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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列佛游记

［英］斯威夫特　著

孙　予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译本序

提起大人国与小人国的故事，在我国几乎可以说是家喻户晓，孩子们在成长过程中，几乎总是会从家长或从老师那儿听到这些引人入胜的故事。书中的主人公格列佛在这两个国家的奇遇引起了孩子们的浓厚兴趣，孩子们追随着格列佛进入这两个奇怪的国度去做一番游历，并引起成串的遐想。这两个故事在我国已经伴随了好几代人的成长，在大人和孩子们的心中，它确实是一本有趣的少儿读物，这也说明了作者在写作上的成功之处。然而，从真正意义上来说，《格列佛游记》并不是一本少儿读物或者是一本科幻小说，而恰恰是一本政治讽刺小说，作者通过对格列佛在各个奇怪国度的经历的描述，揭示了当时英国从封建贵族社会进入资本主义初期阶段时存在的种种弊病，从而反映了作者的政治态度。为此，在将它列入我国中学生读物时，有必要将它与它的作者向读者们作一介绍。

乔纳桑·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1667—1745）出生于爱尔兰的首都都柏林，家境十分贫寒，出生后7个月父亲就去世了，由于母亲无力抚养他，于是他的伯父负起了教养他的责任，直至将他送进了当时的都柏林大学。当时的都柏林大学是一所教会学校，是为教会培养忠实弟子的，而斯威夫特始终十分厌恶大学里讲授的神学和各种繁琐哲学，可想而知，他也不可能取得令学校满意的成绩，毕业时，只获得了一张所谓的“特许学位”文凭，致使他无法在社会上找到一份好的工作，无奈之下，他只能找到一位远亲也是当时的一位显贵——邓泼尔爵士，在他家中过了近十年的寄人篱下的屈辱生活，这种经历和地位促使他看透了社会的世态炎凉和贵族阶级与平民百姓之间的深刻矛盾。不过，由于这位邓泼尔爵士喜好附庸风雅，常在家里接见一些作家，帮助青年们参加当时政治和文学问题的讨论，这使喜爱文学的斯威夫特从中获益不少。

为了获得一个不仰人鼻息的位置，斯威夫特只得强抑自己对教会的厌恶，参加并通过了牧师职位的考试，而后被教会派到了爱尔兰基罗特的一个乡村教堂里当牧师，不过一年半后，他又回到邓泼尔的庄园，一直到1699年这位贵族去世，随后他当上了爱尔兰总督贝克公爵的秘书。1701年他在爱尔兰小城莱拉哥的一个小教区工作，为了教会的事务他经常到伦敦去，到后来，他的大部分时间几乎都在伦敦度过，并主要从事着社会政治与文学的活动。从1704年开始，斯威夫特开始发表作品。

由于自身地位与经历，斯威夫特对英国的社会矛盾有着较为深刻的认识，他总是采用一种讽喻的笔法，针砭时弊，尖锐地抨击了当时的教会与社会的种种矛盾。他发表的第二部作品《一个桶子的故事》（Tale of Tub）就是借某个父亲对三个儿子的遗训来讽刺教会的。这部作品也因此引起了法国启蒙主义作家伏尔泰的注意，认为斯威夫特看似不涉及基督教，实际上却讥讽了天主教、路德派和卡尔文派。这部作品成为反对宗教偏见的启蒙主义作家斯威夫特的一部名著，斯威夫特的作品对社会政治生活的影响日益显示，作者本人也逐步成为英国政治上的领袖人物之一。当时，围绕着西班牙王位的继承问题，英国与法国之间爆发了一场战争。英国国内主要有两大党派托利党和辉格党，这两大党派为着争夺权位而进行着激烈的争斗，表面上看，斯威夫特附和托利党的观点，主张与法国媾和，他的政治观点似乎是反对辉格党的，然而实际上，他的立场远远超出两党之间的权利之争，直接针对当时英国政治体制和教会制度的种种弊病。斯威夫特可说是社会上一切非正义和缺点的揭发者，他的天才洞察力表现在：当资产阶级社会还处在早期发展阶段时，他已能看出它的矛盾，揭露出它的反人民性。他表达了广大平民阶层对由于贵族和资产阶级之间的妥协而产生的各种社会罪恶的抗议。也正因为此，他成为英国启蒙运动中激进民主主义流派的创始人之一。

《格列佛游记》就是斯威夫特的这种立场或者其政治观点的一种淋漓尽致的表达。由于斯威夫特花了几年时间才写成此书，在这一过程中，作者本人的思想也在进步，观点有所改变，致使小说的结构也受到了影响。我们现在看到的这本书除了第一与第二部分有着较为丰富动人的故事情节外，从第三部分开始，书中的故事描写部分明显减少，而出现了大量的人物对话与大段的议论，涉及当时英国的许多问题，这也是该书的后两部分不像第一、二部分那样在我国有那么大的影响力或者说脍炙人口的原因吧。

书中的第一部分“小人国之旅”中的小人国，其实就是当时英国的一个缩影，该国的秩序也就是英国的秩序。比如，作者描写了小人国王国中最高的职位要通过跳绳（不是以人的能力品德）来决定，谁跳得最高，谁就能获得最高的职位，实际上反映了当时的英国由教会和君主占统治地位，平常人难以凭真才实学获得其应有的地位；另外，小人国的政党是以所穿鞋子的跟的高低来区别，实际上是在影射托利党和辉格党的党派之争之无谓，又以小人国中存在吃鸡蛋的“大端派”与“小端派”来影射天主教与新教之间关于教会仪式的争论，作者认为，两党之间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教会之争也是无谓的，毫无意义的。

书中的第二部分“大人国之旅”中的大人国则是另一种社会制度，作者将它描写成一个理想的、有教化的君主政体，国王也较贤明正直，这反映出作者心目中的一种比英国社会制度更理想的社会制度。通过大人国国王对格列佛所描述的英国情况的批评，揭露出英国的社会制度绝对不像格列佛对国王所说的那样理想。作者借大人国的国王之口，尖锐地指出，英国所发生的一系列历史事件“只不过是一连串的阴谋，叛乱，谋杀，屠杀和清洗而已，而产生的结果便是贪婪，派系争夺，虚伪，背信弃义，残忍，强暴，疯狂，仇恨和野心。”充分暴露了所谓上等人物的丑恶本质。大人国国王对英国如此喜好战争也表示出极大的憎恶，这实际上也是作者借大人国国王之口来谴责战争带给人民的恶果。

《格列佛游记》的第三部分中对拉普他（飞岛）的描述，反映了作者反对假科学的鲜明立场，指出脱离现实生活的科学实际上有多么荒谬，这些所谓的科学家从事的全部是虚无飘渺毫无结果的研究。作者认为，科学必须为人民服务，而不应当成为统治阶级与人民为敌的工具。在巴尔尼巴比这一魔术国度中，通过主人公格列佛召见一系列历史人物，作者试图向读者揭示，所谓的历史英雄人物，都是些如此丑恶的人，是通过种种卑劣手段而获得高位的，作者借此非难了君主的政体，表达了赞成共和制度的态度。

《格列佛游记》的第四部分“慧因国之旅”则反映了作者试图描述出一种宗法制度下真正自然状态的人的美德，以此来与资产阶级和贵族的文明形成鲜明的对照。在作者的描述中，慧因国的耶胡实际上是当时资产阶级社会里一切恶习的集中体现，实际上也可说是作者对人的本性中最丑恶一面的揭露。而在慧因身上，则寄托了作者对人的美好品德的赞美与向往。当然，这里也暴露出作者本身的一种矛盾心理，即他觉得宗法的自然状态或许是摆脱现存社会制度的最好出路，但实际上进入阶级社会后，再倒退是不可能的。这也反映出由于历史的局限，作者无法找出摆脱人类丑恶的出路。

斯威夫特的民主主义的启蒙事业，对以后英国文学的发展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如剧作家盖埃和谢立丹，小说家菲尔丁和诗人拜伦的创作中都或多或少可以看出斯威夫特的影响，也使他们成为斯威夫特的追随者和继承人。在较后的时期中，斯威夫特的传统表现在十九世纪末和二十世纪初的英国讽刺作家塞缪尔·勃特勒和萧伯纳身上和他们的作品之中。由于斯威夫特现实主义的深刻力量，使他的作品成为世界文学最伟大的作品之一，斯威夫特在其作品中所批评的不仅是英国的，而且是整个资产阶级社会的缺点。这是喜好外国文学作品的读者们应当了解的。

由于这套丛书是以学生为主要读者对象，为了让读者不要将本书看作是一本科幻小说，也不要就此而将注意力或兴趣只集中于本书的第一、第二部分，而能真正理解作者写作本书的目的，故在此对作者及本书作了一个简要的介绍，只希望读者在阅读本书时，能联系当时英国的社会背景，看明白作者写作本书的目的，进而能了解当时英国的历史背景，从中知道资本主义社会初期所暴露出的资本主义社会制度的缺陷；如果这本书能够作为认识资本主义的历史进程和本质的一本辅导读物，也算是达到我翻译本书的一个目的了。

孙　予

二〇〇一年二月

格列佛船长给他堂兄辛普森的一封信〔1〕

我希望，不管在什么时候，如果要你就此事表态的话，你就该公开承认，正是由于你的极力怂恿，最终我才将这篇内容如此松散、又谬误百出的游记公诸于世；我曾嘱托过你，要你随意到大学去聘请一些年轻人，请他们将这些材料整理成篇，对文章风格加以润色，就同我的堂弟丹皮尔〔2〕听从我的意见，采取这种做法修改他的名为《世界环游记》一书一样。但是我不记得曾授权于你，允许你对文章作任何删除，更别说任意添加什么了。我谨在此宣布：对后一种情况概不予以承认，特别是那段对已故女王，最令人虔敬和推崇的安妮女王陛下的描写；尽管我确实对她怀有超过对任何人的尊崇感情。不过，你，或是你的篡改文稿者，应当考虑到，我并不喜欢那么做，因为在我的主人慧因〔3〕面前赞扬任何同我们一类的动物是不正当的，更何况那些描述全都是虚假的。就我所知，女王陛下统治英国的某个时期，确实是由一个首相，不，甚至是连续两个，来实施她的统治的。其中第一位是戈多尔芬〔4〕爵士，第二位便是牛津爵士〔5〕；可这一来，你已经让我“说了一件没有的事情”〔6〕。同样，在关于学院中那雪不切实际的学者的描述，以及我同我的主人慧因的几段谈话中，你不是删去了某些重要情节，便是肢解或是篡改这些情节，到头来，我都认不出那竟是我的作品。在我正式写信给你，对上述情况作出某种暗示时，你却乐滋滋地回答我，说你一直诚惶诚恐，不敢做出冒犯之事，还说当权者对出版界是相当关注的，他们不仅理解，而且会惩罚一切“含沙射影”（就如你所说的）的东西。可是，请问，我在那么多年前，在远隔五千里格〔7〕之遥的另一个国土上所说的话，怎么可能套到任何一个耶胡〔8〕——据说如今是他们管辖着民众——身上，尤其是有一度，我根本不想在他们的统治下生活，那种生活的不幸令我恐惧。当我看见，就是这些耶胡们，坐在一辆车子里，由慧因们拉着跑来跑去，好像这些慧因是些畜生，而耶胡倒是些有理性的动物，这时，难道我没有充分的理由来抱怨吗？而且，说真的，我想过退隐生活的一个主要动机，便是不想再看到如此可怕、且让人厌恶的景象。

这些都同你本人有关，且又事关我对你的信任，因此我觉得最好还是把它们都告诉你。

接下来，我确实只得责怪自己太缺乏判断力，被你和其他人的恳求所打动，相信了你们的虚假理由，不惜违背自己的本意，忍痛让自己的漫游经历公诸于众。请你好好回忆一下，在你坚持说这么做是出于对公众的良好动机时，我曾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请你注意，耶胡只是一种动物，根本不可能为训诫条规和楷模行为所改造。现在，这一切均已得到证明，并没有看见所有的流弊和腐败得以阻止，至少，并没有如我所愿，在这个小小的岛国上看到这种情况的出现。瞧瞧吧，在作出警告的六个多月后，我并没有看到我的书产生过一点符合我本意的效果。我原本迫切希望你会写一封信来，让我知道，政党和派别已被消灭；法官们变得学富五车，不偏不倚；辩护律师变得诚实谦和，稍具常识；史密斯菲尔德〔9〕火光熊熊，成堆的法律书籍在那儿燃烧；对年轻贵族们的教育得到了完全改变；医生们被放逐；女性耶胡富有正直、真实和理性的美德；君主革除了大臣们的晨谒和对他们的召见；智慧、功德和学问得到了褒奖；出版散文和诗作的丢人现眼者会受罚，只能吃自己的文稿〔10〕，别的什么也不能吃，渴了也只能喝自己的墨水。我满心指望能得到你的支持和鼓励，看到这些，以及另外一千项的改革；说实在的，从我这本书所表明的、足以引以为戒的教训中，可以清楚地推断出必须进行这些改革。应当承认，七个月的时间就足以纠正耶胡身上那种种恶习和愚昧了，只要他们的本性中具备接受美德或者智慧的最起码的素质就行。然而，迄今为止，你从没在你的哪一封信里对我的这种期望作出过回答，恰恰相反，每星期你都让邮递员送来大批诽谤、指南、批评之类的文章，还有回忆录和它的续篇；在这些东西里，我看到自己遭受指责，说我是在影射伟大的政要显贵；在贬低人的本性（他们仍然充满自信，这么去称呼它）；在毁谤女性。同样，我还发现，那些大捆邮件的作者们互相之间也并不一致，因为他们中的有些人根本不会允许我成为我自己的游记的作者，而另一些人则要把我说成是另一类书的作者，可我对那些书毫无所知。

同样，我还发现，你的印刷商是如此粗心大意，竟将时间也搞错了，把我有几次的出海和回家的日期搞混了；也没有把真实的年份，月份，或是某月的哪一天搞清楚。我还听说，打从我的书出版以后，我的手稿全给毁了。我没有留下任何手稿的副本；不过，我已将我的一些修改意见寄给你了，如果这本书还会再版的话，你可以依此作出修改。但是我不能坚持要求这么去做，还是把它留给我的明智而又公正的读者，由他们随意去作出修正吧。

我听说有些水手耶胡发现我的水手行话有误，在许多地方说得不确切，如今没人这么说了。对此我无能为力。第一次出海时我还很年轻，是那些最老的水手教我，让我学会讲他们那种语言。不过打那以后，我发现水手耶胡就像他们的陆上同类一样，在语言上很喜欢玩新花样。陆上耶胡的语言每年都在变，我记得，每次返回故乡，我就会发现原来的方言已有了相当大的变化，弄得我几乎都没法听懂。我还注意到，每当那些伦敦来的耶胡出于好奇光顾我家时，我们双方竟然无法进行交流，彼此都无法明白对方的意思。

如果说耶胡的指责多少会对我产生影响的话，我准有充足的理由加以抱怨，指责他们中的有些人竟会如此鲁莽，认为我的游记只不过是我凭空臆想出的神奇小说，认为我竟然还会暗示说慧因和耶胡只不过是虚无国〔11〕里的居民而已。

说真的，我得承认，我还从来没听到有哪个耶胡竟狂妄到否认小人国、大人国（这个词本应这样念，而不该错念成大任国）和勒普他岛上的居民的存在，或是不承认我所讲述的有关他们的事实。因为，这些令人信服的真实情况立即让每一位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对慧因或是耶胡所作的描述不可能有假，对后者来说这点最为明显，因为这个城市中有着成千上万的耶胡，他们跟他们在慧因国度的野人兄弟的惟一不同，就是会讲一种含混不清的语言，同时并不赤身裸体而已。我写作是为了让他们得以改善，而不是要求得他们的赞同。整个这一种族的一致的赞扬声跟我养在马厩里的那两匹退化了的慧因的嘶鸣声相差无几，在我心目中无足轻重。即便是从这些已经退化了的慧因身上，我仍然得到某些德性品行的改变，不再持有丝毫的邪恶。

这些可怜的畜生〔12〕确信，我是大大地退化了，以致不得不去为自己的诚实大作辩护。整个慧因国度都知道，由于我的卓越的主人的谆谆教诲和率先垂范，使得一个像我这样的耶胡能在两年的时间里，改变了我那种躲躲闪闪、虚假伪善和含糊其辞的该死习惯（尽管我承认这是件极其困难的事），而这种习惯在我的同类，尤其是欧洲人中简直可说是根深蒂固。

对眼下这种令人恼火的情形我还有别的不满，但我都忍了，我不想再让自己烦恼，也不想再烦扰你。我必须完全承认，从我上次返家以来，出于某种无法避免的需要，我跟你这类人物中的几位，尤其是我家庭里的那些同类进行了交谈，使得耶胡的陋习又在我身上得以恢复，要不，我决不会荒唐到如此地步，竟打算在这个王国中重新塑造耶胡这一种族，不过，现在我已经永远打消了所有这些不切实际的计划。

1727年4月2日

本章注释

〔1〕格列佛，原文Gulliver，是作者戏谑地给主人公起的名字，出自英文gullibility，意为“易受欺骗的”；辛普森是作者的笔名。

〔2〕即威廉·丹皮尔，17至18世纪的一个海盗和探险家，他根据自己的经历写了《世界环游记》和《新荷兰之旅》。

〔3〕慧因，原文Houyhnhnm，为斯威夫特模仿马嘶杜撰的一个词，是他在本书中描写的一种有理智和人性的马。

〔4〕悉尼·戈多尔芬（1645—1712），英国财政大臣，在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中筹款支持马尔伯罗将军指挥英军作战，后失宠于女王被撤职，其称号为戈多尔芬第一伯爵。

〔5〕牛津爵士即罗伯特·哈利（1661—1724），托利党和圣公会领袖，英国政治家，女王安妮的宠臣，曾领导托利党内阁。

〔6〕意即“撒了谎”，为慧因国中惟一用来表达撒谎的一句话。

〔7〕里格，英旧时长度单位，约为3英里，5公里或3海里。

〔8〕耶胡，原文Yahoo，是慧因国语言中对人类的称呼，意即人形兽。

〔9〕史密斯菲尔德为伦敦城西北围墙外的一块空地，16世纪时异教徒在此地受火刑。

〔10〕原文cotton，即“棉花”，此处指的是“纸张”，因为棉花、破亚麻等为造纸的主要原料；不过也可能是一种双关语，说的是“bombast”，这一词既有“浮夸之言”又有“破棉絮”的解释。

〔11〕虚无国，即托马斯·摩尔爵士在他的小说中描写的想象中的岛国。

〔12〕作者暗指他的批评者。

出版者致读者〔1〕

这几篇游记的作者莱缪尔·格列佛先生是我交往年久、关系密切的朋友，而且我俩在双方母亲这一系还有些亲戚关系。大约在三年前，格列佛先生对大批好奇的人到他位于雷德里夫的家进行拜访感到厌烦，便在他的故乡诺丁汉郡的纽瓦克附近购买了一小块土地，连带那上面的一幢舒适的房子，如今他就在那儿安度退休生活，并得到邻居们的莫大尊敬。

尽管格列佛先生出生于诺丁汉郡，也即他父亲居住的地方，然而我听他说过，他家原籍牛津郡，为了证实这点，我曾去查看了该郡班伯里镇〔2〕的教堂，看到那儿有数座格列佛家人的墓穴和墓碑。

在他离开雷德里夫前，他将下列文稿交托于我，授意我全权处理，只要我认为合适就行。我仔仔细细地将它们读了三遍。文风相当平淡简洁，我发现的惟一缺陷就是作者跟那些游记作者一样，叙事有点过于琐细。总体来看，讲述的一切相当真实，而且作者确实显得极为诚实，他的诚实已成为其在雷德里夫的邻居中流传的一句俗语，那就是，当有人想要肯定一件事时，他就说：那是真的，就像格列佛先生已经说过一样。

在作者的首肯下，我将这些文稿给了几位值得敬重的人物去看，出于他们的忠告，我如今大胆地将它们公诸于世，希望至少在一段时间里，它们会更好地供我们的年轻绅士们阅读解闷，而胜过去看那些描写政治和政党的涂鸦之作。

要不是我不揣冒昧地对文稿进行删改，删除了大量描述狂风大潮、几次航海中的种种变故和遭受的磨难，还有以水手的语言所描写的在风暴中驾驭海船的繁琐细节的有关篇幅，这本书至少会有目前篇幅的两倍。作同样处理的还有关于经度和纬度的描写，这么做，我有理由想到格列佛先生或许会有点小小的不满意。但是，我决意要使这本书尽可能地符合读者的口味。不过我对海洋的事一无所知，假如因此而导致我出了些差错，后果概由我个人负责。同时，如果有哪位旅游者出于好奇，想看看出自作者之手的整部原稿，我将随时满足他的愿望。

至于有关作者的更详细情况，读者在本书的前几页中自会得到满意的答复。

理查德·辛普森

〔1〕这是1726年本书初版时的序言，此处的出版者实际就是编辑。

〔2〕英格兰牛津郡查韦尔区城镇，以产啤酒、乳酪和班伯里点心闻名。

第一部　小人国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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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关于他自己和他家庭的一些叙述，吸引他第一次出海的原因。船遇难出事，他游水逃生；在小人国的海岸脱险；他沦为囚犯并被送往该国内陆。

我父亲在诺丁汉郡有一个小庄园，我在他的五个儿子中排行老三。在我十四岁时，他把我送进了剑桥的伊曼纽尔学院，我在那儿待了四年，埋头攻读我的学业。尽管我有一点微薄的津贴，但要以这么点钱来维持我的求学费用是远远不够的。因此我只能到伦敦的一个著名医生詹姆斯·贝茨先生那儿，跟他学医，一直学了四年。我父亲不时托人带给我一点钱，我把这点钱全用来学习航海知识以及有关的数学知识，这些知识对一个有志航海的人是很有用的，因为我总相信，那是有朝一日我要去干的事业。离开贝茨先生后，我回到父亲身边，他、我的叔叔约翰，还有别的一些亲戚，一起资助给我四十镑，还答应，每年另外给我三十镑，供我到莱顿大学〔1〕学习。我在那儿学习了两年零七个月的医学，我知道，在远程航海中，它将是非常有用的。

我离开莱顿回家后不久，好心的老师贝茨先生就推荐我到“燕子号”船上去当医生，该船的船长是亚伯拉罕·潘内尔先生。我在他手下干了三年半，作了一两次到黎凡特〔2〕和其他一些地方的航行。出海归来后，在贝茨老师的大力支持下，我决定在伦敦定居下来，他又给我推荐了几个病人。我在老朱里大街的一幢小楼里租了几个房间，为了改善自己的境遇，我听从他人的忠告，同玛丽·伯顿小姐结了婚。她是纽盖特街经营针织品的商人埃德蒙·伯顿先生的第二个女儿，她给我带来了四百镑的嫁妆。

但是两年后，我的恩师贝茨过世了，我几乎没什么朋友，而我的良心也不允许我去学许多同行的那种庸医作风，因而我的行医业务开始半途中落。在听取了妻子和几个老朋友的忠告后，我决定再次出海。在六年时间里，我先后当过两艘船的船医，到东印度〔3〕、西印度群岛〔4〕作过几次航行，这几次航行使我的财产有所增加。由于手边总能弄到大量的书籍，因此在闲暇之时，我总是阅读古代和现代的最知名作家的作品。登岸时，我就边观察当地人的生活方式和性格特点，边学习他们的语言。我的博闻强记给我的这种学习带来了莫大的便利。

最后一次航海显得不那么幸运，再加海上生活也令我厌倦，我决意呆在家里同妻儿一起生活。我从老朱里大街搬到了费特巷，又从费特巷搬到了韦普巷，希望在水手中找到更多的病家，可是这个希望并未能兑现。等待了三年，事情来了转机，我接受了“安特洛普号”船长威廉·普里查德提出的很优惠的邀请，他正准备到南太平洋作一次航行。一六九九年五月四日，我们从布里斯托尔〔5〕起航，这次航行一开始可说是相当顺利。

出于某些原因，我觉得拿这些海上冒险的繁琐细节来烦扰读者并不太合适。只需这么交代一下就足够了，那就是当我们驶向东印度时，一阵强烈风暴将我们刮到了范迪门地区〔6〕的西北部。经过观察，我们发现我们正处于南纬三十度二分。过度的体力消耗加之低劣的食物，使十二名船员丧生，其余的船员也都处于奄奄一息的境地。到了十一月五日那一天——在当地，这是夏季的开始——海上大雾弥漫，水手们发现离船只有半链的距离处有一块礁石，风那么大，我们的船一下就撞到了这块礁石上，船身当即四分五裂。有六个船员，包括我，已将救生艇放到了海里。我们使出浑身解数，好不容易把船划离了失事的大船和那块礁石。根据我的估计，我们划了大约三里格远，便再也划不动了，因为在大船上的艰苦拼搏已使我们耗尽了体力，于是我们只得听凭海浪的摆布。大约在半小时后，北面突然刮来一阵大风，把小船一下吹翻了。无论是小船上的同伴，还是逃到岩礁上去的那些人，或是还呆在船上的伙伴，我对他们的下场都不得而知，不过我觉得他们全都丧生了。而我自己则听由命运女神的指引，被风和潮汐推着向前漂去。我不时伸直两腿去试探，但触不到海底。不过，就在我几乎精疲力竭，再也游不动时，却发现自己能站直身子了，此时风暴也已经大大减弱。这片海底坡度相当平缓，我走了大约一英里便来到了海岸边，我估计这时大约是晚上八点钟左右。然后我又上岸走了差不多有半英里，却不见有什么房子或有什么人的踪影。至少说吧，我实在太虚弱，根本没劲去观察。我精疲力竭，加上天气那么热，离船前我又喝了半品脱的白兰地，我发现自己只想睡觉。于是，我一头倒在一片长得虽矮却很柔软的草地上呼呼入睡。我还从来没睡得这么死过，我估计大约睡了九个小时，因为等我一觉醒来，天色正好放亮。我正想翻身起来，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我正好是仰面而睡的，这时，我发觉自己的四肢给牢牢地绑在了地上，我那头又长又密的头发也遭到了同样的处置。我还发现身上从腋窝到大腿也绑上了几根细绳索，弄得我只能仰面朝天看去。太阳开始变得火辣辣的，阳光直刺我的双眼。我听见四周有一片嘈杂声，可由于我躺成这个姿势，除了天空以外，我什么也看不见。过了一小会，我觉得有什么活物爬上了我的左腿，轻轻走过我的胸口，几乎爬上了我的脸颊。我尽可能让眼睛朝下望去，看见那是个小人，长不到六英寸。他手里拿着弓箭，背上背着箭筒。与此同时，我感到至少有四十多个（这是我的估计）同样的小人，跟在第一个小人后面爬上了我的身体。我无比惊诧，大吼一声，他们大受惊吓，拔腿便逃。后来我听说，他们中有几个在从我身上往地面跳时摔伤了。不过，没一会儿他们又回来了，其中有一人大胆地走到能看清我整个脸孔的地方，举起双手，仰起脸，表示出极其惊叹的样子，并发出一声激动的喊叫，声音十分清晰：Hekinah Degul〔7〕！其他人把这句话重复喊了几次，可当时我一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读者完全可以相信，这期间我躺在那儿是极不舒坦的。最后，我拼命挣扎，很幸运地挣断了一些绳索，于是我用力扯起了将我的左臂拴牢在地上的木桩。我把木桩举到眼前，这才发现了他们绑我的方法。与此同时我又狠命一挣，尽管带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我总算稍稍挣松了绑住我左侧头发的那些绳索，这样我便能将头转动两英寸左右。不过，没等我抓住这些小东西，他们再次逃走了；与此同时，传来了一阵尖利刺耳的大叫声，叫声停息后，我听见他们中有一人大声喊道：Tolgo Phonac〔8〕！一霎间，我感到大约有一百支箭矢射中了我的左手，就好像是一百根针在刺我，他们还向空中来了个齐射，就像我们欧洲人放枪一样；我估计，其中有不少都落到了我的身上（尽管我没什么感觉），还有些箭落到了我脸上，我立即用左手去护我的脸。等这阵箭雨过去后，我不胜悲痛地呻吟起来，然后再次拼命挣扎，想挣松开身子，他们又发出了第二次齐射，比第一次更为密集；他们中有些人还想用矛扎我的身体，幸好我穿了件紧身皮茄克，他们的矛没法刺穿它。我想，最明智的做法还是躺着别动为好。我的设想是就这么一直躺到晚上，由于我的左手已经松开了，我能毫不费事地使自己脱身。至于这儿的人嘛，我有理由相信，不管他们召集起一支多么庞大的军队与我对抗，只要那些士兵都跟我看见的这些小人一般大，我足以匹敌。然而命运却给我作了另一种安排。当那些小人见我安静下来，便也不再放箭了，但是周围的嘈杂之声却越来越大，我知道他们的人数在增加；就在离我四码远的地方，正对我的右耳上方，我听到一阵敲击声，持续了约有一小时，好像人们正在那儿干活，于是在绳索桩子松动的许可范围内，我将头朝那个方向侧去，我看见地上搭起了一个约有一英尺半高的台，上面可站下四个小人，台边放了两三把梯子供人攀上爬下。一个看上去是个显贵的人物站在台上，向我发表了长篇讲话，可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不过，我得提一下，就在这位显贵开始他的演讲前，他喊了三遍Langro Dehul san〔9〕。（以后，我又重复听到这句话以及先前的那句话，并有人向我作了解释。）话音刚落，便有约五十个小人跑过来，割断了系住我左侧头发的绳索，这样我的头便能向右侧去，我也就看清了这位显贵以及他演讲时的姿势。看上去他中等年纪，身材要比侍奉在他身边的三个人都高，侍从中的一个似乎比我的中指略长些，捧着这位显贵的衣裾，其余两人站在两侧护卫着他。他举手投足都像是个演说家，我能看出他有许多话是在恫吓，还有的是在许诺、怜悯和表示友好。我作了简略的回答，并以最顺从的态度抬起左手，两眼向上望着太阳，就好像要它为我作证。由于从离船前几小时起就没吃过一点东西，我实在饿得要命，本能的需求欲望是如此强烈，我再也没法忍受下去了，于是我一再将手指放到嘴边，表明我需要食物（或许这大大有悖于严格的礼仪规定）。这位赫戈（后来我知道，这是他们对一位大爵爷的称呼）非常理解我的意思。他从台上下来，命令在我身边搁几把梯子，有一百来个人沿梯子爬上来，走到我的嘴边，他们携带着装满肉食的篮子，这是国王在刚获知关于我的情况的通报后，便命令手下人作好准备并送过来的。我觉出那是几种动物肉，但吃不出究竟是哪些动物。肉食中有肩胛肉，腿肉，形状像羊腰肉的腰肉，口味相当不错，但都比云雀的翅膀还小。我一口就吃下两三块这样的肉，一下就能吃掉三条面包，这些面包大小就跟步枪子弹差不多。他们尽可能快地将食物提供给我，我的惊人食量令他们惊叹不已。然后我又做了个手势，表示我渴了。我刚才的胃口让他们知道了，少量的水无法满足我的需要；这是些最聪明的人，他们非常灵巧地将一只最大的桶吊起来，滚到我的手边，然后打开桶盖。我毫不费事地一口便将这桶饮料喝干，因为这一桶饮料几乎还不到半品脱，它的味道有点像勃艮第葡萄酒，但要可口得多。他们又给我送来了第二桶，我照样一饮而尽，然后做手势表示还要，但他们没有再给我。在我完成这种壮举时，他们高兴得大声喝彩，一边还在我的胸口欢歌起舞，在开始欢乐前他们重复喊了好几遍Hekinah Degul。他们对我做了个手势，要我把两只大桶扔下去，不过他们先是大声叫喊Borach Mivila〔10〕，警告底下的人躲开；等看见大桶在空中飞落时，他们又一起爆发出一阵大喊：Hekinah Degul。说老实话，当第一批小人在我身上跑来跑去时，我不止一次想在伸手可及的范围内，一把抓起走近我的四五十个小人扔到地上去。然而，我想起了我已领教过的那一切，他们或许还能干出别的更糟的事；我还想起了我已表示过我的恭顺，以及向他们作出过承诺，于是我马上打消了这种企图。此外，我还想到自己应该遵守礼仪，不该对这些花了这么多代价、用大量美味佳肴来款待我的人无礼。不过我心里不禁对这些小人儿的英勇无畏感到十分惊奇，因为就在我的一只手完全自由的情况下，他们竟然敢冒险爬上我的身子走来走去，对我这样一个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庞然大物毫不畏缩。过了一会儿，他们见我不再要求吃肉后，在我面前就出现了一个人，从他的威严高贵来看，一定是个达官贵人。这位大人从我的右小腿登上我的身体，一直来到我的脸前，身后跟着十来个随从。他将盖着玉玺的圣旨递到我眼前，然后讲了大约十分钟话，他讲话时语气平和，却铿锵有力，充满决断，还时常伸手指向前方，事后我才知道那方向就是首都，大约有半英里之遥。在议会上，经国王陛下的同意，必须将我带往首都。我简略作了回答，不过这是徒然的，我抬起松开的左手（不过注意将左手抬起越过他的头顶，以免伤到他或他的随从），放到右手上，接着放到头上和身上，以这样的动作来表明我希望获得自由。看来他非常明白我的意思，因为他摇了摇头表示不以为然，并握起手做了个姿势，表明必须把我作为一个囚犯押去。不过，他又做了另外的手势，让我明白我会得到足够的肉食和饮料，会受到很好的待遇。见此情况，我又一次产生了挣脱束缚的念头，可是我又一次感到了他们的箭矢给我的脸和手带来的疼痛，我脸上和手上都是箭矢造成的水疱，而且依然有许多箭头留在里面；同时，我还注意到敌人的人数在不断增加。于是我用手势让他们明白，他们完全可以随意处置我。见此情景，这位赫戈和他的随从显得异常满意，彬彬有礼地退下去了。过了不大会儿，我听到一阵大喊，夹杂着不断重复的Peplom Selan〔11〕的叫声，接着我便感到身体左侧有许多人将绑我的绳子松开了一些，使我右侧的身子能翻转，好撒泡尿放松一下。我确实撒了许多尿，真令他们大为吃惊。他们从我的举动上已猜到我想干什么，立即往那个方向的左右两边让开去，躲开我射出的这带着巨大噪声的激流。不过，在让我撒尿前，他们在我的脸上和双手上涂抹了一种油膏，这是一种很好闻的油膏，几分钟后箭伤的刺痛便完全消除了。这一切，加上他们供给我的美味滋补的食品和饮料，使我进入了甜美的梦乡。据我后来推算，我大约睡了八小时，不过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因为根据国王的命令，医生们在装酒的大桶里混入了一种安眠药。

看来，在我登陆后，他们一发现我在地上熟睡时，便有一个特别信使向国王禀报了这个情况，他当即在朝廷上决定把我绑起来（我在上面已叙述过，他们趁夜晚我熟睡时就这样把我绑了起来），还吩咐送大量的肉食和饮料给我，并着手准备一架机械装置，好将我带往首都。

或许，这个决定显得相当大胆，也相当危险。我相信，在同样的情况下，欧洲的任何一位国君是不会仿效此举的；而在我眼中，这种举动确实极其审慎，也非常宽宏大度。因为，假如这些人在我酣睡之际便想用他们的箭和矛杀死我的话，那么，第一阵疼痛就会使我醒来，我会勃然大怒，迸足力气把绑住我的绳索统统挣断，这样一来，他们可就没法抵挡了，也别指望会得到怜悯。

这位国君是一位有名望的人，大力倡导学习，在他的支持和鼓励下，这儿的国民都是些杰出的数学家，在机械学上也有精湛的造诣。这位国君有几辆带轮的机械装置，用来载运大树和其他一些笨重物体。他还经常在长有大树的树林里建造最大的军舰，其中有几艘足有九英尺长，然后用这种车子将军舰拉到三四百码远的海里。五百个木工和技师立即着手制造他们造过的最大的车子。它是个木制框架，离地约三英寸，大约有七英尺长四英尺宽，下面有二十二个轮子带它滚动前行。我听到的这阵呐喊便是由这辆车子的到来而引起的，看来它在我登陆后四个小时便出发了。我躺着，人们把它拉到与我身体并排的位置。不过，最大的困难是怎么把我抬起来放到这辆车上。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们竖起了八十根桩子，每根有一英尺高，还用钩子把许多根非常结实的粗绳索，跟工人们绕缠在我的脖子、双手、身体和两腿的许多条绑带拴结在一起，再把这些粗绳索穿过绑在柱子上的滑轮，然后雇用了九百个最强壮的大汉拉动这些粗绳索，这样，不到3小时，就把我升起放到了车上，再将我牢牢绑在车上。这些都是后来别人告诉我的，因为在整个事件进行的过程中，由于掺在给我喝的酒中的催眠药的作用，我一直酣睡不醒。国王的一千五百匹最强壮的骏马，每匹约有四英寸半高，拉着我向首都走去，我已交代过，那儿离此约半英里之遥。

上路四小时后，一桩非常可笑的意外事件将我弄醒了。当时，车子正暂时停下，人们在调节某个出了故障的部件，有两三个年轻人出于好奇，想看看我睡着时是什么模样。他们爬上车子，蹑手蹑脚地朝我的脸走来，其中一位是卫队中的军官，他将他的短矛的矛尖深深地插进了我的左鼻孔，短矛像根草一样弄得我鼻孔发痒，我猛然打了个响嚏。他们赶快偷偷溜走了，没让人察觉。直到三星期后，我才知道我突然被惊醒的原因。这一天剩余的时间里我们作了一番长途跋涉，晚上车子停下来宿夜，我身边各有五百名士兵，一半持火把，一半执弓箭，只要我不安分，他们便随时准备向我放箭。第二天早晨太阳一露脸，我们便继续前进，中午时分便到了离京城二百码远的地方。国王和他的朝臣们都出城来迎接我；不过，他的大臣们无论如何也不肯让陛下冒险登上我的身体。

就在车子停下处，有一个古代庙宇，它是整个王国最大的建筑物，好几年前，在这儿发生过一桩残忍的谋杀事件，将这块圣地玷污了，于是，在这些虔诚的人们眼中，这儿便成了个世俗之地，仅仅作为一般的公共场所使用，所有的装饰物和用具都给搬走了。他们已经决定让我住在这幢大建筑物里。庙宇的那扇宏伟的大门朝北，大约有四英尺高，差不多有二英尺宽，我不费什么事儿便能从这扇大门匍匐进出。大门的两边各有一个离地不到六英寸的窗户，在窗户里面靠左边，国王的铁匠铸了九十一根铁链，这些铁链就像欧洲那些贵妇人的表的挂链，粗细也差不多，将用三十六把挂锁将这些铁链来拴住我的左腿。离大路另一边二十英尺远的地方，有一座不低于五英尺高的塔楼，高踞于这座寺庙的对面。国王带着朝中的许多达官显贵登上了这座塔楼，以便好好看看我，这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因为我没法看到他们。据估计，约有十万居民为了同一目的来到了城外；尽管有卫兵守在那儿，我相信好几次起码有一万人借助梯子爬上了我的身体。不过很快就宣布了一项公告，禁止这种行为，违者将被处死。等工人们发现我不可能挣脱后，他们便将绑在我身上的所有绳索都割断了，有生以来我是第一次处于这种令人极其沮丧的处境，我站起身来。在我行走时，人群起了极大的骚动，惊叹之声轰然而起，对此我可不想细作描述。拴住我左腿的那些铁链大约有二码长，不仅能让我在一个半圆形范围内自由地前后走动，同时由于它们是固定在大门内四英寸处，这样我便能匍匐进庙，摊开身子躺下来。

本章注释

〔1〕莱顿大学，荷兰的一所大学，其中的医学院很著名，有许多外国学生去那儿学习。

〔2〕黎凡特，指地中海东部诸国及岛屿，包括叙利亚、黎巴嫩等在内的自希腊至埃及的地区。

〔3〕东印度，旧时西方使用的一个含糊和不确切的名称，一般指印度、印度支那半岛、马来半岛和马来群岛。

〔4〕西印度群岛，指拉丁美洲包括大安的列斯群岛、小安的列斯群岛和巴哈马群岛一带。

〔5〕布里斯托尔，英格兰西南部港市。

〔6〕范迪门地区，澳大利亚东南角的海岛殖民区，1642年由荷属印度群岛总督安东尼·范迪门派出的航海家阿贝尔·塔斯曼发现，并以总督的姓命名。现称塔斯马尼亚州。

〔7〕小人国语言，意即：“啊，他的嘴多大啊！”

〔8〕小人国语言，意即：“快，射杀他！”

〔9〕小人国语言，意即：“割掉他头上的绳索，让他的头可以转动！”

〔10〕小人国语言，意即：这家伙要把酒桶扔下来啦！

〔11〕小人国语言，意即：快躲开大雨啊。

第二章

小人国国王在几位贵族的陪同下，前来看望受拘押的作者。对国王的品性和习惯的描述。学者奉命教作者学习他们的语言。他的温顺性格使他获得宠爱。搜寻了他的口袋，他的剑和手枪遭没收。

等发现自己站起来后，我便放眼朝四周观看起来，真得承认，我还从来没见过如此赏心悦目的景致呢。四周的乡野就像一片连绵不断的花园；那一块块围起来的田地一般是四英尺见方，全是一个个花坛。这些地块中还夹有一片片树林，有半个斯丁〔1〕大小，据我判断，最高的树大约有七英尺高。我看着在我左面的那座城市，它就像一出戏里的一幅绘出来的城市布景。

我的生理需要已憋了好几小时了，这没什么可奇怪的，因为从上次方便到现在已有两天了。我真是进退两难，一方面是屎急难捺，另一方面又很难为情，我想到的最好的两全之计便是爬进我的住所，我只能这么做了。我在身后把门关上，在锁链长度许可的范围下我走到最远处，把体内那令人坐立不安的负担一泄而空。不过这是我惟一的一次十分有愧的不洁举动，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只希望公正的读者在充分地、不带偏见地考虑到我的情况和当时的尴尬处境后，会多少给以原谅。打这以后我经常总是在早上起身后，便在锁链能及的范围里，到户外去完成这一生理需要，而且总是十分小心地在每天早晨有人来之前完成这一任务，这样，我拉下的这堆令人难堪的污物就能由指派的两个专事此项工作的仆人用手推车把它弄走。要不是我想到必须让公众对我爱清洁的品性有个公正的评判，我本来是不会对这种乍看起来完全是无关紧要的事这么絮叨一番的；听说我的有些敌人已经对此事和其他一些情况向我提出了质疑。

等这次大胆的行动完成后，我返身出了我的住所，透透新鲜空气。国王已经从塔上下来，骑马向我走来，这一举动差点叫他付出很高的代价，因为尽管这匹马受过良好训练，可赫然出现的东西就像一座大山朝它逼来，叫它实在受不了，于是这匹马便用后腿站立起来，不过，国王是个出色的骑手，稳稳地坐在马鞍上，直到侍从们急步抢上前来，抓住马勒，才使陛下安然下马。他一下马，就用赞赏的眼光前后左右审视着我，同时留神不进入我的锁链长度可及的范围内。他命令早已作好准备的厨师和司膳总管将各种食品和饮料送给我吃，于是他们使用一批安在轮子上的容器装满食物，把它们推到我够得着的地方。我抓起这些容器，很快便将里面的食物一扫而光，二十个容器里装的都是肉，十个容器里装的是酒；每个装肉的容器里的肉够我吃上两三口，每个装酒的容器里又有十个盛酒的陶罐，我把十罐酒倒在一起，一口喝干，其余几个容器也依法炮制。王后和年轻的王子公主们身后簇拥着许多贵妇人，他们都坐在摆放在一段距离开外的椅子上，当国王的马意外受惊时，他们都一跃而起，向国王跑来。现在，我要描绘一下国王本人：他比他的臣民们大约要高出我的指甲长度那么多，单这点就足以让人一见就肃然起敬。他脸容丰满，刚毅有力，有着奥地利人般的嘴唇和坚挺的鼻子，他的皮肤是橄榄色的，身姿挺直，身材和四肢非常匀称，一举一动优雅大方，具有一种威严高贵的气质。这时候他正是年富力强，时年二十八岁又九个月，在位约七年，可谓春风得意诸事通达。为了能更方便看清他，我侧身躺下，这样我的脸正好平对着他的脸，他则站在离我仅三码远的地方；不过，后来我曾多次把他托在手里，因此我对他外表的描述决不会出错。他衣着非常简朴，衣服的式样则是介乎亚欧之间，他头上戴着一顶轻巧的金头盔，上面满缀着珠宝，顶上是一根鲜艳的羽饰。他手中握着剑，万一我挣脱时他可以进行防卫。他的剑差不多有三英寸长，剑柄和剑鞘都是金的，上面镶满了钻石。他说话的声音很尖，不过非常清晰，即使在我站起身时还能听得一清二楚，贵妇和朝臣都穿戴得雍容华贵，衣服都是绣金镶银的，看上去他们站的那一块地方简直就像是在地上铺了一条彩裙。陛下时常跟我说话，我也一一作答，但我们彼此听不懂对方的一个字。在场的还有他的几位牧师和律师（我是根据他们的衣着判断出他们的身份的），他们是奉命前来跟我谈话的，于是我用我略知一二的许多种语言同他们交谈，有德语、荷兰语、拉丁语、法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和意大利混杂语〔2〕，但徒劳无益。两小时后，朝廷这班人马走了，只在我身边留下了一队强壮的卫兵，以防止一班乱哄哄的民众的无礼行为和可能产生的恶意攻击，这些人已经按捺不住了，大胆地尽可能靠近我的身旁，在我坐到我的住所门边的地上时，有些人还放肆地朝我放箭，有一支箭紧挨着我的左眼擦过。不过，卫队长官命令把为首的六个头目抓起来，他觉得处置他们的最好办法莫过于交给我，由我来发落，于是他手下的几个士兵立即执行，用长矛顶着他们送到我的手边。我把他们统统抓在右手心里，然后把其中的五个放进外衣口袋里，而对第六个做了个动作，好像要把他活活吃掉。这个可怜的家伙恐怖地大叫起来，长官和他的属下也显得非常痛苦，尤其是当他们看到我掏出了小折刀时显得更为痛苦。不过我很快就让他们解除了恐惧，因为我立即小心地割断了捆绑他的绳子，然后把他轻轻放到地上，他拔腿便跑。我把其余的人一个接一个从口袋里掏出来，如法处置；我看到，无论是士兵还是民众，都为我这种仁慈宽厚的举止而感激不尽，于是王上便听到了有关我的一大通好话。

