时候，我应该是一种迫不及待的心理，恨不得立马踏上她的土地，这促使我能够坚持；当离她的距离越来越近时，这种急迫的心情应该开始变得平淡，然后直到不能再往前却全然不知自己已经到达终点，这就是我想要的在路上的旅程。从急迫到平淡看似是激情的退去，我却认为是沿途路上已经让我感受到了最美的人文地理和思想沉积，已经完善了我的修行，让我更进一步地认识了自己和大千世界。为了我所要的慢节奏的旅行，我骑着单车去西藏，简直是太完美了。它没有飞机、火车的速度，没有步行的耗时，跟自行车交上朋友，心灵和躯壳都会受到洗礼。我用车轮去丈量着通往西藏的几千公里的天路，每一次的前行都是用脚踩出来的力量，上坡或者下坡轮在路上转，迎风或者逆风人在风中过，累了就休息，停下时间看风景，最美的旅程在路上。

我该走哪一条路入藏，我想起了2006年的一本《中国国家地理》杂志，其中详细描述了中国最美的景观大道——318国道，当我翻开压了几年的杂志再次重温时，当年的那股激情又焕发了，这让我毫无理由地选择由川藏线进入。1958年正式通车的川藏南线，可谓是中国人民“开人类创史之壮举”。这条从四川成都出发一直通向西藏拉萨的现代版的“茶马古道”，风景与险阻并存，成就了一条中国最美的景观大道中最精华的部分。古时候的茶马古道或许是联通藏区和内地的最初的路径，是川藏线的雏形。关于茶马古道的通行，话说是因为藏民的食物多以肉食和乳制品为主，平时很需要能够解除油腻的东西；而云南和四川盛产茶叶，茶叶又恰有这种能够解除油腻的功能，如是茶叶与酥油相融合，成为酥油茶。而藏区的一些高山特产也通过这条茶马古道输送到内地，满足了内地人的需求，长此以往促成了汉族与藏族的经贸往来，也促成了两个民族友谊的融合，这条被马帮走出来的茶马古道便成了牵线的红娘。直到1958年的川藏公路和1960年的滇藏公路代替了茶马古道，那种场景才不再多见，代替它的是现代更加快速的交通工具。

单车就是现代化的产物，当我与伙伴们选择骑单车进藏，经历一路光怪陆离的险恶山水，用了34天的时间到达拉萨时，我却意犹未尽，不想离去。于是，我只好继续往前。我又用了11天时间骑行了307省道和中尼公路到天国的边境线——樟木口岸。我不知道这47天，3264公里的骑行意味着什么。在这47天中我途经中国大西南横断山脉，穿越金沙江、澜沧江、怒江、雅砻江、雅鲁藏布江、尼洋河、拉萨河、聂拉木大峡谷等河谷地带；路过成都、雅安、康定、泸定、新都桥、理塘、巴塘、芒康、左贡、邦达、八宿、然乌、波密、通麦、鲁朗、八一、工布江达、墨竹工卡、拉萨、浪卡子、江孜、日喀则、拉孜、定日、白坝、巴松、珠峰大本营、岗嘎、聂拉木、樟木口岸等城镇；翻越二郎山（2200m)、折多山（4268m）、高尔寺山（4412m）、剪子弯山（4659m）、卡子拉山（4718m）、海子山（4685m）、宗巴拉山（4170m）、拉乌山（4368m）、觉巴山（3908m）东达山（5008m）、业拉山（4658m）、安久拉山（4475m）、米拉山（5013m）、甘巴拉山（4441m）、卡若拉冰川（5039m）、斯米拉山（4352m）、嘉措拉山（5248m）、加吾拉山（5210m）、珠峰大本营（5200m）、通拉山（5324m）、聂汝雄拉山（5100m)等二十余座高山。我的单车陪着我一路向前，走过了这些地方。期间，车胎爆了六次，内胎换了又补，辐条断了两根，碟刹、变速系统调了无数次——这些你必须自己动手修理——我没有退缩也不愿意退缩。当到达目的地樟木镇的时候，我压抑不住心中的喜悦而在那一晚写下了这段话：“当我到达G318终点时，我是有多么想手中有一本护照直接骑行到尼泊尔。这47天，似乎是一个美梦，在这梦中全部是美好。读书快二十年，这份礼物也足够让我回味二十年。”我真的已经上瘾了，我用十年守着一个梦，想用二十年或者更长的时间来回应这个坚守，证明我的无怨无悔。

骑行川藏最美的感觉莫过于一直在向前的路上，期待前方那未知的遇见，当我一旦真的停下来，落寞寂寥开始充斥着我的内心。如是，我想记录这段旅程，每当我落寞寂寥时，我就翻出来看看。这好比是一次起死回生的旅途，我的心曾经死过，在路上活了；心曾经恐惧过，在路上平和了；梦想曾经被埋没，在路上又被唤起……当我还未上路时，我心间曾掩埋着多少想象中的困难，也听到了很多朋友们预计的困难，但既然我想去了，我权当这些困难不会发生。当我真的去做了，困难一个个地被克服被解决时，在面对了众多难以预测的困难后我获得了重生。

骑行在路上，有时周围静得出奇，大山沉默不语，乌鸦在头顶盘旋嘶叫，整片空间没有生机，带着一种苍凉，只能感受自己的呼吸声和车轮旋转的声音。有时候又是截然不同的情境，江河滔滔，浩浩荡荡，流水声震耳欲聋，带着无法诉说的无限思绪流向远方的山峦，无穷无尽，恰似一种残酷的美好。有时当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到一个山顶，看着前面有无尽的原野，还有好长一个下坡在等着时，就会豁然开朗。有时……，有时有太多的意想不到和峰回路转，让人有一种“起死回生，生生死死”的感觉。