到了晚上，我费了些事儿才进入我的房子，躺在地上，我就这样一连睡了两个星期，在这段时间里，国王下命令为我特制一张床。人们用车给我装来了六百张普通尺寸的床垫子，就在我的房子里拼接起来，用一百五十张床垫缝在一起，总算达到我的床的长度和宽度，一共拼了四层，尽管如此，比我睡在用平滑的石块铺成的硬地上也好不了多少。根据同样方法计算出的尺寸，他们又提供给我被单，毯子，床罩，对一个像我这样受过长期艰苦磨练的人来说，这也就完全对付着过得去了。

我到达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王国，引来了不计其数的人前来观看，有富人、游手好闲的人和好奇的人，弄得所有的村子几乎都跑空了。要不是国王陛下发布几次公告，颁布几道命令来阻止这种骚乱的话，不可避免地就会出现农耕荒芜、家政疏懈的情况。他指示说，那些已经看过我的人应当返回家园，没有朝廷的许可不得贸然进入我的房子五十码范围之内，这一来倒让国务秘书们获得了一笔可观的钱财。

与此同时，国王多次召开御前会议，讨论该对我采取何种措施，后来我的一个特殊的朋友——一个地位显赫的人物，了解一切内幕消息——告诉我，朝廷在考虑我的问题时，感到有许多的困难。他们忧心忡忡，担心我会挣断铁链，担心我的食量将是一笔巨大的开支，并会因此造成一场饥馑。一度，他们决定饿死我，或是用毒箭射我的脸和手，这样会很快置我于死地。但是，他们又考虑到，这么一具庞大的死尸散发的恶臭说不定会在首都造成一场瘟疫，或许还会漫延至整个王国。在讨论过程中，有几名军官来到议事厅门口求见，得到允许后其中两名军官入内，将上文提及的我对那6位肇事者的举动作了禀报，立即使我在陛下的心目中留下了极好的印象，于是整个朝廷的舆论都转向了我这一边，以王国的名义下达了一项命令，规定首都周围九百码范围内的所有村子必须在每天早晨交纳六头牛，四十只羊，以及其他食品来满足我的需要，另外还要交纳大量的面包、酒和其他的饮料，而这笔费用则由国王签署批文从他的财产里支付。因为这位国王的生活开支主要是靠他自己的王家土地的收入；除非遇到极其重大的情况，他很少向他的臣民征收税赋，只规定他们必须自付费用尽力在战争中支持他。成立了一支六百人的仆人队伍来照顾我，同意支付他们工资来供其养家，一点不费什么事儿便在我住处的大门两边搭起了供他们住宿的帐篷。同时，还命令三百个裁缝根据当地的服装式样为我缝制一套衣服，命令陛下的六个最杰出的学者来教我学习他们的语言；最后还命令将国王的马匹，朝贵们的马匹，还有卫队都集中在我面前进行操练，以使它们习惯我。所有这些命令都不折不扣得到了执行，大约三个星期后我在学习他们的语言上有了长足的进步，在这期间，国王经常大驾光临，他非常高兴地帮助我的教师一起教我。我们开始了一定程度上的交谈。我最先学会的话就是表达我的愿望，希望他能赏给我自由，这句话我每天都跪下来向他述说。他的答复，就我所能理解的，意思是说这一定得经过一段时间，而且必须征求他的朝臣们的意见，要不想也甭想。而首要的是我必须Lumos Kelmin pesso desmar lon Emposo。意思是我“必须起誓，给他和他的王国带来和平安宁”。不过，我得习惯于逆来顺受，他忠告我必须耐心耐性，行事谨慎小心，好好听取他和他的臣子们的良言。如果他下命令指派合适的官员来对我进行搜身的话，他真诚地希望我不会因此而恼怒，因为或许我身上带着一些武器，一旦我这么一个庞然大物使用这些武器的话，必定是异常危险的。我答道，陛下尽可放心，我随时可以脱光身上的所有衣服，在他面前翻转所有的口袋。我用言语夹杂着手势向他表明了这个意思。他答道，根据王国的法律，我必须接受他手下两名官员的搜查；他知道，没有我的同意和配合，这种搜查是没法进行的，他对我的这种大度和明智给以很高的评价，放心地将手下托付给我；不管他们从我身上拿走什么，等我离开这个国家时会悉数归还给我，或是按我指定的价钱偿付给我。我把两个官员放在手里，先将他们放进我的外衣口袋里，然后逐一放入其他口袋，但我没让他们进入两只表袋和另外几只秘密小袋，因为我不认为有必要让他们在那儿搜寻，我在那儿放了一些对他人毫无用处，只对我自己有用的生活小必需品。我的一只表袋里放着一只银表，另一只表袋里放着一只小钱包，钱包里有一些小金币。这两位先生随身带了笔，墨水和纸，将他们所看见的每样东西列出详尽的清单，检查完后，他们要求我把他们放下来，让他们将清单呈递给国王。我后来将这份清单逐字译成英文，全文如下：

首先，经严密搜查，在该泰山人（我对Quinbus Flestrin一词作如是译）的外衣右口袋里，我们只发现了一块巨大的粗布，大得足可作陛下宫廷中的主房间的地毯。在左面的口袋里，我们发现了一只巨大的银箱，上有一个银盖，我们，奉命检查者，无法抬动此箱。我们请求他将它打开；我们中的一人跨进此箱，立即发现自己踩进了一种灰末，直没到小腿肚，有些灰末飞起来直扑我等面部，使我俩一起打了好几个喷嚏。在他的马甲右口袋里，我们发现一卷庞大的薄薄的白色东西，一层层叠在一起，约有三人之大，用一根粗索捆扎，上面标有黑字，以卑职之见，窃以为是书写字迹，每个字母约有我等半个手掌大小。马甲左口袋里有一架机械，背面伸出二十根长柱，就像陛下宫廷前的栏杆；我们揣测泰山人即用此来梳头；我们不想老是麻烦他回答问题，因为我们发现要让他明白颇为费事。在他的中罩布（我把Ranfu-Lo一词作如是译，实际上他们指的是我的马裤）的右边大口袋里，我们发现一根空心铁柱，约有一人长，绑在一块坚硬的木头上，该木头大于此根铁柱；在柱子的一边有巨大的铁片凸出，刻成奇怪的形状，我们不明白这是干什么用的。左边的口袋里有一个同样的机械装置。在右边的一个较小的口袋里有几个白的和红的扁平圆金属片，大小各各不同，有些白金属片似乎是银子，又大又沉，我和同伴两人几乎无法抬起。左边口袋里有两根不规则形状的黑柱，由于我们站在他的口袋底，很难触摸到柱顶。一根有盖盖住，似乎与柱连成一体，但在另一根柱子的上端，却有一个白色的圆物体，大约有我们的两个头大。这两根柱子的底部都用一张庞大的金属片包住，根据我等的使命，遂要求他出示给我们看，因为我们觉得它们可能是有危险性的装置。他将它们从壳里抽出，并告诉我们，在他的母国，他用其中之一来刮胡子，用另一把来割肉。另外两个口袋我们无法进入。他将之称为表袋，它们是在他的中罩布上端划出的两条大开口，但给他的腹部顶得紧紧的。右边开口外悬挂着一根大银链，银链底部连着一个奇妙的机器。我们吩咐他抽出系在银链顶端的物体，它看来是个圆球，一半是银一半是某种透明的金属，透过这透明体我们看见一些奇怪的数字成一圈刻下，可我们没法触及它们，因为我们发现手指被这层透明体给挡住了。他将这架机械装置放近我们的耳边，我们听见它发出一阵连续不断的声响，就像一座磨坊一样。依卑职之见，它或许是某种未知的动物，要不就是他所尊崇的神灵。不过我们更倾向于后者，因为他让我们明白（如果我们没误解他的话，因为他没能将他的意思表达得非常清楚），他几乎在做每件事之前，都要向它讨教。他将它称作他的圣言〔3〕，并且说他一生中做任何事都要依靠它指出时间。从左边的表袋里，他掏出一张网，几乎跟渔夫所用的网一般大，但设计得却像一只钱包一样能打开或关上，而且确实也被他派上了这个用途。我们发现那里有几个厚实的黄金属块，如果它们确是真金的话，一定价值连城。

就这样，我们遵从陛下的旨意，尽心搜遍了他所有的口袋；我们还看到他腰上系着一根腰带，是用某种巨兽的皮制成的；腰带左边，悬着一把足有五人长的剑，腰带右边，挂着一只口袋或者说钱袋，袋里分成两格，每格空间可容下陛下的三个臣民。其中一格里装有几个沉重的金属制成的球体，大小同我们的脑袋差不多，得有一只强劲的手才能举起它们。另一个空格里是一堆黑色的谷物类的东西，它们体积不大也挺轻，我们一手可以握住大约五十粒这种谷物。

这就是我们在这位泰山人身上所作搜查的详尽所见，他对我们非常客气，说明他对陛下所授使命的尊重。

克利夫兰·弗里洛克　马西·弗里洛克

签名盖章于陛下顺治八〇年九月四日

在把这份搜查结果念给国王听后，他命令我交出几件东西。首先他要我的短剑，我将剑连同剑鞘从身上解下来。在我这么做的时候，他命令侍守在身边的、经过精心挑选的三千名士兵，隔开一段距离包围住我，手中箭上弦随时准备发射。不过我并没注意到这情况，因为我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国王身上。然后他要求我抽出短剑，尽管受到海水浸蚀，这把剑有些发锈，但大部分剑身依然明亮夺目。等我一抽出剑，所有的士兵立时发出一阵夹杂着恐惧和惊讶的喊叫；因为阳光璀璨，就在我前后挥舞着我的短剑时，照在剑身上的反光令他们眼花缭乱。陛下确实是位气度非凡的国君，我怎么也没想到，他竟表现得如此镇定自若；他命令我把剑插回鞘中，再把它尽量轻地扔在离我的锁链尽端约六英尺远的地上。接着他要看的东西便是空心铁柱中的一根，他指的是我的小手枪。我拔出手枪，在他的要求下，尽我所能让他明白手枪的用途，我只将火药装进了手枪，由于我的弹药袋密不透水，火药没在海水中浸湿，所有小心谨慎的航海者都竭力避免发生这种麻烦。我首先提醒国王不必害怕，然后我朝天开了一枪。这一枪引起的震惊远甚于先前看到我短剑时的惊讶。数百个人倒在地上，似乎他们给打死了；甚至国王本人尽管还站立着，却也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我像扔出短剑一样，扔出了我的两把手枪，然后交出了弹药袋和子弹；同时请求他别让火药靠近火，因为最小的一点火星便会将它引燃，并把他的整个王宫炸飞。我还交出了引起国王好奇，非常想瞧一瞧的手表，他命令他的最高大的两名侍从用一根棍子穿过它扛在肩上，就像英国的车夫扛起一桶麦芽酒一样。手表发出的不间断的嘀嗒声令他大为惊讶，他一眼便看清了分针的移动，这是因为他们的眼力远比我们的眼光敏锐。他征询身旁的学者们对手表的看法。尽管我确实无法完整地理解他们的话语，但无须我加以重复，读者大可猜想出这些看法是大相径庭，相去甚远的。接着，我交出了我的银币和铜币，装了九块大金币和一些小金币的钱袋，我的小刀和剃须刀，我的木梳和银鼻烟盒，手帕和日记本。我的短剑、手枪和弹药袋给装上大车运到国王的库房中去了，可其他的物品则都归还了我。

正如我先前所交代过的，有一个秘密的小袋他们没搜到，里面有一副眼镜（我视力不佳，有时需借助这副眼镜），一架袖珍望远镜和其他几件小的生活用品，它们对这位国君来说是无关紧要的，我不认为自己有责任把它们交出去；何况我觉得，如果我冒险将它们拿出来，它们很有可能会遗失或是让人损坏。

本章注释

〔1〕一斯丁等于1／4英亩。

〔2〕即在地中海东部地区使用的一种夹有法语、西班牙语、希腊语、阿拉伯语、土耳其语的混杂语言。

〔3〕圣言，原文Oracle，有神示、圣言之意，也有指示物（如指南针，手表）之意。

第三章

作者以一种非同寻常的方式取悦国王和他的男女贵族们。对小人国宫廷中娱乐的描述。作者在一定的条件下获得了自由。

我的温文尔雅和良好举止给国王和他的朝廷，也给军队和普通民众留下了很好的印象，这使我开始觉得，我有希望在不远的将来获得自由。我竭尽能事使出浑身解数去加深他们对我的这种好感。渐渐地，民众不再觉得我有什么危险了。有时我会躺在地上，让五六个人在我手上跳舞。到后来，小伙子和姑娘们竟敢大胆地在我的头发里玩起捉迷藏来。此时，我在理解和运用他们的语言方面也获得了很大进步。一天，国王来了兴致，要招待我看几场本土演出。就我所知，他们表演的技艺之灵巧和动作之优雅是没有一个国家能与之媲美的。我从来没有这么尽兴地看到如此有趣的走绳索表演，演员是在一根离地十二英寸，长约二英尺的纤细的白绳上表演的。我希望读者能有些耐心，容我对此细细加以描述。

只有那些将成为重要职位的候补者和希望得到国王宠幸的人，才有资格在宫廷里作此项表演。他们从小就受训练习这项技艺，这些人不一定都得出身于贵族世家，或受过普通教育。当由于某位显贵死亡或失宠（这种事是经常发生的），这一职位出现空缺时，便会有五六个这种代表向国王提出请求，进行这种绳索舞蹈来让陛下和朝廷取乐；哪一位跳得最高而又不掉落下来，便可承继那个空缺的官位。时常还会要求大臣们亲自登场表演他们的技艺，让国王相信，他们的技能并没有荒废。人们都承认财务大臣弗利姆纳普〔1〕能在绷紧的绳索上来一下跳跃，跳得起码要比整个王国的任何贵族高一英寸。我曾看见他在一块绑在绳索——这根绳索跟英国的那种普通打包绳差不多粗细——上的木板上一连翻了好几个筋斗。我的朋友雷尔德里萨尔〔2〕是负责内部事务的秘书长，如果我的看法不带偏见的话，我认为他是仅次于财务大臣的第二个高手，而其他的一些达官们的水平则都差不多。

举行这些娱乐活动时，常会发生一些致命的意外事故，记录在案的数字就相当惊人。我就亲眼看见两三个候选人跌断了腿。不过在要求大臣们亲自表演他们的技艺时，危险就更大了。因为他们为了在竞争中超水平地发挥，争取胜过自己的同伴，都会变得极其紧张，几乎每个人都会从绳索上摔下来，有些人还摔过两三次。我还听到这么一件事：就在我来到这儿的一两年前，弗利姆纳普就掉下来过，要不是正好有国王的一张垫子〔3〕放在地上，减轻了他下坠的冲力的话，他的脖颈准保会折断。

这儿还有一项娱乐活动，仅在特别重大的场合中表演给国王、王后和首相看。国王在一张平台上放三根精致的绸带，每根绸带有六英寸长，一根是蓝的，另一根是红的，第三根是绿的。这是国王授予那些他认为有资格获奖的人的奖品，以示他对他们的程度不同的恩宠。这种表演在陛下宫廷的大殿里进行，那些候选人得在这儿进行一场跟先前那种表演完全不同的技艺比赛；而这样的比赛，我无论是在新大陆还是在旧大陆的任何一个国家里都从未见过。国王双手握着一根棍子，棍子跟地面平行，候选人则一个接一个上来，有时跳过棍子，有时前行或倒退着在棍子底下钻过几次，这要根据棍子是抬高还是压低而定。有时，国王握着棍子的一端，而首相握着另一端；还有时则完全由首相一人握着棍子。哪一个表演得最灵活，跳和钻的时间最长，就会得到蓝绸带；红绸带给第二名，绿绸带给第三名，获奖者便会把带子围在腰上，朝廷上的大人物几乎每个人的腰间都围有这种腰带。

军队的马匹以及皇家马厩里的那些马由于每天都给牵着打我面前经过，见到我就不再畏葸了，而会一直跑到我的脚前，毫不惊吓。我把手放在地上，骑师会策马从我的手上跳过去。国王的一个猎犬管理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跳过了我的穿着鞋的脚面，确实是干净利落的漂亮一跃。有一天，我真有幸，能够以一种别出心裁的方式，让国王得到欢悦。我请求他下命令给我拿几根二英尺高，像我们普通手杖那么粗细的棍子来；陛下听了便吩咐他的森林掌管人指派他的手下照此前去办理；第二天早晨，六个伐木人赶着六辆大车来了，每辆大车由八匹马拉着。我取了九根这样的棍子，牢牢插在地上，围成了一块两英尺半见方的地方；我又取了四根棍子，将它们分别平行绑在四个角上，离地大约有二英尺高；然后我将我的手帕张开，绑在九根直立的棍子上，把它绷紧得像一个鼓面，4根与地面平行的棍子比手帕面约高出五英寸，就像在四面围起栏杆一样。干完后，我要求国王让他最好的马队，计有二十四匹马，到这手帕平台上进行操练。陛下采纳了我的提议，于是我把马一匹匹放到我的手帕上，备上鞍，各由指定的军官全副武装登马操练。待他们分成两队，各各准备停当后，便开始进行模拟对攻战，发射没箭头的箭，拔剑格斗，溃逃和追逐，进攻和退却；总之，这是我看到的最训练有素的军队。四根相互平行的棍子保护他们和他们的马匹不会从这平台上掉下来；国王非常高兴，他让这场练习一直操演了好几天。有一次，他兴致很高，让我把他捧起来，发号施令；他甚至还费了很大口舌，说动王后坐在她的轿子里，让我把她连轿抬到离平台两码远的地方，使她能够一览无遗地看清表演。在这几次娱乐活动中，我真是有幸，没发生过一次意外事故；仅有一次，一个上尉骑的一匹烈马的蹄子在我的手帕上踹了一个洞，这一来，马腿陷落下去，弄得它和骑者全摔倒了；不过我立即解救了他们，接着我用一只手捂住了这个洞，用跟先前同样的方法逐一安顿了其余的兵马，再让这匹马和它的主人站了起来。这一摔让马扭伤了左肩，不过骑手丝毫无损；我尽量把手帕修补如新，不过，我不敢再相信它能承当得起这么危险的练习了。

就在我获得自由前的两三天，当时我正在宫廷里观看这些娱乐表演，一个特使赶来，禀报陛下，说他的一些属下策马走近第一次发现我的地方，看到一个很大的黑色物体躺在地上，那东西形状古怪，四周足有国王的寝宫那么大，当中隆起，有一个人那么高。不过那不是一个活物，这一点他们一眼就看明了，因为它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们中有几个人还绕它走了几回。依靠叠罗汉的办法，他们爬了上去，发现上面十分平坦，踩在上面，他们发现里面是空的。以他们之鄙见，认为那或许是属于泰山人的什么东西，如陛下允准，他们只要用五匹马就可以把它带回来；我当下就明白了他们说的是什么，这消息让我打心眼里感到高兴。事情似乎是这样的：在船失事我刚登上岸时，人昏沉沉的，就在我倒下沉睡过去以前，我那顶划船时用绳子系在头上、落水游泳时也一直戴在头上的帽子却在这时掉落了（据我推测，是系帽的绳子意外断了），而我却没注意到，还以为帽子掉落在海里了。于是我恳请尊贵的陛下下令让它尽快回到我手中，还将帽子是什么，有什么用途对他描述了一番。第二天，车夫们便把它运来了，可帽子的情形很不妙，帽檐上边一英寸半处给钻了两个洞，洞里套了两个钩子，再用一根长绳索把钩子系在挽具上，我的帽子就这样给拖曳着走了半英里多路拉到这儿。幸好这个国家的道路异常平缓，地面平坦，帽子的损伤程度比我想象的要轻得多。

这次事件过了两天后，国王命令驻扎在宫里和首都周围的那部分军队作好准备，他想出了一个独特的取乐方式。他要求我像座大雕像一样站着，尽可能叉开双腿。然后他命令他的一个将军（这是个富有经验的老将领，也是我的一个大保护人）指挥军队排成紧密队形，在我胯下经过；步兵24人一排，骑兵16匹马一排，战鼓咚咚，彩旗飞舞，快步向前推进。这支队伍计有三千个步兵，一千个骑兵。陛下下达命令，要求每个士兵在行进中必须严格自律，充分尊重我的人格，违者将处以死刑，尽管如此，有些年轻军官们在我胯下经过时仍禁不住抬头仰望。坦率说，那时我的裤子已破旧不堪，使有些军官发出了笑声，但同时也表现出极大的惊羡。

我已经多次向国王递交请愿书，求他赐我自由，终于，陛下先是向内阁，然后向全体议会成员，提出了这个问题，没人对此加以反对，只除了斯基雷谢·波尔戈拉姆〔4〕，他毫无理由地成了我的死敌。但是没人赞同他的意见，这个提议被议会一致通过，并得到国王的认可。这位大臣官居盖尔贝特，也即这个国家的海军司令，该大臣深受国王赏识，是个精通业务的人，但脾气乖戾怪僻。不过，他终于被劝说同意了，但提出关于释放我自由的条件规定必须由他亲自起草，并由我宣誓遵守。斯基雷谢·波尔戈拉姆在两名秘书和几位知名人士的陪同下，亲自将这些文件带给我。宣读完这些条件后，要求我宣誓加以遵守。首先是以我自己祖国的方式发誓，然后根据他们的法律所描绘的方式宣誓，那就是我用左手握住右脚，再将右手中指放在头顶心，大拇指放在右耳尖。鉴于读者或许会出于好奇，想了解这个国度的人民这种独特的表达方式，同样也想知道这个使我恢复自由的文件；我便将整个法定条件尽我所能逐字加以翻译，并在此公之于众：

小人国至高无上的国君，最受爱戴和敬畏的戈尔巴斯脱·莫马兰·伊夫拉姆·古迪洛·谢芬·墨利·乌利·盖伊〔5〕，其国土覆盖五千布拉斯特拉格（即边境线约长十二英里），直至此星球极端，他是王中之王，人子中最高之人，他脚踩地球之中心，头顶旭日；他一点头，大地上所有国君无不双膝发抖，他如春之温柔，夏之舒适，秋之成熟，冬之严酷。至尊无上的陛下谨此向新近到我神圣之国的泰山人提出如下规约，根据庄重誓言，他将遵从力行。

第一条，没有盖有国玺的批准文书，泰山人不得离开我国国土。

第二条，未经获准他不得擅入我国首都，在他进入首都前两小时，须警告众市民不得外出。

第三条，该泰山人只限在我国主要大路上行走，不得随意在草地或庄稼地里行走或躺下。

第四条，当在上述大路上行走时，他须极为小心，不得踩到任何我国之可爱子民、他们的马匹或是车辆；未经本人同意，也不得将上述之人畜等取入其手中。

第五条，如遇每月一次快驰六天的特使要求快速将他传递，该泰山人应无条件将其连人带马放入口袋，并安全送至国王陛下处。

第六条，他应是我们反对布莱福斯库〔6〕岛敌人的同盟，尽他全力去摧毁敌方之舰队，现如今这支舰队正准备入侵我国。

第七条，闲暇之时，该泰山人应帮助我国工匠搬起大石，修建首都花园围墙及其他皇家建筑。

第八条，该泰山人在此后两个月期间须以他本人的步子丈量遍海岸，绘出我国边境的确切测绘图。

最后，在庄严宣誓遵从以上诸条件下，该泰山人每天将获得足以供养我们一千七百二十八个子民的肉食和饮料；并可自由谒见国王陛下，得到其他的恩典。以上条文立于我王登位第九十一个月之第十二天，于贝尔法布雷克宫。

尽管以上条文中有些并不像我期望的那么体面，我依然满怀喜悦，非常满足地宣誓遵从。这些条件全都是由海军司令，邪恶的斯基雷谢·波尔戈拉姆一手炮制的。至此，立刻去除了我的锁链，我完全获得了自由。

在整个仪式进行过程中，国王本人亲临现场，给我以莫大荣耀。我匍匐在陛下的脚下，表示了我的衷心感谢。他命令我平身，还说了许多仁慈的话。为避免世人说我虚荣，在此我就不一一重复了；最后他又希望我能证明自己是个有用的仆人，不辜负他已赐予我，将来还会赐给的种种恩惠。

读者或许会注意到，在恢复我自由的最后一项条款中，国王规定的让我吃喝的数量足以供养一千七百二十八个小人国居民。过了一段时间，我问起朝廷中的一个朋友，他们是怎么会定下这么一个详尽的数字的；他告诉我，国王是个数学家，他借助于一个象限仪，测得了我的身高，发现与他们的身高是十二比一，他们便以同样的比例算出我的身体至少一定抵得上他们的一千七百二十八倍，由此会吃小人国这个数目的人所需吃的食物。通过这一点，读者可以了解到这个国度的人民的智慧，以及这位伟大的国君是多么精明和富有经济头脑。

本章注释

〔1〕弗利姆纳普，原文Flimnap即“Prime Knave”（头等小人）的谐音。此处作者影射他的死敌罗伯特·沃波尔，因为沃波尔应该为托利党的牛津爵士和博林布鲁克两人的遭弹劾负责。沃波尔曾在1715年和1721年两次出任财务大臣，是实际上的首相。

〔2〕雷尔德里萨尔，分别代表辉格党人斯坦霍普，以及作者的朋友卡特雷特和汤森爵士。

〔3〕暗指英王乔治一世的情妇肯德尔公爵夫人，她利用其影响帮助被迫退隐的沃波尔复出。

〔4〕即指诺丁汉伯爵，他曾运用其影响反对作者出任主教一职。

〔5〕意为“全人类最亲爱，让人最喜悦之人”。

〔6〕意即“与你同样勇敢”。

第四章

对米尔顿多，小人国的首都及国王的宫殿所作的描述。作者和国内事务大臣就该国事务所作的谈话；作者主动提出为国王在战争中效力。

获得自由后，我提出的第一个请求便是能否批准我到首都米尔顿多去观光；国王立即恩准，但特别提出一个要求，那就是不得损害居民或是他们的房子。预先出了告示，告知居民我打算访问该城。这座城市四周的城墙有两英尺半高，至少有十一英寸宽，足可让一辆大车和马匹安全地在上面绕行；每隔十英尺，城墙的两侧便建有坚固的城堡。我从高大的西城门跨入城内，抬腿非常小心，侧着身子经过了两条主街，我只穿了背心，唯恐外衣的衣裾会把房顶和屋檐弄坏。我走得异常小心谨慎，避免踩到任何游荡在街上的居民，因为尽管命令很严厉，规定所有人一定得待在家里，否则出事的后果一概自负，但可能还会有人呆在街上。房屋的顶楼窗户口和屋顶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真使我觉得在我那么多次的旅行中，还从来没见过有这么多人的地方。这座城是个完完整整的正方形，每边城墙有五百英尺长。两条笔直的主街足有五英尺宽，它们相互交叉，将整个城分成整齐的四块。我没法走进那些小街小巷，只能在经过时朝里看看，它们的宽度大致在十二至十八英寸。这座城总共可容纳五十万人口。楼房都是三至五层的。商店和市场上货品琳琅满目，货源非常充足。

国王的宫殿在城中央，也就是两条主街的交汇处。宫殿四周有两英尺高的城墙，与宫殿建筑隔开二英尺的距离。承蒙陛下恩准，我抬腿迈过了城墙；城墙和宫殿之间十分宽敞，足以让我毫不费事地从四面将宫殿看个一清二楚。宫廷外院有四十平方英尺，里面还有两个其他的院子。王家寝宫居于最内中心，我非常想看看里面的情况，却发现太困难了，因为从一个庭院通往另一个庭院的大门虽然宏伟，却只有十八英寸高七英寸宽。外院的建筑物至少有五英尺高，尽管围墙都是用块石砌起，足有四英寸厚，但我根本不可能从房子上跨越过去，因为那样的话，保不准我就会把房子弄坏。可与此同时，国王却强烈希望我亲眼一睹他金碧辉煌的宫殿。直到三天后，我才完成了这件当时没法办成的事。在这三天里，我在离城一百码远的王家林苑里用我的刀砍倒了几棵最大的树，用这几棵树做了两把凳子，每把约三英尺高，十分坚固，足以承载起我的分量。在第二次告示居民后，我拿着两把凳子穿城而过，直抵宫殿。等我到达宫廷外院的围墙后，我站在一把凳子上，手中拿着另一把凳子，就这样我跨过了宫廷屋顶，然后轻手轻脚将凳子放在第一重院子和第二重院子之间的空地上，那地方有八英尺宽，就这样，我十分方便地踩在一把凳子上，再踩到另一把凳子上，越过了宫廷建筑，等我过去后，再用一根有弯钩的拐杖勾起身后的第一把凳子。就这样，依靠这两把凳子，我进了宫廷内院。我侧身躺下，将脸朝向特意为我打开的王宫中楼窗户，我看到的确实是人所能构起的最华美优雅的房间。我看见了王后，看见了在各自房间里的几位小王子，四周簇拥着他们的近侍。王后陛下容光焕发，向我露出了高雅的微笑，还将手从窗户里伸出让我亲吻。

但是我不能在此先将这些情况作更进一步的描绘以飨读者，因为我把它们放到了一部更伟大的作品中去，现如今，这部作品也即将付梓。书中包括了对这个王国所作的总体描述，这个国家的初创，一连串的国君更迭的经过；我还对该国的战争和政治，法律、学问和宗教，他们的植物和动物，他们独特的生活方式和习俗，以及其他奇怪而有益的事物，都作了特别的描述。而在这儿，我只准备把我逗留在这个国家大约九个月期间，发生在该国公众或我本人身上的事件和处理结果作一交代。

大约在我获得自由两星期后的一天上午，国内事务大臣（这是他的官衔）里尔德雷萨尔来到我的住处，身边只带了一个仆人。他吩咐马车在远处等着，然后要求我容他打扰一小时；对此我毫不反对，因为他为人极好，品德高尚，在我向朝廷提出恢复自由的请求期间，他为我出了大力。我建议让我躺下，这样他不费什么事就能靠近我的耳边说话，但他宁可让我把他放在我手里来进行这场谈话。一开口他先祝贺我获得自由，说他认为这样做大有好处；不过，他又补充说，要不是朝廷目前面临的局势我或许不会这么快就获得自由。因为，他说，在外国人眼中看来，我国是一片蓬勃繁荣，可实际上我们正为两种强有力的邪恶势力所困扰，一种是国内的有影响的反对派，另一种是来自于国外一个极强大敌人的入侵危险。说到第一种势力，你就会知道，在过去大约七十个月里，王国里一直存在两个对立的派别，分别称之为高跟派和低跟派〔1〕，得名于两个派别所穿鞋子鞋跟的高或低，以此来作为两派之间的区别。

确实有这么种说法，说高跟派最最符合于我国古代宪法，可尽管如此，陛下却决定在政府部门中，以及国王任用的所有官员中只起用低跟派〔2〕，你看到的就是这种情况；尤其是陛下本人的鞋跟至少比他的官员们要低一个杜尔（杜尔是他们的一种尺寸，大约相当于十四分之一英寸）。两派之间极其敌视，他们既不在一起吃喝，也从不同对方谈话。据我们估算，高跟派在人数上占优，但一切权力悉数掌握在我们手中。我们觉得殿下，王位的继承人，有点倾向于高跟派〔3〕，至少我们能看清他的一只鞋跟要比另一只高些，这就使他走起路来有点瘸。现在，我们面临着国内这种种不安定，同时又受到了来自布莱福斯库岛的入侵威胁，他们是地球上另一个伟大的帝国，几乎跟我国一样强大。我们已听你说过，世界上有别的王国和国家，住着和你一样大的人，对此我们的哲学家大为怀疑，他们仍然推测说你来自月球，或是别的星球，因为有一点是肯定的，只要有一百个以上像你这样身个的人，在很短的时间里就会吃光王国内的一切果实谷物和所有的牲畜。此外，在我们六千个月的历史上，除了小人国和布莱福斯库国以外，没出现过别的国家。我要告诉你的，就是在过去的三十六个月中，这两个强大势力一直进行着一场顽强的战争〔4〕。这场战争是由以下因素促成的：早先我们吃煮蛋的方式是打碎蛋的大端，每个人都是这么吃的。但是，在现陛下的祖父还是个孩子时，他在一次吃蛋时，按照古老的习惯做法敲碎鸡蛋，结果碰巧割破了一个手指。因此当时的国王，他的父亲，下了一道敕令，命令所有的臣民吃蛋时必须先敲碎蛋的小端，违者将处以重刑〔5〕。人民对这条规定极为愤恨，根据历史记载，为此曾出现过六次反叛。在此过程中一位国君〔6〕丧失了生命，另一个丢了王位〔7〕。我们国内的这些骚乱始终受到布莱福斯库国的历代君王的推波助澜〔8〕；在这些骚乱被镇压下去后，遭流放者也总是逃到那个国度去寻求庇护。据统计，在不同时期中，已有一万一千人由于不肯敲碎鸡蛋的小端被处决。出了成百上千本书对这场争端作了描述，不过大端派的书早已禁止发表，并立法作了规定：不得起用这一派的任何人。在这一动乱过程中，布莱福斯库的国王确实不断通过他们的大使向我们发出告诫，指责我们造成了宗教上的分裂，违反了我们伟大的创始人鲁斯特洛格在《布兰得雷科尔经》（即他们的《可兰经》）第五十四章上所确立的一条基本教义。可是这条教义只不过被我们看成是对整部经书的一个歪曲而已，它是这么说的：“所有信教者应敲碎鸡蛋易碎的一端。”究竟哪一端易敲碎，依我的陋见，应该由各人的良知来决定，或者起码得由国家首脑来决定。如今，大端派的流亡者在布莱福斯库国王的朝廷上大受重用，同时也受到国内他们这一派人的暗中支持和鼓励，由此造成了两国间这场长达三十六个月的残酷战争，彼此各有胜负；在此期间，我们损失了四十艘主力舰和更多的小战船，还有三万名精锐的水兵和步兵；敌方的损失估计要比我们更大。不过现在他们已装备好了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准备向我们发动一场袭击。由于国王陛下对你的勇气和力量极为信赖，因此他派我来向你陈述他面临的形势。

我请这位秘书长禀报国王，让他知道，作为一个外国人，我本不应介入他们的派别之争，但我还是准备用我的生命来捍卫国王本人和他的国家，反对一切入侵者，我认为，这是我应尽的菲薄之责。

本章注释

〔1〕此处作者在影射英国的当时的托利党，也即高教会派和辉格党（即低教会派）之间的冲突。

〔2〕影射英王乔治一世宠幸辉格党。

〔3〕指英王乔治二世，也即当时的威尔士亲王，宠幸托利党人。

〔4〕影射英国与法国在1689至1725年间的那场长达三十六年的战争。

〔5〕此事指的是亨利八世时的罗马教皇认为亨利八世的女儿伊丽莎白是个私生女，为此亨利八世下敕令自封为英国国教领袖。

〔6〕影射因对抗国会，压迫清教徒，引起内战，战败后作为“暴君，叛徒，杀人犯和国家的公敌”被处死刑的英王查理一世。

〔7〕即在“光荣革命”中被推翻的查理一世之子詹姆斯二世。

〔8〕指法国历代君王支持英国国内的保王党和雅各宾党徒。

第五章

　　通过一次非凡的计策，作者阻止了一次入侵。他被授予一个崇高的荣誉。布莱福斯库国遣来大使求和。王后寝宫意外失火，作者成功地救下了其余部分王宫。

布莱福斯库王国位于小人国东北偏北的一个岛上，两国被一道宽八百码的海峡所分隔。我还没见到过这个岛国，由于知道了这场蓄意准备中的入侵行动，我便避免在这一带的海岸上出现，唯恐被某艘敌舰发现，因为敌方对我还是一无所知；值此战争期间，严格禁止两国间的一切交往，违者将被处以死刑；国王下了一道禁令，不管什么船一律停航。我将考虑好的一个俘获整支敌舰队的设想告诉了国王。根据侦察兵的情报，我们得知这支舰队正泊在港口内，只待刮起顺风便要启航。我向那些经验最丰富的水手了解这道海峡的深度，因为他们经常探测那儿的水深。他们告诉我，在涨潮时，海峡中最深处是七十格鲁姆鲁夫，也就是欧洲尺寸的六英尺左右，其他时间最多不超过五十格鲁姆鲁夫，于是我走到布莱福斯库对面的东北海岸边，躺在一座小丘后面，掏出我的袖珍望远镜，窥看泊在港湾里的敌人舰队，我看清了这支舰队包括约五十艘军舰和大量的运输舰。然后我回到住所，下达了命令（已授予我这个权力），要求为我搞大量的最粗的绳索和铁棍。这些绳有打包绳那么粗，铁棍的粗细长度和编结针差不多。我将三股绳绞在一起，使它更结实牢固；出于同样的考虑，我又将三根铁棍绞成一根，棍尖都绑上一个钩子。就这样，我绑好了五十个钩子并配上同样多的绳索，带上它们我又回到了东北海岸边；我脱去外衣，鞋子和袜子，只穿着紧身皮背心，在潮水最高峰到来前半小时走进海水里。我尽最大速度蹚水而过。到中途游了大约三十码，便又踩到了硬地；不到半小时我就来到了敌人的舰队边上。敌人见到我都大惊失色，纷纷跳船向岸边游去，他们的人数至少有三万多。这时我取出准备好的索具，在每艘军舰的舰首锚洞里绑上一个钩子，又在钩的另一端绑上绳索。在我忙着进行这项工作时，敌人向我发射了数以千计支箭，许多箭矢射中了我的手和脸，它们不光让我疼痛无比，还大大影响了我的工作。最令我担心的便是我的眼睛，要不是我急中生智想到一个应急办法，我保准就会失去双眼。在我衣服的一个暗袋里放着许多日常所需的小用品，其中有一副眼镜，就像我先前交代过的，这副眼镜也没让国王的那两个检查官发现。我掏出眼镜，尽量牢靠地将它固定在鼻梁上；这样装备完毕后，我置敌人的箭雨于不顾，继续勇敢地干我的活计；有许多箭射在我的眼镜玻璃上，但至多不过让它们稍受伤损，并无什么妨碍。这时，我已绑好了所有的钩子，我用手抓住绳扣，开始拖曳；但没一艘船挪动，原来都被抛下的船锚牢牢拖住了，我还得鼓起勇气，采取果断行动。于是我放下绳索，让钩子依然牢牢地挂住所有的军舰，然后我断然掏出匕首，割断了所有的锚索；这么做时我的脸上和手上又挨了二百多支箭。最后，我抓起系住钩子的所有绳子结在一起的绳扣端，不费吹灰之力拖起敌人的五十艘最大的军舰就走。

布莱福斯库人根本想象不到我想干什么，从一开始就处于极度惊愕之中。见到我割断他们的锚索，他们便以为我的目的只是要让舰只漂走，或是让军舰相撞纠缠在一起。可等他们看清整支舰队一起移动，又见到我正拖着绳索的另一端，他们真是伤心欲绝，大声号叫起来，这幅惨景真是无法形容，难以想象。等我脱离危险时，我便停下来，拔出扎在我手上和脸上的箭，往手上和脸上涂抹油膏，就是我初次登岸遭箭射后他们为我涂的那种油膏，我在前面已交代过这一情况。然后，我摘下眼镜，等了一小时左右，等潮水稍稍退落一点后，再拖着我俘获的舰队涉过了海峡中部，平安抵达小人国的王家港岸。

国王已率领满朝官员站在岸边，翘首期盼着这次伟大壮举的结果。他们看见舰队成一个巨大的半月形朝前移动，却看不到我在哪儿，原来这时海水已浸没到我的胸脯以上。等我到达海峡中间时，他们变得更为焦虑难熬，因为这时水一直淹到我的颈脖处。国王认定我是淹死了，敌舰队正杀气腾腾大举进逼。但不一会儿他的恐惧便烟消云散，因为我每前进一步，海水便浅一分，没过多久我便能听到岸上的人声了；我高举起所有系紧敌舰的绳索头，发出一声呐喊：小人国最强大的国王万岁！等我上岸后，这位伟大的国君对我大加称赞，当场封我为纳达克，这是他们国家最高的荣誉称号。

陛下希望我能伺机将敌人剩下的所有船只都拖进他的港口。国王们的勃勃野心真是没法估量，他似乎满脑子想的就是把整个布莱福斯库王国变为他属下的一个省份，由他委派一个总督前去管辖〔1〕；他念念不忘的是让那些大端派流亡者无立身之地，强迫人民吃蛋时必须先敲碎小端，这一来，他便会成为整个世界的惟一君王。但是我从政治和正义的箴言中抽取许多论点，尽力说服他放弃这一打算，我非常坦率地表示了我的不同看法，我说我决不会充当一个工具，去让一个自由勇敢的民族沦为奴隶。在内阁就此事进行讨论时，内阁中最明智的那部分大臣都赞成我的意见。

我这一公开大胆的表态跟陛下的计划和政策针锋相对，这一来他便永远不能宽恕我了。在内阁会议上，他以一种极其巧妙的方式表明了他的这一观点，事后有人告诉我，最明智的那部分大臣至少是以一种缄默的态度来表明他们站在我这一边，而另外一些大臣原先就是我暗地里的敌人，他们迫不及待地在一边吹阴风来中伤我。从这时起，陛下和一批阴险的大臣们便形成了一个恶毒反对我的阴谋诡计，不到两个月，这个阴谋便开始暴露，差一点将我完全毁了。当你拒绝去满足君王们的勃勃奢望时，哪怕你对他们做过多大的贡献也是无济于事的。

完成这一壮举以后过了三星期，布莱福斯库王国遣来了一位正式的大使，卑怯地提出了和平的要求，很快，在大大有利于我们国王的条件下达成了两国间的和平，对这些我就不想详述了，免得让读者生厌。共有六个使者，带了大约五百名随从，他们的入境场面隆重，声势浩大，足以表明他们国君的显赫和他们这次使命的庄重。我利用自己现在得到的声望，或者说至少表面上在宫廷里我所具有的声望，帮他们居中出了好几次力，等接待仪式过去后，这些大使阁下对我作了一次正式拜访，因为私下里别人告诉他们我一直是他们的好朋友。他们先是对我的勇武和宽宏大加赞扬，并以他们君王的名义邀请我去他们王国拜访；他们已听说了不少关于我超人力量的神奇传说，这时便要求我给他们表演一番；我当即满足了他们的愿望，不过在此就不必用这些细节来烦扰读者了。

在我花一些时间满足大使阁下们极大的好奇心之后，我请求他们能帮我向他们的国王转达我最谦卑的致意，他的英名称誉全世界，我决意在回国以前去参谒高贵的国王陛下。因此，在我下一次有幸拜见我们的国王时，我便要求他能慷慨地准许我去晋见布莱福斯库的国君，他虽然同意了我的请求，但看得出他的态度十分冷淡，但是我一直猜不出究竟是什么原因，后来有人私下告诉我，说弗利姆纳普和波尔戈拉姆两人将我同那些大使们的接触禀报给国王，他们将此视作一种不忠的举动，可我自认心地坦荡，从未有过这种念头。这是我第一次开始了解到朝廷和大臣们的一些非议。