骑行在路上，穿梭在群山之间，山脉是架起西藏的骨架，江河是涌动的血液，一动一静，给这片看似荒凉的土地带来鲜活的生机。在路上，村庄一个接一个地遇见，那些依山而建的藏式建筑，那些田字格似的青稞麦地散落在高山流水间。藏民们耕作在青稞、油菜田间，牦牛、绵羊、马匹散步在山间。一袋糌粑，一壶酥油茶成了游牧藏民的随身必备品。累了他们就团座在蓝天白云下，流水草地间，谈笑风生，吃喝玩耍。载歌载舞就是他们的幸福生活。长居高原，藏民们虽然双颊已经被高原的紫外线灼得彤红，肤色也被晒黑，衣衫也近乎褴褛，但他们的眼睛里却饱含着喜悦和对生活的向往，心中怀揣信仰。一串佛珠，一个转经轮，一座白塔，一组经幡足够让他们摒弃邪恶，做一个虔诚、乐善、有福的民族。

骑行在路上，我遇见过从西藏昌都磕长头前往拉萨的朝圣者。老者开着三轮车，带着锅碗瓢盆、帐篷和食物，全家出动朝拜在路上，最小的才10岁。他们每天11公里的等身长头，已经坚持了三个月之久，磨破了衣服，晒伤了皮肤，极少言语只为他们心中具有神圣意义的拉萨大昭寺，他们是何等地虔诚。一路上我都能见到经幡飘动，藏民们相信，印有经文的经幡，只要迎风飘动都将是永无休止地念诵经文，这样他们的祈祷就离神佛更接近。玛尼堆堆砌如山，牛角、羊角这些看似平常的物件，也为这骑行的漫漫长途增添了几份神秘和庄重。骑行在川藏路上，整个人仿佛与川藏线相融了，大自然显现出她的伟大，毫不矫情，人倒显得微不足道。珠峰上狂风似刀割，林芝美景胜江南，通麦天险吓人命，雅鲁江水震如雷。骑行在这片绝尘净域，心灵会变得圣洁宁静。生活在秘境中的藏族，单饮食、服装、建筑、习俗和遗址就有说不完的故事，大自然鬼斧神工般的雕琢，冰川河谷等自然景观成为洗涤人心灵的好地方。骑行在路上，有藏民泡的酥油茶喝，有自制的糌粑吃，有高原的清新空气，有……那太多的不可思议。几天洗不了澡，吃不到山珍海味，睡不到舒适床铺已经真的是无所谓了。

我把远行当作一种生活态度，第一站我选择川藏，以骑行这种慢旅行的方式在路上。

最难忘，新都桥到理塘那段骑行。晴天灰尘满天，我用打湿的毛巾当口罩，下高尔寺山必须与修路的大卡车赛跑，然后到雅江时我已经是面目全非，恰似在采矿场劳作了一天的工人；雨天，厚厚的灰尘路变成了泥浆，路上的泥泞被车轮前后甩得裹满了身体。我咬着牙，踏着沉重的步子爬要命的剪子弯山，雨水将雨衣渗透，我身上冷得直打寒战，双脚包裹着塑料袋，双手冻得都没有知觉脱不下手套。当脸上布满泥巴，你还必须在坑坑洼洼的泥浆中全神贯注地选择路线，一个不留意车轮一滑你就会摔倒在地去耍泥巴。高原反应让人头昏脑涨、昏昏欲睡，毫无力气爬起床。寄宿在112道班，没洗澡，没洗脚，我脱掉湿漉漉的衣服鞋子就往床上钻，裹着被子在床上吃着泡面暖和身体，而外面，冻雨一直下着。清晨起床，我见到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顶着风雪骑行在卡子拉山的雪山天际线，我的手指冻得发僵，不停地拍拍走走，三个棒棒糖一碗泡面维持一天，还得抵制住搭车的诱惑。

最难忘，徒步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八个小时的悬崖路进山，到处都是泥石流和塌方留下的沟沟壑壑，晚上9点三人还在打着手电彼此搀扶着走在悬崖边上，我们不敢多说话、不敢停歇、不敢看脚下，远处大山里的一点灯光是我们的希望。我们艰难地前行，结果一座高山半边塌方将我们挡在了离希望仅有两公里的地方，一种绝望袭来，那个难熬的夜，我们就这样露宿在雅鲁藏布江边的悬崖上，岩石下。听江水震耳欲聋，这声音似乎要摧垮整座荒山，饥肠辘辘的我们，喝着岩缝水，睡在树皮上，身上盖着的是路边的野草和树叶，头枕着骑行帽，蜷缩着看着夜空里的满天繁星。我们还调侃说，终于可以躺着看星星了，说完，我们都沉默了。这里没有动人的天籁，一轮被侵蚀的弯月挂在天边，恐惧第一次油然而生，我想到了我爱的和爱我的人，担心自己走不出明天。难熬的一夜几次被滴落的雨水打醒，我很庆幸我还有知觉。我们放弃了继续冒险，三人就靠着一个小苹果徒步十个小时走出了困境。在绝境的时候，我感受到了驴友的生死不离，走出绝境我感谢生活的多姿多彩。

最难忘，那些与藏民们在一起聊天的日子，没有顾虑没有卑微没有身份等级，我听到的更多是心声和实在，看到的更多是人性的善良。我想起了送我佛珠的那位阿妈，是否依然健朗，水是否有人帮着提，牛粪是否有人帮着铲；想起了教我数那108颗佛珠的86岁高龄的甘孜奶奶，她教我怎么样看待生活，如何保持乐观，临走时，她拨动着手中的白色念珠，口中念着六字箴言，只是希望我这个孩子能够平安到达目的地；想起了……太多关于藏民们的故事。

最难忘，爬羊湖甘巴拉山的五六个小时骑行，我有几次踩不动了就躺在路边的护栏石墩上看天空。那看不到垭口的盘旋山路，似乎是将甘巴拉山切割了无数刀，冰雹，爆胎，夜骑，借宿被赶，打地铺都是这一天的故事。我们在浪卡子307省道路边的工棚里露宿，雪山下一片荒凉寒冷，在工棚边我们砍掉脚手架的残余生火取暖，去旁边牧民搭建的房子里蹭饭。我们曾邪恶地想去偷一只羊宰了吃，实在是罪过。为了节省开支，我们在江孜县年楚河边搭帐篷与来自四川的帅哥吹牛皮，在日喀则喜格孜步行街搭帐篷蹭喜孜青年旅社的浴室洗澡而被称之为“省得要命驴友”。为了看珠峰，我们骑行了102公里崩溃的珠峰路，从珠峰到岗嘎镇那七十多公里的戈壁滩骑行，爱车小白都发了脾气。站在珠峰大本营中，那如刀割的寒风让我的手脚冻得生疼，但为看日照金山那一刻的惊艳，这种等待的痛苦我却很享受。当翻过拉拢拉山，日落喜马拉雅孤独无助的时候，62道班的救助站让我们燃起了新的希望。我们三人就着自带的高压锅煮饭，然后和着榨菜吃，都感觉这是最美味的一顿饭。直到樟木口岸，当我们站在友谊桥边看着对面尼泊尔的土地，回望这47天的骑行时，这一路的辛苦与磨难还有什么可后悔的呢。