当然，这些使者同我交谈是通过一个翻译来进行的。这两个王国的语言就像欧洲的任何两个国家的语言一样，是迥然不同的，每个国家都认为本国语言历史悠久，美妙动听，充满活力，都引以为豪，并对邻国的语言表现出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不过，由于俘获了他们的舰队，我们的国王处于上风，他命令他们在递交国书时要讲小人国的语言。而有一点是必须承认的，由于两国间在商业贸易上的大量交往，又由于不断地接纳那些流亡者，使得两国语言变为互通了；而且两国都有选送年轻的贵族子弟和富有的绅士到对方国度去的习惯，让他们见见世面，了解人情世故风土习俗，以此来磨砺他们；在沿海地带居住的显贵，或是商贾和海员们几乎人人都同时能操两种语言。数周以后，我前往布莱福斯库国晋见那儿的国王，并向他致意，这时我便发现了这个事实。由于敌人们的恶意中伤，我正处于一种极其不幸的状况中，但这次拜访证明对我是极为有利的，我在适当的时候将会作一表述。

读者肯定会记得，当我在恢复我自由的文件上签字时，上面有些条款让人太过屈从，我很不喜欢，但处于一种无奈而不得不这样做的境地，我屈从了。然而如今我有了纳达克这一王国的最高荣誉称号，这样的文件看来实在让我太失尊严了；不过得说句公道话：国王本人倒从未对我提起过这个文件。没过多久，就有了一个机会，使我能为国王陛下效了一次劳，至少在我看来那是桩极其重要的功绩。一天半夜，我门口响起了成百人的叫喊，我突然被这声音惊醒，感到有点害怕。我听到人们在不断地重复Burglum这个词，国王的几位朝臣从人群中挤过来，要求我立即赶去国王宫殿。原来有一位宫中贵妇在读一本小说时睡着了，不经意间让王后的寝宫着了火。我匆忙起身，吩咐我面前的人群马上让出道来；那天好像是个月光明媚的夜晚，我在没踩到一个人的情况下赶到了王宫。我发现他们已在寝宫的墙上架了许多道梯子，还准备好了许多水桶，但取水的地方有相当一段距离。这些水桶的大小跟一只大的顶针箍差不多，这群可怜的人以最快速度将水桶传递给我；但火势太凶猛，杯水车薪实在无济于事。本来我满可以用我的帽子把火捂灭，但不幸的是我在匆忙之间竟把帽子忘在家里，只穿着皮背心便赶来了。情势糟糕透了，似乎毫无希望；要不是我不同寻常地表现得极其镇定，急中生智，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肯定早已化为灰烬了。就在当天晚上睡觉前，我喝过大量的称之谓格利米格雷姆（布莱福斯库人叫它弗鲁内，不过我们的酒当属更好的一种）的美味葡萄酒，这种酒相当利尿。再幸运不过的是，我从睡下到现在还没撒过一滴尿。由于我一直十分接近火场，大火烤得我浑身发烫，再加上我拼命努力想扑灭这场大火，我喝下的酒全变成了尿，我一下撒了一大泡尿，真是恰到好处，三分钟后这场大火便完全被扑灭了。花了那么些年建立起来的这座王宫的其余部分总算没遭彻底毁灭。

这时天已大亮，我等不到向国王道贺便回了家；尽管我这次立了一大功，可我不知道国王会不会怨恨我用这种手段来灭火。因为根据这个王国的宪法，一个人，不管他地位多高，如在王宫周围撒尿，将被处以死刑。还好，国王派人送来信息，说他会命令大法官正式赦免我的过失，这才使我稍稍得到了一些宽慰，不过我并没获得这份赦免书。同时，我私下又得到可靠消息，说王后对我这种做法深恶痛绝，她已搬到王宫最远的一边去住了，并且坚决表示，决不要再修复这些建筑供她使用了；她在她的心腹面前说她发誓，一定要进行报复。

本章注释

〔1〕影射辉格党人不甘心与法国媾和。

第六章

　　小人国人民的情况；他们的学术、法律和习俗。他们教育孩子的方式。作者在该国的生活方式。他证明一个贵妇人是完全无辜的。

尽管我打算在一篇专门文章里对这位国君作一番描述，但同时我还是想在这儿作一番大略的描写，来满足好奇的读者。由于当地人的一般身高大约不超过六英寸，因此其他的动物，包括植物树木，也可依同样的比例推算；比方说，最高大的马和牛的高度在四至五英寸，羊有一英寸半，大致如此；他们的鹅和麻雀差不多；依次逐个变小，直至最小的动物，我的眼睛看不清这种最小的动物。不过，大自然赐予小人国国民一对能看清所有物体的眼睛。他们的眼光相当敏锐，但不能看得很远。请看看他们对眼前物体的眼力敏锐到何等地步吧，我曾饶有兴致地观察过一个厨师如何给一只云雀煺毛，而这只云雀还没有一只普通苍蝇大；还看见一个年轻姑娘在做针线活，可我根本就看不见她手里的针和丝线。他们最高的树约有七英尺高；我指的是长在王家花苑中的一些树，我举起捏紧的拳头便能触碰到树顶。其他的植物可依此类推，这就由读者自己去想象了。

这儿，我得就他们的学识说上几句，经过数个世纪的发展，这种学识已得到长足的发展，而且涉及各门学科。不过，他们的书写方式非常特别，既不像欧洲人那样从左到右，也不像阿拉伯人那样从右到左；不像中国人那样从上到下，也不像卡斯卡吉人那样从下到上，而是像那些英国贵妇人一样，从一张纸的一角斜斜地写到它的对角。

他们埋葬死者的方式是将死者的头朝下笔直埋下去，因为他们相信，过了1万1千个月，这些死者全会起来，而到那时候，地球（他们认为地球是扁平的）会翻转过来，这样的埋法便会使这些死者在复活时发现自己正好站立在地面上。他们中的学者也承认，这种说法是荒谬的，但实际上这种习俗依然按照习俗延续下去。

这个王国中的有些法律和习惯法是非常特别的，要不是这些法律和习惯法跟我亲爱的祖国的法律截然相反的话，我真想斗胆为它们的公正性说上几句。我只是怀着一种希望，但愿这些法律同样能为我们所用。我首先要提到的，便是关于告密者的法律。所有反对国家的罪行在这儿都要受到最严厉的处罚，但是假如受控的罪犯能在法官面前充分表明他是无辜的，那么指控者就立即会可耻地被判处死刑；同时，指控者还得以其财产和土地，为这位无辜者的时间损失，他所承受的危险，艰辛的狱中生活，以及在申辩时所支付的一切费用等四方面，作出补偿。如果指控者的财产不够，大部分便会由王室给以补足。国王还会授予他某个荣誉称号；同时，向全国宣告，他是无辜的。

他们将欺诈看作是比偷窃更为严重的犯罪行为，这一来，几乎每个欺诈犯都会被判处极刑；因为他们声称，小心谨慎加上一些普通常识便可使一个人的东西不遭盗窃；然而诚实的人实在无法防范老奸巨猾的人；由于买卖和信贷是一种必不可少的长期交往行为，如果在这一行为中允许或默认欺诈行为的存在，或是不从法律上对它加以制裁，诚实的买卖人便总是吃亏，而狡诈的无赖便会得到好处。我记得，有一次一个仆人受主人的差遣去催讨了一大笔钱，他骗取了这笔钱并携款逃遁，因而成了一名罪犯，我在国王面前为他求情，想为他减轻罪名，我对陛下说，他的罪名只不过是辜负了他人的信任；国王却认为，我竟会出面并提出这一最能加重罪行的理由为他辩护，真是骇人听闻。说真的，我几乎无话可说，更不用说作出什么回辩了，因为，我得承认，不同的民族有完全不同的习俗，说实话，我当时真是感到无地自容。

尽管我们通常总是说，奖励与惩罚是所有的政府实行其统治的两个关键所在，然而除了在小人国外，我从来没看到有哪个国家是依照这一普遍格言行事的。有谁能举出充分事实，证明他在长达七十三个月的时间里严格遵守国家的各项法律，便可要求享受一定的特权，并根据其地位和生活条件，从一笔专项基金中授给他一笔钱，同样，还在他的名字上加授斯尼尔佩尔，或称作“守法者”的称号，不过，他的子孙后代是不能承袭这一称号的。我告诉他们，我国只是靠实行惩罚而没有任何的奖励来执行法律的，他们都认为这是我们政策上的一个很大的缺陷。正因如此，在他们的所有法庭上，公正女神的形象是由六只眼睛所组成，两只在前，两只在后，两边再各有一只，以此表明她明察秋毫，绝无懈怠，在她的右手里有一只打开的装满金子的口袋，左手是一把入鞘的剑，以此表明她视奖励重于惩罚。

在挑选从事各项工作的人员时，他们将好的道德品行看得比杰出的能力更为重要；这是因为对人类来说，政府的管理是必不可少的。他们相信，人们通常具备的理解能力总是适合于从事这一种或那一种工作，而且，上帝从不打算让公众事务的管理变成一项神秘莫测的工作，也从不打算让这种管理只为少数出类拔萃的天才人物（这种人一个时代也产生不了三个）所通晓；不过，他们认为每个人都具有诚实、公正、节欲以及这一类的品质，而人们去实践这些美德，加上经验和良好的动机，任何人都能胜任报效祖国的职责，当然，不排除这样做还需要进行某种专门的学习。但是，他们又认为，道德品行的缺乏向来不是由杰出的心智才能可以弥补的，因此，各种工作决不能落入这种缺乏德行的危险人物的手中；至少说吧，品行高尚的人由于疏忽而犯下的错误决不会像诡计多端的人那样，会对公众福利造成致命的后果，而后一种人的心计总会导致他走向腐败，同时，这种人有勃勃野心要掌权，他的野心会膨胀，还会费尽心计袒护自己的腐化堕落。

同样，不相信天意的人便不能掌握任何公职，因为国王们都断言，他们是神的代言人，因此，小人国的人民觉得，如果一位国君会起用那些自身的行为均置于国王的权威之下却拒不承认这种权威的人，这真是再荒谬不过的行为了。

在叙述这些法律及随后要说的法律时，我只是想让人明白，我说的是该国独创的制度，而不是在描述那些由于本性的堕落而产生的那些最骇人听闻的腐化堕落。至于那些通过在绳索上跳舞，或是跳跃过一根根木棍，在木棍下钻行以求得高官厚禄或是各种显赫荣耀的无耻行径，读者将会看到，那都是由当今这位国君的祖父首先引进，并由于政党派别的逐步增加而衍变到如今这般盛行的地步。

忘恩负义在他们国家中要判死罪，就如我们在书中读到的有些国家也是这样做的，对此他们自有其理由。他们认为，一个人如果对自己的恩人都会恩将仇报，那么，由于其他人并没有施恩于他，他必定会对他们更加歹毒，因此，没理由让这种人活在世上。

他们对父母和孩子的责任的观念也跟我们的观念截然不同。因为男女的结合是基于伟大的自然法则，是为了人类繁衍生存的需要；男人和女人出于性欲而结合在一起，就跟其他的动物一样，他们对孩子的情感也出于同样的自然法则，小人国的人民也同样需要这样去做；正因如此，他们从来不认为孩子该为父亲赋予他生命，或是母亲将他带到人世而承担任何责任。考虑到人生的种种不幸，生儿育女并没什么好处，父母们也并不想要这么做，他们在相爱时想的都是别的事情。基于这些那些等等理由，他们便认为，父母是最不可能胜任教育自己孩子的工作的人。为此，他们在每个城镇里都设有公办养育院，所有的父母，除了村民和工人，在自己的婴儿（不管是男是女）满了二十个月后，一定得将他们送进养育院去抚养和接受教育，因为他们认为在这个年龄，小孩们便具有了一些可以教养的基础。这样的学校分有好几种，分别适合于不同阶层的孩子，以及不同的性别。他们有确定的经验丰富的教师，培养孩子养成适合于他们父母的身份地位的生活方式，以及相应的能力和思想倾向。接下来，我先谈谈男孩养育院，然后再来谈谈女孩养育院。

为贵族或出身显赫的男孩设立的养育院配备了认真而有学问的教师，以及他们的副手。孩子们的服装和食物都很普通简单。根据荣誉、公正、勇气、谦逊、仁爱、信教和爱国的原则将孩子们培育成人。除了很短的吃饭和睡眠时间，以及两小时的娱乐，其中包括体育锻炼外，总让孩子们从事某项工作。男孩在四岁前，由男仆为他们穿衣，过了四岁就一定要自己穿衣了，不管他们的身份地位有多高贵显赫；而女仆们（她们的年龄相当于我们五十岁左右）只从事一些最低下的活儿。男孩们决不敢和仆人们讲话，总是或小群或大批地结伙进行娱乐活动，并且总会有一位教师或他的一位副手在场；这一来，这些男孩就不会像我们的孩子那样，在幼年时期便会受到种种愚昧和不良习气的坏影响了。他们的父母一年只能见他们两次，每次会面的时间不超过一小时；允许父母在见面和分手时亲吻自己的孩子；不过，在这种场合，总有一位教师在场，他决不会允许他们哭泣，也不让他们流露任何抚爱的表示，或是携带任何玩具、糖果这一类的礼物。

每一个家庭如果没有及时缴纳孩子的教育和抚养的费用，国王的官员就会强行征收。

一般绅士、商贾、小商贩和手工匠人的孩子所进的养育院的管理情况也相仿；只有那些安排好要学生意的孩子到七岁时便要开始去当学徒，而其他一些出身高贵的孩子则继续进行他们的学习，一直到十五岁，这个年纪和我们的二十一岁差不多。不过到了最后三年，这种严格的管教状况便会逐渐松懈。

在女孩的养育院里，高贵人家的小女孩所受的教育跟男孩们差不多，只是给她们穿衣打扮的是上了年纪的女仆，不过这时总有一个教师或副手在场，一直到她们自己能穿衣为止，也就是五岁时。如果这些女仆竟敢对女孩们讲一些可怕的或愚蠢的故事，或者做出一些像我们这儿那些侍女们会做的愚笨行为，一经发现，她们便将当众受到三下鞭挞的惩罚，并被监禁一年，然后被放逐到国内最荒寂的处所去度过余生。这一来，年轻的小姐们便像男士一样羞于成为懦夫和蠢货；她们注重的只是行为规矩，衣着整齐，而鄙视一切个人饰物。我从来没有看到，男孩女孩由于性别的差异而受到不同的教育，不同的只是女孩的锻炼强度没有男孩们那么大；另外要教会女孩们一些持家之道，她们的学习范围也略小些。因为他们信奉的基本原则是，在高贵的家庭中，为人妻的女孩应当总是一个通情达理而令人合意的伴侣，因为她不会总是年轻不变的。女孩到了十二岁，也就是他们通行的结婚年龄时，她们的父母或是监护人就来将她们带回家，他们对教师们是千恩万谢，而姑娘们几乎总是会热泪盈眶地跟同伴们依依惜别。

在地位较低贱的女孩的养育院中，教育孩子们学会从事各种符合她们性别和地位的工作，那些安排去学艺的女孩在七岁时离开养育院，其余的则要到十一岁。

地位较低贱的家庭在把孩子放在养育院时，除了每年得缴纳一笔少得不能再少的费用外，每月还要将其收入的一小部分交给养育院的管理员，作为孩子的一些财产，这样，这些父母必须由法律规定限制自己的开支。因为，小人国的人民认为，那些人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生下了孩子，却把养育这些孩子的包袱扔给社会公众，没有比这更不公平的事了。至于那些显贵，他们则为每个孩子拨出一笔费用给基金会，费用大小完全符合他们的身份；这些基金按节俭的原则加以最公平的使用。

农夫和劳动者则把他们的孩子留在家中，他们所干的只不过是在土地上耕耘劳作，因而他们的孩子受教育与否对公众来说是无足轻重的事；不过他们中的年迈者和病人可送到医院治疗，这是因为在这个王国里，行乞行当是不存在的。

接下来，我要讲讲在这个国家逗留的九个月十三天的时间里，我的家务料理和起居方式，这或许可以让好奇的读者一读为快。由于我这人生来喜爱手工制作，同时也为生活之需所迫，我用王家花苑里最大的树木为自己制作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坐得十分舒服。国王召来两百个女裁缝给我做了一些衬衫，还做了床单被褥和桌布，用的都是他们能搞到的最结实粗粝的布料；不过，他们不得不用好几层布来拼合缝制，因为这儿最厚的布也要比亚麻布更细致些。我躺在地上，让女裁缝给我量尺寸，一个裁缝站在我的脖子上，另一个站在我大腿腰，分别执着一根结实的绳索的两头，第三个裁缝便用一把一英寸长的尺子来量这根绳索的长度。然后她们又量了我的右拇指，就此作罢。因为作一个数学上的估算，我的拇指的两倍周长便等于我手腕的周长，同样便推算出我的脖子和腰围的尺寸；我又将我的旧衬衣摊放在地上，让她们比试着做个样式，这些新衬衣制作得非常合身。同样，又叫了三百个裁缝给我制作衣服，不过他们用另一种方法来为我量尺寸。我跪在地上，他们则在地上竖起一把梯子，一头靠在我的脖子上，一个裁缝登上梯子，将一根铅垂线从我的领子垂到地上，这正好就是我外衣的长度，而腰围和胳膊的尺寸则是我自己量的。这些衣服是在我的住所里缝制的，因为他们最大的房屋也没法容得下这些衣服。就这样，他们为我缝制了衣服，它们就好像是英国女士们制作的百衲衣，不同的是我的衣服是同一颜色的。

有三百个厨师为我准备膳食，在我的住所四周搭起了许多小巧便利的临时房屋，这些厨师和他们的家人就住在小屋里，一次为我准备两道菜。我用手抓起二十个侍从，将他们放在桌子上，另有一百个在地上侍候，有些人端着肉盘，有些人肩上扛着一桶桶的酒和别的饮料，在桌上的侍从用绳索很巧妙地将它们拉上来，就像我们欧洲人从井里拉上水桶一样。一盘肉正好够我一满口，一桶酒正好够我一饮而尽。他们的羊肉逊于我们的，但他们的牛肉的味道好极了。我曾吃到过一块很大的牛排，我不得不分三口才把它吃下去，不过，这种情况很少见。仆人们见我连骨头带肉把整块牛排吃下去真是惊叹不已，可对我来说，这就好比在国内吃云雀腿时连骨头一起吃下去一样。我通常是一口就吃下他们的整只鹅和整只火鸡，不过，说老实话，它们的味道远比我国的鹅或火鸡更鲜美。至于他们国内其他较小的飞禽，我可以用刀尖一下串起二十到三十只。

一天，陛下听说了我的起居及饮食方式，倒勾起了他想带王后及王子公主们同我一起进膳的欲望，他很高兴，认为这一定是件相当有趣的事。于是他们来了，我将他们安顿在放在我桌子上的王室的椅子里，面对着我，他们的卫士则侍立一旁。王家财务总管弗利姆纳普照常手执白色权杖在旁边侍奉，我注意到他不时看着我，一副酸不溜丢的不快脸色，对此我满不在乎，只是吃得比平时更多，我要为我的国家争光，同时也要让朝廷上下惊叹一番。我私下有理由相信，陛下的这次访问，给了弗利姆纳普在陛下面前对我进谗言的机会。这个大臣一直是我的暗敌，尽管他本性阴郁乖戾，但他却比平时更对我摆出一副友好的嘴脸。他对国王讲到国库财力不足，他也没有办法，只好低价去筹款，也就是说不得不以低于正常水平九个百分点的价格投出政府债券进入流通；他说我已耗去了陛下一百五十万个斯普拉格（即他们最大的金币，大约有一个金属饰片大小），总之，国王该采取的明智之举就是一有机会便将我打发掉。

在此我有责任为一个品质高尚的贵夫人的名誉辩护，由于我的缘故让她蒙受了不白之冤。财务总管竟听信几个邪恶小人的恶意诽谤，他们告诉他，说他夫人对我产生了热烈的感情，至使他无端吃起醋来。这则宫中的谣言流传了一阵，说有一次，她曾悄悄到过我的住处。我要严正地声明，这完全是一派无耻的谎言，没有任何根据，夫人她只不过是以完全纯洁的随便和友善的态度待我而已。我承认，她确曾多次光顾我的住处，但总是正大光明公开前来，每次她总是至少与三个人一起坐马车来，通常是她的妹妹和小女儿，以及某个要好的熟人；而这是宫廷许多夫人全都知道的。而且我还要请我的贴身仆人作证，他们是否有哪一次看见过一辆马车停在我的门口，却不知道车里是谁。在那些访问中，只要仆人一禀报我，我照例立即来到门口，在向她们表示敬意后，我便小心翼翼地将马车连同两匹马一起捧在手中（如果是六匹马拉的车，车夫总是卸下四匹），然后放到桌上，我已经在桌子四周加上了一道可移动的框边，有五英寸高，以防不测。经常，我的桌上停放了四辆马车和拉车的马，车里坐了人，而我则坐在椅子里，脸孔前倾，朝着她们；当我同一辆车里的人交谈时，马车夫就赶着其余几辆马车缓缓在桌上绕行。许多个下午，我就是在这样的聊天中愉快地度过的。但是，我坚决要财务总管，还有他的两个报信者克拉斯却尔和德伦罗（我要报出他们名字，随他们怎么对付我好了）拿出证据来证明，除了国务秘书雷尔德里萨尔，还有哪个人到我这儿来是隐姓埋名的。我先前已讲过，雷尔德里萨尔是由国王陛下紧急派来见我的。要不是这事牵涉到一个高贵的夫人，我本来是不会为此而这么絮叨一番的，如果仅是我一个人的事，我才不会费这番口舌呢。我已拥有纳达克这一光荣称号，而财务总管本人却还没有。众所周知，他只不过是个克拉姆格鲁姆，这是个比我低一级的头衔，就好像英国的侯爵比公爵低一级一样。不过他的官位当然比我高，这是我要承认的。这些谗言——这是我随后通过一个不便公开的意外情况而得知的——使得财务总管有好一段时间给他夫人冷脸子瞧，对我的脸色就更不好看了。尽管最后他明白了真相，同夫人言归于好，可我就此失去了他的一切好感，与此同时，我发现我在国王面前也很快失宠，因为他实在受那个宠臣的影响太深了。

第七章

作者得知他将被人阴谋控告犯有严重谋叛罪，促使他出逃至布莱福斯库。他在那儿得到了收留。

在讲述我如何离开这个国家的情况之前，最好还是先告诉读者一桩专门对付我的阴谋，这一阴谋已秘密策划了两个月之久。

至今为止，我对各个朝廷的事全无所知，因为我地位低下，根本不可能有资格被它们承认。我的的确确听说过关于伟大的君王和大臣们的性格脾性的情况，也读到过描写他们性格的书，但是，我从来没想到，在一个如此僻远的国家，一个依我之见是由根据迥然不同于欧洲的基本原则统治的国家里，会看到这些性格脾性可能产生的可怕后果。

就在我刚产生去晋见布莱福斯库国王的打算的时候，一天晚上，朝廷中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1〕（当他严重失宠于国王陛下时，我一向非常乐意为他效劳）坐着一架遮盖得严严实实的轿子，悄悄地不为人知地来到了我的住处，他并不通报他的姓名，只要求见我。轿夫给打发走了，我将他连轿带人放进了我的外衣口袋，然后发话给一个可靠的仆人，再有人求见，就说我身体不适已经睡了，我将房门紧紧关上，把轿子放在桌上，这是我的习惯，并在桌旁坐下。在互致礼节性的问候之后，我注意到这位大人脸上充满关注之色，便询问他的来由，他要求我耐心耐性听完这件攸关我的名誉和生命的大事。他的一番话实在非同小可，因此他一走我便把它全记了下来。

他说：要知道，最近，极其秘密地召开了几次会议，专门讨论你的问题。就在两天前，陛下作了决断。

你很敏感，知道几乎就从你到达这儿以后，那个斯基雷谢·波尔戈拉姆（即盖尔贝特，或称海军司令）就成了你不共戴天的死敌。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会使他产生这种看法的。自从你成功地征服了布莱福斯库后，他的仇恨更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因为你的成功，使他这个海军司令的荣誉大打折扣黯然失色。这位大人纠结了财务总管弗利姆纳普——众所周知，他由于自己的夫人之故而对你怀有刻骨仇恨——加上利姆托克将军，内侍拉尔孔，以及大法官巴尔墨夫，已经准备好了弹劾书，指控你犯有叛国罪及其他几项严重罪行。

他的这番开场白真使我按捺不住，因为我知道我的功绩，我是完全无辜的，我禁不住就要打断他的话头，这时他要我冷静下来，并继续说下去：

对你曾为我做过的一切我感激不尽，因此，我甘冒掉头之险，来报答你，我把这件事原原本本通知你，并为你弄来了那份弹劾书的副本。

对奎因布斯·弗莱斯特赖因（泰山人）的弹劾书〔2〕

第一条

根据卡林·狄法·普鲁恩陛下在位时制定的一项法令，规定凡在王宫之内撒尿之人，当按叛国罪受到惩处。尽管如此，该奎因布斯·弗莱斯特赖因却公然触犯此项法令，以扑灭陛下最亲爱之王妻的寝宫所起大火为由，竟撒尿来扑灭上述之寝宫所起之大火，该寝宫正处于此法令所规定之王宫范围内，此蓄意之举意在谋反，恶毒之极；在所举罪行中他已违犯了此项法令，并属擅越职权之举。

第二条

该奎因布斯·弗莱斯特赖因在将布莱福斯库国家舰队拉进王家码头之后，陛下即下令着其将该布莱福斯库王国的船只悉数掳来，将该国降为一个省份，并指派一位总督管辖，同时将所有流亡该国的“大端派”人士，以及该国所有不愿立即抛弃此“大端派”异教学说的人全部处死；然而该弗莱斯特赖因却像一个奸诈的叛徒，违抗最圣明、最尊贵的陛下，借口所谓不愿违背良心去毁灭一个无辜民族的自由和生命，而请求免派他执行上述命令。

第三条

布莱福斯库朝廷派来的那批大使来到陛下朝前求和，此时，该弗莱斯特赖因就像一个奸诈的叛徒，竟然帮助、支持、抚慰该批大使，并取悦之；尽管他明知他们是一批最近还与陛下公开为敌、并与陛下宣战的国君的臣仆。

第四条

该奎因布斯·弗莱斯特赖因不尽一个忠臣之职责，相反，现欲准备过海前往布莱福斯库国朝廷，而此行他仅得到过陛下的口头应允，他借口陛下已允准，背信弃义地准备作此行，并由此欲帮助，抚慰和取悦上述之布莱福斯库国的陛下的公开死敌、并与陛下宣战的国君。

还有其余一些罪状，不过这几条是最主要的，我已扼要念给你听了。

必须承认，在就这份弹劾书进行的好几次讨论中，陛下多次表明了他仁慈宽宏的态度，他不时强调了你对他的尽心效劳，竭力要减轻你的罪行。但财务总管和海军司令坚持说应当毫不留情地将你处以死刑，他们提出要在晚上点火烧毁你的住屋；而将军主张带两万名士兵，朝你的脸和手射毒箭。你的仆人中有几个也接到密令，在你的衬衫和被褥上撒上毒汁，它很快就会让你胡乱撕扯自己的皮肉，然后在极度痛苦中死去。将军赞同了这个意见，这样，很长一个时期，大多数人都反对你。但是，陛下却坚持，只要有可能，就要让你活下去，最后才算说服了财务大臣。

在这一猝然事件中，一向证明是你真诚朋友的内务大臣雷尔德里萨尔根据国王的旨意发表了他的意见，这也表明你对他的看法是对的。他承认你犯的罪实在不小，但仍有宽宥的余地，而宽宏大量乃是一个国君最值得称颂之美德，在这一方面我们的陛下是当之无愧该受到颂扬的。他说，你和他之间的友情是世人皆知的，最可尊敬的内阁成员或许会认为他存有偏袒之意。不过，他是遵旨而言，应当畅快地表明他的意见。假如陛下考虑到你所作的贡献，并始终一致地体现陛下宽宏大量的品德，他定会很乐于拯救你的生命，并下令只剜去你的双眼〔3〕；他本人则以为，这样的制裁手段，在某种意义上或许也体现了公正的原则，而世人也皆会击掌齐呼国王仁慈宽宏，同样也会称道有幸成为国王的参议者们所表现的公正大度。失去双眼并不会影响你体力的发挥，这样你对陛下仍然大有用途。双眼一抹黑便看不到一切危险，只会大大增添人的勇气。正是由于你时时顾忌失去双眼，才使你不敢去拉回敌人的舰队；而对你来说，有这班大臣们的眼光为你观察事物便已足矣，最伟大的君王所做的也不过如此。

尽管整个内阁对此意见一片非难，它还是被接受了。可海军司令波尔戈拉姆按捺不住脾气，狂怒地站起身来，说他真闹不明白内务大臣怎么竟敢发表意见要保住这个叛徒的性命。从真正的政治角度来看，你所曾做出的功绩只不过更加重了你的罪行，你既然能撒尿来扑灭王后寝宫（提到它时他露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态度）的火，那么，在另一个时候，你或许会用同样的手段来把整个王宫淹没；你既然有力量拖回敌人的整支舰队，同样，只要你稍感不满，便可以把这支舰队带回去。因此，他有充分理由认为你心底里实质是个“大端派分子”，叛逆首先是由心里滋生，而后才会在行动上表现出来，既然如此，他指控你为一个叛贼，并坚持要将你处死。

财务总管也持同样的意见。他振振有词地说，为了供养你，大大地削减了陛下的财政收入，要不了多久，财力就将承受不起。内务大臣的这个剜去你双眼的计策对这场灾难根本无补于事，相反或许会更加剧这场灾难。一般人都有这个经验，将某种家禽的眼睛弄瞎以后，它们的食量会变得更大，要不了多久就会长得肥肥胖胖；圣明的陛下和全体内阁成员（他们就是你的法官），凭他们的良知完全明白你的罪责；根本不需要依据法律的严格条款规定的事实证据〔4〕，仅凭这一条，就足以判你死刑了。

但是，陛下主意已定，决不施行死刑。他仁慈地下了决断，说既然内阁都认为让你失去双眼这一惩罚过轻，就等以后再施行别的惩罚吧。你的朋友内务大臣又谦逊地再次请求发言，回答了财务总管从国王的巨大负担出发反对继续供养你的意见，他说，财务总管阁下全权负责国王的收支，因此他可以毫不费事地减轻这场灾难，那就是逐步减少你的食品供给，这样一来，由于缺少足够的食物，你就会一点点虚弱昏晕，以至完全丧失胃口，几个月后必然就会虚脱死亡；这一来，你的尸体的腐臭不会造成很大的危害，因为那时你的身体分量差不多只剩下一半不到了；等你一死，陛下的五千名士兵只要花两三天时间就可以将你的肉从骨头上剔下，用大车把它装走，埋到边远的地方，以免恶臭的扩散，而你的骨架则可保留下来，成为一个令后代去大加赞叹的纪念物。

就这样，由于这位大臣的鼎力相助，这件事就此决定了。下达了严格的命令，即逐步饿死你的计划必须严加保密，但是，将你的双眼剜出的判决写上了判决书，对此，无人表示异议，只有海军司令波尔戈拉姆，他是王后的宠臣，受她的唆使，他一口咬定要将你处死。由于你用那种无耻而违法的方式扑灭了王后寝宫的大火，她便成了你永久的死敌。

三天后，你的那位大臣朋友将受遣来你这儿，向你宣读弹劾书所列的条条罪状；然后向你说明由于陛下和内阁的极其仁慈和宽宏大量，只判处你受剜去双眼的惩罚，对这一判决，陛下毫不怀疑地认为你会感激涕零，低声下气地表示接受。陛下的二十名医生会前来监看这项处罚的完满执行，届时你得躺在地上，让非常锐利的毒箭扎入你的双眼。

我让你审慎地去考虑该采取什么对策，为避免引起怀疑，我必须像来时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立即就离开。

说罢，这位先生便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呆着，心乱如麻，充满了许多疑团。

国王和他的大臣们向我介绍过一个惯例，我确信，这个惯例和以前时代实行的做法截然不同，那就是，在内阁决定了任何残酷的执行令以后（它不是为了满足国君的怨恶之心，便是让宠臣出一口恶气），国王总是要对内阁全体成员发表一次演说，以表述他的博大仁慈宽宏之心，这就是他要让世人了解并大加赞叹的高贵品质。这个讲话立即会向全国公布。而最令国民们噤若寒蝉的便是对国王的颂扬〔5〕，因为人们已经注意到，这些赞美之词越是夸大并反复强调，这次惩罚便越是惨无人道，受难者也越是无辜。而对我来说，我必须坦言相告，我生来便不是个当官的料，无论从我的出身或受的教育来说都是如此，我对事物实在缺乏判断力，因而我一点不觉得对我的这个判决有什么宽宏仁慈；或许我的看法不对，但我认为与其说这个判决温和还不如说它严酷无情。一度，我想去接受审讯，尽管我无法否认那几条罪状中所列的事实，然而我希望他们会承认还有可以减轻罪状的余地。不过我以前读到过许多关于国家审判的报道，我注意到最后都是根据法官们的认可便加以结案的，我实在不敢冒这么大的风险，将希望寄托于得到这样一个判决，因为我面临的是一个如此危急的关口，面对的又是如此势强力盛的敌人。一度我激烈地想到加以抵抗。因为在我是个自由之身时，整个王国之力都未必制服得了我，不费吹灰之力我便可以用石头把首都砸得粉碎。但我马上就悚悚然地否定了这个打算，因为我想起了我对国王发过的誓，想到了我受到他的种种眷顾以及他授予我的纳达克这一头衔。不过我也没法做到这么快就学会大臣们的那种报恩之心，来说服我自己：既然陛下目前如此严酷，那我过去所作的一切承诺全可一笔勾销。

最后，我作出了一个决定，或许我会为此招致一些谴责，而这种谴责或许也相当公正。我承认，我之所以能保留住双眼，并获得自由，都是因为我十分鲁莽，缺少经验的结果。因为如果当初我就了解到国君们和大臣们的本性（打那以后，我在许多其他朝廷上都领教过了），以及他们是如何处置那些罪责远比我轻的罪犯的话，那么我本该欣然自若地去承受如此轻松的一种惩罚。出于年轻人〔6〕的轻率，并有陛下允准我拜访布莱福斯库国君的承诺，我匆匆采取了行动。我没让三天时间白白浪费，我抓住时机给我那位国务大臣朋友捎去一封信，向他说明我要利用我已得到的承诺，决心在那天早晨出发前往布莱福斯库。不等回信到达，我便来到了我方舰队停泊的岛屿的一边。我抓住一艘大战舰，在舰首绑了一根绳索，起了锚，脱去衣服，把它们（连同我夹在胳臂下的被子）放在了战舰上，我拖着它，或蹚水或游泳，一路到达了布莱福斯库的王家码头，人们早已在那儿期盼我的到来。他们派了两个向导指引我前往首都，首都也叫布莱福斯库。我将这两个人放在我手心里，就这样一直走到距城门二百码处，然后我要他们向一位大臣说明我的到来，并让他明白，我将恭候陛下的指派。过了一小时，他们通知我，陛下携王室及内阁要员即将出来接见我。我又前行了一百码，国王和他的随从下了马，王后和贵妇们下了马车，他们神情自若，看不出有任何恐惧。我匍匐在地，亲吻了陛下和王后的手。我禀告陛下，我是依诺而来，并得到我的主人，那位国君的允诺，有幸见到他这样一个威势显赫的君王，并愿尽我所能为他效力，就跟我为我自己的国君尽责一样。对失宠一事我只字不提，一则至今我并未听到过有关此事的正式通知，再说也可表明我对此事一无所知；我也有理由相信，在我离开国王的势力范围时，他是不会公开这一秘密的。然而，过不了多久，事情就表明我估计错了。

我在这儿受到的接待的情景，就无须向读者赘述了，它充分符合一个伟大国君的慷慨大度，我也不想多说为了解决自己的住房和卧床我碰到了多大的困难，最后我只得被迫裹着被子睡在地上。

本章注释

〔1〕可能指英国将领马尔伯勒，他的老朋友博林布鲁克将辉格党人准备弹劾他的消息透露给他后，他出于害怕逃到了法国。

〔2〕此处指指控牛津爵士和博林布鲁克爵士私下和法国谈判，签署对法国有利的协议，与法国人有默契等罪行的弹劾书。

〔3〕此处影射某些辉格党人提出的只剥夺牛津爵士和博林布鲁克爵士的头衔和财产而免于死刑的建议。

〔4〕可能影射辉格党人在缺乏法律依据的情况下，便从道德上判处他们的政敌阿特伯里主教有罪这一历史事实。

〔5〕英国在1715年发生叛乱后，议院即发表公告大肆颂扬国王的仁慈，但此后不久，那些参与反叛的保皇党人便被处死。

〔6〕博林布鲁克在逃往法国时年仅37岁。

第八章

　　一个幸运的意外，使作者找到了离开布莱福斯库的办法；经历了一些困难后，他安全返回了祖国。

到达这儿的三天后，出于好奇，我沿着岛国的东北海岸漫步；我注意到大约半里格以外的海面上漂浮着一样东西，样子就像是翻掉的船。我脱去鞋袜，向前趟了两三百码，便发现那物体受潮水推动正向岸边靠拢，接着我便清楚地看到它确是一艘真正的小船，我揣测它是被风暴从大船上刮落下来的。至此，我立即返回城里，要求国王陛下将他的舰队失去后剩下的二十艘最大的战舰借给我，再拨给我三千名水兵，由他的海军副司令带领。船只驶出去，我则抄近路回到我发现那艘小船的海岸边；我发现潮水将它推得离岸更近了。我事先已将拧好的足够牢固的绳索交给了水兵们。等所有船只到来后，我脱去衣服，蹚水前行，一直来到离那艘小船一百码之遥，这时我没法再蹚水了，只能泅水到达小船边。水兵们把绳索的一端扔给我，我把它系到小船船头的一个洞里，另一端则系在一艘战舰上。可我发现这一切几乎是白费力气，因为在这么深的水里，我一点用不着力。迫于情势所需，我不得不向岸边游去，一边用一只手尽量不时将小船向前拖一把，幸好潮水也帮了我的忙。我向前游了好久，一直到我的脚踩到了海底，下巴能抬起为止。我歇了两三分钟，然后继续开始推船，就这样，一直走到海水只达我腋窝的位置。至此时，最费力的阶段已过去了，我拿出了事先放在一艘船上的另外一些绳索，将它们牢牢系在小船上，再把绳索的另一端系在一直跟随在我身后的九艘战舰上。风向也来助我，战舰在前面用力拖，我在小船后边推，就这样我们来到离海岸四十码远的地方，然后一直等到潮水退去，我舀干了小船里的水，二千名水手则用绳索，机械在一旁协助我，我用力一掀，把翻了的小船重新翻过来，这才发现小船几乎没什么损坏。

我不必让读者费心来听我克服了多少困难，花十天时间制成了船桨，再将小船划到布莱福斯库王家码头去的情况了。一大批民众聚集在那儿迎接我的到来，他们见到如此庞大的一艘船大为惊叹。我对国王说，苍天有眼，让这艘船落到我手里，能载我到某个地方，从那儿我有可能返回我的故国，同时我恳请陛下下令用充裕的物质将小船装备好，并允准我驾船离去。陛下对我进行了一番好言劝阻，不过最后还是高兴地恩准了。

在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纳闷，怎么竟会没听说任何同我有关的特使从我们的国君那儿被遣到布莱福斯库朝廷来。不过后来有人悄悄告诉了我这是怎么回事。原来，陛下从没想到我会对他的计划有一点点的觉察，一味相信我是按他对我的承诺——这是朝廷上下人人皆知的——在完成了礼节性的拜访后，过几天就一定会回去的。可到后来，我的迟迟不归让他异常焦躁起来，在同财务总管及内阁其他成员商量以后，他派遣了一个要员带了列数我罪状的弹劾书前来。这位特命全权大使带有给布莱福斯库国君的指令，表明他的主人是十分宽宏仁慈的，只求剜去我的双目而不作任何其他惩罚；我已逃避公正的处置，如果不在两小时之内返回，将被剥夺纳达克的头衔，并被宣布为一个叛徒。这位特命全权大使还进一步补充说，为了维护两国之间的和平友好关系，他的主人希望他的布莱福斯库王兄能下命令，将我手脚绑住，送回小人国，作为叛徒加以惩处。

布莱福斯库国王花了三天时间同大臣们商量，然后作出了回答，同时表达了种种歉意道出了千般理由。他说，讲到捆绑我并将我送回去，王兄当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尽管我使他失去了一支舰队，但我为他谋求和平出了这么大的力，使他欠了我很大的情。不过要不了多久，他们两位陛下会彻底安心的，因为我已在岸边发现了一只庞大的船，足以载我出海，他已在我本人的帮助和指导下将这只船装备起来。他希望，再过几个星期，两国就将摆脱这个难以承担的沉重包袱了。

特命全权大使便带着这个回答回小人国去了。布莱福斯库的国君把所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我（当然是在极其保密的情况下），与此同时，还以最信任的态度说如果我继续为他服务，他会提供最慷慨的保护。然而，尽管我相信他是诚心诚意的，可我已下定决心，只要有可能回避，决不再与任何国王和大臣们以诚相见。因此，我对他如此善意的用心表示了充分的理解，但依然谦卑地恳请能得到谅解。我对他说，既然命运女神不管是出自善意还是恶意，在我面前扔了一条船，我便决意到海上去冒一下险，而不愿让这两位如此权势显赫的国君之间出现什么歧见。我倒没发现这位国君有任何不高兴的表示，一个意外的情况还使我发现他很高兴我做出这么一个决定，他的大多数大臣们也同样如此。

考虑到这种种情况，促使我将我的动身时间比原定计划作了一定的提前，而整个朝廷都很不耐烦地希望我离去，随时随地愿意对此作出帮助。他们动用了五百个工人，在我的指导下，将十三幅最结实的麻布缝合在一起，为我的小船安上了两张帆。我花费了很大力气，将十至二十或三十根他们最粗最牢固的绳索绞在一起，制成了帆索和锚绳。我还在海底摸了好久，碰巧找到了一块大石头充作我的船锚。我得到了三百头牛的油脂，涂嵌我的小船，并充作其他用途。我克服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困难，砍倒了一些最高大的树，制作船桨和桅杆，不过，我得到了陛下的木匠们很大的帮助，在我完成了粗活后，他们帮我将这些船桨和桅杆磨光。

大约一个月后，一切准备工作都完成了，我派人去请求国王同意我动身。国王和王室成员出了王宫，我贴地亲吻他的手，他雍容大度地将手伸给了我；同样我也亲吻了王后和年轻的王子们的手。陛下给了我五十个钱袋，每个里面装有二百个斯普拉格，还给了我一幅他的全身像，我立即将像放进了我的一只手套里，以免受损坏。为我离去而举行的庆祝活动众多纷繁，就不在此细述以免让读者心烦了。

我在船上装了一百头宰杀好的牛和三百只羊，还有相应的面包和饮料，以及由四百个厨师尽力烹煮的肉食。我还带了六头活母牛和二头活公牛，同样数量的母羊和公羊，准备带回祖国去，让它们得以繁衍。我带了许多捆干草和一袋玉米，好在船上喂它们。我本来还很想带走十二个当地人，但国王无论如何不允准这么做，不仅如此，陛下还命人仔细搜遍了我所有的口袋，并要我以名誉担保不要带走他的一个臣民，哪怕他们本人同意并想望这么做。

在尽我所能做了这番准备工作以后，我于一七〇一年九月二十四日早上六点启航。当我朝北航行了约四里格的航程后，开始刮起了东南风。到了傍晚六点，我发现西北方大约半里格处有一个小岛。这个小岛看来荒无人烟，我向前划去，在小岛的背风处下了锚。我随便吃了点东西便休憩了。我睡得很香，估计至少睡了六小时，因为我发现在我醒后两小时天才破晓。整个夜晚天气晴好。太阳露头前我就吃罢了早饭。我拔锚启航，风向十分有利，我根据我的袖珍指南针，按前一天所定下的同一方向向前航行。我有理由相信，东北方就是范迪门地区，如果可能的话，我打算到达其中的一个小岛。整整一天，我一无所获。但是到了第二天，大约在下午三点钟光景，此时我估计已离开布莱福斯库二十四里格航程了，我发现有一艘船正朝东南方驶去，而我的航向是正东。我大声向那艘船吆喝，但毫无反应，不过我发现我在一点点赶上它，因为风势在逐渐减弱。我张足帆尽快前行，半小时后那只船发现了我，船上升起了旗帜，并鸣了一下枪。真是没想到有可能再一次看见我亲爱的祖国，和我留在那儿的可爱的亲人们，这突如其来的希望带给我的喜悦真是难以表达。那艘船慢慢降下了风帆，就在九月二十六日傍晚五至六点我终于赶上了它，一见到船上悬挂的英国国旗，我的心不禁怦然乱跳。我将我的牛羊放进外衣口袋里，带上我那数量有限的食物登上了甲板。这是一艘英国商船，正从日本经南太平洋和北太平洋返航。船长是来自德特福德的约翰·比德尔先生，他是一个很有教养彬彬有礼的人，又是个杰出的航海家。这时，我们正处于南纬三十度一带。船上约有五十人，我竟遇上了我的一位老同伴，名叫彼得·威廉的船员，他向船长大大夸赞了我的为人品格。这位先生待我非常客气，并问我能否让他知道我从何处来，准备往何处去，我简单告诉了他，可他认为我是在妄言谵语，是我曾遭受的种种危难险境把我的脑子弄胡涂了，于是我从口袋里掏出了我的黑牛和羊，令他大吃一惊，但也让他相信我说的全是真话。接着我把布莱福斯库国王给我的金币和陛下的全身像，以及那个国家的其他稀奇物品都拿给他看。我把各装有二百个斯普拉格金币的两个钱袋送给他，同时，我还答应他，等到了英国后，送一头快生小牛的母牛和一只快生小羊的母羊给他。

我想没必要对读者赘述这次航行了，反正大体来说，航行十分顺利。一七〇二年四月十三日我们到达了唐斯下锚地〔1〕。惟一不幸的是船上的老鼠叼走了我的一只羊，我在一个洞里发现了它的尸骨，给啃得干干净净的。余下的牛羊安全地带上了岸，我将它们放在格林尼治的一块保龄球草地上吃草，那一片茵茵绿草真使它们吃得非常欢畅，可我却一直担心会出现相反的情况呢。在长长的航行途中，要不是船长同意用他最好的饼干，捏成粉拌上水，作为它们的日常食物来喂它们的话，我根本就没法让它们活下来。在英格兰逗留的短暂期间，我让许多有身份的人和其他一些人观摩我的牛羊，赚取了一笔可观的收入，而等到我要开始我的第二段航行前，我将它们卖掉，得了六百镑。自从这次回国以后，我发现这些牛羊繁殖得很快，尤其是羊，我希望这会大大有助于促进我们的羊毛制造业，因为这些羊产的羊毛质地非常优良〔2〕。

我跟妻子和家人在一起只待了两个月，由于我想看看外国的愿望一直未得到满足，我没法在家里多待。我给妻子留了一千五百英镑，并将她安顿在雷德里夫的一幢漂亮的房子里。我带上了剩余的财产，一部分是钱，一部分是货物，我希望以此来增加我的财富。我伯伯约翰在埃平附近给我留下了一块地产，一年大约有三十镑的收益；另外，我把在舰队巷的黑公牛旅馆长期租了出去，它每年会给我带来三十多镑的收入，这样，我将我一家安顿在这一教区就完全没有后顾之忧了。我的儿子约翰尼的名字是取自他的大伯，他这时在读中学，是个奋发向上的孩子。我的女儿贝蒂（如今她已成家，有了几个孩子）这时正在学做女红。我同妻子，儿子和女儿彼此挥泪惜别，然后登上了“冒险号”船，这是一艘三百吨的商船，出发去苏拉特〔3〕，船长是利物浦的约翰·尼古拉斯。不过关于这次航行的介绍要放到我的游记的第二部分去说了。

本章注释

〔1〕即指肯特郡海岸的一个下锚地，也即英国海盗，后救起笛福所著《鲁滨孙漂流记》主人公的原型塞尔柯克的威廉·丹皮尔结束他的环游世界航行的登陆点。

〔2〕这儿讽刺英国为了自身的羊毛贸易利益不让爱尔兰的羊毛出口，尽管爱尔兰羊毛是欧洲最好的。

〔3〕苏拉特，印度西部一港市。

第二部　大人国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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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描绘了一场大风暴的情景。派大艇去取水，作者随同前往去探寻这个国家，他被留在岸边，被一个当地人抓住，带往一个农民家。他得到收留，经历了那儿发生的几件意外事件。对当地居民的描述。

我的性格和命运决定了我要过一种不安宁的忙碌生活。回家才两个月，我便又一次离开祖国，于一七〇二年六月二十日在唐斯下锚地上了“冒险号”船，前往苏拉特，船长是康沃尔人约翰·尼古拉斯。我们一帆风顺到达好望角，在那儿我们上岸取淡水。由于发现船上有一条裂缝，我们只得将货物卸下来，在那儿过冬；再加上船长患了疟疾，我们一直等到三月末才启航。我们一帆风顺经过了马达加斯加海峡；不过在抵达这个海岛以北大约南纬五度左右处（这一带海域，从十二月初到下年五月初，一直不停地刮着西北风），大风在四月十九日这一天开始刮得更为猛烈，而且风向比平时更偏西。这阵大风一直持续刮了二十天，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的船给风刮到了稍靠近摩鹿加群岛〔1〕以东处，根据船长在五月二日这一天的观察，大约在赤道以北三度左右；此时风停了，海面出奇的平静，我感到十分欣喜。不过船长是个经验老到的水手，对这一带情况非常熟悉，要我们做好准备迎接一场大风暴，果不其然，第二天它便来临了。这是被称做南季风的南风开始刮来了。

我们发现风很有可能还会再大，便升起了撑杆帆，并开始收起前桅帆；不过，遇上恶劣气候时，我们先要检查所有的枪支安放得是否安然无虞，然后收起后桅帆。船应尽量避开风头，我们觉得最好让船抢在海浪前面，因此既不要落下所有的帆，让船头冲着浪头给风压到浪谷底，也不能把帆全部落下。于是我们收起前桅帆，将它绑好，又拉紧前桅帆角索；要将舵扳向朝风向那一侧实在不易。船儿勇敢地朝前行驶。我们挽牢前桅帆索，但帆给吹裂了，我们便用力将帆桁放倒，将帆收拢到船里，将帆上的一切统统解下来。这阵风暴来得异常凶猛，大海变得面目全非，狰狞危险。我们拉住系在舵柄上的短绳，帮助舵手掌舵。我们不会落下中帆，而是让帆全张着，因为船在大浪前疾行如飞，我们就知道中帆张得好好的，由于我们在海上还有行动余地，我们的船便行得非常稳当，稳稳地穿行在狂风激浪中。等大风暴过去后，我们落下了前帆和主帆，让船停了下来。然后我们又落下了后纵桅帆，主中帆和前中帆。我们的航向是东北偏东，而风向是西南。我们拉紧帆外侧下的系帆索，让帆调整到右侧边好吃足风力，又放下朝风向的转桁索和吊索，收短了在下风侧一边的系帆索，再用张帆索将横帆迎风拉起，将它们拉紧，系牢，然后再将后桅纵帆索拉过来迎着风向，让船尽可能迎风而行。

在这阵大风暴中，我们被西南偏西方向的强风吹着朝东而行，据我估计，我们大约朝东航行了五百里格，这一来，就连船上最老的水手也说不出我们究竟到了哪儿。我们船上的储备物品还算充分，我们的船牢固完整，船上全体人员身体状况良好；但是缺水问题搞得我们异常烦恼。我们觉得最好还是保持这个航向而不要再偏北了，要不我们或许会去到大鞑靼〔2〕西北部地方，并进入冰冻的海洋。

到了一七〇三年六月十六日这一天，在中帆顶上的一个小伙子发现了陆地。十七日，我们全都清晰地看到了一个很大的海岛或是一大片陆地（我们吃不准究竟是岛屿还是大陆），岛的南边有一小片狭长的陆地突出伸入海中，形成了一个小水湾，水很浅，一百吨以上的船就没法停泊。我们进入水湾一里格处抛下锚，船长派了十二名水手全副武装，带上容器，乘坐大艇前去看看能否找到淡水。我请求他同意让我随水手同去，这样我也可看看这片土地上能有什么发现。我们登陆后，既没有看见河流，也没有发现泉水，更不见任何人的踪迹。于是水手们便沿海岸随意走去，看看在近海处能否找到一些淡水，而我则朝另一边独自走了一英里左右，我发现那儿遍布岩石，一片荒瘠。这时我开始感到腻烦了，又看不到什么让我觉得好奇的东西，便转身悠闲地向海湾走去；眼前是一片大海，我看见水手们已上了大艇，正拼命向大船划去。我正欲拼命喊住他们，尽管这几近徒然，可就在这时我看见一个庞然大物正在海里尽其力快速向他们追去。海水还不到他膝盖深，他的步伐极大。不过我们的水手已领先了他半里格路，再加上这一带的海里全是尖利的岩石，巨人没法赶上大艇。这是事后别人告诉我的，因为当时我根本不敢留在那儿观看这个危险事件的结局，而是尽我所能拔腿向我来的方向飞逃，然后攀上一个陡峭的山头，从那儿我能望到这个地方的一些景象。我发现那是一大片耕地，可让我首先瞠目的是草的高度，这片地里的草似乎是些待割的牧草，大约有二十英尺高。

我走上了一条大路，因为我当时觉得是如此，然而对当地居民来说，它只不过是一块麦田中的一条小路而已。我向前走了一会儿，但路两边却看不见什么，这时已近收割时节，小麦长得至少有四十英尺高。我走了一小时才走到麦田尽头，麦田四周围着一道至少有一百二十英尺高的篱笆，至于那些高高耸立的树木，我根本没法估计出它们的高度。从这块麦田到另一块麦田要走过一道蹬梯，蹬梯共有四级，而到了蹬梯最上面还需跨过一块石头。对我来说要爬上这道蹬梯是根本不可能的，因为每一级踏阶有六英尺高，而最上面那块石头约有二十英尺高。就在我努力想在篱笆上找到一道缝隙时，我看见隔壁田里有一个当地人正向蹬梯走来，他的个子跟我见到的那个追逐我们大艇的人一样大，看上去足有一座教堂尖塔那么高。依我估测，他的一步将近有十码。我又惊又吓，连忙跑到麦田里躲起来，从这儿我看到他登上了台阶顶，然后扭头朝右边的麦田看去，这时我听到他发出一声叫喊，声音要比喇叭声高出许多，而在空旷处这声音更响，一开始真让我以为是在打雷。随着他的喊声，七个跟他一样的巨人向他走来，手里都持着镰刀，每把镰刀足有我们的六把长柄镰刀加起来那么长。这几个人的衣着没有第一个人那么讲究，看来是他的仆人或是雇工。因为随着他讲了几句话后，他们便来割我躲身的这块麦田了。我尽量远远地躲开他们，但要这么做真是太艰难了，因为这些小麦彼此的间隔有时不超过一英尺，我的身子要从这中间挤过去真不容易。不过，我还是赶紧向前跑去，一直来到麦田里一处麦子被风和雨刮倒的地方，到了这儿我可没法挪一步了，因为麦秆互相交织纠缠在一起，使我没法从中间钻越过去，再加上倒下的麦穗上的麦芒是那么坚硬扎人，刺穿了我的衣服，直扎入我的肉里。与此同时，只听得身后的那几个刈麦者离我不超过一百码远了。此时我已精疲力竭，再加上悲伤和绝望之情完全压倒了我，我便在两道麦垄之间躺了下来，一心只希望就此了结我的一生。我为我孤苦伶仃的寡妻和失去父亲的孩子们而悲恸；我也为自己不听朋友和亲戚们的种种忠告，愚蠢而又执拗地去作这第二次航海而悔恨莫及。在这种骚乱不安的心境中，我不禁想到了小人国，那儿的人民将我看作是世界上所曾出现过的最大奇观。在那儿我能一手拉走整支王家舰队，还能完成那些足以永久载入王国史册的丰功伟业；尽管能得到成千万人的证实，这些功绩依然会令他们的后裔难以相信。可在这个国家里，我却显得如此渺小，不起眼，就像一个小人国居民置身于我们之中，想到这一点真令我无地自容。不过，我所看到的这一切还算不上是最大的不幸，因为据观察，身材越大的人越是残忍。我将成为第一个抓住我的这种野蛮巨人的一口之食，除此之外我还能指望什么呢？哲学家们告诉我们，没有比较也就无所谓伟大或渺小，毫无疑问，这话说得很对。命运也许会喜欢让小人国的居民去发现某个民族，那儿的人民比他们小得多，对他们表现得温顺恭敬，就像他们自己对待我们一样。而即便是对这么个巨大的人种来说，或许他们在世上某个遥远之地同样会显得十分渺小，只不过是我们还未发现这个地方而已，这又有谁说得准呢？

我惊恐万状，手足无措，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这种种胡思乱想。等有一个刈麦巨人来到距我躺的垄沟十码远的地方时，我意识到，只要他再走一步，我不是被他踩成肉酱便会被他的镰刀一斫为二。因此等他就要抬脚之际，我在恐惧的驱使下拼命放声尖叫起来。听到叫声，巨人只迈出很小的一步，打量起脚下四周来，过了一会儿，他终于看见了躺在地上的我。他考虑了一下，那副小心翼翼的神态就像一个人要伸手去捉一只危险的小动物，却要当心别让它抓他或咬他，这就跟我自己在英国有时想去捉一只鼬一样。最后他斗胆用食指和大拇指从背后捉住我的腰部将我抓了起来，然后把我放到他眼前三码处，以便更清楚地看清我的模样。我猜出了他的用意，幸好这时我很冷静，尽管他把我举在离地大约六十英尺高处，又生怕我会从他手指里滑脱而将我的腰部抓得很紧，弄得我痛苦不堪，可我咬紧牙关一点不挣扎。我敢做的就是抬起双眼仰望着太阳，并合起双手做出一副哀恳的姿势，用谦卑可怜的语气说了几句切合我处境的话。因为我知道，他随时都可能将我猛掷到地上，就像我们对那种一心想弄死的可恨的小动物通常会采取的举动一样。但我似乎运气不错，我的声音和姿势好像让他很高兴，他开始好奇地打量起我来；尽管对我说的话他一点不明白，但我清晰的口音让他惊诧不已。与此同时，我抑制不住地呻吟起来，还流下了眼泪，我不断将头侧向腰两侧，尽力以此让他明白，他的拇指和食指捏得太紧，让我实在痛得受不了。他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因为他随即托起了外衣的翻领，将我轻轻放进去，立即拔腿带着我向他的主人那儿跑去，他的主人就是我首先在麦田里看到的那个人，他是个富裕的农民。

从他们的交谈中，我猜想这个农民听懂了他的仆人能告诉他的有关我的大部分情况，他拿起一根小麦秸，大约跟我们的手杖差不多粗细，用它挑起了我的衣领，似乎他想到那是老天赐给我的某种遮掩物。他将我的头发吹到一边，好更清楚地看看我的脸。他把雇工们叫过来，问他们是否在田里看到过像我这样的小东西（我是在以后才知道这意思的）。随后他又轻轻将我放到地上，让我四肢着地，但我立即直起身，缓步朝前朝后走了几步，让这些人明白我并不想逃跑。他们围成圆圈在我身旁坐下，好更清楚地看清我的举动。我脱下帽子，朝这个农民深深地鞠了一躬。我跪倒在地，举起双手仰望着，尽力放大嗓门说了几句话。我还从口袋里掏出一袋金币，恭敬地将它奉献给他。他将钱袋放在手心，然后凑到眼前看看它究竟是什么玩意儿，随后他又从袖口上拔出一根针，用针尖将钱袋拨弄了好几次，但弄不清这是什么。这时我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将手放到地上，我拿起钱袋，将它打开，把里面所有的金币倾倒在他的掌心里。里面有六枚西班牙金币，每枚值四个皮斯托尔，此外还有二三十枚更小些的钱币。我看见他将小手指放在舌头上沾沾湿，然后拿起一枚大钱币，接着又拿起另一枚，但看来他压根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在我几次要将钱袋送给他以后，他做手势要我将钱币重新放进钱袋，再把钱袋放回自己的口袋，我认为最好还是照办。

这时，这个农民确定了我一定是个有灵性的动物。他不时同我谈话，但他的声音就像磨坊的声音一样震耳欲聋，不过说得倒是非常清晰。我扯开嗓门跟他讲了好几种语言，他也不时将耳朵伸到离我只有两码处倾听，但全属徒劳，因为我们彼此根本无法沟通。后来，他打发他的手下人再去干活，自己则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将手帕一折为二摊开在手心里，然后将手平摊到地上，做了个手势示意我站到手帕上去，这对我来说毫不费事，因为手掌的厚度不超过一英尺。我想我应该服从；由于害怕摔下来，我摊直身子躺在手帕上，为更安全起见，他用手帕多余部分将我包起来，只露出头部，就这样他将我带回了家。到家后他把妻子唤来，把我拿给她看，但她尖叫起来逃开了，就像在英国，女人一见到蛤蟆和蜘蛛就惊恐万状一样。不过，等她观察了一会儿，见到我对她丈夫所做的各种手势无不认真遵从后，她便很快定下心来，慢慢就对我格外的怜爱了。

这时大约到了中午十二点钟，仆人送上了午餐。午餐只不过是一盘数量相当多的肉，也就是一个平常的庄稼汉吃的饭食，那盘子的直径有二十四英尺。一起吃饭的有这农民和他的妻子，三个孩子，以及一位老祖母。他们在一张有三十英尺高的桌子旁坐下，农民将我放在离开他一点的桌面上。我可害怕极了，尽量离桌边远远的，唯恐掉下去。他妻子弄了点肉，把它切碎，又掰了点面包，放在一个木盘里，摆在我面前。我向她深深鞠了一躬，掏出我的小刀和叉子，开始吃起来，这一切让他们看了十分快活。女主人吩咐女仆去拿了一个大约可容两加仑的小杯，在里面倒满酒，我用双手十分费劲地捧起杯子，以最尊敬的方式放大嗓门用英文说了几句为女主人的健康而干杯的话，这使得他们开怀大笑，笑声几乎震聋了我的耳朵。酒的味道有点像苹果酒，倒也可口。这时男主人打了个手势要我到他的木盘边上去，我在桌上走了过去，始终是小心翼翼诚惶诚恐——这一点聪明的读者是很容易理解并加以谅解的——这时我碰巧在一块面包皮上绊了一下，脸朝下摔倒了，不过并没摔伤。我立即站起身，见这些人都关切地注视着我，于是我举起出于礼貌一直夹在腋下的帽子，将它在头顶上挥动几下，欢呼了三声，表明我并没有摔伤。但就在我继续向我的主人（我就将一直这么称呼他）走去时，坐在他旁边的小儿子，一个顽皮的约摸十岁左右的男孩，突然伸手抓住我的双腿，将我高高地拎了起来，唬得我浑身直哆嗦。不过他父亲一把将我从他手中夺过来，同时在他耳边狠狠扇了一巴掌，用力之猛足以把一队欧洲骑兵击倒在地，并叫人把他从桌边带走。但是，我很怕这男孩会从此记恨我，同时我也清楚地记得我们当中的小男孩们的天性也爱虐待麻雀、小兔子、小猫和小狗，我马上跪下来，用手指着这男孩，尽量让我的主人明白我恳求他能原谅他的儿子。这位父亲满足了我的请求，小男孩重新回到位子上，于是我走到他面前，吻吻他的手，我的主人则同意让他用手轻轻摸摸我。

吃饭中间，女主人的宠猫跳上她的膝盖。我只听得身后传来一下声响，那声音足有十几部织袜机在织袜时那么响，我扭头一看，原来是这只猫的喵喵叫声，我从它的头部大小，以及女主人一边喂它一边抚摸它时它露出的一只爪子推算出，它要比三只公牛加起来还大。尽管我站在桌子另一头，离它大约有五十英尺远，同时女主人紧紧抱住它，唯恐它扑过来将我按在爪下，但是这只动物的可怕面目依然令我十分慌乱。幸好这只猫对我没什么恶意，因为当我的主人把我放在离它不到三码远时，它竟睬也不睬我。正如人家一再告诉我、并由我在航行中的经历所证实的，在一只凶暴的动物面前逃跑或是流露恐惧，肯定会招致它来追逐你或是袭击你。因此我决定在这危险的关头一定要表现得若无其事。我勇敢地在这只庞大的猫脑袋前来回走了五六次，甚至还走到离它只有半码远的地方。我这番举动倒让它自己畏缩了，似乎它更怕我。通常农民家中都养狗，这时屋子里也进来了三四条狗，对它们我就更不加以理会了。其中一条是獒，足有四只大象那么大，一只细腰长腿猎犬，比獒高，但身子没它那么大。

午饭差不多吃完之际，保姆抱进了一个一岁的婴儿，他立即看见了我，开始大声叫起来，那声音似乎从伦敦桥到切尔西〔3〕都听得见。经过这阵婴儿通常有的叫闹后，他便将我视作了一件玩物。当妈妈的纯出于对孩子的溺爱，将我抓起来递给了这小孩。他一把抓住我的腰部，将我的头塞进嘴里，我当即大声号叫起来，让这小淘气骇了一大跳，他手一松，我就掉了下去，要不是那位母亲在我下面张开了她的围裙，我的头颈肯定摔断了。保姆摇动一只拨郎鼓想让小孩安静下来，这只拨郎鼓是一只里面装了些大石块的盒子，用一根绳子拴在小孩的手腕上，但全然无用，于是她只得使出喂奶这最后一招了。我得承认，没什么比见到她那硕大无比的乳房更让我感到恶心的了，我真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同它作比较，好让好奇的读者对这个乳房的体积，形状和颜色有个了解。它耸起有六英尺，周长不少于十六英尺。乳头大约有我半个脑袋那么大，乳晕和乳头布满了斑点、丘疹状物和雀斑，再没有什么比它更让人恶心的了。为了更方便喂奶，她在桌边坐了下来，而我就站在桌上，离她很近，把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这一切促使我想起了我们英国女士们那白嫩的皮肤，她们之所以在我们眼中是那么漂亮动人，就是因为她们跟我们身材相称，须得用放大镜才能看出她们的缺陷，我们平素见到的光润白皙的皮肤在放大镜下照样会显得那么粗糙，色泽晦暗。

我还记得，当我在小人国时，在我眼中，那些小人们的肤色可称得上是世界上最美的了。我曾和那儿的一个学者，我的一个密友谈起过这个问题，他说当从地面上仰望我时，比起我将他放在手心里让他离我很近时，我的脸看上去要光滑和润得多；他承认，就近看我的脸实在很骇人。他说，他在我脸上看到很大的毛孔，我的胡茬要比野猪鬃毛粗上十倍，同时，我的肤色有好几种颜色，彼此显得很不协调。当然，我得在此为我自己声明一下，那就是我同我国的大多数同性人一样漂亮，尽管我有过多次航海旅行，我的皮肤并没有晒得很黑。另一方面，在同我谈到宫廷里的贵妇人时，他总是对我说，某个人有雀斑啦，另一个的嘴太宽啦，第三个的鼻子太大啦。可我一点也看不出他讲的这些毛病。我承认，这些反差确实相当明显，不过我必须在此说上几句，免得让读者们会认为这些巨人们确确实实是丑陋无比的：说句公道话，他们也是一个完美的人种，特别是我的主人，尽管他不过是个农民，可当我从离他有六十英尺的距离看他时，他的五官容貌还是显得非常匀称端正。

吃罢午饭，我的主人出去干活了，我从他的说话声气和手势中明白，他认真关照他妻子要好好照顾我。我非常疲倦，只想睡觉，这一点让女主人发现了，她将我放到她自己的床上，用一条干净的白手帕盖住我，不过，这条白手帕要比一条战舰的主帆更大更粗糙。

我大约睡了两小时，梦见我在家里，跟妻子和孩子们在一起，可等我醒来，发现自己孤零零地在一个两三百英尺宽，约两百英尺高的巨大的房间里，躺在一个二十码宽的床上，不禁倍感悲伤。女主人去干家务了，将我锁在了这个房间里。床离地有八码。生理的需要迫使我要下床去，我不敢叫喊，可即使我放声大叫，要想让声音从我躺的房间经过那么长的距离传到这家人呆的厨房里也是根本不可能的。在这种情况下，我只得这么躺着，这时有两只老鼠顺床幔偷偷爬了上来，在床上边走边前前后后嗅闻。其中一只几乎跑到了我的脸上，我十分害怕，一骨碌爬起身，抽出短剑，进行自卫。这两只可怕的动物无所顾忌地从两边袭击我，有一只甚至将它的前爪搭上了我的衣领，幸好不等它伤害我，我便用剑划破了它的肚子。它倒在了我的脚下，另一只见同伴遭此下场，撒腿就逃，可在逃跑时也难躲我给它背上留下的创伤，血从它身后一路滴下。干完这番英勇业绩之后，我缓步在床上来回走着，喘口气让自己定下神来。这些畜生足有一只大獒犬那么大，但肯定要更灵活更凶残，如果我在睡觉前解去腰带的话，我肯定难逃被撕成碎片再让它们吞下的厄运。我量了一下这只死老鼠的尾巴，发现它有二码缺一英寸长；这只死老鼠倒在床上，可血依然汩汩流着，真令人作呕，叫我没法去把它拖下床。我注意到它还有一口气，不过颈部已有了一道很深的口子，我便彻底结果了它。

不一会儿，女主人进了房间，一见我浑身血迹斑斑，她赶快跑来，将我捧到手里。我指着鼠尸，微笑着做了几个手势，表明我没有受伤，她高兴极了，叫女仆进来用一把钳子夹起死鼠，从窗户里扔出去。然后她将我放在桌子上，我在桌上把沾满血迹的短剑给她看，并用衣袖将剑拭净，插入鞘中。我被迫着还要去做另一件事，而它是旁人所不能替代的，我便尽力使女主人明白，要她把我放到地上，等她这么做了以后，我不顾羞涩而一味指着房门，并向她鞠了好几个躬。这位好女人费了好大劲最后总算明白了我想干什么。她重新将我捧到手里，带我走进花园，将我放下来。我朝一边走了大约二百码远，回头见她并不在瞧我，也没随我而来，于是我便躲在两片红褐色的叶子后面，排泄了生理上的迫切需要。

我希望，温文尔雅的读者会原谅我将这类琐事絮叨一番；在那些凡夫俗子看来这种事无关紧要，但它们一定可以帮助一个哲学家，拓展他的思路和想象力，我也希望这些事例既对私人生活也对大众有所裨益，而这也是我将这篇游记以及其他几篇游记公布于世的惟一目的；在这么做时，我一直执著于真实地阐明事实，而不显耀任何学问或风格，来影响读者。不过，这次航行的整个情景在我心中是没齿难忘，铭记在心的，因此在将它写出来发表时，我没有遗漏一切客观情况。不过，在经过一番认真的校订后，我删掉了我初稿中不太重要的几段，因为我担心人们会认为它们过于琐细令人厌恶，游记作者们常为此而受到指责，平心而论，这种指责倒也算得公正。

本章注释

〔1〕摩鹿加群岛，印度尼西亚的一个群岛。

〔2〕大鞑靼，指中世纪时受蒙古人统治的自东欧至亚洲的广大地区。

〔3〕切尔西，英国伦敦市西南部一住宅区，位于泰晤士河北岸。

第二章

对农夫的女儿的描述。作者被带到集市，接着又被带往首都。他旅行中的种种细节。

我的女主人有一个九岁的女儿，就年龄来说，这孩子真是个大有希望的人才，做得一手娴熟的针线活，为玩具娃娃打扮起来也是得心应手。她母亲和她想出了让娃娃的摇篮作我的睡床，用一只柜子的小抽屉来放摇篮，又把抽屉放在一个悬架上以防耗子。在我同这些人一起生活的那段时期里，这只摇篮便一直是我的床，不过随着我学会了他们的语言，让他们能知道我的需要后，这张床也日益弄得舒适了。这女孩总是那么乐于助人，我在她面前脱过一两次衣服以后，她就能帮我穿衣脱衣了，不过只要她让我自个儿穿衣脱衣，我就决不麻烦她。她给我做了几件衬衣和别的一些内衣，都是用能搞到手的最好的布做的，可说实在的，它们却比麻袋布更粗糙，她还时常亲手为我洗这些衣服。同样她还是我的女教师，教我学习他们的语言。每当我指着一样东西，她就会用他们的话告诉我那叫什么，这样，没过几天我就能叫出我想要的任何东西了。她禀性温顺，高不过四十英尺，比她这个年龄的身个稍小些。她给我起名叫格雷尔德里格〔1〕，于是家里人便都这么叫我，以至到后来整个王国的人都叫我这个名字。这个词是从拉丁文Nanunculus〔2〕，意大利文Homunceletino〔3〕和英文Mannikin〔4〕而来。我能在这个国家待下去都是亏了她。我在该国期间，从未跟她分开过，我称她为我的格鲁姆达尔克利奇〔5〕或者我的小保姆。如果我不满怀敬意地提到她对我的热情照顾和一片真情，我便是忘恩负义，我衷心希望我有能力给她以应得的回报，然而我有充分的理由担心她会因为我而失宠，哪怕我是无辜的，我真不愿意给她带来这种后果。

这时周围一带都知道了这件事，人们都在议论纷纷，说我的主人在田里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动物，跟一只“斯普莱克纳克”（他们国家中的一种体态很美的动物，约有六英尺长）差不多大小，但身体各部分同人活脱一样，它还能模仿人的一切动作，似乎还会讲它自己的一种细声细气的语言，而且已经学会了他们的几句话，它用两条腿直立行走，十分温和顺从，叫它时会走过来，要它做什么它便做什么，长着世界上最灵巧的四肢，它的皮肤要比贵族人家的三岁女儿的皮肤还要白嫩。一个住在近旁的农民，是我主人的知己，特为前来拜访，想问清这件事是否是真的。于是我的主人立即将我拿出来，放到了桌子上，我根据他的吩咐走了几步，抽出短剑，又将它举起，向主人的客人致敬，用他们的语言向他问好，并表示热烈欢迎他的到来，这一切全是按我的小保姆教我的去做的。这人年事已高，眼睛又不好，他戴上眼镜以便更好地看清我，逗得我不禁哈哈大笑，因为他的两只眼睛看起来就像两扇窗户外的两轮满月，将明亮的月光照进一个房间里。这一家人发现了我这么高兴的原因，也跟我一起开怀大笑起来。这位老人被我们笑懵了，很不高兴，也很难堪。他是个典型的财迷，一手促成了我的悲惨命运，因为他向我主人提出了可恶的建议，要他把我当作一个展览品在邻近镇上的集市日去展出。骑马去这个镇子有半小时的路程，离我们的住处大约有二十二英里。我注意到我的主人和他的朋友在一起交头接耳了好久，有时还朝我指指点点，我就猜测他们正在策划什么坏事，这种恐惧使我觉得我偷听到并听懂了他们的一些话。不过，到了第二天，我的小保姆格鲁姆达尔克利奇把这件事情一五一十全告诉了我，那是她机灵地从她母亲那儿打听来的。这个可怜的女孩把我放在她的胸口，羞愧和悲伤使她不禁掉下泪来。她很不安，担心一些粗蛮的家伙会给我带来不幸，他们说不定会把我捏死，或是在把我拿在手里时，弄断我的胳膊折断我的腿。她已经看到我天性是多么温顺，又是多么看重自己的名誉，让我在那些粗俗的人面前公开展示以赚取钱财，这事会令我倍感耻辱。她说，她爸爸和妈妈已经答应过，格雷尔德里格应当属于她，可现在她发现他们又要像去年那么对待她了，当时他们说过要给她一头小羊羔，可一等它长肥后，他们却又把它卖给了一个屠夫。就我本人来说，我或许可以完全肯定，我并不比我的小保姆更感到担忧。我有一个从没动摇过的强烈愿望，那就是总有一天我会恢复我的自由，至于说到我被当作一个怪物、任人带着四处展览这一大失尊严的事，我是这样认为的：我在这个国家里是个不折不扣的陌生人，如果我能回到英国，我遭受的这种不幸决不可能成为受人责怪的理由，因为如果大不列颠国王本人处于我的位置上，也不得不承受这同样的令人沮丧的事〔6〕。

我的主人听从了他朋友的意见，到了下一个集市日，便将我装在一个盒子里带到邻近的市镇去，他在所骑的马背后加了个添鞍，带了小女儿一同前往。这是个四面封闭的盒子，开了一个小门供我进出，又钻了几个透空气的小孔。这小女孩是那么细心，她将她的娃娃床上的被褥放到盒子里，好让我躺下来。然而，尽管这次旅途只有半小时，但一路上我给颠簸得非常厉害，没有安定过。因为这匹马跨一步差不多有四十英尺，颠跑起来脚又抬得那么高，这种震动跟一艘船在一场大风暴中的上下剧烈波动差不多，但起伏却更为频繁。我们的路途多少比从伦敦到圣奥尔本远些〔7〕。我的主人在一家他经常光顾的小酒馆下了马，他跟店主商量了一阵，作了些必要的准备，然后雇了个克鲁尔特鲁德，也就是市镇上的消息公告人，去通报全镇，要人们到绿鹰酒馆去看一个奇怪的动物，它不比一只斯普莱克纳克大，身体的各部分完全同人一样；能讲几句他们的话，能表演上百种好玩的把戏。

我被放在酒馆一间大房间里的一张桌子上，桌面约有三百平方英尺。我的小保姆就站在桌边的一张小矮凳上照护着我，并指导我该做些什么。为了不让人过于拥挤，我的主人只允许一次让三十个人来观看我。我按照女孩的指令在桌上行走；她知道我对他们的语言的掌握程度，就尽量在此范围内提出一些问题，我便尽可能大声作出回答。我数次面向观众，毕恭毕敬地向他们致敬，欢迎他们的光临，并说上几句我学会的别的一些话。我端起格鲁姆达尔克利奇给我充作酒杯的盛满酒的一只针箍，为他们的健康而干杯。我抽出短剑，按英国剑师的方式挥舞一番。我的小保姆给了我一段稻草秆，我将它作为一根长矛挥动，这套技艺我在年轻时就学会了。这一天我给十二批人作了演出，而且不时被强迫一再重复做这同样的一套傻里傻气的动作，直到我又累又恼差不多半死才罢。由于那些看过我演出的人大肆渲染了一番我的神奇，弄得群众都要破门而入了。我的主人考虑到自己的切身利益，不容许任何人来碰一碰我，除了我的小保姆；而且，为了防止出危险，把长凳都在桌子四周远远地摆开，让每个人都碰不到我。不过，一个恶作剧的小学生将一颗榛子对准我的头扔过来，险些击中我，要不，它来势这么猛，肯定会把我的脑浆打出来，因为这颗榛子几乎有一个小南瓜那么大。不过，我很欣慰地看到这个小恶棍给狠揍了一顿，然后被赶出了房间。

我主人出具告示，说他在下一个集市日还会将我展出，与此同时他为我准备了一辆更舒适的车子。有足够的理由让他这么做，因为这第一次的旅途劳累，以及足足八小时给观众展览演出，累得我几乎站不住，也讲不出一句话了。至少过了三天，我才恢复了体力，即使那样，我在家里也得不到休息，因为一百英里范围内的先生们都慕名来到我主人家里来看我。有不少于三十个人带着他们的妻子和孩子一同前来（这个国家真是人丁兴旺），而当我的主人在家里将我展出时，他总是按满房间都有人的比率收费，哪怕屋里只有一家人家。这一来，有一段时间除了星期三（那是他们的安息日），我几乎每天都没有休息，即使我不给带到镇上去也一样。

我的主人发现我将会给他带来多大的收益后，便决定要把我带到王国最主要的大城市里去。因此，在准备停当一次长途跋涉的必备物品，以及安顿好家里的事务后，他告别了妻子，于一七〇三年八月十七日，也就是我到这儿后大约两个月，我们出发前往首都。这座城市坐落在王国的中心，离我们的住处大约三千英里。我主人让他女儿格鲁姆达尔克利奇坐在他身后的添鞍上。她将我放在她膝上的一只盒子里，盒子则用绳子绑在她腰上。这个女孩用她能找到的最柔软的布片把盒子四处都垫好，盒底衬垫得更厚实，又把她的娃娃床放在盒子里，给我准备了内衣裤和其他必需品，尽最大可能为我安排得舒适便利。我们只带了一个男仆，他带着行李骑马跟在我们后边。

我主人打算在沿路的所有城市将我展出，同时，在走了五十或一百英里后便到任何村庄或是有身份的人家去，在那儿他也可以招徕到生意。我们一路走得很轻松，一天路途不超过一百五六十英里，这是因为格鲁姆达尔克利奇有意要照顾我，便抱怨说马背的颠簸使她吃不消。她时常按我的要求将我从盒子里取出来，让我透透空气，领略这个国家的风光，不过她总是用一根带子将我拉得紧紧的。我们越过了五六条比尼罗河和恒河宽许多倍，也深许多倍的河流，几乎每一条小溪都要比伦敦桥处的泰晤士河还宽。一路上我们共走了十个星期，我在十八个城镇上作了展出，此外还有许许多多的村子和家庭。

十月二十六日，我们到达了首都，用他们的语言称为洛伯鲁尔格鲁德，意即“世界之骄傲”。我主人在离王宫不远的主街找了个住所，像通常那样贴出了海报，特别对我本人和表演的主要内容作了详细的描写。他租了一间有三百英尺宽四百英尺长的房间，准备了一张直径六十英尺的圆桌让我在上面表演，还在离桌边三英尺处竖了一道三英尺高的栏杆，防止我摔落下去。我每天进行十次表演，以满足人们的好奇。这时我已将他们的语言讲得十分娴熟，也完全听得懂别人对我讲的话。此外我还学会了他们的文字，不时还能写上一句话并读出来，因为格鲁姆达尔克利奇一直是我的教师，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旅途的空闲时刻她都教我。她口袋里装了本小书，比一本萨桑地图册〔8〕大不了多少，是一本专供小女孩读的通用小册子，是关于他们宗教的简述，她就用它来教我识字，并给我解释词义。

本章注释

〔1〕意即小玩具娃娃。

〔2〕这是作者创造的一个复合词，实际上他是告诉读者他这是在开玩笑，别当真。

〔3〕同样是作者创造的一个词。

〔4〕意即“侏儒”。

〔5〕意即“爱紧抓住娃娃不放的小姑娘”。

〔6〕这是影射英王乔治一世在英国也完全是个陌生人，是个怪物。因为他是英国汉诺威王朝第一代国王，组成以辉格党占统治地位的内阁，并将内政全部交托大臣，终于大权旁落。

〔7〕从伦敦到圣奥尔本约20英里。

〔8〕指1689年出版的新地图册，长25英寸宽20.5英寸。

第三章

作者被送往宫廷。王后将他从他的农民主人手里买下，将他呈送给陛下。他与陛下的大学士进行辩论。在宫廷里为作者准备了一套房间。他受到王后的恩宠。为维护祖国的荣誉他挺身而出。他与王后的侏儒发生的矛盾冲突。

每天我都不间断做着同样的表演，几个星期里我的健康状况就急剧恶化。我主人通过我赚取得越多，他就变得越是贪得无厌。我几乎没了什么食欲，人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农民注意到了这一点，认为我活不长了，便决定要尽量用我赚取更多的钱。就在他这般考虑并盘算怎么做时，一个斯拉德拉尔，也即宫廷中的引见官，从宫廷前来，要求我主人带上我立即进宫为王后和她的贵妇们演出。原来有些贵妇人已经见过我，禀报了王后，说我出奇的漂亮，举止大方思路清晰。王后陛下和她的近侍说不出有多高兴，要一睹我的风采。我双膝跪下，请求能荣幸地亲吻她的王足，但仁慈的王后伸出她的纤手（这时我已给放到了一张桌子上），我用双手抱住它，极其恭敬地将手指尖放到我的唇边。她问了我几个普通的问题，问到我的国家和我的旅行见闻，我尽量清晰简要地作了回答。她问我是否乐意在宫廷住下，我深深鞠了一躬，头直碰到桌面，然后谦卑地答道，我是我主人的奴隶，不过，能让我自己作主的话，我会十分自豪，鞠躬尽瘁为王后效忠。于是她问我主人是否愿意以高价将我出让。他相信我活不过一个月了，早有充分准备要将我卖掉。他开口要价一千金币，这笔钱当场便付给了他，每一枚金币差不多有八百个莫艾多〔1〕大。考虑到所有东西在这个国家跟欧洲的比例，以及该国的金价之高，这笔钱差不多等于英国的一千个几尼。这时我就对王后说，既然我如今成了王后陛下最卑微的奴仆，我就得请求她恩准，能让格鲁姆达尔克利奇留下为王后效劳，让她继续做我的保姆和教师，因为她一直精心照顾爱护我，知道该怎么把这件事干好。王后陛下一口答应了我的请求，而且不费什么事儿便让农民同意了这件事，因为他很高兴宫廷里会接纳他女儿，而这个可怜的女孩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满腔喜悦。我的这位前主人向我道别，说他留下我让我有一个更好的机会，对此我不作答，只是向他微微鞠了一躬。

王后注意到了我的冷漠，因此等农夫一走出宫闱，便问我是怎么回事。我大胆地告诉王后陛下，除了他碰巧在田里发现我这么个毫不害人的可怜虫时没敲碎我的脑袋外，我对这位前主人毫无感激之情，而即使是这点救命之恩，我在半个王国里的展出表演所得，加上他这次把我卖得的好价钱也大大足以补偿他了。而我在前一段所过的生活，其劳累程度足以杀死一个具有我十倍体力的动物了。由于整日让乱哄哄的民众取乐，这种不间断的单调乏味的苦差使已大大损害了我的健康，要不是我的这位主人认为我已命在旦夕，王后陛下或许也没法跟他做成这么一笔便宜的交易呢。不过，如今我处于这么一位伟大仁慈的王后，这么一位让世界生辉，让她属下臣民高兴的人，一个天地万物中的凤凰的庇护之下，我全然不担心还会受到虐待了；也因为如此，我希望我的这位前主人的看法是毫无根据的，因为我已经发现，由于王后的威严凤仪的影响，我的精神已复苏了。

这是对王后讲话的大致内容，表达得吞吞吐吐，错误百出；后一部分完全是根据朝臣们所说的风格说的，还有些是在格鲁姆达尔克利奇带我上宫廷时教会我的。

王后大大宽容了我讲话中出现的错误，同时她对这么一个小动物所表现出的机灵和清晰思路感到极大的惊奇。她将我捧在手里，带我去见国王，他正好退朝回来。国王陛下是位威严的君主，表情严峻，乍一看他并没有看清我的形状，便以冷淡的口吻责问王后，从几时起她竟变得喜欢起一只斯普莱克纳克了；看来他把我当作那种动物了，因为我正俯卧在王后的右手心里。不过，王后十分机灵幽默，她轻轻把我放下，让我站在写字桌上，吩咐我向国王陛下作一番自我介绍，于是我用简单的几句话讲了自己的情况，同时一直候在房间门口的格鲁姆达尔克利奇（她不能忍受我不在她的眼皮底下，也被允许同来）也证实了我来到她父亲家里以来所发生的一切情况。

尽管这位国王同他治下的任何一位有学问的人一样学识渊博，并学习过哲学，尤其擅长数学，可当他仔细查看了我的形体，看到我在讲话前用两腿站立行走后，还是认为我或许是个机器人（在他们这个国家，制造机器人已到了一个十分完美的程度），是由一个天才工匠制造的。然而，等他听到我的声音，发现我用词规范，条理清楚，他便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惊讶之情了。他并不完全相信我对他讲述的如何来到他王国的事，认为这是格鲁姆达尔克利奇和她父亲一起编好的一个故事，是他们教好了我这么一套话，好让我能卖出一个高价。出于这种想象，他又对我提了别的一些问题，得到的依然是挺有条理的回答，除了话中带有一种外国口音和掌握他们的语言不够熟练外别无其他破绽。我讲话中还夹有一些粗俗的土语，那是我在农民家里学到的，在文雅的朝廷上使用很不适合。