最难忘，那些待在拉萨的日子。我每个下午都花上半天时间静坐在大昭寺前面看朝拜者磕着长头，心由此而变得更加安详。我带着单车骑行月亮岛和仙足岛，然后将爱车在拉萨河中洗得干干净净，犒劳了一下这个比恋人陪我还多日子的小白。晚上，布达拉宫迷人的夜景总让人沉醉，每天晚上我都不忘隔着喷泉拍上一组照片。离开西藏的最后几天，我们骑着摩托去了青藏线，看了念青唐古拉山，以逃票的方式去见了圣湖纳木错。离别前我们过了三个人的生日，吃了顿川藏路上念念不忘的烤鱼，还有苍姑寺的甜茶、哲蚌寺边的土豆。八廊街的饰品总让人流连忘返。

我最最难忘一路上不离不弃互帮互助的骑友们。骑行川藏线的阿彪、大飞、大鹏、辽北、渝女、陈曦、晨轩、康哥；骑行307省道、珠峰路和中尼公路的小强、广海、微笑、阿文、平措、周玲以及那些只有一面之缘却相见恨晚的骑友们。我们都是为了同一个梦想而来，却都走出了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骑行天路。还有那些在我骑行时打来电话问候的朋友和一直关注我们的朋友，这些都是我必须记住的。对我来说，骑行川藏只是起点，骑行却没有终点，最喜欢的自己是在路上的自己，在路上就是幸福。

时光的逆行

子墨子鱼

有时候，我们会想，如果可以沿着时光逆行，该多好。

一

爷爷是个不服老的老兵，年逾八十。以前乘坐公交车，遇到给他让座的小年青，他总是拼命地摆手，“威胁”说“你们这是嫌弃我这个老头没用了”。下车的时候，他总是固执地打掉我虚扶着他的手，然后故意从车上跳下去，像个小孩似的炫耀自己的“厉害”。可今年我回家过年的时候，发现爷爷变了。他会底气不足地说着“我还行”，然后乖乖坐到别人让给他的座位上，用不标准的普通话重复着“谢谢你”。下车的时候他会突然抓着我的胳膊，面对我“当心点”的嘱咐，讪讪地说句“我还行”。

爷爷最喜欢说他抗美援朝的那些事儿，如数家珍。我小的时候，他总是以此标榜他的英勇，并放出豪言“如果现在马路上允许开坦克，我还能上路呢！”等我长大了，他总是在激情澎湃消退后怅惘地叹气，“现在不行了……”。在朝鲜战场上坦克坏了爷爷会修，回到家后家里大大小小的东西坏了也都是他琢磨着修，从大型家电到一把雨伞。以前我总觉得爬在梯子上换灯泡的爷爷特别高大，而今却看到他搬个长梯都会感到惶恐。每当这时，爷爷总会安慰我：“我只是把梯子拿过来而已，现在不爬了，唉，不行了……”

“我还行”和“不行了”成了爷爷现在的口头禅。而与此同时，他又越来越频繁地和我说起他年轻时的各种壮举。我渐渐明白，“我还行”是他在不饶人的岁月之潮中的一点坚持和挣扎，“不行了”是他在背着年轻的我们而行时的一缕自嘲和宽慰。而这两者的潜台词都是，如果我还年轻，该多好。

二

我是个不那么果断的女孩，面临选择，总是犹犹豫豫、慎之又慎，到最后，却随了大流。从小写作文我就规规矩矩顺着老师讲的套路按部就班，不愿意剑走偏锋，尽管脱颖而出的作文常常剑走偏锋；参观旅游景点的时候我习惯顺着人流一起前进，不愿意另辟蹊径，尽管妈妈告诉我，走另一条线路可以看到不同的风景。可是我喜欢安全，顺着大家走的路前进，总比逆行来的安全。可是我又常常后悔。每当别人的作文脱颖而出，每当自行探索风景的人归来，讲述着别开生面的视野，我总会想，如果可以重来，该多好。

作文和旅行都很快就有下一次，可很多东西错过了就难以重来。比如说感情。有时候两个人走得越近，越能发现对方身上的缺点，常常不知怎的，小小的矛盾就生成了大大的裂隙。我们可能会抱怨，现在的他怎么不再是当初的那个他。我们可能会感叹，人生若只如初见，该多好。可是既然已回不去，我们还要继续走下去。

三

逆行，在空间维度上的存在和意义毫无疑问。它可能是另一种风景的通行证，也可能是勇者的墓志铭。但带着好奇和勇气上路，不管能走多远，不管是否迎向太阳，我们总能在行走中获得力量，也许是平静，也许是坚强。

逆行，在时间维度上的存在和意义很少有人问津，却也同样值得思考。因为我们常常这样想，如果还年轻，该多好；如果可以重来，该多好；如果可以沿着时光逆行，该多好……可是，没有如果。这样的逆行似乎只存在于假设里，存在于想象中，只有在面对失去的时候才会发生。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好像无法沿着时光逆行。

可是，面对时光，每一步又可能都是逆行。逆行的道路，前方会充满陌生感和不确定性，需要我们征服无数的障碍。爷爷在自嘲和宽慰的时候，不忘一点坚持和挣扎，就是在对抗陌生的恐惧和不确定的未来，是在征服岁月本身。我们在抱怨和感叹的时候，依然选择不湎于所失，不溺于过去，坚定地往前走，就是在对抗现实的艰辛和情感的不确定性，是在征服生活本身。我们可能不再好奇，却多了份清醒，带着同样的勇气。