陛下召来了三个正当周值（这是他们国家的规矩）的大学士。这几位先生在费一番功夫对我的形体作了仔仔细细的检查之后，得出了各不相同的看法。他们都认为我不可能是按照正常的自然法则给造出来的，因为我的身体不具备维持自己生命的能力，我既不够敏捷灵活，也不能爬树攀高，又不能掘土挖洞。他们用准确无误的眼光察看了我的牙齿，判定我是个食肉动物，不过大多数四足动物都要比我强，即使是田鼠及其他一些动物也远比我灵活得多，因此他们无法想象我怎么才能让自己生存，除非我是以蜗牛和别的一些昆虫为生；而对此他们又提出许多有见识的论点证明我不可能那么做。他们中有一位似乎认为我说不定是一个早产儿，要不就是发育不全。不过这个看法遭到了其他两位的反对，因为他们看到我的四肢是发达健全的，同时还注意到我已活了不少年头，因为这从我的胡子可清楚判明——他们用一个放大镜完全看清了我的胡茬根。他们也不认为我是个侏儒，因为我是那么小，根本没法同他们国家的小矮人比较。就拿王后宠爱的那个侏儒来说，他是王国中人所皆知的最小的人，可差不多也有三十英尺高。经过激烈讨论后，他们一致认为我只不过是个雷尔波鲁姆·斯卡尔卡斯，从字面意义解释也就是Lusus Naturoe〔2〕，这是个与现代欧洲哲学完全相符的判定，这种哲学教授们鄙视那种陈旧的“不可知论”的托辞，而亚里士多德的追随者们为了掩饰自己的无知，发明了这种观点，对一切难题及无法解释的人类知识的进步作出这种奇怪的诠释。

在他们作出了这一决定性的结论后，我请求他们能听我说上一两句。我亲口告诉国王，并让陛下相信，我来自一个国度，那儿有几百万个像我这般大小的男男女女，那儿的动物、树木、房子都跟我们身材的大小成比例，十分相称；当然我在那儿就同陛下这儿的臣民一样，能进行自卫，维持自己的生计，这番话也算是我对那些先生们的争论所作的一个完满的回答。听了我的话，他们只是轻蔑地一笑，回答说，那位农民给我上课确实上得很好。国王的悟性可要高得多了，他将这几位大学士遣走，派人去传那位农民，幸好他还没出城。先对他个别作了细细的盘问，然后将他带到我和小姑娘跟前当面对质，这时，陛下才开始觉得我们告诉他的说不定都是真话。他要求王后派人对我特别加以照护，他也认为，格鲁姆达尔克利奇应当继续尽责照看我，因为他也注意到我们两人彼此有着很深的感情。为小姑娘在宫廷里提供了一套很舒适的房间，给她指派了一位女教师负责她的教育，一个女仆侍候她穿衣，还有两个仆人负责为她做一些粗活；但我的一切则完全指派她一个人负责照顾。王后命令她的私人细木匠为我制做一个盒子充作我的卧室，要按照格鲁姆达尔克利奇和我认可的式样做。这是个极端聪明的手艺匠，根据我的指导，他用了三周时间，为我做了一个木头房间，有十六平方英尺大，十二英尺高，还装了几扇玻璃窗，一扇门，有两只衣橱，完全跟伦敦的卧室一样。木板做成的天花板装在两个铰链上，可向上翻起，王后的家具装潢商早已准备停当的一张床便从那儿放进了房间。每天，格鲁姆达尔克利奇把床拿出去透空气，亲手铺好，到了晚上又把它放进房间，然后再在我头上把房顶锁上。一个以制做精巧小玩意著称的巧匠为我做了两把椅子，是用一种跟象牙差不多的材料做的，有靠背，还嵌了边；还做了两张桌子和一个放我的东西的柜子。房间的四壁，还有地板和天花板都用细布衬垫好，以防有人在带我走时由于不经意而发生意外，在带我待在一辆马车里时也可以减轻震动。我要求在门上安一把锁防止耗子们闯入，于是铁匠在几次试做后做成了一把他们国内从未看到过的最小巧的锁，只有我知道英国一位绅士住宅的大门上有一把比它稍大一点的锁。我耍了点小聪明，把钥匙放在自己的口袋里，唯恐格鲁姆达尔克利奇会遗失。王后还命令找来最细的丝线，为我做了衣服，它们差不多跟英国毯子一样厚，又粗又重，这种衣服我穿了很久才习惯。衣服是根据这个王国的式样做的，有点像波斯服装，有点像中国服装，透出一种庄重文明的气息。

慢慢地，王后非常喜欢由我陪伴她，每顿饭都必须有我在场。我有一张桌子，就放在她用膳的餐桌上，紧挨着她的左肘；还有一把椅子。餐桌的地上，就在靠近我的一边，放了一只矮凳子，格鲁姆达尔克利奇就站在这只凳子上，帮助照护我用餐。我还有一整套银餐具和其他用餐的必需品，跟王后的餐具成比例，看上去就跟我在伦敦的一家玩偶店里看到的供婴儿室用的餐具差不多。这些餐具装在一只银盒子里，银盒子就放在我的小保姆的口袋里，当我需要用它们进餐时，就由她拿给我；她总是亲自清洗这些餐具。伴王后用膳的只有两位公主，此外就没有其他人了，两位公主中年长的有十六岁，年幼的当时是十三岁零一个月。王后陛下总是往我的一个盘子里放上一点肉，然后我自己用刀把肉切开；她的乐趣就是瞅着我一点点地享用。说实在的，王后本人胃纳很差，但她吃的一口就足够英国十二个农夫一顿的饭食。在我眼中，有好长一段时间看到王后吃东西就感到恶心难忍。她会用她的牙齿嘎吱嘎吱地咀嚼一只云雀的翅膀，再连骨带肉一起吞下去，这只云雀翅膀足有我们的九只大火鸡的翅膀放在一起那么大，然后她又往嘴里放了一点面包，而这一点面包却有两条十二便士一条的面包那么大。她用一只金酒杯饮酒，一口的量要超过一豪格海〔3〕。她的餐刀足有两把长柄镰刀拉直了那么长。调羹、叉子和其他餐具也成同样比例。我忘不了格鲁姆达尔克利奇出于好奇带我去看宫廷别处一些餐桌用膳的那个情景，见到十副甚至十几副这样巨大的刀叉一起举起时，我觉得这真是我从未见过的一幅骇人景象。

我先前已注意到，每星期三是他们的安息日，依照惯例，在这一天，国王和王后以及他们的王子公主们一起在陛下的宫室里用膳。这时，我已成了国王的一个宠儿，每逢这种时刻，我的小餐桌和小椅子就会放在他的左手边，面前是一个盐瓶。这位国君很喜欢同我聊天，询问我关于欧洲的风土人情，宗教，法律，政府，以及各种学问，对此我总是尽可能作出最完满的回答。他的思路非常清晰，判断又十分正确，对我所讲述的一切都能作出非常聪明的反应和明智的评论。不过，我承认，在我对可爱的祖国，我们的贸易，在海上和陆上进行的战争，我们的宗教派系，以及国内的不同政党派别的情况作了有点过分详尽而精彩的讲述后，由于陛下所受的教育给他带来很大的偏见，他不禁会将我放在他的右手心里，轻轻地用左手抚摸着我，然后发出一阵开怀大笑，问我是一个辉格党徒还是一个托利党徒。然后，他会转过身，他身后站着首相大人，手持一根有“君主号”〔4〕战舰主桅那么高的白色权杖侍奉在国王身旁。国王评论道，对高贵的人类来说，竟有像我这么微不足道的小人来模仿他们的举止，真是一件脸面丢尽的事！他还说他敢打赌，这些可怜虫会有自己的头衔和荣誉称号，他们制造了小房子和隐身之处，把它们称之为房子和城市，他们还人模人样地穿上衣服进行化妆，他们会相爱，进行战斗，争执，欺骗，还有叛变。他就这么大发议论，令我的脸色变红又变白了好几回，因为听到我高贵的祖国，这个艺术和军事的强大女神，法国的克星，欧洲的主宰，善德、虔诚、荣耀和真理的中心，世界的骄傲和妒羡，竟受到如此的蔑视，真使我的自尊受到莫大的伤害。

但是，我的地位不允许我因受到伤害而表示出愤慨，因此，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我便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否真的受到了伤害，因为，几个月后我对这些人的眼光和谈吐已习以为常。我也对我亲眼所见的每一个成比例放大那么多倍的物体进行了仔细观察，初见到他们这么庞大的形体和外貌时产生的恐惧已烟消云散，在这种时候，如果让我见到一帮英国的爵士和贵妇人，看到他们身穿华丽的服饰和出席宫廷生日宴会的服装，摆出不可一世的趾高气扬的种种架子，相互鞠躬，夸夸其谈，等等，说老实话，我倒真会像这位国王和他的显贵们嘲笑我一样，也会轻蔑地大大嘲笑这帮英国贵人一番呢。王后总喜欢将我放在她手里，再站在穿衣镜跟前，我便清晰完整地看到了我们两人的形象，实在没什么比我们之间的这种鲜明对比更荒谬可笑的了，这时我也真的按捺不住要嘲笑我自己。于是，我真的开始想象自己比正常的我要退化缩小了好多倍。

没什么东西能比得上王后的侏儒更让我愤恨，更感到羞辱的了，他在这个国家里是最矮的人物（我可以肯定他还不足三十英尺高），因此见到一个远比他更矮小的人时，他就变得极其傲慢无礼，每当我在王后的宫室里，站在一张桌子上同宫廷的达官贵人或者夫人女士们交谈时，他在经过我身旁时总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目中无人的傲慢相，而且几乎每次都要对我的渺小说上一两句讥刺话，对此我也进行反击，我称他做我的兄弟，要他同我来一场摔交比赛，以此让自己出一口气；我们之间的这种斗嘴跟通常在宫廷小侍者之间发生的争执差不多。有一天正在进餐时，由于我说了他一句什么，使这个恶毒的小崽子恼羞成怒，他趁我坐在那儿毫无防备之际，爬上王后的椅背，一把抓住我的腰将我举了起来，扔进了装着奶油汤的一个大银碗里，然后他拔腿飞也似地逃跑了。我是一头栽下去的，要不是我是个游泳好手，这下或许真够我受的了，因为这时格鲁姆达尔克利奇正好在房间的另一头，王后又一时惊吓没了主意，竟没想到来帮我一把。不过，我的小保姆马上奔到我身边，将我捞了上来，这时我已吞进了大约一夸脱的奶油汤。我给放到床上，幸好除了那身衣服给糟蹋了以外我倒没受到什么损伤。这个侏儒给狠狠抽了一顿鞭子，并强迫他喝下了他将我摔进去的那一大碗奶油汤，作为对他的又一惩罚。与此同时，他也失去了恩宠，因为没过多久，王后就把他送给了一位贵妇人，我也就见不到他了，真令我大感欣慰，因为我真不知道这个歹毒的小恶棍为了报复会使出什么激烈的手段来。

先前他就曾经卑鄙地捉弄过我一次，引得王后大笑了一阵，尽管与此同时她也感到很恼火。要不是我心地好，为他说情的话，王后是要立即处置他的。当时，王后陛下拿起了她盘中的一根动物髓骨，在敲出骨髓后又将骨头放回盘里，让它像先前那样竖立着。这时，格鲁姆达尔克利奇正好到餐具柜那儿去了，这个侏儒一瞧机会来了，就爬上格鲁姆达尔克利奇站在上面照顾我的那只小矮凳，用双手把我抓起来，将我的两条腿紧紧并拢，把我塞进了那根髓骨中，一直塞到我的腰部，我就这么给困在那儿，这副形象实在可笑。我相信差不多在一分钟里没人知道我出了什么事，因为我觉得大喊大叫未免有失我的身份。不过，王公们很少吃滚烫的肉食，我的两腿还算没被烫伤，只是我的袜子和裤子给糟蹋得不成样子。由于我的求情，这个侏儒才算没受到严厉惩罚，只不过挨了一顿鞭子。

王后经常嘲笑我的胆怯，她还老是问我，我们国内的人民是否像我这样都是十足的胆小鬼，起因就是这件事。夏天，这个王国里到处都有苍蝇的骚扰。这些讨厌的东西每一只有邓斯塔布尔的云雀〔5〕那么大。在我吃饭时，它们老是不停地在我的耳边嗡嗡营营飞来飞去，弄得我不得安宁。有时它们会停在我的食物上，然后在上面撒下令人恶心的粪便或卵块，由于当地人在看微小东西时远没有我的眼力那么敏锐，因此他们看不清这些脏物，但在我却是一目了然清晰可辨。还有些时候，这些苍蝇会停在我的鼻子或前额上，搞得我刺痒难忍，它们的气味也非常难闻。我还能毫不费事地看到它们身上那种粘乎乎的物体，我们的自然学家告诉人们，苍蝇就是依靠这种粘液帮助，才能在天花板上行走的。我绞尽脑汁跟这些讨厌的东西斗，尽力捍卫自己，每当它们停到我脸上时我就不禁要跳起来。而这个侏儒老是会捉好多只苍蝇，握在手里，就像我们的小学生爱做的那样，然后突然在我鼻子底下把它们放出来，故意吓我一跳，取悦王后。我的办法就是当它们在空中飞来飞去时用剑把它们劈成碎片，我的这种敏捷的身手大受称赞。

我记得，有一天早晨，格鲁姆达尔克利奇像往常遇到晴朗天气一样，将我连同我的盒房一起放在一个窗台上，让我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我不敢冒险让我的盒房挂在窗外的钉子上，就像在英国我们将鸟笼挂在窗外一样）。我将我房间的一扇玻璃窗打开后，便坐在桌旁开始吃一块蛋糕，那是我的早餐，这时，有二十多只黄蜂被蛋糕的香味吸引，飞进了我的房间，它们的嗡嗡声比许多风笛一起吹响的声音还要大。有几只黄蜂抓住我的蛋糕，一点点将它掳走；另外一些则在我的头和脸四周飞来绕去，那嗡嗡的声响令我慌乱失措，同时，我又极度害怕会被它们蜇着。不过，我鼓足勇气站起身，抽出短剑，朝飞在空中的黄蜂刺去。我刺死了四只，其余的飞走了，我赶快关上窗子。这些黄蜂有山鹑那么大，我拔出它们身上的刺，发现刺有一英寸半长，跟针一样尖利。我小心地将它们保藏起来，后来，我在欧洲的好几个地方展示过这几根刺和别的一些奇珍异品。回到英国后，我将三根刺给了格雷欣学院〔6〕，自己则留下了第四根。

本章注释

〔1〕巴西和葡萄牙的旧金币，每枚含金4.93克。

〔2〕拉丁文，意即“天生的畸形物”。

〔3〕液量单位，一豪格海等于52.5英制加仑，约等于238.7升。

〔4〕“君主号”，英王查尔斯一世于1637年建造的当时最大的一艘军舰。

〔5〕即从英国邓斯塔布尔附近沙丘捕捉的、供应伦敦市场的云雀。

〔6〕建于1661年的英国皇家学会的所在地。

第四章

对这个国家的描述。对当代地图进行修正的建议。对王宫及首都的一些描述。作者驾船航行的方法。主神庙的情景。

现在，我打算将我在这个国家周游的所见所闻，向读者作一个简要的描述。我所去之处是以首都洛伯鲁尔格鲁德为中心、向外伸延不超过二千英里的地方。我总是陪伴着王后，而王后在陪国王外出巡行时从来不再到更远的地方去，她就逗留在那儿等陛下视察边陲后归来。这位国王的整个领土范围长约六千英里，宽约三至五千英里。由此，我不能不得出这样的结论，我们欧洲的那些地理学家犯了一个大错，竟认为在日本和加利福尼亚之间只有一片汪洋。而我则一直认为，为了与鞑靼〔1〕这一片辽阔的大陆保持均衡，那儿必定得有一大片相应的陆地，这样看来，这些地理学家应当修订他们的地图和航海图，在美洲的西北部加上这么一大块陆地，为此我随时准备为他们尽上一臂之力。

这个王国是一个半岛，东北尽端为一道高约三十英里的山脉所阻隔，由于山顶有一座火山，因此要想翻越这座大山是根本不可能的。即使是最博学的人也不知道山脉那边是否住着什么种姓，也或许那儿根本就没有人迹。王国的其余三面则为大海所包围。整个王国没有一个海港，所有河流入海处的海岸边满是突兀的礁石。海面总是波涛汹涌，根本不可能用他们最小的船只出海，这样一来，这儿的人跟世界各处没有一点商业往来。不过，这儿的大河里倒是百舸争流，盛产鲜鱼；这儿的人很少出海捕鱼，因为海鱼的大小同欧洲的差不多，对他们来说抓这种鱼自然就没意义了。由此看来，很显然，造物主造出如此庞大的植物和动物，完全是只限在这块大陆上的，其中的原由我就留给哲学家们去深究了。不过，这儿的人倒时不时地会得到一条碰巧撞在礁石上的鲸鱼，这是他们很喜欢食用的鱼。我知道这种鱼体积庞大，一个人很难将它扛起，有时，人们把它当成珍品，用柳条筐装着鲸鱼肉送到京城洛伯鲁尔格鲁德来。我曾看见国王餐桌的一只盘子里摆了一条鲸，作为珍肴佳品被送上桌来，不过，我注意到国王并不见得喜欢，我想是因为这么大的鱼确实使他厌恶，尽管我在格陵兰见到过一条比这更大的鲸。

这个国家可算是繁荣兴盛，有五十一个城市，将近一百个有城墙的市镇，以及许许多多的乡村。只需将洛伯鲁尔格鲁德城好好描述一番，就足以满足读者的好奇心了。这座城市被一条贯城而过的河流分成了面积几乎相等的两部分。城里有八万幢以上的房屋。城长三格朗格楞（大致相当于五十四英里）宽二点五格朗格楞，因为这是我亲自在依国王的命令绘制的国家地图上量出来的。他们特意为我把这幅地图摊在地上，地图足有一百英尺长，我光着脚好几回丈量了城的直径和周长，然后根据比例尺精确计算出了它的面积。

国王的宫殿并不是一幢规则的大厦，只不过是一批建筑物的堆砌而已，共占地七英里。宫里主要的房间一般都有二百五十英尺高，长和宽则与高度成比例。给我和格鲁姆达尔克利奇配备了一辆马车，因此她的女教师经常带她到城里去观光或是去逛商店；我也总是坐在我的盒房里由她们带着同行。不过，小女孩在我的请求下常会让我出来，把我捧在她的手里，这一来在我们沿街驶行时，我就能更好地看清房屋和路人了。我估算过，我们的马车大约有威斯敏斯特大厅广场那么大，不过，没有那么高，对此我也没法估算得十分精确。有一天，女教师吩咐车夫把车停在几家商店门口，这时，一些乞丐眼瞅着机会来了，一下就涌到了马车两边，我眼前出现的这幅景象实在可怕，任何一个欧洲人都不可能见到。有一个女人胸口长了个肿瘤，肿瘤肿得那么大，上面满是孔眼，有两三个孔能让我轻易就钻进去，躲藏在里面。有个男人头颈里生了个囊肿，比五个装羊毛的包袋还要大。还有个家伙装着两条木腿，每条木腿有二十英尺高。不过，最令人讨厌的是他们的衣服上密密匝匝爬满虱子。我不用戴眼镜就能清楚地看到这些寄生虫的四肢，比在显微镜下看一只欧洲虱子的四肢还清楚，它们那盯入人体的嘴就同猪嘴一样。我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虱子，尽管它们的样子真令人恶心，让人直想呕吐，可如果手头有合适的器械（很不幸，我将它们全都留在船上了），我真会好奇地拿上一只来作解剖。

通常我就待在这只大盒房里，被人带来带去，除此之外，王后还叫人给我做了一只小的盒房，大约有十二平方英尺，高十英尺，这样便于带上我外出旅行。因为第一只盒子对格鲁姆达尔克利奇来说，搁在膝盖上显得太大了些，而且放在马车里也显得累赘。小盒房也是由同一个匠人制作的，整个制作过程一直由我从旁指点。这只旅行用的盒房是个正方形，三面墙壁正中都开有窗户，每扇窗外都装上了斜格铁丝网，以防长途旅行中发生意外。第四面没窗，而是钉了两个很牢固的U形钉，当我想呆在马背上时，带我的人就用一根皮带穿过这两个钉子，然后把皮带系在他腰上。这项差使总是交代给我信赖的某个可信任的勇敢的仆人，只要格鲁姆达尔克利奇不舒服，总是由他带着我，陪同国王和王后外出，或是去观看花园，拜访某位贵妇人或某位大臣。没过多久，我就在大臣中间出了名，并且深受他们的尊敬，我想这主要是由于国王宠幸我的缘故，而不是我本人有什么出众之处。在旅行途中，每当我坐马车坐腻了，一个骑马的仆人就会把我的盒房穿在他的皮带上，放在他身前的一个垫子上，这样我从盒房三面墙壁上的窗子望出去，整个王国的景色便在我眼前一览无遗。在这个盒房里，我有一张野营床，还有一张从天花板上挂下来的吊床，两把椅子和一张桌子，它们都被用螺丝紧紧固定在地板上，这样这些家具就不至于因马或马车的震动而四下乱滑了。由于我早已习惯了海上航行，因此尽管这种颠簸有时很猛烈，但并不令我感到什么不舒适。

每当我想外出看看市貌，那么我就总是待在旅行盒房里，格鲁姆达尔克利奇则坐进一顶敞篷轿子，我的盒房就放在她的膝上。这种轿子也遵从这个国家的时尚，由四人抬着，后面跟着两名身穿王后侍从制服的仆人。城里的人们经常听说我的事情，逢到这种时候便都非常好奇地围在轿子四周，这个女孩也显得非常殷勤周到，会要轿夫站住脚，然后把我捧在手里，让人们可以更好地看清我。

我非常想望能去看看主庙，特别是庙里的塔，据认为那是王国最高的塔。有一天，我的小保姆便带我前往，但是老实说，我是大失所望而归，因为这座塔的高度从地面到最高的塔尖不超过三千英尺，而根据这儿人的高度及与我们欧洲人的个子相比，这座塔实在算不了什么，一点不值得仰慕，况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它的高度与索尔兹伯里高塔〔2〕相比，也算不了什么。但是，对一个我知道毕生都应感激不尽的国家，我并不想加以诋毁，相反，我必须承认，尽管这座有名的高塔不是很高，但它的建筑之华丽与坚固却是相当不错的。塔墙将近一百英尺厚，全是用毛石砌成，每一块毛石大约四十英尺见方，四面墙上装饰有众神和国君的雕像，这些雕像用大理石刻凿而成，比真人还大，安放在几个壁龛里。我见到有一只雕像的小手指掉落在一堆垃圾里，没被人注意到，于是我就量了一下这根小手指，发现它的确切长度为四英尺一英寸，格鲁姆达尔克利奇把它包在一块手帕里，放进口袋里带回家，跟别的一些小玩艺儿放在一起。这个女孩跟像她这样年龄的孩子一样，非常喜欢收集这类小玩艺儿。

国王的御用厨房确实算得上是一座庄严高贵的建筑，穹顶，约有六百英尺高。那只大炉子要比圣保罗教堂的穹顶窄十步，因为我回国后特地到那儿用步子丈量了。不过，如果我要对烤架，巨大的壶罐和水壶，在叉上翻烤的大块带骨肉，以及其他许多特别的东西作一描述的话，或许别人就很难相信我了，至少一个严厉的评论家很容易就会认为我有点夸大其词，就像许多游记作者时常遭到这种怀疑一样。为了避免受到这种指责，我真担心我已经走到另一极端了，如果这篇文章碰巧给翻译成布罗伯丁格纳格（通常这么称呼这个王国）语，散发出去，国王和他的臣民们就有理由大加埋怨了，说我作了不正确的，而且是贬低他们的表述，是对他们大大的不公平。

陛下很少在马厩里喂养超过六百匹以上的马。这种马一般高五十四至六十英尺。不过，每当他在盛大日子出巡，总是受到一支五百人的国民骑卫队的簇拥，十分庄重威严，在我没见到他的战斗部队以前，我总觉得那是我曾见过的最辉煌隆重的景观了，对那支军队我将在另一个机会加以讲述。

本章注释

〔1〕鞑靼，中世纪时受蒙古人统治的自东欧至亚洲的广大地区。

〔2〕索尔兹伯里为英国英格兰南部一城市，索尔兹伯里塔高404英尺。

第五章

作者的几次险遇。罪犯的处决方式。作者充分展示了他熟稔的航海技能。

除了由于我这么微小的身个给我带来了好几次荒谬可笑的麻烦事，应当说，我在这个国度里还是生活得十分愉快的，不过，无论怎么样，我也要把其中的几次遭遇叙说一番。格鲁姆达尔克利奇时常将我放在那只小盒房里，带我到王家花园去，有时她让我从盒房里出来，把我捧在她手里，或是把我放到地上让我散散步。我记得，还是在那个侏儒离开王后之前，有一天，他跟我们一起来到花园里，我的小保姆把我放到地上，这样一来，这个侏儒就跟我站到一起了，我们近旁是几棵很矮小的苹果树，我按捺不住说了一句诙谐的双关语，很不聪明地将他同这些树作了比较，想以此来显示一下自己的机敏，正好这句话在他们的语言中和我们的语言中有同样的含义。听到了这句话以后，这个恶毒的无赖便想伺机报复，当我走到一棵矮苹果树下时，他便拼命摇动这棵树，我头顶上的树枝上的苹果每个都有布里斯托尔的酒桶那么大，十几个苹果纷纷在我耳旁掉下。在我弯下身时，一只苹果正好打在了我的背上，将我打趴在地上，不过我并没有被打伤。在我的请求下，这个矮子得到了宽恕，因为这件事是我挑起的。

又有一天，格鲁姆达尔克利奇将我留在一块平坦的绿茵上独个儿休憩，她自己则跟她的女教师走开了。就在这时，突然下了一阵大冰雹，立即便将我击倒在地。而在我倒下后，冰雹砰砰地狠砸在我周身，就好像许多网球不停向我击来。不过，我手脚并用，很快爬了出来，脸朝下平躺在一块野百里香草地〔1〕的下风处躲避，但这时我从头到脚已是伤痕累累，足足十天都不能外出。这种事实在是毫不为怪，因为在这个国家里，大自然的风云变幻也是以同样比例而发生的，一颗冰雹几乎就有欧洲冰雹的一千八百倍大，这点我经过实践足以肯定，出于好奇，我称量过它们。

不过，就在这同一个花园里，我碰到过一次更为危险的突发事件。当时，我的小保姆认为她已把我放在了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便同她的女教师和几个女侍一起到花园别处去了。我经常请求她这么做，好让我独自个儿遐思一番。那次她嫌麻烦，没将我的盒房带出来。由于她走开了，没听到一个花匠头儿的一条小白狗正好走进了花园，也来到了我躺着的那块地方附近。这只狗闻到了我的气味，一下子直扑上来，将我衔在口中，一溜烟直跑到主人那儿，摇晃着尾巴，将我轻轻放到了地上。幸好这只狗受过良好训练，仅用两排牙齿将我轻轻叼住，一点都没咬伤我，甚至都没弄破我的衣服。可怜的花匠头儿跟我很熟悉，也相当喜欢我，这时却给吓坏了。他用两手轻轻捧起我，直问我怎么样了，我都给吓懵了，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过了几分钟，我才回过神来，于是花匠头儿将我平安地送回我的小保姆身边。这时她已回到将我留下的地方，却找不到我的踪影，大声呼喊也听不见我的回答，正急得一筹莫展万分悲伤。为这只狗的过失，她狠狠训斥了花匠头儿一顿。不过事情到此也就过去了，没让宫里知道，因为从姑娘来说，她害怕王后会因此而发怒，而从我本人来说，我也确实觉得这样一件事传出去会有损我的名誉。

这个意外事件使格鲁姆达尔克利奇断然决定，今后外出再也不让我离开她的视线。我一直就害怕她会作出这样的决定，因此在先前我离开她单身独处时，我一直没把碰上的一些小不幸讲给她听。有一次，一只在花园上空盘旋的鸢突然向我俯冲下来，要不是我毅然决然抽出短剑，并跑到一道繁茂的树篱底下，它准会用爪子攫住我，将我带走。还有一次，我散步时走到一个刚挖成的鼹鼠洞顶上，整个身子一下陷进了洞里，只露出了头颈以上部分。原来这个洞口是鼹鼠运出掘洞泥土的通道口，我的衣服全搞脏了，于是我就编造了一些不值得记忆的谎话，将此事搪塞过去。同样，我还碰巧在一个蜗牛壳上绊了一下，撞折了胫骨，因为这时我一个人随意走着，一边却在思念着我那可怜的英国。

当我一个人这样孤独地散步时，我曾见到过一些比较小的鸟，它们看起来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而是在一码远的地方跳来跳去，寻找蚯蚓和别的食物，它们那种安然无虞毫不担惊受怕的样子，就好像近旁根本就没别的动物，对此我不知道是该感到高兴呢还是该感到羞赧。我记得，一只歌鸫竟狂妄地想用它的嘴从我手中攫取格鲁姆达尔克利奇给我当早餐的一片蛋糕。在我想去抓一只这种小鸟时，它们会大胆地朝我扭过头来，想啄我的手指，这一来我可真不敢冒险把手伸到让它们的喙啄得到的地方；于是它们又跟先前一样回身跳来跳去寻觅蚯蚓或蜗牛。不过，有一天，我捡起一根粗棍子，使出全身力气将棍子朝一只朱顶雀扔去，我很幸运，棍子击中了它，将它打倒在地，我用双手抓住它的脖子，得意地带着它向我的小保姆那儿跑去。不过，这只鸟只是给击昏了，它又清醒过来，用双翅不停地击打我的头和身体的两侧。我伸长胳臂拎着它，不让它的爪子抓到我，有二十来回我都想把它放了。幸好不一会，一个仆人跑来，扭断了这只鸟的脖子，才将我解脱出来。根据王后的吩咐，第二天，这只鸟充作了我的午餐。就我所记得的，这只朱顶雀似乎比英国的一只天鹅多少还大一些。

王后的未婚女侍经常邀请格鲁姆达尔克利奇到她们的闺房去，还要求她把我也一起带去，为的是好看到我，触摸我，从中得到乐趣。她们时常把我浑身上下剥得精光，让我摊开身子躺在她们的胸脯上，我对此感到十分厌恶，因为，老实说，她们的皮肤散发出一股极其刺鼻的气味，我倒不是存心来揭这些出色的女士们的短，我对她们充满了敬意。然而，我发觉尽管我身个那么小，可我的感觉是那么敏锐，简直跟我的身体不成比例；跟我们英国的贵妇相比，这些杰出的人们并不见得跟她们的情人更难相处，彼此之间也并不感到对方有什么难以忍受之处。不过，我发觉她们身上原有的气味要比她们洒上香水让人更好受些，一闻到那种香水味我立即就会昏倒。我清楚地记得，那是在小人国时，在一个热天，当我进行了一次大运动量锻炼以后，我的一个很要好的朋友随口就对我抱怨，说我身上发出一股浓烈的怪味，尽管在这方面我跟我的大多数男同胞一样并不存在什么缺陷。不过，据我猜测，他的嗅觉要比我好得多，正如我的嗅觉跟这儿的人相比要敏锐得多一样。正因为如此，我不能不对我的女主人王后和我的保姆格鲁姆达尔克利奇说句公道话，她们跟英国的任何女士一样的温柔可爱。

当我的保姆带我去拜访这些未婚女侍时，最最令我不安的就是看见她们在我面前丝毫不讲礼节礼貌，就好像我是个对此类事毫无反应的畜生一样。因为她们也会把自己脱得一干二净，当着我的面穿内衣，我就给安放在她们的梳妆台上面对着她们的裸体，我可以肯定地说，这对我来说远称不上是一幅有诱惑力的景象，给我带来的只有恐怖和恶心，别无其他感觉。在离她们很近时，我看到她们的皮肤粗糙不平，五颜六色，而且她们的身上这儿那儿长着一个个的痣，这些大如我们的木制食盘，痣上垂下的毛比打包绳还粗，对她们身体的其他部分就更不用细说了。她们在排泄喝下的东西时，对我在一旁也毫无顾忌，排泄量至少有两豪格海，她们是在一个容量至少在一千二百加仑以上的便器里便溺的。这些未婚女侍中最俏丽的当数一个爱打闹逗乐的十六岁的姑娘，她有时会让我跨坐在她的乳头上，还会搞出许多别的花样，对这些就请读者原谅我不一一赘述了。然而我对此感到非常不舒服，于是我请求格鲁姆达尔克利奇编造出一些理由别再去拜访这位姑娘了。

有一天，我小保姆的女教师的侄子，一位年轻的绅士前来，硬是要她俩去看一场死刑的执行。犯人谋杀了这位绅士的一个密友。格鲁姆达尔克利奇本不想去，因为她是个天性善良的姑娘，但硬给劝说了一起前往。至于我本人，尽管我对这类情景可谓深恶痛绝，然而我又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很想看看这种我认为是格外出奇的事。为处决犯人搭起了一个行刑台，把罪犯安置在行刑台上的一把椅子里，行刑者用一把长约四十英尺的剑一挥，犯人的脑袋应声落地。大量的血从动脉静脉血管里喷涌而出，喷得老高，连有名的凡尔赛大喷泉的喷高也没有它持续的时间长；而且这颗脑袋掉落在行刑台上一弹老高，尽管我离行刑台足有一英里远，也不禁吓了一跳。

王后经常喜欢听我讲我的航海经历，每当我悒郁寡欢时，她总是利用各种机会来使我分散注意力，问我是否知道怎样升帆划桨，还问我我的健康状况是否能划划船。我回答说，我对使帆驾船都是驾轻就熟的。尽管我的真正职业是当一名船上的医生，然而在紧急情况下我也时常不得不充当一个普通水手的角色。不过我不知道在这个国度里怎么有可能进行这项活动，他们最小的小艇在我的眼中就相当于一艘第一流的战舰，而我能驾驭的船又根本不可能在他们国家里的任何一条河流中航行。王后陛下就说，如果我能设计出一条船，她的工匠就能把它造出来，她可以提供一个让我划船的地方。这个工匠心灵手巧，根据我的指导，他用十天时间完成了一艘装备齐全的游艇，可容八个欧洲人乘坐。王后看见船做成了，非常高兴，她揣着这艘船跑到国王那儿去，国王下令把船放进一个盛满水的容器里，我则坐在船里，进行试航，可这个容器太逼仄，根本没法让我使开我的船桨。不过王后早就作好了别的打算。她命令她的工匠做了一个大木槽，有三百英尺长，五十英尺宽，八英尺深；用树脂把木槽仔细嵌过涂过，以防水渗漏，然后把木槽放在宫殿外间的地上，紧挨着墙。木槽底部有一个阀门，如果槽内的水开始发臭便可以打开阀门把水放掉，然后两个仆人只需花半个小时便可轻易地重新将水灌满。我时常在这儿划船，作为消遣娱乐，同样，王后和她的女侍们见到我有如此娴熟灵巧的技艺，全都觉得大饱眼福。有时，我会升起帆，然后女侍们便用她们的扇子给我扇风，而我只需坐在那儿掌舵就是了。等她们累了腻了，有些男侍会向我的帆吹气，而我则随兴操纵船右侧或左侧抢风而行，以此来表现自己的技艺。等我玩罢，格鲁姆达尔克利奇总是把我的船带到她的房间，挂在一枚钉子上让水滴干。

在这种活动中，我曾遇到过一次意外，险些就此送了命。当时，一个男侍将我的船放入了木槽中，照顾格鲁姆达尔克利奇的女教师多管闲事，将我拿起来想放到船里，可我却从她的指缝里滑落下来，要不是这位优秀的女士衣服上的胃托——女性服装胸部前的一种装饰物——上的一枚最大号的大头针将我勾住，算我运气到家的话，我肯定会从四十英尺的高处掉在地上。这枚大头针的顶部正好穿在了我的衬衫和裤腰带之间，于是我给悬吊在半空中，直到格鲁姆达尔克利奇跑来解救了我。

还有一次，一个负责每隔三天将我的木槽换满新鲜水的仆人十分粗心大意，竟一点没注意到从他的提桶里掉出了一只大蛤蟆。这只蛤蟆一直呆在水里没让人发觉，可等我给放进船里后，它觉得这是一个可供它歇脚的地方，便爬了上来，船向一边倾侧过去，倾侧得那么厉害，我不得不尽量坐到另一边来保持船的平稳，不让它倾覆。等这只蛤蟆爬上船后，它一跃便跳到了船的中央，接着又前前后后在我头上跃来跃去，我的脸上和衣服上全沾上了它那令人恶心的粘液。这只体形庞大的家伙真算得上是我见过的最丑陋的动物。不过，我请求格鲁姆达尔克利奇让我一个人来对付它。我用一根桨狠狠地敲击了它好一会儿，逼得它最后跳离了我的船。

不过，我在这个王国里遭遇到的一次最大的危险是一只猴子造成的，这只猴子属于一个厨房内务。格鲁姆达尔克利奇在有事外出或是去探访某人时，总是把我锁在她的闺房里。这天，由于天气炎热，窗户打开着，同样，我的大盒房的门窗也都大敞着，通常我总是呆在这个盒房里，因为它既宽敞又舒适。正当我静静地坐在桌旁沉思冥想时，我听到什么东西扑的一声从闺房的窗户里跳了进来，并且在窗户两边跳来跳去；尽管听到这声音让我吃惊不小，但我还是大着胆子，向外望去，我的身子依然没有离开椅子。我看见了这只跳跳蹦蹦的猴子，它正在欢快地上蹿下跳，最后它来到了我的盒房边。看来它对这个盒房怀有很大的好奇心，兴致勃勃地不断从门和每一扇窗子向里窥视。我退到了房间，或者说我的盒房的最远端，但是这只猴子不停地从四面向里张望，把我吓得要命，压根就没想到去躲在床底下，本来这是件轻而易举的事。猴子这么东张西望，龇牙咧嘴，吱吱叫闹了一阵以后终于看到了我，于是它打门里伸进一只爪子来，就像一只猫在戏弄一只耗子，而我则不停地挪动地方不让它抓到。最后它抓住了我的上衣前摆（这件上衣是用这个国家的丝绸做成的，又厚又结实），把我拖了出去。它用右前肢举起我，把我抱住，就好像一个奶妈抱住一个孩子准备喂奶一样；我在欧洲时见到过一只猴子抱住一只小猴，也就是这副模样。我拼命挣扎，它就把我抱得更紧了，使我觉得还是听其自然为妙。猴子不时用另一只爪子轻轻抚摸着我的脸，这使我完全有理由相信，它将我当作它同类的小猴子了。就在它这么逗着玩时，突然闺门上传来一下声响，似乎有人要开门进来，它受了惊动，突然打进来的那扇窗户里跳了出去，一只前肢抱着我，用另外三肢沿落水管和天沟爬上了紧挨我们这个房间的隔壁房间的屋顶。就在它带着我逃出去的这一刻，我听到格鲁姆达尔克利奇发出了一声尖叫。可怜的姑娘几乎慌得手足无措，而王宫的这一角则是一片骚动，仆人们飞奔着去找梯子，庭院里数百人就看着这猴子坐在一道屋檐上，用一只前爪像抱婴儿似的抱着我，另一只爪子则拿着从它的一边嘴颊的食袋里吐出的什么食物，塞进我嘴里喂我，如果我不吃，它就不停地拍我。见到这幅情景，底下这帮骚动不安的人都不禁大笑起来，就连我也觉得不该去责怪他们。毫无疑问，除我之外，在任何人眼中，这幅情景实在真够可笑的。有些人向上面扔石头，希望能把这只猴子赶下来，不过上面马上就严令禁止他们这么做，要不很有可能我的脑浆都会给砸出来了。

这时，梯子找来了，好几个人沿梯子爬了上来，猴子看到这情况，发现自己几乎四面受敌，用三条腿又跑不快，于是它就把我扔在一块脊瓦上，自己逃跑了。好一会，我就坐在离地有五百码高的地方，随时担心会给一阵风刮落下去，或是失足滑落，从这屋脊一路翻滚到末日之处去。还好，我的小保姆的男仆，一个诚实的小伙子爬了上来，把我放进他的裤袋里，将我安全地带到了下面。

猴子硬塞进我喉咙里的那些污秽东西差点把我噎死，不过我亲爱的小保姆用一根小针一点点把这些脏东西从我嘴里掏了出来，我一阵大呕，才大大的轻松了。不过，我浑身虚弱，这可恶的畜生把我抱得那么紧，弄得我遍体青淤，我不得不在床上躺了两星期。国王，王后，以及朝廷上下每天都派人来问候我的健康状况，王后陛下在我生病期间还来探望过几次。那只猴子给处死了，同时颁布了一道命令，禁止在王宫四处豢养这类动物。

我身体康复后便去拜谒国王，感谢他对我的这般照顾。他很高兴，并为这次奇遇戏谑地同我开了一大通玩笑。他问我躺在猴子的爪子里时有何感想；猴子喂我的食物以及它的喂养方式我喜欢不喜欢；屋脊上的新鲜空气是否令我胃口大开。他执意要知道在我自己的国家里，碰到这类情况我会如何处理。我对陛下说，欧洲人是不养猴子的，除了出于好奇心从别的地方弄来几只，那些猴子很小，如果它们想袭击我的话，我一个人可以对付十几只呢。但说到我最近碰到的这个巨大的动物（它确实有一只大象那么大），要不是当时我吓坏了，全然没想到要用我的短剑（说这话时我摆出一副凶狠的模样，一边用手拍着我的剑柄）去刺它伸进我的盒房的爪子的话，说不定我会让它受到重创，也说不定会让它很乐意赶快把爪子缩回去，缩得比伸进来时更快。我是以一种极其坚定的语调说这话的，就像唯恐别人会对他的勇气提出质疑。然而，我这番话除了引起一阵哄然大笑外并没有产生其他效果，尽管陛下周围的人对他无比崇敬，但他们也按捺不住放声大笑。这使我明白了，一个人置身于一群在体魄上高出他许多，他简直无法与之匹配的人中间，要想维护自己的名誉和尊严，完全是徒劳之举。然而在我回到英国以后，我经常能感到我自己行为举止的高尚，可在那儿，一个猥琐下贱的无赖，既没有一点点身世头衔，又没有人品、智慧或是常识，却还要装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俨然把自己列入国内最伟大的人物之列。

每天我都会闹出些可笑的事，让宫廷里增加不少乐趣，尽管格鲁姆达尔克利奇很喜欢我出去活动锻炼，可她还是十分淘气的，每当我做出什么让她觉得很可笑的傻事，会让王后陛下开心的话，她就会去告诉王后。有一度，这个姑娘身体不太好，她的女教师就带她出去一个小时或是到离城三十英里的地方去呼吸新鲜空气。她们走下马车，旁边是地里的一条小径，这时，格鲁姆达尔克利奇便放下我的旅行盒房，让我走出盒房散散步。小路上有一堆牛屎，我想试试自己的灵活性，看能不能跳过它。我拔腿助跑，但不幸的是我跳的距离太短了，结果我正好落在牛屎当中，两腿膝盖以下部分全陷入其中。我费了不少劲才走出去，一个仆人用手帕尽可能把我揩干净；由于牛粪弄得我浑身散发出一股恶臭气，于是我的小保姆把我关进盒房里，直到回了家才放我出来，王后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同时那个仆人又将这事传遍了整个宫廷，因而一连好几天我都成了众人嘲笑的对象。

本章注释

〔1〕一种蔓生植物，通常离地只有一二英寸高。

第六章

作者搞出了好几个小玩意取悦国王和王后。他展现了他的音乐才华。国王详细询问欧洲国家的情况，作者一一细说。国王对此发表了他的看法。

每周有一两次，我出席国王的早朝，时常看见他正在受理发师的摆弄，乍一看，这幅情景可真令人咋舌。因为那把剃刀足有两把普通的镰刀那么长。按照他们国家的习惯，陛下一周只剃两回胡子。有一次我让理发师给了我一些剃须的肥皂沫，我在这些皂沫里拣出了四十到五十根最粗的胡茬。然后我弄了一块很好的木头，把它刻成一把梳子，我向格鲁姆达尔克利奇要了最细的针，用针在梳子背面等距离钻出好些个小孔。我极其巧妙地将胡茬固定在小孔里，用我的小刀把胡茬顶端削尖并弄出一定的斜度，于是我做出了一把结实耐用的梳子。这把梳子做得正是时候，因为我自己的一把梳子的梳齿大都断了，几乎没法再用。我真不知道这个国家里有哪个能工巧匠能为我再做出一把这么好的梳子来。