其实，无所谓逆行不逆行。

有时候，我会觉得，带着好奇和勇气出发，带着清醒和勇气坚持、继续，就这么一直走下去，该多好。

逆行

蒲公英

某时某刻偶尔想起的某个回忆，有时美好，有时羞涩，有时难忘，有时感动，但是在快节奏的生活中，总来不及细细回味，这些回忆就成了过眼云烟；而安静地、慢慢地写写、叙叙往事，沉淀到纸上的必是最本质、最深刻的。

虽然我的年纪不大，可是经历了许多；虽然我没有跌宕起伏的人生，没有大红大紫的荣光，也没有张扬不羁的青春，但我却一直用自己独特的方式选择我的朋友、职业、生活及人生道路的方向。

我出生在一个平民家庭，我有勤劳的父母，还有帅气聪慧的哥哥和漂亮能干的姐姐。为什么我要在我亲人的前面加前缀，因为感谢家人的同时，我也羡慕哥哥的聪慧、姐姐的漂亮，而我是他们眼中的“丑小鸭”。虽然在他们心中我特别不起眼，但是我特别懂事和勤奋。我一直在努力，终于有一天我考上一所师范学校。其实在报考学校的时候，我和家人有了很大的冲突，家人想让我学医，他们考虑我毕业后回老家参加工作方便，但是我想实现小时候的梦想——做一名教师。我悄悄地报考了师范学校，终于等到通知书下来，从此我踏上了属于我自己的人生轨迹。在大学期间，为了不给家人增加负担，我不断打工，虽然是女孩子，但是我不怕苦和累，我不断挣钱，不断学习新鲜事物，掌握本领，满足我的“逆行”。我早早提前离开学校来北京实习，当时想：回老家一来挣钱少二来是家人眼中的“丑小鸭”，所以我来到北京工作。

在我的工作中出现了一次一次的选择和别人眼中的“逆行”。

起初，我被学校安排到汇佳一级一类幼儿园实习。在这里，领导器重我，老师信任我，我本可以安心地稳定下来工作，可是突然而来的家庭的变故，再考虑到照顾家人的生活需要和经济需求，我放弃了这里，来到一家早教公司，做早教老师。这个工作虽辛苦可薪水高。也许是命运的安排，也许是贵人的相助，也许还有自己的付出获得的回报，客户家孩子较大，比较好照顾，他们对我也很照顾，让我感受到了家的温暖和自信。他们对我工作和人品的认可和赞美，让我感觉到自己终于长大，真的很开心。客户还热心帮我介绍对象，关心我的婚姻大事。如果是别人可能就安定下来，可是我又一次“逆行”。合同到期，我选择离开客户家，重新找寻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现在想一想这个决定也是对的，我按自己内心的节奏步伐去走也是对的。最终我选择了现在的这所幼儿园。工作稳定后，我又报考了成人本科学习，日子充实而忙碌。

但是我的人生大事——婚姻——是家中的头等大事。从毕业开始，家中不断给我安排相亲，起初，我和家里这样商量。

“娘，我想在北京上学。”

“有用吗？没有就别上，回家发展吧。”娘说。

“现在相亲也没有合适的，我就上个学，充实一下呗，如果家中有合适的人，我就回家发展，学习就放弃呗。”我恳求地说。

“这样也好，暂时按你的办吧。”娘无奈地说。

果然，2013年春节，在家相亲，我遇到了各方面都合适的人，母亲动心了，其实我也有点动心，但是我想到毕业证还有两年才能拿到，在这两年期间会发生许多变化，让他等待，似乎充满了残酷。我对娘说：“娘，现在回家发展不合适，我现在在北京上本科，等我拿到毕业证，我再安心回家吧。”娘先是着急，生气，渐渐地她也理解了我，她明白了我的心意，这是我为想留在北京发展找的借口。

其实我当时也很无奈和迷茫，因为我不知道我自己做出的选择意味着什么，我到底该走向何处。我心中隐隐约约有个声音在问：在北京发展真的会比家乡发展好吗？何苦呢？折腾有什么用？我当时真的没有勇气肯定地回答。那个声音又说，那就交给时间吧，让它给你答案。我听从内心的声音，虽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是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

一路走来，我要感谢许多人，他们温暖过我、照顾过我和激励过我，帮助我成长得更好。我真的很幸运，家长和园领导特别照顾我，在工作上帮助我之余，还考虑我的婚姻大事。在别人眼中，我一个女孩有留在北京的机会，一次就够了，特别难得。而我一次次放弃，别人觉得我“是笨还是傻，还是有病”，可是谁能真正懂我呢？我还是听从内心的声音：虽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是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我有我选择的权利，我不想成为别人的棋子，我要做我自己。这别人眼中的一次次“逆行”，是大好的机会不懂珍惜，可在我心中，只是我想按自己的节奏行走，去争取自己的幸福。

虽然现在还在北京漂，还是单身，可是我并不孤单，因为我觉得在北京这座美丽的城市生活，希望有一天能真的勇敢地去接近喜欢的人，寻找到真爱，在这种期盼的信念中生活，是一种幸福。

再见杰克

梁湘

一

吉他手小豪要结婚了。挂掉邀请电话后，我寻思着是不是要提前预订一下火车票。那是2013年即将入秋的9月，我正站在大街上面对着人来人往的潮汐久久发着呆。身边一位中年丐帮弟子坐在岸边陪我瞪着这根本无人停留的汪洋人海，终于按捺不住，开口向我讨烟。

“啊……我不抽烟。”我微微欠首。

丐帮兄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色中似乎掺杂着一丝鄙夷。

说起来，我跟小豪足有六年没见过面了。六年前乐队解散之后，他去了广州，我们彼此再没了任何联系。当他的声音再次出现时，一刹那间我有些恍惚。

尴尬是自然，更尴尬的是，我不能让他在电话中听出这份尴尬。

我撇撇嘴，稍加思忖，转过身准备给小豪补一条缓和气氛的祝贺短信——

“你要结婚了我真的很高兴，不过，晚上跟你老婆活动时记得考虑一下时间，搞不好我干儿子出生后跟你一样也是处女座。”

手机片刻后振动起来，我拿起一看，屏幕中却出现了“堇秋”这个名字。

时间停了片刻。

我的双眼失焦，手指却自顾自地点开了短信：“来大理找我。”

短小精悍，字字珠玑。

我感到有些晕船，那些本来与我毫无关系的海浪此刻在我的胸膛中翻涌。

“你怎么了？”丐帮兄弟不知在哪儿得到了一包烟，他的礼貌关切在吐出的烟雾中时隐时现。

“没什么，能不能给根烟抽？”我俯下身。

二

我跟小豪这帮人是上大学那会儿认识的。那时的我胸无大志，安逸的日子过得让人觉得无望。平庸是一剂毒药，更可怕的是，当你慢慢下沉病入膏肓时，身边没人发觉。

“只有音乐才是你的解药。”隔壁寝室的小豪用一句充满文艺腔调的话带我爬出浅坑。后来我才知道这伙计根本就是个文盲，他那天说的不过是一首歌的歌名。这首歌后来则成了我们乐队排练的第一首曲目。

说来实在可笑，那被旋律环绕的摇滚岁月正处于大家最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在大学里像我们这种专搞旁门左道的学渣实在是少之又少，于是我们东拉西扯组建起的乐队竟然成了学校中的独苗。几场成功的演出之后，一时间我们竟成了名人，心脏也随之膨胀，倒也排遣了不少苦闷。那时早起之后，眼睛里看到的一切都是希望。希望混杂在空气中，有种微妙的气息，嗯，Smells Like Teen Spirit.

后来呢，后来我们就快毕业了。关于未来的一切不安压了过来，所有人都慌乱起来。

吃完散伙饭后，我一觉醒来，突然觉得周围的空气闻起来像是烧焦了一样。狼烟四起的绝望围拥着我，让我连下床都充满了莫名的恐惧。得找小豪。这是我唯一的想法。

就在这时，乐队的贝斯手狗哥提出了合伙办琴行的构想。

“我们可以继续玩音乐，可以教学生弹琴赚钱。最重要的是，我们仍然可以在一起。”狗哥的话让所有人眼前一亮。

“靠，狗子，谁他妈说你嘴里吐不出象牙啊！真是绝了！”兴奋的小豪用力抱住了狗哥。

空气的味道变了，久违的少年心气。

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里，我确定了很多事。当然，其中大半是关于小豪的：其一，他一点都不像网上讹传的处女座；其二，他根本不是文盲；其三，他点了头，我就心安了。

三

我一直觉得做男人就该像小豪这样，敢想敢做敢拼，对什么都充满韧劲儿。琴行刚开那会儿，一小姑娘初学吉他到死都按不了F和弦，于是不信邪的小豪硬是要跟这位女学生死磕到底，甚至连吃晚饭时都抛下兄弟们，一定要跟这冥顽不灵的笨学生讲通什么叫全半音。后来，小姑娘仍然不会F弦，却成了小豪的正式女友。

那时每次去找小豪，都会看到豪嫂在床上对着电脑正襟危坐。这姑娘原来是个文字工作者，怪不得善于攻陷人心。碰巧那会儿我也是个文艺青年，平常除去玩下音乐，也会对着屏幕舞文泼墨。当然，所写的东西都是只有我一个人看的玩意儿，没人感兴趣。

“不行，你得加入床戏。”豪嫂仔细研究了我的几篇文章，做出结论。

对了，她是个网络写手。

“写不出。”我耸肩。

豪嫂狠狠剜了我一眼，痛心疾首：“你以为大家在网上都想看些什么呢，不刺激不抓眼根本没市场，你明白吗？”

我其实并不认同豪嫂的想法，在这一点上，堇秋为我撑了很大的腰。

“你那是阅历不够，你得多出去走走。”在某些方面，她的话分量十足。

我和堇秋是在一场校园演出后认识的。那时我们正在举行露天音乐学徒报告会，盛夏的一场大雨来得猝不及防。雨水狠狠地落在我的头发上、肩上、紧握着话筒架的手背上，我张着嘴正在嘶吼，突然间舌尖就尝到了一丝好似海洋的味道。

睁开眼睛，观众们正在四处逃窜，暗色的天空下的人们变成了黑色的蚁群。我愣了愣，而面前的视野渐渐开阔，最后剩下了唯一一张脸孔。

堇秋。

“你没唱完的那首歌，叫什么名字？”等我们匆忙地收拾完乐器后，这没有被大雨冲跑的女孩来到了我的面前。

“《镜子中》。”

“能继续唱下去吗？”她在没有停歇的雨幕中睁大了双眼。眼瞳中有另外两个雨季。

“注视着那镜中的自己，慢慢将这眼泪擦去，不知什么还能让我留下回忆。我的心中有无限感慨，我在期待美好的未来，不知什么还能让我继续下去。”

没有丝毫犹豫，这女孩身上奇异的力量驱使着我随她一同站在滂沱大雨中大声唱了出来。

“真好。”堇秋点了点头，“你在唱你自己。”

女孩丢下这句话，转身在雨幕中消失不见。

该死，这世道怎么人人说话都这么玩味？我接下来又在大雨中傻头傻脑地站了足足五分钟，才后觉真正的文盲其实只有我自己。

三

堇秋总是能点醒我自身的很多真相，比如，我与生俱来的懒散，我对别人那让人生厌的依赖，还有氤氲在我每一毛孔中，那明明可悲却让人无法抗拒的软弱。

“是明明软弱还妄图挣扎的傻劲。”堇秋纠正我。末了，她想了想，又改了口：“即使是挣扎也只是稍加动弹罢了，你大概没什么太大的担当——当然，我其实也不是真正地了解你。”

所以我断定，早在我告诉她自己最佩服的人是小豪时，她就已经料到某天我会与小豪决裂这一事实。

这一切源自于乐队的解散，对于这个处境其实所有人早已了然于心。

首先，我们得需要更多的钱，小小的琴行根本不可能养活我们所有人。况且，没有人愿意将自己耽误在这个渺小的乌托邦中：狗哥学的是国际贸易，一心想着做大生意发财；我是中文系的，总想着将来能卖出几本书；而小豪，他根本不用管自己学的是什么，因为他的家族足够有钱。

我们所在的这座城太小，谁都想去更大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承认自己并不优秀这一事实。我们只能机械地模仿，只能用不断的练习去弥补天赋的不足。我们只能对着刚下晚自习的学生们唱着自以为小众实则早已烂大街的烂俗情歌。我们也唱梦想，当然这玩意儿具体长什么样根本没人见过。我们没有能力继续在这虚妄的音乐圈内自欺欺人。