由此也让我想到了一种消遣，好以此度过我的许多空闲时光。我请求王后的伴娘给我一些王后陛下梳头时梳落的头发，我很快便得到了好些头发，然后我同我的朋友，就是那个指派为我做小东西的细木匠商量，指导他为我做了两个椅架，同我盒房里的椅子差不多大小，然后用一把利钻在我要当作椅背和椅面的木头上边钻出了许多小洞，我将挑拣出的最粗最结实的头发穿进这些洞眼编织起来，就像在英国编制一把藤椅一样。等完成后，我将这两把椅子作为礼物赠送给了王后陛下，她将它们放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时作为珍品拿出来炫耀一番，说真的，凡看到这两把椅子的人莫不认为它们真是个奇迹。王后要我坐在椅子上，但我断然拒绝，不肯服从她的命令，我争辩说，我宁可死上一千次，也不会让我这卑微的身体的一部分去坐在这宝贵的头发上，因为它们曾让王后陛下的头生辉。由于我向来心灵手巧，我还用这些头发编了一个小巧玲珑的、约有五英尺长的钱包，用金字母拼写上了王后陛下的花押体名字，在征得王后同意后，我将这只钱包送给了格鲁姆达尔克利奇。老实说，这只钱包只能看不能用，因为它承受不了几个大钱币的重量，因此她只在里面放了几样姑娘喜欢的小玩意，其他什么也没放。

国王爱好音乐，经常在宫廷里举行音乐会，有时我也被带去出席这种音乐会，我的小盒房给安放在一张桌子上，我坐在盒房里聆听音乐。然而，演奏的乐曲声实在太大，我几乎没法分辨出各种曲调。我可以肯定地说，让一支王家军队的所有军鼓军号一起在你耳边敲响，也没有这儿宫廷音乐会上演奏的乐曲声那么响。我的做法便是让他们把我的盒房放在尽可能远离乐手坐的地方，然后关上门窗，拉上窗帘，这样我才听出他们的演奏尚可入耳。

我年轻时学过一点立式钢琴的弹奏。格鲁姆达尔克利奇的闺房里就有一架立式钢琴，一个钢琴教师一星期来两次，教她弹琴。我把她的钢琴叫做立式钢琴是因为它多少跟那种乐器有点相似，而且弹奏方式也一样。我脑中产生了一个想法，那就是我可以在这架乐器上弹奏一支英国曲调来取悦国王和王后。但真要这么做似乎困难重重，因为这架钢琴几乎有六十英尺长，每个键差不多有一英尺宽，即使我把双臂向两边伸直，也只能触到五个键，按键时则需要用拳头狠命砸下去，这可真太费劲了，而且也达不到效果。因此我想出了这么一个弹奏的方法：我准备好两根一头粗一头细的圆棍，大小跟普通的短而粗的军棍差不多，我用一张老鼠皮把粗的一头包起来，这样用这两根短棍敲击琴键时就既不会损坏键面又不会破坏琴声。让人在钢琴前放了一张长凳，凳面比琴键低四英尺，再把我抱上长凳。于是，我在长凳上尽力飞快地来回跑着，一边用两根短棍敲击该按的琴键，就这样，我打击出一支吉格舞曲〔1〕，让两位陛下听得心满意足。不过，这样的弹奏是我做过的最最剧烈的运动，我没法敲击到超过十六个以上的琴键，因此，我也没法像其他音乐家那样，同时弹出低音部和最高音部来，这便给我的演奏带来了很大的影响。

我先前已经说过，国王是个具有超群领悟力的国君，他经常下令要人将我放在盒房里带去，把盒房放在他房间里的桌子上。然后他要我从盒房里端出一把椅子，在离盒房顶边缘三码远的地方坐下来，这一来我的位置的高度正好对着他的脸。我就以这种方式同他进行过好几次长谈。一天，我斗胆对他说，他对欧洲和世界各国的轻蔑态度似乎跟他所具备的杰出心智并不怎么相称。身材的大小并不决定理智的高低，相反，在我们国家里，我们注意到，最高大的人往往最没头脑。而在其他动物中，蜜蜂和蚂蚁就享有最勤奋的名声，要比许多更大的动物更机敏，更能干。鉴于他认为我是那么渺小，无足轻重，我希望我能为陛下做出点不同凡响的事来。国王很留神地听我说着，而且开始对我产生了比以前更好的印象。他要求我尽量将英国政府的情况确切地讲给他听，因为，国君们一般总是更偏爱自己国家的制度惯例（他通过以前同我的谈话，揣测别国的君主也是这样的），而现在，他倒很乐意听听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仿效。

谦恭的读者们，请你们想象一下吧，我那时是多么地希望自己能有狄摩西尼〔2〕和西塞罗〔3〕那样的口才，使我能尽情地赞美我亲爱的祖国的美好之处，不至辱没了它的无量功德和非凡鸿运。

我是这么开始对陛下演说的，我说起我们的疆土包括两个岛，由三个强大的王国组成，由一个君主统治，此外在美洲还有殖民地。我详尽地讲述了我们土地的肥沃，气候的宜人。然后我花许多时间讲到了我们英国议会的构成，一部分是叫上院的杰出组织，议会成员都有最高贵的出身，来自最古老和富裕的世袭家族。我讲到了，对这些人总是给予很好的艺术和军事上的教育，使他们能世代相传，有资格成为国王和王国的顾问，能在议会占有一席之地，能成为最高法院的成员，对案件作出最后判决；并以他们的英勇、领导才能和忠诚，随时成为捍卫国王和国土的杰出的领袖人物。他们是国家的荣耀和支柱，是他们的声威显赫的祖先的优秀的追随者，他们祖先所获得的荣誉全是对他们的美德的酬报，而他们的后代从来就没有使他们的荣誉黯然失色过。这批人中间还有一些神圣的人物，名为大主教，他们的特别使命便是维护宗教，并对人民进行指导。这些人是由国王和最睿智的顾问们在整个王国的各个教区中精心挑选出来的，是那些生活中无比虔诚，学问极其渊博而称得上是出类拔萃的人物，因而他们也不折不扣地成为教士们和人民的精神之父。

议会的另一部分是一批议员的组合，称之为下议院，这些议员都是举足轻重的绅士，是由人民根据他们的出众才能、对国家的热爱，经过自由选举挑选出来的，他们代表了整个民族的智慧。这两个集合体组成了欧洲的最具权威的议会，由他们协同国君掌管整个立法机构。

然后我依次讲到了法庭，讲到了法官，那些可尊敬的贤哲和法律的诠释者们，由他们决定人们的权利和财产的争议，同样对邪恶的不法行为作出判决，并实行对无辜者的保护。我还提到对国库的量入为出的节俭管理，我们的海军和陆军的强盛以及取得的辉煌战果。我还通过对每个教区或是我们当中的政治团体大约有几百万的人数，推算出我国的总人口。我甚至也没忘记谈到我们的运动和娱乐项目，或是我觉得能为我的祖国的荣誉增辉添彩的其他事物。最后，我概述了一百多年以来在英国发生的历史事件，作为结束。

经过五次接见以后，这场谈话才算结束，每一次接见的时间都长达几小时，国王怀着极大的兴趣倾听了我的全部讲话，还不时记下些我的谈话要点，以及他准备向我提出的一些问题要点。

当我结束了我这番长篇叙述后，国王在第六次接见时，根据他所做的笔记，就每一方面的问题提出了许多质疑、问题和不同意见。他问起我们用什么方式来开发锻炼我们年轻贵族的心智和体力；在他们一生的最初的可教育阶段一般又是从事何种活动。当一个贵族家族无继承子嗣时，我们又采取怎样的步骤来充实议会。对那些能造就成新爵士的人来说必须具备怎样的条件；国王是否会凭一时的兴致，赏赐一笔钱给一个宫廷贵妇或是一位首相，是否会不顾公众的利益来存心加强一派的力量，是否会以这种动机来提升官员。这些贵族在有关国家法律方面掌握了多少知识，他们又是如何掌握这部分知识的，并以此为依据来判定他们下属的财产纷争。他们是否全然没有贪婪、偏见，或缺点，因而使贿赂或其他不诚实的念头在他们心中毫无立足之地。我所讲到的那些圣职人员是不是由于他们具有对宗教事务的充分了解和生活上的虔诚，而逐步被提升到这一神圣地位上来，当他们是普通牧师时，是否就不会随波逐流，或者是否不曾出卖节操，对贵族们唯唯诺诺，而在进入议会后会不会奴颜婢膝，唯贵族们的意见是从。

然后，他又很想知道，我们是采用什么手法来选出我所谓的下议员的。平民选民在选举自己的老爷或是邻近地区最杰出的绅士之前，为了达到要平民们选举自己的目的，一个钱包殷实的强者是否会对他们施加影响。人们为什么会如此狂热地要进入这种议会，因为就连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么做不但平添许多麻烦，还要花费大量钱财，时常弄到家庭破产，而且得不到任何工资或津贴。要做到这一点必然要求人具备一种崇高的美德和一心为公的精神，这就不能不使陛下他心起疑窦：这种选举是否有可能始终保持这般严肃纯真。他还想知道，这样一些热忱的绅士是否早就想到，要不惜牺牲公众利益去满足一个微不足道的邪恶君主以及一个腐化了的内阁，并让自己所付出的金钱和精力得到补偿。他不厌其烦地就我所谈到的这方面的情况提出了越来越多的问题，对每一细节都详加盘问，还提出了不计其数的疑问和不同意见，为谨慎起见，对这些问题和看法我还是不再重复为好。

针对我说的有关我们的法庭的情况，陛下想在几个方面得到满意的答复，在这方面我倒是能给以更好的解答，因为大法官法庭在对我的一次旷日持久的诉讼中，判决我支付大笔费用，几乎搞得我破产。他问道，在对与错之间作出裁决通常要花费多少时间，又要付出多少费用。在那些明知是不合理的，无理缠讼的，或是不公正的案件中，律师和原告是否有提出申诉的自由；是否见到过宗教或政治团体在判决权限范围中施加压力。那些为人辩护的律师是否受过教育，具有一般的平等观念，或者仅仅了解地方性的、民族的或是其他当地的习俗。他们，或者他们的法官们是否参与撰写那些法律，对那些法律他们是否随心所欲枉加诠释或解释。对同样的案例，他们是否会在不同时间采取或辩护或反对的态度，并援引以往的判例来证明这种针锋相对的看法。他们是一帮富有还是贫穷的人。他们这种申诉或表达他们的种种看法是否收取任何金钱报酬。尤为重要的是，他们是否被接纳为下级议会的成员。

接着他又攻击了我们的国库财务的管理问题。他说，他觉得我的记忆有问题，因为我估计我们一年的税收大约有五六百万，而当我在谈到支出时，他却发现有时支出总额要超过收入的一倍以上，因为在谈到这一问题时他特别做了笔记。正如他对我说的，他希望，通过了解我们的做法或许能为他所用，因此他不希望自己在筹划时受到误导。然而，假如我跟他讲的全是真的，他仍然弄不明白，一个国家在掌管使用它的钱财时，怎么会像一个人使用自己的私人财产一样会超支。他问我，谁是我们的债权人？我们又从何处获得钱财来偿还他们？听我讲到那种规模巨大、耗资无数的战争时，他确实感到惊讶不已，他觉得我们肯定是个好斗的民族，要不就是周边都是些穷凶极恶的邻国，而且我们的将军们必定要比我们的国王更富有。他问道，我们跑出自己的岛国究竟为什么，既不是为了正常的贸易或是契约，又不是用舰队来保卫自己的海岸。而最令他吃惊的是竟听我谈到，即使在和平时期，国家也在自由民中间豢养着一支雇用的预备军队。他说，如果我们是受代表我们心愿的那些人的治理，他就想象不出我们究竟害怕谁，又准备和谁交战。另外他也想听听我的看法，那就是难道一个人的家由他自己、他的孩子和家庭来保卫并不是最好的做法，相反，倒是拿出微薄的薪水到街上随便挑选几个无赖来保卫他们更好，而这些无赖很可能会为了多得一百多倍的报酬便去割断他们的喉咙。

对我任择几个教区和政治团体，通过计算他们的人数来推算出我国人口的古怪的演算方法（他很喜欢这样称呼这种计算），他感到非常可笑。他说，为什么那些持有与公众不同见解的人就该被迫改变自己的观点，而不允许他们自己悄悄隐瞒起这种观点，他觉得这是没有道理的。假如是任何政府出于专制而要求实行第一种情况的话，那么这个政府必定是软弱无能的，无力实施第二种情况。因为一个人总是可以在自己的房间里保存毒药，但却不能像兜售甜酒那样在街上公开兜售他们的毒药。

他还注意到，我曾提及，在我们的贵族和绅士的种种娱乐中有赌博。他很想知道，人们通常在多大年龄开始玩这种赌博游戏，又是在什么时候洗手不干。赌博要占去他们多少时间，赌注是否下得很高进而会影响他们的财产。那些卑下堕落之辈是否就不会通过他们高明的赌术而发财致富，那些高贵人士有时是否摆脱不了这种赌博，从而使他们甘与腌臜下流之辈为伍，并使他们完全自甘堕落，由于自己受到的损失，促使他们对他人也耍起这种臭名昭著的手段和技巧。

我向他讲述了上一世纪里，我国所发生的一系列历史事件，令他大为惊讶，他断言道，那只不过是一连串的阴谋，叛乱，谋杀，屠杀，革命和清洗而已，而产生的最坏结果便是贪婪，派系争夺，虚伪，背信弃义，残忍，强暴，疯狂，仇恨，妒忌，淫欲，仇恨和野心。

在另一次召见中，陛下费了一番心思将我所讲的一切作了个扼要的概括，将他提的问题和我所作的回答作了比较，然后他将我捧在手中，轻轻抚摸着我，说了一番话，他的话令我永生难忘，同样他讲这番话的神态也深深铭刻在我心里。他说：我的小朋友格雷尔德里格，你对你的祖国作了一番绝妙的颂扬。你清楚地证明了，无知、懈怠和邪恶是衡量一个立法者是否合格的最好标准。那些将兴趣和能力表现在对法律任意曲解、混淆和回避的人，才能对法律作出最好的解释、诠译和应用。在你们的制度中，我可以看到某些原本还可能过得去的制度，但一半却已被废除，只剩下了一些痕迹，其余的则完全被腐化所湮没玷污了。从你所说的，看得出你们中有谁要获得一定的地位，不必具备什么完美的品德，更不用说那些有才有德的人无法得到应有的地位了，牧师并不因他们的虔诚或学问得到提升，士兵不因他们的品行或英勇而得到提升，法官不因他们的正直、参议员不因他们对国家的爱、顾问也不因他们的智慧而得到提升。国王又继续说道，你本人一生的最美好部分都用在了航海上，我倒很希望你能因此没沾染上你的国人的许多陋习。但是，从你的亲口叙述，以及我费尽心机绞尽脑汁从你这儿挖出来的答复，让我觉得，我不得不得出这样的结论，那就是你们这一种族是麇集于地球表面的、大自然所曾承受过的、最可恶的小害人精。

本章注释

〔1〕英国的一种轻快活泼的舞曲。

〔2〕狄摩西尼（公元前384—前322年），古雅典雄辩家，民主派政治家，反对马其顿入侵希腊，发表《斥腓力》等演说，后失败，服毒自杀。

〔3〕西塞罗（公元前106—前43年），古罗马政治家，演说家和哲学家，任执政官时挫败喀提林阴谋，力图恢复共和政体，发表反安东尼演说，被杀，著有《论善与恶之定义》，《论国家》等。

第七章

作者对祖国的挚爱。他对国王提了一个十分有益的建议，却遭到拒绝。国王对政治的极大无知。该国的学术相当不完满，且禁锢重重。他们的法律和军务，及国内的各种派别的情况。

由于我对真理极度热爱，无论什么也阻止不了我在此坦陈我的这部分故事。在当时，我要表露自己的种种愤慨是徒劳的，那么做总是会遭到嘲笑。我高尚的、最受尊敬的祖国竟受到了这般不公平的羞辱，而我却不得不耐心耐性忍受下去。我从心底里感到遗憾和痛苦，我竟然处于这样的一种境地，我想任何一位读者处在这种情况下都会产生这种心情。然而，偏巧这位君主的好奇心是那么大，凡事都爱刨根问底，因此，不尽量给他一个满意的回答，就可能显得是知恩不报或是大为失礼。不过我能为自己辩白的是，在大部分情况下，我都十分巧妙地回避了他的许多问题，同时在回答每一个问题时，我作出的回答相当大的程度上是对我们更为有利的，远超出了真实的范围。因为我对我的祖国总是具有一种值得赞美的偏袒，而这是哈利卡纳苏的狄奥尼修斯〔1〕相当公正地对一个历史学家提出的要求。我避而不谈我的祖国的弱点和缺陷，而对她的美丽光辉面不遗余力大加赞扬。这是我在同这位国君所作的那许多谈话中作出的最最一丝不苟的努力，尽管十分不幸，这一切努力都付之东流。

不过，对这么一个生活在完全与世隔绝的国度的国王，是应当加以原谅的，因为他对别的国家盛行的种种生活方式和习俗必定一无所知。由于缺少这方面的知识，他便会产生许多偏见，并带来思想方法的狭隘，因此他不会将我们和欧洲的所有文明国家放在眼中。确实，如果一个国君的善恶观与世界各国的观念相去这么远，要以他的这种观念为标准来衡量整个人类，那实在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

为了证实我现在所说的这一切，同时进一步表明一种受禁锢的教育所带来的可悲影响，我要在这儿插述一段令人难以置信的情况。为了进一步讨得陛下的宠幸，我将两三百年前的一项发明告诉了他，这是一种粉末，只要有一点火星落入其中，一瞬间便会使整堆粉末燃着，哪怕这堆粉末有山那样高，并使它一下飞入空中，同时发出一阵胜过雷鸣的响声和地动山摇的震动。因此，将一定量的这种粉末塞入一个空的铜管或铁管，把它塞足，它的爆发力足以驱使一颗铁球或铅球向前飞去，其力量和速度任什么也抵挡不了。这样，这种最大的弹球一经发射，不仅足以一下摧毁整支军队，而且能把最坚固的城墙夷为平地；能击沉多艘载有千名乘客的船只，让它沉入海底；如果将此种弹球成串发射〔2〕，就能切断桅杆和船具，将许多船只拦腰打断，变成一堆废物。我们时常将这种粉末装入很大的空铁球内，用一种机械将它投入一座我们正在围攻的城市，它会掀翻路面，将房屋摧毁，把断砖残瓦抛撒到四处，让邻近的所有人脑浆涂地。我对这种粉末的制造十分精通，它成本低廉，材料也极一般，我知道如何进行配制，能指导他的工人去制造出种种灌装粉末的管子，大小要跟陛下国土上的其他东西完全相配，最大的不超过两百英尺长，充填进足够炸药粉末和弹球的这样的二十至三十个管子，在几小时之内就能把他国土上最坚固的城墙全部夷为平地，或者摧毁整个首都，假如首都人民欲对陛下的绝对权威提出异议的话。我非常谦卑地将这一小小的知识敬呈给陛下，以此回报他给予我的浩荡王恩和种种庇护。

我对这些可怕机械装置所作的描述及提出的这一建议把国王吓呆了。他真是惊讶万分，像我这么一个渺小而奴颜婢膝的小东西（这是他对我的称呼）竟会有如此不人道的想法，而且，对我所描绘的这种杀伤力如此巨大的机械所造成的起码后果，带来的一切血淋淋而凄惨的景象，我竟然如此漠然，表现出完全无动于衷的态度。他对此评论道，首先，发明这东西的人必定是邪恶的天才，人类的死敌。他声明道，就他本人而言，艺术或自然领域的一些新发明能带给他莫大的喜悦，这种喜悦是没别的东西能企及的，然而，他宁可失去半个王国也不参与这样的一种秘密勾当，他进而命令我，如果我还珍惜自己生命的话，就再也不许提及此事。

这真是狭隘的原则和短浅的目光造成的结果啊！一个国君，具备种种美德，使他得到尊重，受人民热爱，获得高度评价，具有强壮的体魄、出众的智慧和渊博的学识，赋有治国的杰出才能，几乎成为其臣民顶礼膜拜的对象，竟然会抛不开如此不必要的顾忌，这在欧洲是令人绝对难以想象的，他竟会让一个到手的机会白白溜掉，这个机会会使他成为万众之绝对主宰，掌握着他的人民的自由和命运。我绝无半点诋毁这个杰出国王的众多美德的用意，我感受到他具有的这种种品格，然而这些美德却会因此而让英国读者对他大为看轻。不过，我把他们存在的这种不足归咎于他们的无知，他们无法像许多欧洲的敏锐的智者那样，把政治概括成一门科学。我记得很清楚，一天在与国王谈话时，我恰巧讲到我们有好几千种书是专门写统治管理艺术的，完全出乎我的意外，这话竟使他认为我们的领悟力实在太低下。他声称，他厌恶并且鄙视一个国君或是一个大臣身上具有的所有的诡秘、工于心计和玩弄权术。他弄不明白，在并不存在一个敌人或一个敌对国的时候，我所说的国家机密有什么意义。他将治理的知识局限于一个很狭窄的范围之中，只考虑一般的情感和理由，公正和仁慈，对国事和犯罪原因作出迅速的决断，而对其他一些明显的寻常事物就全然不作考虑了。他将这种情况归结成这样一种意见：不管是谁，能让先前只生长一个麦穗的麦子、或是一片叶子的草儿的地方长出两个麦穗的麦子或是两片叶子的草儿来，那他就对人类更有利，对他的国家作出了更有意义的效劳，他的作为要比所有政治家合在一起的作为都大。

这个国家的人民的学习是很不全面的，只学伦理、历史、诗歌和数学，但必须承认，他们在这几方面是卓有成就的。然而，他们的数学完全应用于日常生活，用以改进农业和所有机器制造业，正因如此，在我们当中，数学这门学科就很少得到尊重。至于种种观念，存在，抽象和超验等等，我从来就没法往他们的头脑里灌输进一丁点儿概念。

这个国家的字母只有二十二个，因而他们的法律条文没一条的长度会超过这一数目。实际上，也很少有几条条文会由这么多的字母构成。它们全被用最简单最平常的词汇表达出来，因此这些人只能对事物作出一种解释，根本就见不到一个口锋犀利之人。谁胆敢对任何法律条文写一篇评论，谁就会被判处极刑。至于民事诉讼，或是刑事犯罪的审判程序，他们的判例是如此之少，以致在这两方面他们实在没有什么可值得大肆自夸的。

他们具有可与中国人相媲美的印刷术，但源于什么时候却说不清了，不过他们的图书馆的规模不是很大，拿国王的图书馆来说吧，它号称是最大的图书馆，藏书却不超过一千册，放在一个一千二百英尺长的藏书馆里，我可以随意借阅其中的任何书籍。王后的工匠在格鲁姆达尔克利奇的一间闺房里制作了一架二十五英尺高的木器械，样子就像一把可直立的梯子，每级梯阶有五十英尺长。这是一道可移动的楼梯，梯子的底端就放在离这房间墙壁十英尺远的地方。我想看的书就倚墙而放，我先爬上梯子顶端，将脸凑近这本书，从一页书的顶部开始，从右到左根据书行的长度走上八到十步，一直看到我视平线底下一点，然后逐渐沿梯子往下走到底部。这样看完一页之后，我又爬上梯子，用同样的方法开始看下一页，然后翻过这一页，我用双手可以毫不费力地做到这一点，因为书页就像一张厚纸板一样厚，一样硬，最大的对折纸不超过十八或二十英尺长。

他们的文风清晰，充满阳刚气，又十分平稳，毫不华丽造作，因为他们极力避免的就是使用大量不必要的词汇，或采用多变的表达方式。我阅读了他们的许多册书，尤其是那些历史和道德方面的书。在后一方面的书中，我尤更为一篇不长的旧时专题作品所吸引，它总是摆在格鲁姆达尔克利奇的卧室里，是她的女教师，一个严肃的老淑女的，她专注于道德和奉献品质之类的写作。这本书涉及到人类的弱点，除了女人和一般俗人外，其他人对它的评价并不很高。不过，看到在这个国家里，一个作者对这种主题会发表一些怎样的见解，令我感到十分好奇。这位作者所述，涉及到欧洲学者所论及的有关道德的所有一般的议题，表明人在自然界是一种多么渺小、可卑又无助的动物；在冷酷无情的大自然和凶残的野兽面前又是多么缺少自卫能力。在力量上他是多么不及一种动物，在速度上是多么不及另一种动物，在视野上是多么不及第三种动物，在勤奋上又是多么不及第四种动物。他补充道，在世界这些越来越衰退的年代里，大自然也在退化，如今出生的孩子与古时的祖先相比，只能说是发育不全的。他说，完全有理由认为，不仅原先的人种要更大，而且在先前的年代里，一定存在有巨人。它已为历史和传统所肯定，在王国的好几个地方偶然挖掘出的巨大的骨殖和头骨也证实了这一点，它们远远超出了现今大为退化的人种的骨骼。他认为，自然法则绝对要求一开始就把我们创造得骨骼粗大，身体强壮，这样就不会因诸如房子上掉下的瓦，从孩子手中扔出的一块石子，或是在一条小溪中沉溺这样的意外小事件而导致死亡。基于这条思路，作者又提出了几条在生活行为上十分有用的道德准则，不过这些就无须在这儿重复了。从我的角度来说，我不禁要想到，与其说这种天才是多么善于随时随处大谈道德，倒不如说是在因我们而引起的同大自然的争执中发发牢骚表示不满而已。我相信，经过严格的探究，这样的争执不光在我们当中，同样也在他们当中表明是毫无根据的。

至于在军务方面，他们吹嘘说国王的军队拥有十七万六千名步兵，三万二千匹马。假如还能把它称之为军队的话，它是由几个城市的商人、农村的农民所组成，指挥官仅是贵族和绅士，不发任何工资或给予什么补偿。在训练时，他们确实可说是无懈可击，纪律也非常严明，不过我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因为让每个农民受他自己的地主的统领，每个市民由他自己城里的大人物指挥，并根据威尼斯的征兵方式来挑选，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指望它有什么长处吗？

我时常看到首都的国民军拉到附近一块极开阔、有二十平方英里那么大的场地进行操练。共有不超过二万五千名步兵和六千名骑兵；不过考虑到他们占据的空地有这么大，我也不可能计算出他们的数目。一个骑士登上一匹约有九十英尺高的骏马。我看见过，一声令下，整支骑兵一齐抽出他们的剑，并在空中挥舞的情景。凭想象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它有多么壮观，多么令人惊异感叹。它就像天空中四面八方同时放射出一万道炫目的闪电。

我很好奇地想知道，对这位国王来说，在没有其他国家入侵他的领土的情况下，他是怎么会想到要组织军队，又是如何教导他的子民们去执行军事纪律的。不过没过多久，通过谈话及翻阅他们的历史书，我便知道了这里的原委。由于许多年代以来，他们一直受到同一疾患的骚扰，整个人类都受这种疾患的主宰，那就是，贵族阶层时常要觊觎权力，人民要追求自由，国王则需要绝对的统治。不管该王国的法律如何起到和谐的协调作用，整个王国有时还是会受到三方中的某一方的暴力侵扰；不止一次地发生国内战争，最近的一次战争是由在位国王的祖父通过一个普遍接受的协议而愉快地结束的，打那以后，在大家共同接受的前提下，这支国民军得以建立，并履行严格限制的职责。

本章注释

〔1〕狄奥尼修斯（？—公元前8？），历史学家和修辞学家，生于小亚细亚的哈利卡纳苏城，后移居罗马，著有《古罗马史》及其他有关修辞、文学理论等专著。

〔2〕当时的海战中，用铁链将两至六个弹球串起来发射，以增强其威力。

第八章

国王和王后到边境巡行。作者陪同前往。讲述了作者离开该国的出奇方式。他回到英国。

我一直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有朝一日我总会恢复自由。尽管我不可能预见到该采用什么方法，或是能形成任何有最起码成功希望的行动计划。我原先乘坐的那艘船据知是第一艘被台风刮到这个国家海岸附近的船只；国王已发布严厉的命令，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发现有船只，就立即把它带到岸边，将所有船员和乘客装上马车运抵首都。他强烈希望为我找到一个大小相配的女人，我可以同她一起繁衍后代。但我觉得，我宁可死也不愿蒙受这样的耻辱，让我的后代像家养金丝雀一样给关在盒房里，到时或许还会卖到王国四处，去满足贵人们的好奇。说实在的，我受到了相当仁慈的对待，我受一个伟大的国王和王后的宠幸，受全朝廷上下的喜欢，但这是处于毫无地位的境地，人的尊严已完全扫地。我没法忘记我留在国内的妻儿和我的家庭责任。我向往重新置身于我能平等交流的人民中间，我想在街上和田野里散步，不必害怕会像一只青蛙或一只小狗一样被人踩死。然而，这个解脱的时刻到来得比我期望得更早，而且是以非同寻常的方式降临。我将原原本本地把整个故事和当时的情景讲述出来。

到那时为止，我在这个国家已经呆了两年了，就在第三年的年头上，我和格鲁姆达尔克利奇陪同国王和王后，前往王国的南部海岸巡视。同以往一样，我呆在我的旅行盒房里被携带前往，正如我已描述过的，这个盒房有十二英尺宽，起居相当便利。我已吩咐人给我弄了张吊床，用四根丝绳将它在房顶四角吊牢，这样当我要求仆人将我的盒房放在他的马背上时，我就可免去颠簸之苦，在我们赶路时，我时常会在吊床上入眠。我叫木匠在不是正对吊床正中的盒房顶上开了一个一英尺见方的孔，这样，在炎热的天气里我入睡时可让风吹进来，孔上有一块板，我可以利用滑槽随意将板前后拉动，来打开或关上方孔。

当我们到达旅行终点时，国王觉得不妨在近弗兰弗莱斯尼克——一个距海边不到十八英里的城市——的他的行宫里度过几天。我和格鲁姆达尔克利奇都疲劳已极，我着了点儿凉，而这位可怜的姑娘病得厉害，给关在闺房里没法外出。我渴望去看看大海，如果说我有什么逃脱机会的话，只有大海是惟一的途径。我装出一副比实际情况更严重的病态，提出要跟一个我很喜欢的仆人一起出去呼吸海边的新鲜空气，有时他们会很信任地让他跟我在一起。我永远忘不了格鲁姆达尔克利奇是多么不情愿地同意了我的请求，也忘不了她百般叮嘱仆人要好好照顾我，与此同时她热泪盈眶，似乎预见到会发生什么事似的。我呆在盒房里，由这个仆人带着出了行宫，走了大约半小时，一直来到海边的岩石边。我吩咐他将我放下，并掀开盒房的一扇窗，我以忧郁思慕的眼光望着大海。这时我觉得自己不怎么舒服，便告诉仆人我想在吊床上小睡一会，一心希望这样会使自己好受些。我躺进吊床，仆人把窗子关上，不让冷风吹入。很快我就睡着了，据我的推测，大约是在我睡着的当口，仆人认为不会发生什么危险，便到岩石堆中去寻找鸟蛋了；在这以前我看到他在我的窗前四周找了一会，并且已在石缝里拣到了一两个鸟蛋。大致是这样吧，突然，我醒了过来，觉得系在盒房顶上的那根绳子给猛地一拉（那根绳子是为了携带盒房方便而系在房顶上的）。我感觉到盒房高高飞到半空，接着又以惊人的速度向前移动。第一次的震动便几乎要让我滚出吊床，而接下来的快速移动不费事地便让我滚了下来。我拼命扯直喉咙叫喊了几次，但毫无反应。我朝窗外望去，但除了云天外什么也看不见。我听到头顶上有一阵翅膀扇动的声音，这时，我开始明白我所处的可悲境地了；一只鹰将我盒房顶上的绳索叼在喙里，打算让它摔落在一块岩石上，就像摔碎一只乌龟的背壳一样，然后叼出我的肉体，吞下肚去。因为这种猛禽具有锐敏的视觉和嗅觉，使它大老远便能发现它的猎物，即便像我这样藏身于两英寸厚的木板后面也难逃它的捕捉。

不一会我便注意到翅膀扇动的扑楞声越来越响，而我的盒房则像一个在大风天的旗标一样上下飘动。我听到了几下打击声，我觉得是击在这只鹰身上的（这一来我肯定它是一直将我盒房顶上的绳索叼在它的喙里的），接着突如其来地，我觉得自己在笔直下坠，足有一分钟之久；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下降速度几乎使我气都透不过来。随着一声可怕的拍溅声——声音之大在我听来远甚于尼亚加拉大瀑布——这种下落停止了。接下来的一分钟里我处于一片漆黑之中，随后我的盒房开始上升，直到我看见窗子上端透进光来。这时我明白自己是掉进海里了。我的盒房由于我的体重，里面的东西，以及固定在盒顶和盒底四角用以加固盒房的宽铁板使盒房虽浮在海面上，但下部大约有五英尺则浸在海水里。当时我就猜想（现在我依然这么认为），叼着我的盒房飞去的这只鹰遭到了其他两三只鹰的追逐，为了自卫，它被迫张开嘴让我掉了下去，自己则同其他想分享这一猎物的鹰搏斗起来。固定在盒底的那几块最坚固的铁板在盒房下坠时保持了它的稳定，并使它没有在掉落水面时被击碎。盒房的每个连接处榫合得天衣无缝，而房门也不是装在铰链上而是像推窗一样上下推的；这一切使我的盒房关得紧紧的，几乎没什么水渗进来。我好不容易爬出吊床，先是使劲想去把先前提到的盒房顶的那块翻板拉开，让空气进来，因为这时由于缺少空气我几乎要窒息了。

当时我老是希望我还能跟我亲爱的格鲁姆达尔克利奇在一起，至今为止我还从未同她分开过一小时啊！我可以真诚地说，在我遭到这么大的不幸时，我仍然禁不住为我可怜的小保姆感到悲伤，这个姑娘会因为我的失踪而痛苦万分，还有王后会为失去她的可贵财物而大为恼火。我在这当口所碰到的种种困难和痛苦，恐怕是许多旅游者从没承受过的；每时每刻我都等待着我的盒房被击成碎片，或是被一阵大风大浪掀翻。只要一扇窗的玻璃出现一道裂缝，就会立即置我于死地。这几扇窗外安了很粗的铁丝网，那是为了预防旅行途中的突发事件的，除此之外就没什么护窗措施了。我看见有几道缝隙在渗水，不过不很严重，我尽全力去堵住这些裂缝。我实在没法掀去我的盒房顶的木板，要不我早就那样做了，好让自己坐到盒房顶上去，在那儿我至少可以不被死死禁锢起来。要不，即便在一两天内我不致碰到上述危险，可等待着我的除了被冻死外还有什么盼头！我在这种困境中已呆了四小时，随时就在等着，或者说真的只希望我的末日就此来临。

我已经向读者交代过，在我盒房没窗那边的外面安有两个坚固的U形钉，好让仆人在带我坐在马背上时，用一条皮带穿过这两个钉子然后连盒系在他的腰部。就在这种凄惨的境地中，我听到，或者说起码我以为我听到了从安有U形钉的盒房那一边传来一种吱吱嘎嘎的摩擦声，而且不久以后我就开始觉得我的盒房在海上被拖着前行；因为我不时感觉得到有某种拉力使得海水几乎将我的玻璃窗全淹没，让我差不多处于一片黑暗之中。这一来我产生了一线蒙眬的受解救的希望，尽管我猜想不出这种希望如何才能实现。我冒险将原先一直固定在地板上的一把椅子卸下来，费了好大劲将它又固定到了刚给我打开的那块盒顶推板的底下；我爬上椅子，将嘴尽量凑近板口，开始大声呼起救来，而且是用我所掌握的各种语言呼救。接着，我又在我平时带的手杖端上绑上我的手帕，将手杖从板洞口伸出去，在空中挥舞了好几下，这样如果附近有什么大小船只经过，水手们看到后或许会推测出这只盒子里关着一个不幸的人。

我发觉这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只是觉得我的盒房一直被拖着前行。过了一个小时或更多些的时候，盒房装有U形钉而没窗的那一面撞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我估计那是块岩石，同时发现自己上下颠簸得更厉害了。我清楚地听到盒房顶上传来一个声音，像一根绳索穿过一个环时所发出的摩擦声。接着，我发现自己在盒房里一点点被吊高了至少三英尺。见此情况，我又将绑着手帕的手杖伸出去，同时大喊救命，直把嗓子几乎都喊哑了。我听到三次大叫应声回答，这使我高兴万分，我的狂喜只有身历其境的人方能感受。这时我听到头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在板洞口用英语大声叫唤，“下面有人吗，请回答。”我回答说，我是个英国人，不幸遭到任何人都未曾碰到过的最大的苦难，并且以最能打动人的语调恳求他们将我从这个牢笼中弄出去。那声音回答说，我很安全，我的盒房已被牢牢地跟他们的船系在一起了，木匠马上会来，他会在顶上锯开一个大孔，好把我拉上去。我回答说，根本不必那么做，那太浪费时间，用不了费那么大事，只要让一个船员把手指伸进盒顶的环，把盒子拉出水面，搁上船，然后带到船长室去就行了。他们中有的人听到我说话口气这么大，都以为我发疯了；其余的人则放声大笑起来；说真的，我根本没想到，这会儿我正置身于跟我一样的人中间。木匠来了，几分钟后他就锯出了一个大约有4英尺见方的出口，然后一架小梯子从洞口放下来，我拾级而上，就这样被带上了船，我的身体处于极度虚弱的状况。

水手们大为惊诧，向我提了许多问题，可我根本不想回答。我觉得自己眼前看到的都是些小矮人，这是因为这么长时期来我的眼睛已习惯于看到那些巨人和巨大的物体，虽然人已离开，但眼光仍然受以前情景的局限。然而船长托马斯·威尔科克斯先生，一个诚实高贵的什罗普郡〔1〕人，注意到我快要晕过去了，便将我带进他的舱室，给我喝了一点甜酒，让我平静下来，又让我躺在他的床上，建议我稍稍休息一会，这正是我十分需要的。在入睡前，我让他明白，在我的盒房里有一些极有价值的家具，决不能丢失。那是一张极好的吊床，一张漂亮的行军床，两把椅子，一张桌子和一个橱。我的盒房四面都是吊住的，并用丝绸棉布衬好，如果他能让一个船员将我的盒房带到他的船舱里来，我就当面为他打开，让他看看我所有的东西。听到我说出这种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船长认为我在说胡话。不过，（我想是为了安抚我吧）他答应按我的要求吩咐人去办。他上了甲板，派了一个手下进入我的盒房，我事后发现，他们将我的东西都吊了上去，剥去了衬垫物，不过椅子、橱和床架给螺丝旋紧在地板上，水手们拆卸时不很当心，将它们强行卸下，使它们受到了很大的损害。接着，他们又敲下了盒房的一些木板，拿到船上派用场。等他们将想拿的东西都拿走后，就让盒子掉入海中，由于盒底和四面有了许多裂缝，它马上就沉下去了。说实话，我很高兴自己没在现场，不必亲眼看到他们造成的这场大破坏，因为我相信，见到这种情景会让我重新回忆起以往的遭遇，而我倒宁可把它们全给忘了。

我睡了几小时，但睡梦中不时梦见我离开的那个地方和我脱逃的那种种危险，因而我睡得十分不安宁。不过，等醒来后，我发现自己的大部分体力得到了恢复。此时大约是晚上八点，船长想到我已饿了很长时间了，马上吩咐给我送饭来。他待我十分客气，见我的样子不再那么茫然若失，谈吐也正常了许多，因此等我们单独呆在一起时，他请我好好地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他，让他知道我是因为什么意外事件而呆在这么个巨大的箱子里在海上漂游的。他说，大约在中午十二点左右，他通过望远镜在远处看到了这只木箱，以为它是一艘船，由于它所处位置离他的航线不远，他便想靠上去，买些饼干，因为他自己船上的饼干马上要吃完了。等驶近以后他才发觉自己搞错了，他派出一只大艇，想弄清我到底是什么人；可他的手下人大惊失色地回来，发誓说他们看到的是一幢会浮的房屋。他嘲笑他们竟这般愚蠢，便亲自下到艇里，并吩咐水手们准备好一根粗绳索。天气晴好，他围着我的盒房划了几圈，注意到了我的窗子，以及安在窗外起保护作用的铁格网。他发现盒房有一边全是木板，没开一个透光孔，木板上还钉有两个U形钉。于是他命令水手把艇划到这一边去，把一根绳索系到一个U形钉上，然后命令他的水手们把我的箱子（他是这么称呼它的）拉到大船边上去。到那儿以后，他又下令用另一根绳索拴住盒房顶上的那个环，然后用滑轮将我的箱子往上拉，但所有的水手一起用力，也只能把箱子拉上两三英尺而已。他说，这时他们看见我的手杖和手帕从洞口升出，便知道一定有人给禁锢在里面。我便问他，他和他的船员在刚发现我时是否看见有什么庞大的鸟儿飞在空中。他回答道，在我睡着时，他和水手们谈过这个问题，有一个水手说他见到三只鹰向北飞去，但它们并不比普通的鹰大。我猜想，那一定是由于鹰飞得很高使他们没法看准。船长也猜不出我为什么要提这问题。接着我问船长，他估计我们离大陆有多远。他说按他能作出的最精确的估计，至少有一百里格。我肯定地告诉他，他几乎少算了一半，因为在我掉进海里时，我离开我原来待的那个国家只有两个多小时。听了我的话他又开始觉得我的脑子不太正常，他为此暗示了我一下，并建议我到他为我准备的一个舱室里去睡一觉。我让他放心，说由于他的良好款待和陪伴，我的精神体力已完全恢复，我的神志跟我平常一样十分正常。这时他神情变得十分严肃，坦率地询问我，我的良心是否因犯下什么大罪而遭谴责，是否由于我犯下的大罪，某个国王便下令惩罚我，将我囚禁在那只箱子里，就像某些国家，一些大罪犯被迫关进一艘无供给的漏船给投入海中一样。尽管他会因为将这么个罪人弄上船而感到遗憾，他还是答应在到达第一个港口时让我安全上岸。他补充道，由于我一开始对水手们，后来对他本人所说的关于我的盒房或者叫箱子的一些语无伦次的话，以及我在吃饭时的古怪神色和举止，越来越引起了他的怀疑。

我请求他耐下心来听我把我的全部经历告诉他，于是我将我最后一次离开英国到他发现我这期间的事原原本本讲了出来。对有理性的人来说，总是听得进真情的，这位诚实可贵的先生——看得出他受过一些教育，头脑很清楚——立刻相信我是坦率诚实的。不过，为了进一步证实我所说的，我请求他让人把我的小橱子送来（因为他已经把他的水手们如何处理我的盒房的情形告诉了我），在我的口袋里保存着开小橱的钥匙，我当着他的面打开小橱，然后把我在那个国家里，也就是我以这么一种奇怪方式离开的那个国家里，收集的种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拿给他看。里面有我用国王的胡茬制成的那把木梳，以及用同样方法制成的另一把梳子，不过梳背是用王后的一片大拇指甲做的。有一些从一英尺到半码长的长短不一的针和别针，四根像木匠的平头钉那样的黄蜂刺，王后梳落的几根头发；一只金戒指，那是在有一天王后十分温柔地从她的小指上取下了这枚戒指，然后将它套在我的头上，就像一个项饰一样。为了回报船长的仁慈，我请求他接受这枚戒指，可他坚决拒绝了。我给他看了我从一个王后的侍女脚尖上亲手割下的一个鸡眼，它大约有一个肯特郡的苹果那么大，却已变得十分坚硬。当我回到英国时，我将它剜成一只杯子，镶在银子里。最后，我请求他看看我身上穿的裤子，那是用一张鼠皮制成的。

我硬求船长收下的只是一颗男仆的牙齿，因为我注意到他怀着极大的好奇心仔细察看它，所以我发现他十分喜欢这颗牙齿。他一叠连声地道着谢，收下了这枚牙齿，这样不足挂齿的小东西实在不值得他这般道谢。这颗牙齿是一个手术极不高明的医生从格鲁姆达尔克利奇的一个害着牙痛的仆人嘴里错拔下来的，可它跟他嘴里其他牙齿一样并没什么毛病。我将牙洗净后便保存在我的小橱里。它大约有一英尺长，四英寸粗细。

我所说的这番毫不夸张的话让船长相当满意，他说，希望在我们回到英国后，我会把这番经历写出来并加以发表，以飨世界。我回答说，我觉得我们的世界已经充斥了太多的游记类书籍了，因此不具有出奇内容的这种书实在不该发表，而且我怀疑，有些作者只知道关心一己的虚荣或利益，或者只是为了取悦无知的读者，却很少想到要真实地写作。我的故事除了一些普通事件外，跟大多数作者不一样，没有对奇草异木，鸟类动物，野蛮人的原始习俗，或是偶像崇拜的种种进行添油加酱的描写。不过，我还是十分感谢他的建议，答应好好考虑这个意见。