我们根本写不出哪怕一首原创。

我们不过是最为平凡最为渺小的众生之一。

只是我依然心怀幻想。

只是我还不甘心。

只是我没想到，竟然是小豪率先打破了众人的梦境。

“今晚大家好好聚聚吧。我……我要离开了。”那天，小豪挽着豪嫂，语气平淡地向我们宣布。是啊，豪嫂也不能一直靠在网站上卖黄段子过活啊，小豪也是时候接管自家的公司了。他又接着说了些什么，可那些语句迎向我时都粉碎在了半路。我再听不到任何声音。

那晚大家在一家KTV里喝了个烂醉。我们一直在喝酒，可似乎又一直在唱歌，每个人都分成了两个自己。我们抢着话筒，将乐队创建以来排练过的所有歌一首一首唱了个遍：

“我要马上就跑，不让别人知道，我的想法从来就没人明了。”

“眼角凝固着，严冬黑色的风。包裹着寂寞，拖延时间褪色。”

“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厦崩塌。云层深处的黑暗哪，淹没心底的景观。”

天啊，我们竟然在一起练过这么多歌。我一边暗自惊讶，一边木然地将面前杯子里的液体饮尽。我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心想数十年后，等大家都老了，我们彼此回忆时断不能说些“我18岁那会儿，我20岁那会儿”这种烂透了话。

要说：“我们排练《阿诗玛》那会儿。”

要说：“我们排练《我是愤怒》那会儿。”

我瞪着绿色的酒瓶，灯光下它映出了我滑稽的脸。我甚至为这莫须有的未来对话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突然悲从中来。

此刻，包房里回荡着痛仰乐队的《再见杰克》。这首歌原本是大家打算接下来排练的。而现在，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雨绵绵地下过古城，人民路有我的好心情。

今天就像一封写好的邮信，等着贴上一枚新邮票。

宁愿我的心里没有平静，遗忘的只能剩下美好。

过去就像脑海里翻腾的喧嚣，繁星在梦里闪耀。

让我欢乐一点，

让我欢乐一点，

不要让疑问留停在心间。

让我欢乐一点，

让我欢乐一点，

不要让疑问留停在心间。”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就跟小豪打起来的。我听到了酒瓶碎在了地上的声音，那让我想起了那晚像是上帝安排的那场大雨。我曾紧紧握住话筒架的手此刻用力地打在了小豪的胸膛上，关节一阵刺痛，我从不知道他的身体竟然如此瘦削。我的眼睛只能在片刻中看到小豪的脸庞，看到他扭曲的表情，看到他愤怒地张开口却听不到任何呐喊。是的，我的耳朵像着了火，他的拳头刚刚砸向了我的脸庞。方才的啤酒此刻在胃里兴风作浪，它们怂恿着原本安分守己的血液，让它们如同火车般呼啸着涌进我的大脑。我似乎倒地了，我茫然地抬起头，又一次看到了小豪。我在他眼瞳中看到自己涨红了的脸颊，看到了自己眼睛中焚天的怒火。

小豪眼中的那个人根本不像我。

再见，杰克。

又一次悲从中来。我躺在地上开始掩面哭泣，因为我发觉自己是如此不了解自己。

再见，我的凯鲁亚克。

四

离开琴行后的那几年，堇秋找过我，问我愿不愿意陪她一起度过间隔年。

“我的作家，你还得走相当长的一段路。”那天她站在我面前，眼瞳中的雨季依然没有消散。彼时，我正将自己的简历一份一份地投向网络，开始频繁地出入各种招聘会。她用异常的眼光看向我滑稽的正装，点起一根烟等待我的答复。

“女孩子家抽什么烟？”我没有直面她的诘问，伸手想将那根烟打掉。

她后退了一步，眼中的雨停了。

我的手傻傻地停在半空中。

“我要去唐古拉山脉，一路往上去看雍布拉康那第一座宫殿。”堇秋飞快地说，避开了我的双眼，“你要真是男人，就别一辈子留在这个地方。我等不了你多久。要么你来找我，要么永远别来。”

堇秋离开了，把她眼里的大雨留给了我。

走路时，街上在下雨；吃饭时，餐桌上在下雨；睡觉时，梦里在下雨。我的影子几乎要在这无休止的雨季里发霉了。面试时，我看着一股无声无息的水流从办公室的窗子中涌进，桌椅都漂浮了起来，水缓缓上升，带走了面试官的眼镜。

一夜，水流带走了我的床。我坐在床沿，看着自己在夜空下的城市中漂浮。多小，多脏，多世俗，多普通。是啊，这座城就是这样。如果这场雨不会停息，我也会暗许心愿让更大的海浪把我带往另一个更为美好的世界。

我决定去找她，在这场雨下了整整一个星期之后。

我从来没有坐过44个小时的火车。看着窗外从城市，变成平原、变成山峦、变成戈壁，最后整个世界都变成一片无际的白。西藏，这是几乎所有人眼中遥远的梦。而我不知为何，当火车与时间一同飞速前进时，心中却渐渐盈满了恐惧。

下了火车，我平生第一次站在拉萨的土壤之上。有人在我身边跪倒，有人转动着经筒。我茫然四顾，无数旅客脸上带着同样熟悉的陌生。这时，一个念头突然在脑中疯狂生长：

我找不到堇秋了。

之前我失去了最好的朋友，现在，我快要失去自己的爱人了。

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自己不过是从一座城来到了另一座城，什么都没有变。

有她的城，没有她的城，又有什么区别？

铺天盖地的恐惧攫住了我的喉咙。仓皇地抬起头，我发觉西藏的云朵近得出奇，恍如只要用力一跃便能融入其中。夕阳最后的光线灼烧着我的瞳孔，于是那瞳仁里的黑没有了，大片大片的云朵从伤口灌入，灵魂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纯净而瑟瑟发抖。

心中突然什么都不剩了，脑海中空落落地只留下了一句话：

“举头三尺有神明。”

一股巨大的力量裹挟着我，让我跟着万千藏民一同跪倒在地。我听到了命运驾临的声音，他是一位不容侵犯的君王，拖着长袍从我面前经过。为表敬畏，我将头深深地埋进肘弯里。

当晚，我买了归程的车票，落荒而逃。

五

小豪的婚礼将在他的故乡荆州举行，他接手了家族的企业，成了我们所有人都为之羡慕的模样。电话中，他的声音没有变，交谈间我依然能够想起他20岁时的脸。

哦，不，应该是我们一起排练《再见杰克》时的那张脸。

哦，不，那首歌我们根本就没有排过。我忘了。

此时，我已经在一家杂志社工作三年了。从西藏回来后，我又回到这座最初的城镇，摸爬滚打，干过各种之前想过的、没想过的活儿。最后得到这份编辑工作时，我一个人去了大学旁边之前常去的一家小餐馆里喝了好多酒。到头来，也算是实现理想了，至少，我又开始提起了笔。

只是，我没有料到阔别五年的堇秋也会再次出现。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在西藏度过的那小小瞬间。自我逃跑那刻起，堇秋这个名字，就再没在我的生活中出现过。我至今仍能回想起那种蚀骨般的恐惧，如此虚无缥缈，却又如此真实无妄。

堇秋说得对，我确实是一个懦夫，想要追求不凡，却不过是叶公好龙。我钦佩如同小豪那般敢作敢为的男人，也爱慕堇秋这样独具一格的女人。而我充其量不过踮脚抬头张望，终究还是只能回到自己布满尘埃的嶙峋现实。

是那自天而降的恐惧让我清醒。西藏太远，它喝退了我，把我逐出了那个光鲜的世界，让我顺着逆行的火车再度回到最初的一切，却又让我明白，一个人不该为自己的平凡而感到可耻。

我玩不了音乐，我无法远行，我此生可能都出不了一本书。

我每天庸庸碌碌地上下班，攒钱买车买房，想着什么时候能在街角碰上一个愿意陪我喝酒的姑娘。我接受，并由衷感谢这样普通的自己。

小豪太远，堇秋太远，我不能太过贪心。

而现在，手机里堇秋的那条短信却再次带回了久违的那场雨。

“为什么是大理？”

我站在9月的大街上按下了的这条短信。下一个瞬间，手机再次亮了起来：“因为雨绵绵地下过古城，人民路有我的好心情。”

我忍不住微笑了。就在这时，音乐，真的响了起来。

“雨绵绵地下过古城，人民路有我的好心情。

今天就像一封写好的邮信，等着贴上一枚新邮票。”

回过头，我的面前出现了一座舞台，一支乐队正在演奏《再见杰克》。

“宁愿我的心里没有平静，遗忘的只能剩下美好。

过去就像脑海里翻腾的喧嚣，繁星在梦里闪耀。”

像是一切又回来了，这些年来我一个人走了这么久，终于又走回来了。

“让我欢乐一点，

让我欢乐一点，

不要让疑问留停在心间。”

“我说，你怎么像要哭了？”丐帮兄弟冲我嚷了嚷。音乐停止了，我正傻傻面对着橱窗中自己的轮廓。

“怎么会？”我别过脸，放眼望去，依然是车水马龙。

“你是不是没地儿去了？”丐帮兄弟站起身，揶揄着，颤颤地向我走来。

“不是，是同时要去两个地方，一时间没拿定主意。”

“两条路可选总好过无路可走。”他拿起那包烟，递给了我，“全给你。多抽几根，抽完了再做决定。”

我接过那包烟，他冲我最后笑了笑，转身往前走。

“唉，您怎么称呼？”我向他喊道。

“杰克！”

杰克没有回头地离开了我，一个人在这喧哗而寂然的人海中逆行，像一把黑色的匕首缓慢而笃定地插入了城市的日暮中。

倒春寒

吴怡

南国的雨往往超出你的保守估算。的确，当我这一次敲着键盘的时候外面也是淅淅沥沥的越来越大的雨声。这一场延伸冬季的春寒应该程度够冷来势够凶了，冻得短短的小拇指上有了冻疮，更带来了几场春雪。

但是管他的多么受不了的冷的春天，大家都在心里默默期许，倒春寒而已，温暖马上就要来了。

如果成长中觉得苦楚与辛酸，一定和别人有所不同，信不信由你，我觉得那是一种修行，一种逆向修行。就比如倒春寒就是的，最后还是会迎来温暖。

我看过一部电影说不清为什么会把这句台词记住，曰：“做饭也是修行。”我开始觉得应该是做什么都是修行，做好自己就好，认真做好自己就好。太累就当是遇到人生的倒春寒。

明天又是下雨的周末，我琢磨着下午上交的那些数据明天领导开会会不会出什么岔子。烦乱的数据对于我本并不难，难的是不同科室有不同依据。下午下班时间快到的时候逃似的出来了，连一句给“明天的数据准备好了没”“核对过了没”这些的答话都避开了。我多么庆幸明天是周末，找不到我了。

对于一个21岁的人来说，有的时候不知道需要什么。在我知道我脱离大学之后。

你们在上大学，他们也在上大学。而我待在一个落榜生的社会里奔波。热的天气里心冷得一抽一抽的，就像某种挣扎。到底是同他们一样做这个年龄该做的上大学，哪怕是为了成长、为了体验大学，哪怕是为了不必要的不知所措……还是从此往后，改了舵的方向，逆着来呢？

等我决定摸爬滚打也要逆着来，不再求着学校去读大学时，忽然觉得自己有了一点底气。即使是很小很小的与其他同学的不同而已。但我什么都没有想过就这样实在是冲动。开学季的时候，我再也开不了学了。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学生时代就这样断掉了。戛然而止的感觉让我为这点小小的不同慢慢低下头，比自卑还要低上百倍。教学楼如何好、寝室楼如何高、学区如何有氛围，种种我全不知。这对于一个小城市的小我来说有一分残忍。

我一度处在“竟然没在梦寐的城市待上几年”全是自怨自艾时，连妈妈都开始烦我。我明白这个暑假太长了，长得就像敲了一辈子的钟。10月的午后还是热得让人受不了，看着惨不忍睹的高中学历，不知该躲到哪里。10月的街上一个孩子都看不到，这是一个适合一切学生开运动会的季节。我不会去离我最近的大学去看运动会，那简直像外人的窥视。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游手好闲的社会人心里就会发毛。每每失落还是来一句硬着头皮上。