他说，有一件事令他百思不得其解，那就是我讲话的声音竟会这么大。他问道，是否那个国家的国王或是王后的耳朵都不太好。我告诉他，那是两年多来养成的习惯，我非常喜欢听他和他的手下的讲话声，他们的声音在我听来就像是在说悄悄话，不过我能听得非常清晰。当我在那个国家里讲话时，就像一个人站在大街上跟另一个在高塔顶上探头往外看的人讲话一样费劲，除非把我放在桌上，或是让人把我托放在他们的手心里才行。我告诉他，我也同样注意到另一件事，那就是当我刚一登上这艘船时，我觉得站在我四周的那些水手是我所曾见过的最不起眼的十分微小的动物。因为，当我呆在那个国王的国家时，我的的确确从来没照过镜子，而我的眼睛则看惯了四周都是些庞然大物，就因为有这样的对比，便使我自己也产生了这种可鄙的自欺欺人的感觉。船长告诉我，在吃晚饭时，他注意到我看每一样东西时，眼中都流露出一种诧异，我时常似乎都忍不住要笑起来，对此他实在不知该作何解释，只好把它归咎于我脑子有点失常。我回答说确实如此，我也十分奇怪，当我看到他的盘子只有一个三便士的银币那么大，一个猪腿几乎还不及一口，一只杯子还不及一个核桃壳那么大时，我真是按捺不住想笑出来。我继续描述了他的其余的家具摆设和食品等等全都是这般小巧。因为，尽管在我服侍王后期间，她下令为我制作了我所需要的所有小巧的用具，然而我的看法都是由于我四周所看到的一切景象而形成的，我丝毫看不见自己的渺小，就像人们纵容自己的过失一样。船长对我的这番自嘲十分理解，他很高兴地用一句英国老话来回答我，他说，他怀疑我的眼睛要比我的胃口大。因为他看到尽管我一整天没吃过东西，可我的胃口不算太好。他继续很高兴地说，他真宁愿拿出一百镑，来看看那只鹰怎样用嘴叼着我的盒房，然后我的盒房又是如何从高空坠入海里的情景，那肯定是一幅最激动人心的情景，值得描绘出来流传后世的。这事真能同法厄同〔2〕的传说相媲美，他不由得要把它列举出来，尽管我并不怎么赞成这并不贴切的比喻。

这位船长曾到过东京〔3〕，是在返回英国的途中被东北方向的大风刮到了北纬四十四度，东经一百四十三度的地方。不过，我登上他的船后过了两天，便刮起了一阵贸易风，我们向南航行了很久，沿新荷兰海岸而过，一直保持着西南偏西的航向，然后折向西南偏南，绕过了好望角。我们的航行非常顺利，我就不必用这样一次航行来让读者费神了。船长在一两个港口停留，并派他的大艇去采购供给和淡水；不过我一直没下过船，直到我们抵达英国唐斯下锚地，那是一七〇六年六月三日，也是我脱逃九个月以后。我提出留下我所有的东西作为我支付航行费用的抵押，但船长坚决不肯，说他决不会收一个法寻。我们依依不舍互相道别，我请他无论如何到我在雷德里夫的家来看我。我又向船长借了五个先令，雇了一匹马和向导。

一路过去，我觉得我眼中所见到的房屋、树林、牛羊和人们都显得那么小，总使我觉得我又到了小人国。我唯恐踩死我碰到的每一个行人，还不时大声吆喝要他们避开，免得我会莽莽撞撞地踩碎一两个人的脑袋。

我一路打听，总算找到了我的家，一个仆人来开了门，我弓下身子（就像一只鹅弓身从门下进去一样），进了门，唯恐会撞到头。妻子跑出来拥抱我，而我把身子弯到她膝盖以下，只以为不这样她根本没法碰到我的嘴。我女儿跪下来请我为她祝福，但非得她站起来我才能看见她。这是因为长时期来，我习惯了站在那儿仰起头和眼睛直望六十英尺以上，然后我用一只手扶着她的腰让她站起来。我俯视着仆人们和正好在我家的一个朋友，似乎他们都是矮人，而我是巨人。我对妻子说，她实在是太节俭了，因为我发觉她和女儿都饿得不成样子。简单说吧，我的一举一动让他人看了实在无法理解，以致他们都像船长刚看见我时那样，觉得我很不正常，认为我失去了理智。我提出这点是想以此说明习惯和偏见的影响力有多大。不过没过多久，我便和我的家人以及朋友互相沟通了。然而，妻子坚称我决不能再出海航行了，可是我的恶运是早已安排好的，她根本没法阻止我，这一点读者随后就会知道。与此同时，我谨就此结束我不幸的航海遭遇的第二部分。

本章注释

〔1〕英国英格兰萨洛普郡的旧称。

〔2〕法厄同，即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之子，他驾了其父的太阳车狂奔，险使整个世界着火焚烧，主神宙斯用雷将其击毙，使世界免遭此难。

〔3〕东京，越南北部一地区的旧称。

第三部　拉普他〔1〕，巴尔尼巴比，拉格那格，格鲁伯杜德雷伯，及日本之旅。

第一章

作者第三次外出航海。遭海盗掳掠。一个歹恶的荷兰人。他抵达一个海岛。他被拉普他国收留。

我在家待了十来天后，威廉·罗宾逊船长来到了我家。他是康沃尔郡人，是一艘坚固的三百吨大船的船长，这艘船名叫“好望号”。在一次去黎凡特的航行中，我曾当过船上的医生，而他则是船长和四分之一的股东。他对待我不像一个长官而更像是个兄长，听说我回家了便来拜访我。我把他的来访仅仅看作是出于友情，在分手很久后的正常交往而已。但是，他不停地前来看我，说他见到我身体健康十分高兴，问我是否准备安定下来过日子，并特意说他打算去东印度作一次航行，安排在两个月后出发，最后他开门见山，却不无歉意地请求我当他船上的船医。他说除了我们两个人之外，我手下还有一名医生，他会付我双倍的工资；还说我的航海知识至少不亚于他，他会答应任何条件，一定听从我的建议，包括跟我共同来指挥这艘船。

他还答应了许多别的条件，而我也知道他是个诚恳真实的人，弄得我没法回绝他的提议。尽管我经历过那么多不幸，但我要去见识整个世界的愿望依然是那么强烈。惟一的困难是说服我的妻子，不过，由于她觉得这将会带给孩子们极大的好处，最后也就同意了。

我们于一七〇六年八月五日出航，并于一七〇七年四月十一日抵达圣乔治港〔2〕。我们在那儿待了三星期，让许多病倒的船员得以休养康复。然后我们又驶往东京，船长决定在那儿逗留一段时间，因为他想买的许多货物还未备足，而他所从事的生意也得过几个月才能做成。因此，他买了一艘单桅帆船，用它装载了几种货物，希望以此来弥补自己必须支付的一部分费用。东京人通常就是用这些货物在邻近岛屿间进行贸易的。他在这艘船上安排了十四名水手，其中三名是当地人，他指定我担任这艘船的船长，并授我以进行交易的权利，而他则留在东京处理他的生意事务。

我们出航不到三天，便遇上了一场大风暴，连续五天，大风先是把我们刮向东北偏北方向，然后又折向东刮去；这以后，天气转好，但仍然刮着一股强劲的西风。到第十天时，我们遭到了两艘海盗船的追击，他们很快便赶上了我们，这是因为我的船载货多吃水深，航行得相当慢，而且我们又处于一个毫无自卫力量的境地。

两艘海盗船上的海盗几乎同时登上了我们的船，头目率领手下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不过在发现我们都脸朝下趴在地上（这是我下的命令）以后，他们便用粗绳索将我们绑了起来，让一名海盗看守着我们，其余的人便去船上四处搜索了。

我注意到他们当中有一名荷兰人，尽管他并不是哪一艘海盗船上的首领，但看上去却有一定的权威。根据我们的长相，他知道我们都是英国人，便用他的母语含混不清地跟我们说了起来，他发誓说要把我们背靠背绑起来，扔进大海。我的荷兰话讲得很好，于是我向他讲明我们是些什么人，请求他看在我们都是基督徒和新教徒，又是两个有紧密邦盟关系的邻国〔3〕的分上，去劝说他们的头领对我们发发慈悲。这番话竟使他怒火万丈，他重复了他的恫吓，然后转向同伙，用一种据我猜测是日语的语言，语气激昂地说起来，并不时提到“基督徒”这个词。

两艘海盗船中那艘大船的头领是个日本船长，他会讲一点荷兰话，但讲得非常蹩脚。他走到我面前，提了几个问题，我卑顺地一一回答，于是他说，不会将我们处死。我向船长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向那个荷兰人，说道，我真是十分遗憾，竟发现一个异教徒比一个基督徒兄弟还多一点怜悯心。然而，没过多久，我就有理由为自己说了这些愚蠢的话而懊悔万分。因为这个凶残的恶棍不时地撺掇两个海盗船长该把我扔进海里，但他们已许诺过饶我不死，因此没听从他的话，不过他们却同意对我施加惩罚，对任何人来说，这种惩罚简直比死还要糟。我的手下人给平分到两艘海盗船上去，而安排新人上了我的船。至于我，他们决定把我放进一只小艇，配上双桨和一张帆，以及四天的食粮，让我在大海里随波逐流。那个日本人船长很仁慈，从他自己的供给份额中加倍给了我口粮，还答应不让任何人搜我的身。我下到小艇里，而那个荷兰人则站在甲板上，竭尽他的母语中所有的咒骂和伤人的话语，劈头盖脸地咒骂我。

约在看见这帮海盗前一小时，我作过一次观察，发现我们正处于北纬四十六度，东经一百八十三度的位置。等我离开这帮海盗有一段距离之后，通过袖珍望远镜，我看见东南方向有几个岛屿。风向很好，我支起了帆，准备驶往最近的一个岛屿。大约航行三小时后，我抵达了那儿。岛上遍地岩石，我找到了许多鸟蛋，并用一些苔藓干海草引火，点起了一堆火，我在火上烤熟了鸟蛋。这些鸟蛋就充作了我的晚餐，因为我决心尽可能节省我的食粮。我在一块岩石的遮蔽下过了一晚，身底下就垫了一些苔藓，睡得十分香甜。

第二天我驶向另一个小岛，然后到了第三和第四个小岛，有时用帆航行，有时靠桨划行。不过其中的种种沮丧就不一一交代，让读者厌烦了，只需说说第五天的情况就足够了，那天我到达了目力所及的最后一个岛屿，它位于前几个岛的东南偏南的位置。

到这个岛的航程比我原先估计的要远得多，我至少花了五个多小时才抵达。我几乎绕岛航行了一圈才找到一个便于登陆的地方。那是个小小的海湾，约有我的小艇的三倍宽。我发现岛上遍地岩石，只稍稍长了些草丛和散发出芳香的石楠。我取出那点可怜的干粮，充实了自己，然后把其余的食粮放进一个山洞藏起来，因为这个岛上有许多山洞。我在岩石间收集了大量的鸟蛋，又收集了许多的干海藻和枯草，准备第二天生一堆火，好好地烤熟我的鸟蛋。（因为我随身带有打火石，火镰，火柴和取火镜。）我在藏食粮的洞里过了一夜，身下垫的仍然是准备用来点火的干草和干海草。我几乎没怎么睡着，因为我心神烦乱，几乎忘记了自己的疲劳，一直无法入睡。我觉得，在这么一个荒寂的小岛上想活下去几乎是不可能的，我也想到，我的结局必定十分悲惨。我心乱如麻，懊丧万分，根本没心思爬起身，最后，等我打起精神钻出洞去时，发现天早已大亮了。我在岩石间走了一会，天气晴朗，太阳热辣辣的，根本不能将脸朝向它。突然间太阳给什么东西遮住了，我觉得，那根本不像是一片浮云遮住了太阳。我转过身，看见在我和太阳之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黝黝的物体，那东西正朝这个岛屿飞来。看起来它在大约两英里的高度之上，将太阳遮挡了大约有六七分钟之久，但我觉得跟站在一座大山的阴影下不同，周围的空气并不因此而稍有凉爽，天空也并不因此而显得暗一些。当它飞得离我头顶上空越来越近时，我观察到它就像一个十分坚硬的物体，底部光滑平坦，底下海面的反光照得它亮闪闪的。我站到离海边大约有二百码高的一个地方，看见这个巨大的物体降落下来，离我约有一英里之遥，高度就跟我视力平行。我取出袖珍望远镜，便清楚地看见那物体的四周看上去是倾斜的，许许多多的人在它的四周爬上爬下，不过我没法看清那些人在干什么。

出自本能的对生活的热爱使我心中涌起一股快乐的冲动，我开始出现了一丝希望，说不定这是在提供某种方式帮我脱离这个荒寂之地，是摆脱我所处的困境的一个极好的机会。但是，与此同时，读者们几乎没法想象得到我有多么惊讶，我看到的竟然是一个飞在空中的岛，上面住着人，看起来他们能随心所欲地使这个岛子或升或降，或让它前行。然而，当时的我根本没心思从哲理角度来解释这一现象，我倒宁可采取冷静态度来观察这个岛会采取何种进程，因为有一段时间它似乎是静止不动的。然而，没过多久，它便靠得更近了，我能看清它的四边是几层平台和梯级，分别隔开一定的间隔，可以从一层下到另一层。在最底下的那层平台上，我看见几个人手持长长的钓竿在垂钓，其余的人则在一旁观看。我朝这座飞岛挥动着我的便帽（因为我的礼帽早就破损不堪了）和手帕，等它靠得更近时，我扯开嗓门又喊又叫。接着我仔细观望，看见在我能看清大部分的一层平台上，聚集了许多人。我发现，尽管他们对我的叫喊不作回答，但从他们对我指指点点，以及彼此间的比比划划，看得出他们显然发现我了。我能看到四五个人匆匆忙忙地顺楼梯跑上了岛的顶部，然后就不见了踪影。我正确地判断出，他们是跑去请示首领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

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不到半小时，这座岛便飞抵过来，它的最低一层平台跟我所站的高处处于一个平面，但跟我所站的地方还有不到一百码的距离。这时，我便摆出一副苦苦哀求的姿势，并以可怜巴巴的声音喊话，但仍然没人睬我。从他们的举动中，我可以猜测出那些站得离我最近的人看来是些有身份的人。他们不时看看我，然后急切地交谈着什么。最后，他们中的一位用一种清晰而彬彬有礼的平稳声调大声喊起来，听起来就像是意大利语，于是我便用意大利语作了回答，希望至少这种语调能使他觉得更中听些。尽管我们谁也听不懂对方的话，但他们早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因为他们看到了我的困难处境。

他们打手势要我从岩石上下来，朝海岸走去，我照此做了，飞岛便升到了一个合适的高度，使它的边缘正好处在我的头顶上，从最低的那层平台上放下了一根链条，链条底端绑着一个坐位，我坐了上去，滑轮便将我绞了上去。

本章注释

〔1〕拉普他，西班牙语，意为，“娼妓，不道德之人”，此处作者用来嘲讽科学家、学者和知识分子；而在拉丁语中，“普他”也有“思想者之国”之意。

〔2〕圣乔治港，即印度东南部港市马德拉斯，最早是由英国东印度公司于1640年建立。

〔3〕当时，尽管英国与荷兰有着激烈的贸易冲突，但还是在1701年建立了大同盟共同反对法国。

第二章

对拉普他人怪僻习性的描述。对他们学问的概述。国王和他的朝廷。作者在当地受到的接待。居民们处于恐惧和不安之中。对女人的描述。

我登上飞岛后，就被一群人围住了，不过站得离我最近的人看来地位高些。他们用极其惊异的目光打量着我，说真的，我对他们可没感到有那么惊奇，尽管在此之前我从没看见有哪个种族的人在体形、举止和面容上有他们这样的古怪。他们的头不是向左就是向右斜；他们的一只眼向里翻，另一只眼则直翻向上。他们身穿的长袍上饰着太阳、月亮和星星的图样，还编织出小提琴、长笛、竖琴、小号、吉他、羽管键琴和许多别的乐器，都是些我们欧洲人从没见过的乐器。我还注意到，四处有许多举止像是仆人模样的人，他们手中都持有一根短棍，棍端装有一个连枷状的吹胀的尿泡，每个尿泡里装有少量的干豌豆或小卵石（这是我后来知道的）。他们不时用这些尿泡敲打站在他们近旁的人的嘴巴和耳朵，当时我实在不明白这样做是什么意思。看来，这些人的内心全然专注于种种遐想之中，以致他们既不讲话，也不注意别人的交谈，非要某种外部的敲击落在他们的嘴巴和耳朵上，才能让他们回过神来。鉴于这个原因，有条件的人家里总是有一个家仆，专事这种甩尿泡的工作；每逢外出，或去别人家作客便带上这个家仆。这个仆人要干的就是，当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人聚在一起时，他便轻轻地用他的尿泡击打那个要讲话的人的嘴和他的一个或几个谈话对象的右耳。同样，在主人外出时，这个仆人还要无微不至地照护好他的主人，不时在他的眼睛上拍打一下。因为他的主人总是忘神地在沉思冥想，随时会有掉下悬崖，或将头撞上电线杆的极大危险；走在街上时，他的主人也总会撞到别人身上，或是自己掉到落水沟里去。

很有必要向读者说明这个情况，要不，读者就会跟我一样，对这些人在带我走上一段段梯级，去到飞岛顶部，然后再走到王宫的过程中所表现的举止感到困惑不解了。我们往上走时，他们有好几次忘记了自己是在干什么，扔下我不管，直到他们的仆人拍打他们才回过神来。他们虽然见到我这个外国人的举止和容貌，却无动于衷，他们对那些平民百姓发出的叫喊也漠然置之，这些百姓倒不像他们那样神志分散。

我们终于来到了王宫，走进了谒见室，我看见国王坐在里面的王座上，高官显贵们侍立两旁。王座前有一张桌子，上面摆满了星球仪和行星仪，以及各种各样的数学仪器〔1〕。尽管我们的到来，引起了宫廷所有官员的议论纷纷，闹出了很大的声响，但陛下丝毫没注意到我们。当时他正沉溺于一个问题中，我们足足等候了一小时，总算等他把问题解决了。他两边各有一个年轻的侍从，手里拿着一个拍子。当他们见到他松懈下来，一个就用拍子轻轻拍拍他的嘴，另一个拍拍他的右耳，在这一拍下他就像是从梦中突然惊醒，将眼光投向了我和我们这一行人，总算想起了有我们到来这回事，因为他先前已得到过通报。他讲了几个字，立即有一个手持拍子的年轻人站到了我的身边，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右耳；不过我尽力打手势，说明我不需要这么件东西。后来我才知道，这么一来，使得国王和整个朝廷都认为我这人理解力十分低下。国王问了我几个问题，我尽量去揣摩出他的意思，然后用我会的各种语言作了自我介绍。可结果发现，我既不能明白他的意思，我的意思也不能被对方理解，于是国王下令将我带到了他宫中的一个房间，（这位国君比他的先辈们更为出名的一点，就是他对陌生人十分好客〔2〕。）并指派两个仆人来服侍我。我的晚餐给送上来，四个我记得曾在国王那儿见过的宠臣进来，我有幸跟他们共进晚餐。上了两道菜，每道菜分三盘。第一道菜有一个羊肩，切成等边三角形；还有切成菱形的一片牛肉，以及做成圆形的一个布丁。第二道菜是两只鸭子，给捆扎成小提琴的形状，还有像长笛和双簧管的香肠和布丁，以及制成竖琴状的小牛胸脯肉。仆人把我们的面包切成圆锥形、圆柱形、平行四边形和其他一些几何形状。

在用餐时，我斗胆用他们的语言问了几样东西的名称，这些贵人们在他们仆人的拍打下，很高兴地回答了我，希望以此激起我对他们非凡才能的赞赏，看看我是否由此能同他们进行对话。没过多久，我就能叫出面包，饮料或是别的我想知道的东西的名称了。

饭后陪客们走了，国王派来一个人，旁边有个仆人持拍子伺候。他随身带了钢笔、墨水、纸和三四本书；他用手势让我明白，他是派来教我学习他们的语言的。我们一起坐了四小时，期间我依次成栏地写下了许多单词，每个单词都写下了释义。同样我又转而学会了几句短句子。我的教师会命令我的一个仆人去取某样东西，或转身，鞠躬，坐下，站起，或行走，做出种种动作，然后我就写下这些动作的短句。他还给我看他带来的一本书，里面有太阳、月亮、星星、黄道十二宫图、回归线、极圈的图形，还有许多平面或立体图形的名称。他告诉我所有乐器的名称和特性，以及演奏各种乐器的一般的专业词汇。等他走后，我将写下的词汇按字母顺序一一排列好。就这样，几天后，借助自己可靠的记忆，我对他们语言的内在特点便有了一定的了解。

我将飞岛或飘浮岛的原词翻译成拉普他（laputa），但我无论如何也不了解这个词的词源，拉普（lap）在已废弃不用的古老语言中是“高”的意思，而恩图（untuh）是“长官”的意思，由于他们对这两个词的讹读，便将拉普恩图（lapuntuh）读成了拉普他（laputa）。不过，我并不赞同这样的衍化，它显得有点牵强。我斗胆向他们中的学者进了一言，我说，据我的揣测，拉普他是来自于quasi Lap outed，拉普（lap）或许是指阳光在海上的闪烁，欧体德（outed）是翅膀，不过，我不会把这个看法强加于人，让明智的读者自己去加以判定。

受国王委派来照顾我的人见我衣衫褴褛，第二天上午便召来了一个裁缝，量了我的尺寸，为我做一套服装。这位裁缝制衣的方式跟他在欧洲同行的制衣方式截然不同。他首先用一个象限仪量出了我的高度，接着他用尺和罗盘仪量出了我身体各部分的尺寸和我的体形轮廓；他把量得的结果都记在纸上，六天后便送来了一套制作得异常蹩脚的衣服，原来他在计算时搞错了一个数字〔3〕，使这套衣服完全没了体型。令我欣慰的是，我看到这类事件经常发生，而且很少引起人的重视。

就在我因没有衣服不能外出，以及身体略有不适而在屋里多呆了几天的时间里，我大大地扩充了自己的词汇量；这样，等我第二次上宫廷时，我便能听懂国王说的许多话，而且也能作出一定的回答。陛下已下达了命令，飞岛要移向东北偏东，飞到拉加多正上空，这是整个王国在坚实的地面上的首都。这段距离大约有九十里格，整个飞行花了四天半的时间。我呆在这个飞岛上却几乎没有在空中飞行的感觉。就在第二天上午大约十一点钟的时候，在贵族大臣和其他官员的伴奏下，国王亲自跟他们一起奏起了所有的乐器，演奏进行了三小时，其间没停下过一次。嘈杂的闹声弄得我昏头昏脑，在我的教师告诉我之前，我简直一点听不懂他们在弹些什么。他说，岛民们已经习惯于聆听各种天际音乐，在一定时期就会演奏一次，现在整个朝廷正用他们最拿手的各种乐器在为各自所承担的演奏部分作准备。

在我们飞往首都拉加多的途中，陛下命令飞岛必须在飞经的城市和乡村停留，好让他接受当地臣民的请愿书。为达此目的，放下了好几根一端绑有重物的打包绳。人民就把他们的请愿书绑在打包绳上，请愿书笔直上升，就像学生们系在他们手持的风筝线上的小纸片一样。有时，我们还用滑轮从下面拉上来酒和饮食。

他们的语言是以科学和音乐为基础的，于是我所掌握的数学知识对我了解他们这种术语起了很大的帮助作用。不过在音乐方面我不是个行家。他们的观念始终是同线条和数字密切相关。比方说吧，如果他们要赞扬一个女人或是任何别的什么动物的美丽，他们便用菱形六面体、圆形、平行四边形、椭圆形，以及其他的几何图形来表示；要不，就用有关音乐的术语来表达，这些我就不在此重复了。在国王的厨房里，我看到有各种各样的数学和音乐器材，人们把大块的牛羊肉根据这些器材的形状刻制好，然后送上国王的餐桌。

他们建造的房子十分差劲，墙都是斜的，任何房间都不成直角，这个毛病源于他们轻视实用几何学；他们鄙视地将它视为粗俗和机械的学科，而他们对匠人们下达的指示又过于精妙，对匠人们的心智而言实在难以理解，因而匠人们的工作老是出错。尽管他们能在一张纸上娴熟地运用尺、铅笔和两脚规，然而在日常生活中，我还从没见过有这种笨拙、别扭、笨手笨脚的人，除了与数学和音乐有关的东西外，他们对其余一切接受得相当迟缓，真令人费解。他们的逻辑思维极差，对任何东西的看法都是意见相左，除非是碰巧，才会有正确的看法，这种情况极为罕见。他们全然不知想象、幻想和发明为何物，在他们的语言中也从来没有表达这类观念的语词。他们的思想心智全部局限于上面所述的两个学科范畴之内。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特别是那些涉足天体学方面的人，都极其相信天体占星术，尽管他们羞于公开承认这点。不过，最令我赞赏又认为最难以解释的，仍是我观察到的他们那种对新闻和政治的强烈倾向。他们始终对各种政治事务十分关心，乐于对国事发表意见，对某个政党的观点会激烈到锱铢必究。我也确实注意到，我在欧洲认识的大多数数学家也有同样的倾向〔4〕，然而我从来没能发现这两门学科有丝毫类同，除非这些人认为，由于最小最小的圆跟最大最大的圆的度数相同，因此，控制和管理世界所要求的能力无非就是能把握和转动一个球体而已。不过，我更倾向于认为，是人的天性中的一个普遍存在的缺陷才产生了这种品性，它使我们变得对与我们无关的事更好奇更武断，而这类事既不适于我们的天性也不是通过学习而能解决的。

这些人总是处于深深的不安之中，心灵从未有过片刻的宁静；而令他们牵肠挂肚的是那些几乎对其余凡人毫无影响的事件。由于天体在几方面的变化使他们产生的畏惧，令他们忧心忡忡。比如说吧，由于太阳不停地接近地球，到一定的时期，地球必定会被太阳吸引或者吞没〔5〕。再比如，由于太阳自身散发的一种臭气，使它的表面会逐步结起一层硬壳，它就无法向地球投射更多的光芒〔6〕。完全是由侥幸，地球才避免了最近一次的彗星尾巴的碰擦，如果遇到这样的碰擦，地球会不可避免地变为灰烬，而据他们的推算，下一次的碰擦是在三十一年后，那时或许就会将我们全都毁灭。假如彗星运动到最高点，它离太阳便只隔一定的距离（据他们推算，他们有理由惧怕这一点），这时它便会吸收大量的热量，这股热量要比烧红的铁发出的热量大上一万倍，而在它离开太阳时，它会带上一个长一百万零十四英里的尾巴，如果地球要在距彗星中心或是主体十万英里的距离穿过这个尾巴，在穿行过程中，地球必定会被烧着，直至烧成灰烬。还有，太阳每日放射出光芒而得不到任何补充，它最终会完全耗尽而毁灭，这一来，必定会促使地球和所有仰仗太阳光辉的行星走向毁灭〔7〕。

他们每时每刻都在为这些以及其他会降临的危险而担惊受怕，以致他们既无法安然入睡，对生活的一般乐趣和娱乐也毫无兴致。早晨他们碰到一个熟人，第一个问题便是关于太阳的健康状况，它的下落和升起的情况如何；他们又有什么希望能避开临近的彗星的碰撞。在进行这样的谈话时，他们表现出的脾气就同喜欢听可怕的鬼怪和妖精故事的孩子们一样，他们贪婪地要听这种故事，然后又害怕得不敢上床。

岛上的女人们活得异常的轻松欢快，她们瞧不起自己的丈夫，因此格外喜爱陌生人，下面的大陆上总是有相当数量的人上朝来参拜，不是为了几个城镇和团体的事务就是他们自己的特别的事务；但这些人总是遭到鄙视，因为他们的智力远及不上飞岛上的居民。女人们就在这些人中选择自己的情夫。不过没劲的是，他们的私通实在太容易，毫无危险，因为当丈夫的总是沉溺于思考之中，只要给他一张纸和必要的工具，同时负责拍打他的仆人又不在他身旁，那么妻子和她的情人尽可以当着他的面尽情亲昵。

尽管在我看来，这个飞岛真算得上是世界上最富雅兴之地，可妻子和女儿们却为自己被禁锢在这儿而悲伤不已，哪怕她们住的是这儿最宽敞最优雅的地方，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也罢。她们想望去瞧瞧世界，去享受大都市的繁华生活，然而没有国王发给的特许证，她们是不可能下去的。可要得到特许证绝非易事，因为达官贵人们已经从已往经常出现的情况中发现，想把他们的妻子从下面劝说上来是极其困难的。我听说，有一位高贵的宫廷命妇嫁给了首相，也有了几个孩子。首相是王国最富有的人，也是一个非常高雅的人，特别钟爱她。他们住的是岛上最豪华的宫殿，可是她借口身体不适，下去到了拉加多，并在那儿隐居了好几个月，最后国王发出搜捕令去寻找她，结果在一家僻静的小餐馆里找到了她，她一身破烂，身上的衣物已悉数典当，就为了养活一个又老又丑的男仆，然而每天却还要遭到这个家伙的殴打，可她依然非常不情愿让人抓回来。尽管她丈夫尽一切可能仁慈地接纳了她，毫无责备之言，但没过多久，她设法携带了所有的珠宝又逃了下去，来到旧情人身边，打那以后就再也没听说过她的讯息。

读者们或许会觉得，与其说这是一个欧洲或英国的故事，还不如说是一个有关这个如此遥远的国度的故事。但是读者或许会高兴地想到，女人心思的多变是不会受国界或任何环境所限制的，她们要比人们所能想象的更为始终如一。

大约在一个月之内，我在学习他们的语言上获得了长足的进步，有幸去参拜国王时，我能回答出他的大部分问题。国王对我所到过的国家的法律、政府、历史、宗教或是习俗毫无兴致，他的兴趣全都集中在数学方面，听了我对他所作的全部描述后，他表现出极大的轻蔑，漠然置之，在我说话的过程中还不时要被左右两边的仆人用拍子敲醒。

本章注释

〔1〕此处暗指英王乔治一世，尽管他对数学并不怎么感兴趣，但却很乐意有牛顿和莱布尼兹作为他的臣民。

〔2〕或许是指英王乔治一世厚待汉诺威人，在英国给他们以高官厚爵。

〔3〕作者或许是嘲讽牛顿的出版者在他的书中将地球到太阳的距离多加了一个零。

〔4〕此处影射当时英国的一些科学家，如牛顿，都倾向于辉格党。

〔5〕牛顿在对天体运动进行研究后指出，在地球向太阳下落的速度以及与这一下落速度成一定角度的正切方向的速度之间必定有一种微妙的平衡，假如后一速度因前一速度而减弱，那么地球就会逐渐接近太阳，最终坠落到太阳上去。

〔6〕英国十七世纪的哲学家威廉·德尔海姆曾指出，太阳表面的黑子是由于太阳上的火山爆发而造成，由此可能产生的后果是太阳表面会逐步为火山岩所覆盖。

〔7〕英国物理学家、发明家罗伯特·胡克（1635—1703）曾指出太阳有可能会逐渐燃尽自身。

第三章

由当代哲学和天文学解决了的一个现象。拉普他人对后者作出了极大的改进。国王镇压反叛的方法。

我请求国王批准让我去看看这个飞岛的种种奇珍异品，他很乐意，仁慈地同意了，并命令我的教师陪同我去。我主要是想知道它所具有的那几种运动状态究竟是艺术造成的还是本来就如此，现在我将从哲学的角度向读者作一交代。

这座飞岛或叫悬浮岛是个标准的圆形，直径为七千八百三十七码，或者约合四点五英里，相应地就有一万英亩。它有三百码厚。底部，或者说底面，也就是人们从陆地上看到的那一面，是一个更为规则的金刚石盘面，大约厚两百码。在它的层面上，是几种矿物，以它们通常的方式排列着，覆在最外面的是一层十至十二英尺深的沃土。最上层面从边缘到中央是一个倾斜面，所有落到这个飞岛上的露水和雨水很自然地通过几条小溪流到中央，悉数流入四个巨大的水池，这些水池周长约半英里，距最中心有二百码远。白天，太阳不断地将这些水池中的水蒸发掉，这就能有效地防止水池的水满溢出来。此外，由于国王有权命令飞岛飞到云层和雾气之上，因此他可以随意不让露水和雨水降落到飞岛上来。自然科学家们都认为，最厚的云层不会超过两英里，至少，这个国家里的人就从来不知道有那么厚的云层。

在岛的中央有一个凹陷的窟窿，直径大约为五十码，天体学家们从这儿下到一个很大的穹顶之内，这个穹顶名为弗兰多纳·加诺拉，或者叫天体学家之洞，它位于顶层钻石面底下一百码的深处。洞中有二十盏始终熠熠闪光的灯，再加上钻石的反光，投下了一道非常强烈的光彩，将洞内所有地方照得一片雪亮。这里备有大量各式各样的六分仪、象限仪、望远镜、星盘，以及其他天文学仪器。但是最最珍奇的要数一块样子像织机梭子的、极大的天然磁石，飞岛的命运就系于这块磁石上。它长六码，最厚部分起码在三码以上。这块磁石中心有一根非常坚固的钻石轴穿过，支撑着它，磁石就绕此轴转动，只要用上一点点力量推动它，它都会依推力的方向而转动。它被箍在一个四英尺深，四英尺厚，直径为十二码的中空钻石圆柱中，圆柱水平放置，由八个钻石制的脚架支撑着，每个脚架高六码。在这个圆柱筒中心有一个深十二英寸的槽沟，那根轴的两端就镶在此槽内，不时转动着。

任何力量都没法把这块磁石搬离，因为那个箍住它的圆柱和它的支脚连为一体，并与那块构成飞岛底面的钻石连为一体。

飞岛依靠这块磁石的作用，便能升起和降落，并从一处飞往另一处。因为，就由这位国王统治的这块土地而言，磁石的一端有吸力，另一端则有斥力。将磁石有吸力的一端直对地面，飞岛就笔直下降，而将有斥力的一端直对地面，飞岛就笔直上升。当磁石处于倾斜位置，飞岛也就处于倾斜的移动状态中。这块磁石的磁力总是以平行于它的位置的方向发散〔1〕。

飞岛便是依靠这种倾斜移动，给送到国王国土的各个地方。为了解释它的前进方式，假设AB代表横贯巴尔尼巴比国土的一根直线，让cd为代表磁石的一根线，其中d代表斥力端，c代表吸力端，飞岛位于C地上空；让磁石cd的斥力端向下，于是飞岛便会倾斜向上朝D地飞去。当它飞到D地后，让磁石轴心向下旋转，直至它的吸力端指向E地，这时飞岛将倾斜着飞向E；如果磁石再在轴上旋转使它指向EF地的位置，并以斥力端向下，飞岛将向上倾斜飞向F点，再将吸力点转向G地，飞岛便可飞向G；让磁石转动，斥力端向下，又可从G地飞到H地。这样，根据需要，不断改变磁石的位置，飞岛便依次以倾斜的方式升起和降落，并通过这样变换的升起和降落（倾斜度是注意不到的），飞岛便从王国的这一部分飞行到另一部分。

但是，有一点必然可以注意到，那就是这座飞岛没法飞出它下面这块国土的范围，它的飞行高度也不可能超出四英里。对此，天文学家们（他们已经写出了大量关于这块磁石的一系列文章）提出了如下理由：磁力的作用不能超越四英里，同时，在地球深处和海洋距海岸六里格远的深处蕴藏的、作用于这块磁石的矿物并不是遍布整个地球的，而只存在于国王的这块领土范围之内。有了这样一个绝对有利的地理优势，一个国君便能轻易地对处于这块磁石磁力范围内的任何地方实施他的管辖了。

当磁石位于同水平面平行的位置时，飞岛便处于静止状态；因为在那种情况下，磁石的两端距地面的距离相等，向上的斥力与向下的吸力相等，相互抵消，这样便不会使飞岛发生移动。

这块磁石由指定的天文学家照管，并不时根据国王的指定改变它的位置。这些天文学家一生的绝大部分时间都用来观察天体，他们是借助于功能远超过我们的望远镜来进行这项工作的。这么说吧，尽管他们最大的望远镜不超过三英尺，但这些望远镜的放大倍数却远远超过我们拥有的那些长一百英尺的望远镜，从这些望远镜里看出的星星清晰无比。这个优势使他们能获得远超出我们欧洲的天文学家们的发现。他们已编出了包括一万个恒星的星座表，而我们的星座表中最多的恒星还不到这个数目的三分之一〔2〕。他们还发现了两颗较小的星，或者叫卫星〔3〕，它们围绕火星运转；它们距火星这颗行星中心的最近距离正好是火星直径的三倍，最远距离正好是它的直径的五倍；第一颗卫星绕行周期为十小时，第二颗卫星则是二十一点五小时，因此，它们周期的平方非常接近于它们距火星中心距离的立方，这就明显地表明，它们同其他天体一样，也受到万有引力法则的支配。

他们已经观察到了九十三颗不同的彗星，精确地确定了它们的运转周期〔4〕。如果确实是这样的话（对此他们极为自信），那真是太希望能把他们的观察结果公诸于众，这样一来，现时十分落后又不完善的关于彗星的理论，或许可达到跟天文学其他方面的理论一样完满的程度。

如果这位国王能够掌握一个听命于他的内阁，他就会成为宇宙间至高无上的君主；然而，由于这些内阁成员在大陆上有他们自己的领地，在他们眼中，一个受宠幸的官位并不是个十分稳定的职位，他们决不会同意让自己的领地处于受统治遭奴役的地位。

如果任何城市想要造反叛变，进而采取激烈的行动，或是拒绝按往常一样缴纳贡税，国王有两个办法使他们顺从。第一个也是最温和的做法便是使飞岛停留在这座城市以及它四周土地的上空，这样他可以使这座城市照不到阳光，落不到雨露，因之便会让居民们遭受死亡和疾病的折磨。如果这些人罪有应得，他们便在同时从天上往下投大石头，底下的罪人对此毫无抵抗力，只能钻到地窖或洞穴里躲起来，他们的屋顶便给砸成了碎片。不过，如果这些人执迷不悟，或是要举行暴动，国王便会采取最后的惩治办法，那就是让飞岛直接砸到叛民们的头上，造成一场大规模的房毁人亡的浩劫。不过，不到万不得已，国王是不会采用这种办法的，而说实在的，他内心也不想采用这种办法，同时，大臣们也不敢建议他将此付诸行动，因为那会使他们遭到人民的憎恨，他们在陆上的领地也同样会遭到毁坏，因为飞岛是国王的领地。

不过，该国国王总是避免采取这种可怕的行动，除非是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这里面确实有另外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因为，一般情况下，大城市里总是有很大的岩石，或者有高大的教堂尖顶或石柱，如果想把这座城市摧毁，那么一开始就得预见到必须避免发生这样的灾难：飞岛在突然下降时它的底部或底面很可能会遭到损害，尽管我已讲过，它的底部是一层有二百码厚的钻石，但在猛烈的冲撞下也有可能会撞裂，或是在太接近底下房屋的烟囱时被火烧坏，就像我们的烟囱尽管是铁板和石块所做成，也一样会烧裂。这一切，国人们都知道得很清楚，也很明白，对涉及到他们的自由和财产的问题该顽固坚持到何种程度。而对这位国王来说，当他受到极大的激怒，下了最大决心要将一座城市压毁时，他会命令飞岛极其小心地下降，装出一副威胁他的子民的样子，可实际上他也很害怕钻石底部遭到毁坏，他们所有的哲学家们一致认为，一旦真发生这种情况，那块磁石就再也没法使飞岛上升，整个飞岛就会坠落到地面上。

大约在我来到他们中间的三年前，国王正在巡视他的王国，这时发生了一件了不得的意外事故，差点就让这个王朝就此毁灭，至少是现今这一代王朝。林达里诺〔5〕是这个王国里的第二大城市，也是国王这次巡视的第一个城市。在他离开该城三天后，时常抱怨受压迫太重的市民们关上了城门，抓住了市府官员们，以惊人的速度和功夫在城市的四角竖起了四座高塔楼〔6〕（这座城市是正方形的），塔楼的高度跟城中心竖立的一块坚固的岩石一样高〔7〕。在每座塔楼的顶部，以及城中心的岩石顶上，他们放了一块巨大的磁石；唯恐这一设想失败，他们又准备了大量最易燃烧的燃料〔8〕，希望在磁石计划失败时，这些燃料能烧坏飞岛的钻石底部。

等国王接到报告林达里诺市民叛乱的全部情报时，已过去了八个月的时间。他下命令让飞岛飞临该城上空。市民们众志成城，准备好了大量的储备物资，而且城中又有一条大河流过。国王的飞岛在他们头上停留了好几天，不让他们晒到阳光得到雨露。他吩咐放下去许多绳索，但是没一个市民递上一份请愿书来，相反，他们却提出了相当大胆的要求，要求免去所有的税，并享有豁免权，有选择市长的权利，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非分要求。见此情况，陛下命令岛上居民从最底层平台向市里投掷大石块，但市民们带着他们的财物躲进了四座塔楼和其他坚固的建筑物还有地窖里，没有遭到不幸。

到了这时，国王下定决心要消灭这批市民，他命令飞岛缓缓下降到距塔顶和岩石尖四十码高处。这一命令得到了执行，但受命去执行的官员们发现飞岛下降的速度要比平时更快，即便转动大磁石想使飞岛处于一个稳定状态也相当困难。不仅如此，他们还发现飞岛正在往下坠落。他们立即将这一奇怪情况禀报国王，请求陛下允许将飞岛再升高些；国王同意了，并召开了一次全体委员会议，要求管理磁石的官员也出席。他们中一位年龄最大又最有经验的官员获准去进行一次试验。他准备好一根有一百码长的结实的绳索，飞岛则在城市上空升高，摆脱了他们感受到的那股吸力。该官员在绳下端系上一块钻石，这是块含铁矿的混合物，同飞岛底部的结构完全一样，他站在最底层平台上，将这块钻石慢慢朝塔楼顶放下去。绳索放下不到四码，这位官员感到它被猛地向下吸去，他几乎没法把它拉上来。于是，他向下扔了几块小钻石，观察到它们均被塔楼顶猛地吸了过去。对其他三座塔楼，以及那块钻石也做了同样的实验，得到的结果都是同样的。

这一来，国王的惩治办法完全给破坏了，不用再作任何考虑，他被迫同意了这座城市提出的条件。

一位大臣肯定地告诉我，如果飞岛非常靠近这座城市，以致不能再使自己上浮的话，市民们已决定要将它永久固定下来，将国王和他的属下杀死，彻底改朝换代。

根据这个国家的一项基本大法，规定无论是国王还是他的两个大儿子都不允许离开这座飞岛，而王后除了分娩，也不准离开飞岛〔9〕。

本章注释

〔1〕正常磁石的磁力是从两个磁端向四面八方发散。

〔2〕第一任英国皇家天文学家约翰·弗拉姆斯蒂德于1725年所编制的星表《不列颠天图》包含有2935颗恒星。

〔3〕火星的卫星火卫一和火卫二的运行方式和此书关于卫星的描写十分相近，但这两颗卫星直到1877年才发现，由此可见作者的描写纯属巧合。很有可能他是参照德国天文学家开普勒的行星运动三大定律理论作出此推断的。

〔4〕英国天文学家、数学家哈雷于1704年计算出了24颗彗星的运行轨道。

〔5〕暗指爱尔兰首都都柏林。

〔6〕暗指爱尔兰当时的四个政府部门，即枢密院、大陪审团和议会上下两院。

〔7〕暗指设立在爱尔兰的圣帕特里克市中心的大教堂，作者曾是这座教堂的教长。

〔8〕暗指爱尔兰市政府的反英决议和作者所发表的极具煽动性的反英小册子。

〔9〕暗指英国于1701年通过的稳定法。该法规定没有议会特批，国王不得离开本国，但英王乔治一世让议会于1716年修改了该法，而他在随后对德国汉诺威市的访问引起国内怨声载道。

第四章

作者离开拉普他，被送往巴尔尼巴比，到达该国首都。对首都及其邻近乡村的描写。作者受到一个贵族的殷勤接待。他与这位爵士的谈话。

尽管我不能说我在这座岛上受到虐待，然而坦白说，我觉得自己大受怠慢，其中不能说不带有蔑视的成分。不管是国王还是人民，除了数学和音乐知识外，对任何方面的知识都表现得十分冷漠，由于我在数学和音乐方面远不及他们，因此他们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

而在另一方面，我已看遍了岛上所有的奇异之处，我便渴望离开这儿，因为我对这儿的人打心里感到腻味。在两个学科领域里他们确实十分杰出，而我对这两方面也略懂一二，为此我对他们非常尊重。然而，他们总是投入全身心在进行思考，我从来没碰到过像他们这般乏味的同伴。我逗留在那儿的两个月里，只能同女人、商人、持拍仆人，以及宫廷侍从谈话；这样一来，到末了使我自己也大跌身份，让人瞧不起了；然而除了这些人外，我实在没法从其他人那儿得到一个合情合理的回答。