我闯进一家店，只问：“你们要人吗？”店员斜眼示意我问店长。和陌生人说话我真的很不会，不知道那次我是怎么说了那么多话，把自己装得是个侃侃而谈的人。店长同意了我来这家运动品牌店工作。

可是呢，我不知道说好22:30下班却不能准时下班，一定要等送走最后一批顾客才能下班；我不知道楼上仓库到底多大，找来找去就是找不到那款鞋子；我不知道刁钻的顾客试穿十几双鞋还会找奇怪的理由否定，那天哽了半天还是滴下了眼泪；我不知道10月夜晚的风已经冷到了这种程度……离家不算远却不能吃上一顿饭，回家爸爸妈妈已经休息了。玩到半夜的上大学的朋友们都忘记了我的存在，只发来不认识的人在聚餐的信息；只发来急急忙忙语气特别开心的语音，从那以后我对语音功能很抗拒。最怕在我身边一个朋友也没有的时候听到我不认识的人和你们在一起多么开心。会孤独。

可是能怎么办呢，我只能一次又一次说，硬着头皮上，这样总能行的。就当我是逆着来吧，总有苦楚的。有些东西全是自己的，别人都不知道。一笔带过的东西里，我得到的也不少。我知道大学真的很重要，那里是一个小社会，能得到成长。从前我笑高三班主任说的那句“出了学校就不一样了，要好好照顾自己”之类的话。彼时我才开始慢慢明白。

一个多月的品牌店工作，再小的圈子也容易看出一些所以然来。他们并不比我年长很多，但我能看见他们的努力。像吃了兴奋剂积极向上努力工作，绝不怕辛苦，我不耐烦之时却仍好言好语，以很好的精神面貌提升业绩；抑或是，心情再不好仍微笑面对每一天，工资那么高中午只吃豆腐盖饭，后来我才知道寄回老家，想家的时候忽然哭起来了；也有这样的，和我说谁如何如何，谁又如何如何，但是好在这样的人最后成不了真心朋友。离开那家小小的店，从此我去任意品牌店买衣服的心情再也不一样了。

在没有上大学，体会不到五湖四海的友情，以及参加不了志同道合的忙忙碌碌的社团的那些日子里，在我自以为是逆着来的日子里，感受到不比我年长的女生们一股韧劲，她们比特别爱买衣服、爱化妆的女生可爱一百倍；看得到店门口夫妻摆夜摊风雨无阻的一份坚持，他们相信用一份努力去迎接未来，他们的倒春寒总有一天能够过去。

一个下着很冷的雨，冷到手上静脉都很难找的日子里，我接受了体检。来自去公安工作的体检。说实话起先我是有几分得意的，觉得和人民警察共同工作是一种光荣。但是我知道我的努力永远不够，我的逆行必须不能松懈。可是呢，这句硬着头皮来总能行的，怎么也逃不开我的内心的每个角落。我没有读大学这个实实在在的东西像根针一样刺痛我。那里都是人民公仆、那里都是高校毕业生、那里的警花英语八级……

无意中的一句“哪个大学毕业的啊”，让我简直低到地下室里去了。然后像羸弱的人一样说出一句“我没有上大学”。彼时，我觉得最难当的文员莫过于此了。前几个礼拜什么都不懂，忙乱的办公室里不明白做些什么好；进进出出的都是拿着很厚案件的，笑问我叫什么；他们连谈笑都是关乎案件的犯罪嫌疑人不够机智，我完全不明了。好在还有一个长得像陈妍希的徐姐，教了我很多东西。从协助档案编码到案件登记等等，我终于开始慢慢调整好了自己。

我明白，于他们，我亦是逆行。21岁的孩子竟然在这里开始工作了。每每问我几岁，都会说一句年轻着呢，别着急。不是读大学的日子里慢慢学到了很多东西。也许学得很辛苦，但是连心也成长了，岂不是更好。

没有和同龄人共处，很多话题不是我的领域，我的话变少了，但我发现的东西变多了。我既知道我关注的，更知道了我不关注的。前几天，我一点没想到平时乐乐呵呵的、审核案件批评都不大声的民警，午休时能侃侃而谈东西乌克兰，整个办公室都在听，他更是追根溯源地谈文化、地理、经济还有历史原因。还有顾不上上下班时间的队长那堆积如山的案件，有的时候真是想好好地说一句您真辛苦，却还是戏谑地说您受累啊。还有中饭夹到了不愿吃的菜，会有说“别浪费，给我好了，反正没吃过“的声音。领导有一次说，“还没谈恋爱，就多看看书 。”这样的话我想在大学的氛围里也许是听不到的。

他们面对复杂棘手的案件从不乱七八糟搪塞的认真；他们看着堆积如山的案件从不会不努力草草了事的负责；他们在很凶地批评年轻民警“这不是任务是责任”的无私……太多那样的动人的镜头。所以每每看到网上对公安的品头论足我就很恼怒。

在没有读上大学、自以为逆着来的日子里，即使没有朋友一个人过周末的日子里，我看到了很多。街角修车的摊，五十几的矮小的男人，有一次看到他右手特别粗壮像一指禅的食指，我读到了那么厉害的修车技术不是说有就有的，这食指像千斤顶一样辅助全身的气力抬起一辆电动车，换轮胎，风雨无阻、不惧寒暑的一把伞一辆什么都有的三轮车。还有风雨无阻、不惧寒暑的煎蛋饼摊妇人、驼背的扫一条街道的清洁工.……有一种书里学校里的东西。

当然我知道我的路不是公安里的文员职位。我必须不停努力。逆着来然后绽开倒春寒，去迎接春天。也许，没有读上大学的孩子，本就是一场逆行、一场倒春寒。但恰恰我并不怕逆行，因为逆行里藏着很多可爱的东西。就像春天现在也不正在进行一场逆行嘛，倒春寒过后是更加温暖的春天。如果已经是逆行，愿心情是一站又一站的“倒春寒”。

不如，这样说，逆行也是藏了四季的，藏了一场又一场的“倒春寒”，待到豁然开朗时分便是心上最温暖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