通过孜孜不倦的学习，我已在相当程度上通晓了他们的语言。我厌倦了再在这么一个岛上呆下去，我在这儿看不到什么好脸色，于是我决心一有机会就离开这儿。

宫廷里有一个高贵的爵士，跟国王是近亲，国王也仅仅是为了表示对他的尊重才起用他。他被认为是他们中间最无知最愚蠢的人。他曾为王朝立下许多汗马功劳，功勋卓著，又具有先天和后天获得的优越品行和学问，为人又十分正直和诚实；然而他对音乐一窍不通，于是，他的诋毁者向国王禀报，说知道他不将时间用在正道上，他的教师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法教他证明数学上最简单的问题。他很乐意向我表明他是非常喜欢我的，时常赏脸来看我，希望我给他讲讲欧洲的事，有关的法律和习俗，以及我去过的几个国家的风土人情和学问知识。他全神贯注地听我讲话，对我所说的一切有很清晰的见解。他有两个侍奉他的击拍仆人，以表明他的身份，但除了上宫廷以及礼节性的访问外他从来不需要他们；每当我们单独在一起时，他总让他们退下。

我恳求这位显赫人物代我向国王求情，准许我离开这儿；他照此去办了，他对我说他很高兴这么去做，尽管觉得很遗憾。说真的，他向我提出了好几个于我十分有利的建议，尽管我深表理解，但还是婉言谢绝了。

二月十六日这一天，我离开了陛下的宫廷。国王给了我一件价值约等于二百英镑的礼物；我的保护人，这位王族成员，给了我更多的礼物，还有一封给他在首都拉加多的一位朋友的介绍信。其时，飞岛正飞越在离一座山约有二英里高的上空，我从最底下的平台上给放了下去，就像当初我给拉上来一样。

这片大陆也一样臣服于飞岛的国君，通常都把它叫做巴尔尼巴比；我先前说过，它的首都叫做拉加多。双脚重又踩在了坚实的土地上，真令我感到多少有点安慰。我的衣着打扮就像一个当地人，又学会了他们的语言，足以同人交谈，因此没碰到什么麻烦便来到了京城。很快，我就找到了介绍我去的那个人的家，递交上了他的朋友，飞岛的那位显要给我的信，我马上受到了非常周到的接待。这位名叫穆诺迪的爵士吩咐在他家为我安排了一间房间，我在当地逗留期间一直住在那儿，并受到了最殷勤周到的款待。

我到达后的第二天，他带我坐上他的四轮马车去游览市区。市区大约有伦敦的一半大，然而房屋构建得古怪奇特，好多属于年久失修。在街上的人行走得特快，模样也十分古怪，两眼呆视，一动不动，而且个个衣衫褴褛。我们从一座城门出去，走了三英里，来到了乡村，我看见许多农夫手持好几种工具在田里劳作，但穆诺迪却没法猜出他们在干些什么，跟我期望的完全不同，我没有看到玉米或是青草，尽管这片土地看上去十分肥沃。我抑制不住自己，流露出了对在城里和乡村看到的这些古怪现象的惊讶之情；我斗胆请教我的导游，他是否乐意给我解释一下，在街上和田里这么些忙忙碌碌的人，他们一脸焦急，双手干个不停，究竟是在干些什么？因为我看不出他们这么干有什么成果；另一方面，我还从来不曾见到过有哪块土地竟被耕耘成这副模样，不知道房子会构建得如此糟糕，如此破颓，也没见过一个人的面容和行为竟表现得如此悲惨和贫苦〔1〕。

这位名叫穆诺迪的爵士是个地位很高的人，曾当了好几年拉加多的市长，但一批大臣组成的阴谋小集团诋毁他，说他不能胜任而使他被解职。不过，国王认为他是一个本意良好但智能低下的人，仍然待他很客气。

我很随意地对这个国家和它的人民谈了这些看法，他对此没作进一步的回答，只是告诉我，我到他们这儿待的时间并不长，还不能就此作出一种判断，世界上不同的国家有着不同的习俗，他还泛泛谈了一些别的东西，无非也表达了同一层意思。然而，等我们回到他的宫殿后，他就问我喜欢不喜欢那些建筑物，我觉得有什么荒诞的地方，我对他仆人的衣着形貌有什么看法。他本人完全可以提出这些问题，因为他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无可挑剔，优雅完美。我回答说，他具有非同一般的审慎、品行和财富，这使他完全摆脱了在其他人身上所体现出来的因愚蠢赤贫而造成的种种缺陷了。他说，如果我能跟他一起到他在离城大约20英里的乡村别墅去的话（他的领地就在那儿），在那里进行这类谈话会方便得多。我回答说，悉听尊便，第二天上午我们便动身前往那儿。

一路上，他要我注意农民们在耕作土地时所使用的几种方法，在我看来，那一切全是令人难以理解的。因为除了很少几块地方外，我根本就没看到一个玉米棒或是一片草叶。然而走了三个小时后，整个景观便完全不一样了；我们进入了一片最美丽的乡村景色中，不远处便是幢幢农舍，房屋的构造十分简洁明快，一块块农田都是围起的，那是块块葡萄园、玉米田和茵茵绿草地。就连我也记不起还在哪儿见过比这更令人赏心悦目的田园风光。他注意到我的脸色开朗，他长叹一声告诉我，他的领地便是从这儿开始，直到我们到达他的别墅为止，这一带全是一样的景色。他的国人们嘲笑他，蔑视他，说他根本搞不好自己的事务，给王国树了这么一个坏榜样，只有极少数的人学他的样，那都是些跟他一样聪明而虚弱的老者。

我们终于抵达了他的别墅，确实是一幢气派华贵的建筑，是遵循最完美的古老建筑风格构建的。泉水、花园、小径、大路、林荫道都是以精确的眼力和高尚的品位一一建立起来的，显得错落有致。我对看到的每一样东西都赞不绝口，对此他却一言不答，直到午饭后，只剩下我们两人时，他神色十分忧郁地告诉我，他犹豫过，是否该把他在城里和乡村中的老房子全推倒，再依照王国现在流行的式样重新修建；是否该毁掉所有的种植园，按现代规则要求的重新播种，同时，再下令他所有的佃户也照此办理，否则的话，他就会被人斥为骄傲、孤僻、装腔作势、无知、突发奇想，而且说不定会令陛下更不欢喜他。

他说，等他把一些详细情况告诉我以后，我或许就不会对他这么赞赏了，这些情况是我根本无法在宫廷上听说的，那儿的人一门心思沉溺于一己的遐想之中，根本不会注意到他们眼皮底下发生了什么。

概括起来，他说了这么些情况：大约在四十年以前，一部分相关人士上了拉普他，不是出于公务便是为了消遣，五个月后他们返回地面，在数学上获益甚少，但却因这番空中之旅而个个变得轻漂浮夸。回来后他们便开始厌倦地面上的一切事务，却开始产生了种种设想，要将一切有关艺术、科学、语言、机械诸方面的事来个革新。为达此目的，他们求得王家特许，在拉加多设立了一个设计家学院。这种风尚开始在人民中盛行起来，整个王国里所有重要的城镇都设立起了这种学院。在这些学院里，教授们设想出了农业和建筑的新法则新方法，以及在所有商业和手工业中的新工具设备，按他们的设想，一个人会因此而承担起十个人的工作，一座宫殿或许在一星期内便可竣工，所用材料则永久耐用，无须修理。土地所产出的一切果实要在我们所选择的任意季节中成熟，而且产量要比现时增加一百倍，还有其他不计其数的乐观建议。惟一令人遗憾的是，他们的计划至今未实现一项。与此同时，整个国家处于一个可悲的荒废境地，房屋倾圮，人们缺衣少食。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不是灰心丧气，却以五十倍的狂热，在希望和绝望的双重推动下去推行他们的设想。至于他本人对这种设想缺乏勃勃向上的精神，满足于继续墨守成规，仍住在他祖先建造的房屋中，生活的一切方面也依然毫无变动地依老祖宗的方式行事。另有少数显贵和绅士也跟他一样行事，但是，他们受到了轻蔑和恶意的对待，他们被视作艺术的敌人，是一帮无知又无公众意识的人，宁可因他们自身的舒适懒怠而置国家的总体改革于不顾。

他又补充道，他已决定让我去那儿看看，我肯定会从中得到一些快乐，对此他不想扫我的兴。他只是希望我去看看距此三英里远的一座山边的一个倾圮的建筑物，并对我作一点介绍。在距他家半英里的地方有他的一座非常便利的磨坊，从一条大河引过来一股水流推动磨坊，这座磨坊足以保证他自己一家和他为数众多的佃户们使用。就在七年前，一帮设计家来见他，提出要毁掉这座磨坊，在山边另建一座，必须沿着长长的山脊挖掘一条水渠来储藏水，然后用水管和机器抽水来推动磨坊。由于一定高度上的风和气流搅动水流，使水流动得更畅，又由于水流沿一定倾斜度流下，只需要平地河流的一半水量就足以推动磨坊了。他说，当时由于他失宠于朝廷，又加来自许多朋友的压力，他依从了这个建议。雇了一百个工人干了二年，这项工程流产了，那些设计家们走了，由他一个人承受了一切非难，打那以后他一直受人叱骂；他们还唆使其他人也这么去干，担保说这样做一定能成，然而结果同样令人失望。

几天后我们回到城里，阁下考虑到他在学院中的坏名声，不便陪我同去，于是他将我交托给他的一个朋友，请他陪我一起去。他很高兴地介绍说我是设计家的仰慕者，是一个好奇又轻信的人。这话倒说得不失真实，因为我本人在年轻时就算得上是个设计家吧。

本章注释

〔1〕作者此处可能是指都柏林，因为他在1724年去那儿时发现有1500幢房屋空着，行将倒塌，而那儿的土地都成为牧场，造成爱尔兰的农业一蹶不振。

第五章

作者获准参观拉加多大学院。详尽描述了该学院。那儿的教授们从事研究的学术。

这座学院并不仅仅有一幢建筑，而是沿一条街两边而建的好几幢房屋，因房屋逐年闲置，而被学院买下派用场。

我受到院长异常客气周到的接待，在学院里呆了好些天。学院的每间屋子里都有一个或一个以上的设计家，我相信我参观了不下于五百个房间。

我看见的第一个人外貌憔悴消瘦，脸和手乌黑，头发和胡子很长，衣衫褴褛，有好几处都给烧焦了。他的外衣、衬衫和皮肤的颜色已毫无差别。他花了八年时间研究的项目是从黄瓜中抽取日光，将它放入密封的瓶内，等到了恶劣的夏季刮起了暴风雨时，再把阳光释放出来，使气候变暖和。他对我说，他毫不怀疑，再过八年他就能放出适度柔和的阳光来照耀市长们的花园；但他抱怨说他的存货很少，他请求我能给他一些东西，作为对天才的鼓励，尤其目前是一个非常适宜于黄瓜生长的季节。我稍稍给了他一些馈赠，因为爵爷特意给了我一些钱，他知道这些设计家的行径，他们会向所有前去看望的人乞讨钱财。

我走进另一个房间，但随即就想赶快退出，因为一阵可怕的恶臭几乎把我给熏倒。带我去的人推我向前，他悄声恳求我别做出冒犯人的举动来，那会招人忌恨的，这一来弄得我连鼻子都不敢捂。这个房间的设计家是这所学院最早的学生。他的脸和胡须呈淡黄色，手和衣服沾满污垢，肮脏不堪。当把我介绍给他时，他紧紧拥抱了我（我本该谢绝这种致意方式的）。从进学院之日起，他所从事的研究科目就是将人的粪便还原成原来的食物。具体的做法是将粪便按成分加以分解，去掉它从胆汁中带来的苦涩味，使臭味散发，去除它的粘液。他每周从社区得到一个相当于一个布里斯托尔桶大小的容器，里面装满人粪。

我还见到一位研究员，他从事的是将冰锻烧成火药的工作；他同样给我看了他写的关于火的可锻性的论文，他打算将此论文发表。

还有一个最具天才的建筑师，他发明了一个新的建房方法，就是从屋顶建起，逐层建到基础；他用蜜蜂和蜘蛛这两种精明的昆虫的筑巢方式来向我证明他的方法。

有一个生下就双目失明的人，带了几个和他一样的徒弟。他们所从事的工作是为画家调制颜料，他们的教师教会他们用触摸和嗅闻的方法来区别不同的颜色。说来也真是不幸，这时，我竟发现他们学习得并不出色，同时，教授本人也时常出错。这位艺术家获得了全体学会成员的高度评价和鼓励。

在另一个房间里，我非常高兴地同一个设计家待在一起，他发明了一种用猪来耕地的方法，能节省犁、牛和人力。这个耕地方法是这样的：在一块地里，你每隔六英寸将一些猪最爱吃的橡子、海枣、栗子和其他的橡树果实或蔬菜等埋在八英寸深的地里，然后将六百头或更多的猪赶进地里，在几天工夫里，它们为了寻觅食物会将整块地翻个遍，使这块地能播种，同时这些猪又在地里拉下大量的粪便使土壤变得肥沃。实际情况是，做了这个试验后，他们发现费用昂贵，麻烦不少，而且很少或几乎没什么收成。不过，毫无疑问，这个发明仍有很多可加以改进的余地。

我走进了另一个房间，房间的墙上和天花板上结满了蜘蛛网，只留出一个小通道让这位艺术家进出。我刚进门，他便大声嚷嚷要我别碰了他的蛛网。他为整个世界上一直犯下的致命错误而感到哀伤，因为人们只利用家蚕，却忽视了还有那么多室内的昆虫，它们既能编又能织，远远超过了前者。他进一步指出，通过对蜘蛛的利用，就不必再费财费力去进行丝线的染色了。在他给我看了大量色彩鲜艳美丽的苍蝇后，我对他的话完全信服了，他就用这些苍蝇来喂养他的蜘蛛，他以此向我们肯定，织出的蛛网会带上苍蝇的颜色。由于他有各种颜色的苍蝇，他希望能以此来迎合每个人的口味，只要他能找到树胶、油脂，和别的一些明胶蛋白类适宜喂养苍蝇的食物，便能加强蛛丝的力度和强度。

还有一个天文学家，他从事的工作是在市政厅的风信标上放置一个日晷，通过地球和太阳的每日和每年的移动来进行调整，并能对任何风向的突变作出相应的反应。

我正在抱怨说有一点胃痛，一听这话，我的向导便带我进了一个房间，那里住着一位很出名的医生，他因能使用相同的医疗器械作相反的手术来治胃病而著名。他有一只很大的折式风箱，风箱上带有一个很长的象牙风嘴。他将这根风嘴顺肛门塞进去八英寸，开始抽风，他肯定这么一来便能将肠子弄得像干尿泡一样细长。然而，当疾病更其顽固凶猛时，他把风箱抽足风，然后将风嘴塞进肛门，将风吹进病人体内，然后抽出这件器械，再次抽足风，同时用他的拇指紧紧抵住肛门口，就这样重复三四次，吹进体内的风会喷涌而出，将人体内的毒气一起带出（就像水泵抽水一样），病人就康复了。我看见他在一条狗身上做了这两种试验，但第一种试验一点不见效，而第二种试验则几乎要把这畜生吹炸了，并让它猛地泄出大量排泄物，真让我和我的陪伴无法忍受。这只狗当场死去，我们离开了这位医生，让他用同样的手术去治愈他自己吧。

我还拜访了许多别的房间，但我爱好简洁明了，就不想将我所见到的希奇古怪的事一一道来让读者感到厌烦了。

这些仅仅是我看到的学院的一面，另一面则都是些理性学问的先行者，对他们，我在提及一个杰出的人物后还要多说几句，此人在这批人中被称作全才科学家。他告诉我们，他花了三十年时间致力于他对改善人类生活的思想研究。他有两个大房间，全是些令人惊诧的古怪东西，并有五十个人从事研究工作。有些人通过蒸馏水硝石，析出气体和液体微粒，以此让空气浓缩成可触摸的干燥物质；另一些人使大理石软化，然后再用它们来制成枕头和针垫；再有一些人则在使活马的马蹄石化，免得再给马钉马蹄铁。而这位科学家本人此时正在忙于从事两项伟大的发明：第一项是在地里播种谷糠，他相当肯定地说，谷糠里还保留着发育的特性，为此他做了几个试验来证明，可我不够通灵，看不懂这些试验。另一项是用树胶、矿物和外部提供的植物的某种混合物来阻止两头羊羔身上长毛，他希望经过一段合理的时间能在全王国繁殖出无毛绵羊种系来。

我们穿过一条小路，来到了学院的另一部分，这儿就住着我所说的那些空想设计家。

我在那儿见到的第一位教授住在一间极大的房间里，他带有四十名学生。在互致问候后，他看见我注视着占据了房间长度和宽度大部分的那架机器构架，流露出很有兴趣的样子，便说道，或许我很想看看他如何利用实际和机器的运作，来实施一个旨在改进思维知识的工程。要不了多久，整个世界就会认识到这一工程的有效性，他又自吹道，还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头脑里闪现出的念头比他更高尚、更能激发人的想象力。每个人都知道，通常，获取艺术和科学的方法都是费时耗力的；而有了他的这一个发明，一个身任要职的人，哪怕他是多么无知，只需作些微的努力，便可写出关于哲学、诗歌、政治、法律、数学和理论方面的著作来，根本无须借助于学习，也不必具有什么天赋。说罢，他将我带到机器旁，他的学生们正列成行站在机器的四边。这架机器摆放在房间中央，占地20平方英尺。机器的表面是由几块木板构成，每块木板约有一块模板那么大小，不过有几块要比其他的大些。这些木板的每一面都用纸覆盖住，纸上按顺序写上了他们语言中的所有词语。这位教授要求我注意观察，因为他就要开动机器了。机器框架四边安了四十个铁把手，在教授命令下，每个学生握住了一个把手，并突然一起扭动把手，这一下，所有词语的位置完全改变了。然后他要求三十六个小伙子轻缓地念出出现在框架上的几行词，等他们发现有三四个词在一起可能组拼成一句句子的一部分时，便把它们口述给剩下的四个充当文书的小伙子。这项工作重复做了三四次，由于这架机器设计得很巧妙，每转动一次，一块块方木块就会翻转，使各个词转换到了一个新位置。

每天，这班年轻的学生们要花费六小时从事这项工作；教授让我看了几卷很大的对开纸，上面写着已经收集起来的支离破碎的句子，他准备把它们拼凑起来，并将利用这笔丰富的材料，为全世界奉献出一部集所有艺术和科学之大成的巨作，如果公众能募集一笔基金，在拉加多制造五百架这样的机器，加以使用，那么这项工作将得到更大的改进，速度也会大大加快，使得机器的使用者们都能奉献出各人的好几部收集句子的卷册。

他要我相信，从年轻时起，他就集中心思致力于搞出这项发明，他倾其所有把全部词汇注入这架机器，并对出现于书本之中的无数冠词、名词、动词和其他句子成分的一般组成作了最严格的计算。

我向这位杰出人士表达了我最微不足道的祝贺，祝贺他发明了这么伟大的语言交流工具，并答应他，一旦我能幸运地回到我的祖国，我会公正地宣布他为这架奇妙机器的惟一发明人，我请求他允许我将这架机器的机构装置在纸上描绘下来。我告诉他，尽管我们在欧洲的那些学者惯于互相剽窃发明成果（至少他们具有这种优越性），使自己反倒成了别人的发明成果的正当拥有者了，不过，我会极其小心，保证他享有完全的荣誉，决没有对手来争夺他的成果。

接着，我们又来到了语言学院，那儿有三个教授在冥思苦想，应该如何改进他们本国的语言。

第一个课题是通过将多音词变成单音词，并且删去动词和冠词来缩短交谈，因为在现实生活中，所有能想象得出的东西都只不过是名词而已。

另外还有一个计划，就是要完全废除迄今为止所有的词语。这项计划的提出，既对健康有着极大的好处，同时也有利于促使谈话简捷。因为很显然，我们所说出的每一个词多多少少都是在逐步损耗我们的肺，结果也便是缩短了我们的寿命。为此提出了一个应急办法：基于词语只不过是各种事物的名称，对那些准备谈某项生意业务的人来说，只要把有关表达这项生意业务所必需的东西随身携带就行，这是一个更为便利的方法。要不是那些粗俗的、未受过教育的女人们威胁说，如果不让她们像祖宗先辈那样用舌头讲话，她们便要造反，这项旨在让人轻松又对全体国民健康有利的发明肯定会得到推行。这些凡夫俗子就是科学的永远不能调和的敌人。不过，许多最有学问和最富智慧的人执著于这个利用各种东西来表达自己意思的新计划，这种方法的惟一不便之处，就是假如一个人的业务范围十分广阔，内容又包罗万象，那么如果他雇不起一两个强壮的仆人的话，他便不得不亲自背起一大包与业务有关的东西。我不止一次地看到有两位这样的圣贤之士，他们背负的包袱几乎把他们身体全都埋没了，那副模样就像我国那些沿街叫卖的小贩。这些人在街上碰面时，会放下背上的包袱，打开袋子，进行长达一小时的谈话，然后收拾起他们的东西，互助帮持着背上包袱，再分手而去。

不过，在进行简短的谈话时，一个人只要往口袋里放进，或在胳肢窝里夹上他所需要的一应物品，就足以满足他谈话所需要的东西了，不至于在自己家里忙得团团乱转。然而这一来，如果房间里的人都是以这种方式进行交谈的话，这个房间里便会堆满随手可出示，而且为这种矫揉造作的谈话所必需的东西。

这种发明的另一个了不起的好处便是可以作为一种全世界通用的语言，使所有的文明国家彼此间都能沟通，这些国家的货物用品一般都是相同的，要不就是十分相似的，让人很容易理解它们的用途。这一来，尽管大使们对派遣国的君主和大臣们的语言一窍不通，也足以与他们交流并且应付裕如了。

我又参观了数学学校，在我们欧洲，是根本想象不出这所学校里的教师教授学生的方法的。命题和演算是用治头病的药剂制成的墨水写在薄薄的酥饼上。学生们空腹将酥饼吞下肚，然后在接下来的三天中只吃面包和水，别的什么也不吃。酥饼消化了，药剂跑到了他的脑子里，也将命题一齐带进了脑子。不过，至今还未见到有什么显著的成效，部分原因是药剂量的大小或是药剂的成分有误，部分原因是孩子们不肯配合。在他们看来，吃这种药剂简直是胡闹，因此他们总是偷偷躲到一边，还未等它起作用便把它吐出来；而且，也没法让他们遵从嘱咐，能在这么长的时间里节制自己的饮食。

第六章

对学院的进一步描述。作者提出了一点改进的建议，受到重视并被采纳。

在政治设想家学校，我却受到了冷遇。依我看来，那儿的教授们的脑子都出了毛病，那情景令我看了感到十分凄凉。这些忧郁的人们不断提出种种计划，想劝说国君们要根据智慧、能力和品行来择选宠臣近侍；他们还想教育大臣们要为公众利益着想；奖赏功德、杰出的才能和敬业奉献的美德；想教育君王们知道他们的利益同人民的利益的基础是一致的；要挑选能胜任各项工作的专业人员。同时，他们还有着许多别的不切实际的妄想，都是以前从来没有人产生过的想法，这也更让我坚信我过去的观察结果，那就是哲学家们在追寻真理时，总是持有种种荒诞的不合情理的非分之想。

不过，无论如何我要给学院的这部分人说上一句公道话，因为就我所知，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这么异想天开的。有一个极其聪明又有才能的博士，他看来完全通晓统治的全部性质和一整套系统。这位杰出人士卓有成效地使他的学生找出了补救社会上各种腐化弊病的有效办法，由于管理好几个公共行政部门的人的劣行恶迹，同样，也由于服从于他们的人的无法无天、不受约束而造成了这种种的腐化弊病。比方说吧，所有的作家和逻辑学家都有一个共识：自然界和政界有着一种严格的普遍共同之处，那就是这两者都必须要维持健康，同时两者所患的疾病都能用同一种方法进行治疗，这不是极其明显的吗？众所周知，参议员和重大的委员会成员时常会受到啰嗦、高热，以及别的致病因素的困扰，带来了头部，尤其是心脏的许多疾病，他们会剧烈地抽风，两只手，特别是右手的神经和肌腱严重萎缩，造成忧郁、肠胃气胀、眩晕和谵妄，引起淋巴结核肿瘤，充满了恶臭的脓状物，还有连续的恶心打呃，有病态的嗜食症和消化不良，此外还有许多别的病症，就不必一一道来了。这位医学博士为此提出，每逢议院开会，应当有特定的医生在他们开会的头三天前去照顾，每天讨论结束后，还要去为每个议员搭脉；医生在对一切病情加以充分考虑，并对几种疾病的性质详加了解之后，再提出医治的办法。这些医生在第四天要再回到议院，随身跟着他们的药剂师，带上各种合适的药剂，在议员们坐下开会之前，根据他们各自的病情，给他们每人轻泻剂、开胃药、催泻剂、腐蚀剂、健脑剂、治标剂、通便剂、头痛剂、治黄疸药、去痰剂、清音丸，并根据这些药的药效，在下次议院开会时或重复开出这些药，或进行改变，或停止服用。

这项计划对公众来说，不会造成很大的负担，依我的陋见，对那些议院有权参与立法的国家来说，这项计划会对各种事务的处理产生很大的作用；使意见能趋于一致，减少争论，让那些缄默不言者重开金口，让巧舌如簧者闭口不语；能约束年轻人的鲁莽举止，纠正老年人的武断自信，又能让呆笨者激奋，让兴奋者冷静。

再者，人们普遍抱怨，国君的宠臣们都记忆不好。对此，这位医学博士提出，任何一个去谒见首相的人，在用最简捷明快，最朴素的语言把事情禀报完要离去时，应当把这位首相的鼻子扭一下，或是往他肚子上踢一下，或是有意伤伤他的感情，或是在他的两只耳朵上都拉三下，或是在他的屁股上刺进一根别针，或是将他的胳膊拧得青一块紫一块，好使他不致把事情忘却。而且，在每次早晨谒见王上时，将这一套动作再对他干一遍，直到把事务禀报完或是遭到断然否决为止。

同样，他还指出，一个国家最高委员会的每个成员在陈述完自己的意见，并为他的意见作了辩护发言后，应当有责任对自己的意见投上反对票，因为，如果这么做了以后，最终的结果绝对会符合公众的利益。

如果一个国家的各个党派处于一种激烈冲突的状况时，他也提出了一种奇妙的方法，可以让他们平静下来。这个方法是这样的：从每个政党里各召出一百个领导人，按他们头部尺寸的大小，将最相近的两两捉对分开；然后，让两名出色的手术医生同时锯去每一对领导人的后脑部，把脑子分成相等的部分，再把锯下的后脑交换覆于他的对手党魁的头上。看起来，这倒确实是一件需要一定精确性的工作，不过这位医生要我们尽可放心，如果手术进行得十分完满，这种方法的疗效是绝对无误的。他为此提出的观点是，让两个半脑在一个头骨里为各自的观点去争执一番，它们很快便会做到相互理解，思绪便会平静，思路也会十分清晰；因此对于那些生下来就是为了监视和管理整个世界大事的人的脑袋来说，同样，对那些对立党派的魁首的不同重量不同质量的头脑来说，人们便希望通过这样的手术达到上述目的。这位医生向我们保证，以他的知识而言，这根本就是小事一桩。

我听到一场异常激烈的争论，是两个教授在争执怎样才是敛财的最有效、最方便而又不伤害子民的方法和手段。第一位坚称，最公正的方法就是对愚蠢和邪恶的行为征收一定的税赋，而对每人征税的数额则由他的邻居们组成的陪审团以最公正的方式裁定。而第二个所持的观点截然相反，要对那些自夸身心品质很高的人进行课税，税率的高低则根据他们自夸其品质的优秀程度而定，因此，应该完全由他们自己来作出判定。应对男人课以最高的税，因为他们最受异性的宠爱，征收的税额则根据宠幸他们的异性的数量和品性来估定，并且允许他们成为自己的担保人。智慧、勇气和礼貌也同样要多加以征税，并且以同样方式征收，即由每个人自己说出他所拥有的这类品质的总体比例来决定。不过，对荣誉、公正、聪明和学问则一点不征税，因为它们是特别的一类品质，没有哪个男人会允许他们的邻居或由他们自己来作出评估的。

对女人则要按她们的美丽和女红手艺来决定征税多少，她们跟男人一样，在这方面也同样享有特权，也由她们自己对自己作出评定。不过对忠实、贞洁、理智以及和善不征税，因为不值得对它们进行征税。

为了让议员维护王朝的利益，他提出，应当让议院成员通过抽签来获取职位。每个议员首先得宣誓，保证他会投朝廷的票，不管他中签与否；这以后，逢有空缺，则轮到输者进行抽签。这么一来，让人始终抱有希望和期待，没人会抱怨朝廷不信守诺言，而会将自己的失败完全归咎于命运。他们要比那些内阁成员们更经受得起重压和打击。

另一个教授给我看了一篇大文章，上面是许多条指示，教你如何去发现反对政府的各种阴谋诡计。他建议身居高位的国务活动家们应认真检查所有受怀疑者的日常饮食，他们进食的时间，他们侧向哪边睡觉，他们用哪只手擦屁股；并严密注意他们的排泄物，看看是什么颜色，什么气味，什么味道，它的构成，哪些已经消化，哪些尚未消化，以此对他们的思想和打算作出判断。因为他从不断的实践中发现，男人们在如厕时最为严肃，全神贯注，缜密思考。在这种情况下，只要他稍有念头，刚在考虑谋杀国王的最好办法，他的粪便就会带上一抹绿色，而当他只考虑搞一场暴动，或是在首都放一场火时，粪便就会是又一种颜色了。

这篇论文笔锋犀利，包容了许多令政治家们既好奇又觉得大为实用的观察数据，不过依我之见，根本算不得有什么高深的造诣。我斗胆将我的看法告诉了此论文的作者，并主动问他是否乐意充实他的论文。他跟一般作家们，尤其是那些杰出名家们不同，非常乐意地听从了我的建议，并声称他很高兴接受进一步的意见。

我告诉他，在特里布尼亚〔1〕王国，即当地人称作兰顿〔2〕的那个王国里，我住过很长时间，那儿的人们主要都是些发明家、目击人、告密人、控告者、公诉人、证人、宣誓人，以及附属于他们的一些下贱爪牙；这些人都打着内阁成员和他们的代理人的旗号，受他们的指挥，并接受他们的津贴。那个王国的种种阴谋诡计通常都是由这样一些人一手策划的，这些人想抬出代表他们自己的深奥的政治家，想恢复新的势力来实行疯狂的统治，想扼杀或者转移民众普遍的不满，想用罚金来填满他们的保险箱，根据如何符合他们私利的目的而使国家债券价格上升或下降。由他们先同意和确定谁是可疑之人，凡受到怀疑的人将遭到指控，说他是阴谋策划者。然后就采取有效的方法来监视那些人所有的信件和其他文件，并将信件文件的持有人投入囹圄。这些文件会交给一批专家，他们非常聪明，擅长于发现词、音节和字母中的神秘含义。比方说，他们能破译出，一个有盖便桶是指一个枢密院，一群鹅是指一个议院，一条瘸狗是指一个入侵者〔3〕，鼠疫指一支正规军，一只嗡嗡营营的小虫是指一个大臣，痛风是指一个大祭司，绞刑架是指一个国务大臣，一只便壶是指要人委员会，一个筛子是指一位宫廷贵妇，一把扫帚是指一场革命，一个捕鼠夹是指一个公职，一个无底深渊是指一个金库；一个污水池是指法院，一顶小丑戴的系铃帽是指一个宠臣，一根断芦苇秆是指刑事法庭，一个空酒桶是指一位将军，一个流脓的疮是指内阁。

当这种方法不奏效时，他们另有两种更见效的方法，他们中的学者把它们称为离合体诗式〔4〕和换音造词法。首先，他们能将所有词的首字母破译出其中的政治含义，这一来，N就表示一个阴谋，B表示一大群马，L表示海上的一支舰队。抑或就采用第二种方法，将任何受到怀疑的文件里的字母的顺序重新排列，他们便可解开一个对现实不满的政党的最隐密的阴谋诡计。比如，我想写封信告诉一个朋友“我们的兄弟刚得了痔疮”，熟谙这种换音法的人会将构成这句句子的字母分解成下列词，抵抗——将一场阴谋带入国内——图尔（签字），这就是换音造词法。

教授对我的这番见教表示了由衷的感谢，并答允在他的论文中要提到我以示谢意。

我觉得这个国家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吸引我，让我多逗留些时日了，于是我萌生了返回英国的念头。

本章注释

〔1〕即不列颠的换音词称呼。

〔2〕即英国的换音词称呼。

〔3〕当时的英国圣公会主教阿特伯里因同情老觊觎王位者詹姆斯而失去了乔治一世的欢心。他曾经受法国赠送的一条狗，而这条狗在途中伤了一条腿，他的信中提到此事，这也成为指控他的一条罪证。这儿指的便是此事。

〔4〕离合诗为数行诗中的第一个词的首字母或最后一个词的尾字母或其他特定处的字母能组合成词或词组等的一种诗体。

第七章

作者离开了拉加多，抵达马尔多那达。没现成的船。他经过短距离航行到了格鲁伯杜德雷伯。他受到了当地首脑的接待。

这个王国是这片大陆的一部分，而且我有理由相信，它向东延伸到美洲的还不为人知晓的地带，西到加利福尼亚，北至太平洋，从拉加多到太平洋沿岸不超过一百五十英里，那儿有一个良好的港口，这一港口与一个名叫拉格纳格的大岛有着发达的商业贸易。这座大岛坐落在西北方，大约是北纬二十九度，西经一百四十度的地方，距日本东南有一百里格之遥。日本国君跟拉格纳格国王有紧密的同盟关系，这就使两国间有着频繁的通航。我遂决定沿此水路而去，以便能回到欧洲。我雇了两条骡子和一个给我带路的向导，并带上了我不多的行李。我向我的监护人道别，他给了我如此多的眷顾，在我离去时又送了我一份丰厚的礼物。

一路上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事件和冒险经历。当我到达马尔多那达港口（它就是叫这么个名字）时，没有一艘开往拉格纳格的船，而且近期内也不像会有。这个城市跟朴次茅斯差不多大。我很快就交上了几个朋友，受到了殷勤的接待。一个有名望的绅士对我说，既然至少在一个月内不会有船开往拉格纳格，我倒不妨去西面大约五里格路的格鲁伯杜德雷伯小岛一走，那儿或许不失为一个消遣解闷的好去处。他主动提出由他和一个朋友陪我一起去，可以为我提供一艘小巧轻捷的三桅小帆船作此次航行。

格鲁伯杜德雷伯这一词就我能翻译的最贴近的含义是“魔法师”或“巫师”岛的意思。它大约有怀特岛〔1〕的三分之一大，岛上物产富饶，在岛上居住的是一个巫师部族，他们的首脑便是岛上的统治者。他们实行部族内部通婚制，由最年长者担任国王或叫行政长官。首脑有一座王宫，还有一个占地约三千英亩的花园，花园四周是一道高二十英尺的毛石围墙。花园里还有几个小围场，分别为牧场、玉米地和养殖场。

首脑和他的一家由一批多少有点不同寻常的仆人侍奉。依靠他的召魂术，他能随意将死人召活，要求他们为他服务二十四小时，但再长就不行了。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他也无法让同一个人再起死回生，除非有非同一般的情况。

我们抵达该岛时已近上午十一时，陪伴我的一位绅士去见了这位统治者，要求他同意接见一个专门来晋见他的陌生人。这一要求立即得到了获准，我们从两排卫士中间走进了宫殿大门，这些卫士全副武装，着装怪异，他们的容貌中流露出的一种神色使我见了不禁心惊肉跳。在宫殿两边排列着两排像卫士那样的仆人，我们在他们中间走去，走过了好几个大厅，一直来到首脑所在的宫室，经过三个深鞠躬和几句寻常问话后，我们得到准许，在挨近首脑宝座台阶最底下一级的三个矮凳上坐了下来。尽管巴尔尼巴比的语言和这个岛国的语言不同，这位首脑还是听得懂这种语言。他要求我将我旅行的一些经历讲给他听。然后，为了让我知道我不必受什么礼节客套的拘束，他用手指那么一转，便将所有的随从都打发走了，令我极其惊讶的是，这些人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像我们先前所见的一切只是一个梦境，突然醒来，它便不见了。我有好一阵子惊魂不定，直到首脑让我放心，说我不会受到伤害，这才让我镇静下来；我注意到我的两位同伴对此无动于衷，因为他们经常见到这种情况，于是我胆子开始壮了起来，并向他简短介绍了我的几次历险经历，讲述中我还是不无踌躇，不时回头朝先前见到的那些家仆幽灵站的地方望去。我很荣幸地同首脑共同用餐，这次则由一批新的幽灵上菜，并在桌旁侍奉。这时我发觉自己不像上午那样惊慌了。我一直待到太阳落山，虽然首脑邀请我在宫殿里留宿一夜，我还是很谦恭地恳请他见谅，我无法接受他的邀请。我和我的两个朋友在毗连的城里，也即这个岛国的首都的一幢私宅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上午，按首脑所高兴地要求的那样，我们又去向他表示了问候。

就这样，我们在这个岛上逗留了十天，每天的大部分时间，我们都陪着这位统治者，到了晚上便回我们的住宿地。时间不长，我就很习惯这些幽灵的形象了，等见到他们三四次后，我对他们就完全是见怪不怪了；或者这么说吧，即便我还心存那么一点疑惧，可我对他们的好奇心远远超过了恐惧。这位首脑阁下吩咐我回忆起任何我想得起名字的人，只要是从有世以来直到现世的所有死者，不管有多少人都行，并且可以要求他们回答我认为可以向他们提出的任何问题；在这种情况下，我的问题必定是限于他们生活的那个时期之内。有一件事我尽可相信，那就是他们肯定会把当时的真情告诉我，因为在阴曹地府，撒谎是一门毫无用处的本事。

对首脑阁下给予我这么大的面子，我十分谦恭地表示了感谢。我们待在一个房间里，从那儿可以很好地眺望公园的一片好风光。于是我脑中首先想到的便是想好好观赏壮观辉煌的场景，我提出想见见亚历山大大帝〔2〕率领他的军队，经过阿比拉战役后的情景。听了我的请求，这位首脑的手指一动，立时，在我们所站的窗下的一大片土地上便出现了那幅情景。亚历山大大帝给召进了房间。费了好大劲儿我才听懂了他的希腊话，但他不费什么事便听懂了我所说的话。他以他的名誉向我保证，他不是给人毒死的，而是超量饮酒造成了一场高热，致使他丧命的。

接下来，我见到了翻越阿尔卑斯山的汉尼拔〔3〕，他告诉我他的军营里没有一滴醋。

我看见恺撒和庞培，率领着各自的军队准备投入决战〔4〕。我看见前者置身于他最后的伟大胜利之中。我要求罗马的议院成员出现在我面前的一个大房间里，作为一个对比，让一个现代的议院出现在另一个房间里。前者似乎是一批英雄和次神的聚会，而另一个则是一批货郎、扒手、拦路抢劫的强盗和恶霸的纠集。

应我的要求，首脑打了个手势，让恺撒和布鲁图〔5〕走到我们面前。一见到布鲁图，我不禁肃然起敬，而且，我立时就能看出，在他脸上的每个轮廓特征中都体现出一种最完美高尚的品德，最无畏的勇敢、坚定不移，对自己祖国的真切的爱，以及对人类的博大胸怀。我十分喜悦地看到，这两个人彼此间相当友好；而且恺撒十分坦率地告诉我，他一生中的最伟大的行动跟将他生命夺走这一荣誉相比简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了。我有幸同布鲁图作了一番长谈，他告诉我，他的祖先朱尼厄斯，苏格拉底，伊巴密浓达，小加图，托马斯·莫尔爵士和他本人，全都是永恒的；他们是一个永不可分的六人团体，不管哪个朝代都不可能产生出有资格加入他们这个小集团的第七个人。

我贪得无厌地想看看在我之前的古代每个时期的世界情况，为了满足我的这一愿望，我们召来了不计其数的杰出人士，不过，若把他们细细介绍，一定会让读者感到十分乏味的。我主要一饱眼福的是看了消灭各种暴君和篡位者的人，以及让被压迫和受蹂躏民族得到自由的人。不过，要想以一种让读者能得到分享的方式，将我内心所获得的这种满足感加以表达，实在是我无能为力的一件事情。

本章注释

〔1〕英国英格兰南部的一个岛屿。

〔2〕亚历山大大帝（公元前356—前323），马其顿国王，即位后先后征服希腊、埃及和波斯，并侵入印度，建立亚历山大帝国。在阿比拉战役（即高加梅拉战役，为亚历山大大帝与波斯大流士三世之间决定波斯帝国命运的一战）中，在人少的情况下，亚历山大大帝击溃了大流士，成为亚细亚的霸主。

〔3〕汉尼拔为迦太基统帅，传说他在率军队翻越阿尔卑斯山时先用火将岩石烧红，然后往上浇醋，使石头崩裂，让军队得以通过。

〔4〕指公元前48年发生在法萨卢斯的大战，庞培在是役为恺撒所击败。

〔5〕布鲁图（公元前85—前42年），罗马贵族派政治家，刺杀恺撒的主谋者，后逃希腊，集结军队对抗安东尼、屋大维联军，因战败自杀。

第八章

对格鲁伯杜德雷伯的进一步描述。古代和现代的历史得到了纠正。

出于想见见古代那些最著名的智者和学者的愿望，一天，我单独前往。我提出要见见荷马和亚里士多德，以及他们著作的所有评注者们，不过这些人人数众多，有好几百人不得不等候在廷院和宫殿外部的一些房间里。我一眼就认出了这两位伟人，并将他们同他人区别出来，不仅仅是从这大群人中将他们两人认出来，而且还将他们两人分别认了出来。两人中荷马高些，也显得更清秀些，对像他这种年龄的人来说，他走起路来依然身板挺直，他那对眼睛是我曾见过的最敏锐的。亚里士多德则腰弯背驼，拄着一根拐棍。他面容清瘦，头发稀疏，声音空洞。我很快便发现，他俩跟其他评注家全不认识，而且以前也从未见过或听说过他们。我听到一个无名幽灵的一阵低语，说这些批评家们在阴间时，总是远远躲开他们的评注对象，他们对那些评注对象总感到有愧和内疚，因为他们在将那些作者介绍给后世时，可怕地曲解了他们的原意。我将狄迪莫斯〔1〕和尤斯塔修斯〔2〕介绍给荷马，并劝说他好好对待他们，尽管他们或许不值得受到这样的对待，因为他很快就发现他们缺少了解一个诗人灵魂的那种天才。不过当我把司各脱〔3〕和拉米斯〔4〕介绍给亚里士多德时，他对我介绍的这两人的情况完全没耐心听下去，他问他们，这批人中其余的那些人是否跟他们一样都是些十足的大蠢货。

接着我请求首脑将笛卡尔和伽桑狄〔5〕召来，我说服他们将他们的体系向亚里士多德作了解释。这位伟大的哲学家直率地承认了他在自然哲学上的错误，因为他跟许多人一样，做许多事都是凭主观臆测；他发现，尽其所能，将伊壁鸠鲁的理论变得通俗易懂的伽桑狄，以及笛卡尔的旋涡理论同样都是荒诞的，不值一驳。他指出了引力定律〔6〕的同样命运，而现今的学者都是这一学说的狂热信徒。他说，自然的新体系只不过是些一时的新风尚，随着不同的时代翻新而已，即便是那些试图以数学原理将它们加以诠释的人也只不过是风行一时罢了，等这个时期一结束，这一切便全都成了过眼云烟。

我花了五天时间，同许多其他的古代学者进行了交谈。我看见大部分人都是第一罗马帝国时代的人。我劝说这位首脑召来了伊利奥伽巴鲁斯〔7〕的厨师，为我们烹饪了一顿晚餐，不过他们没能为我们尽显他们的身手，因为缺少必要的烹饪原料。一位阿格西劳世二世〔8〕的奴隶为我们制作了一盘斯巴达式的肉汤，但我无论如何没法再喝第二调羹。

带领我来到这岛上的那两位绅士由于私事，不得不在三天后便返回了，不过我还是在这段时间里看到了一些当代的死者，这些死者都是过去两三百年间我国和欧洲其他国家的一些名人。我向来便是那些古老的显赫家族的虔心崇拜者，因此我要求这位首脑召来一二十位国王，以及在八九世纪前依次出现的他们的先人。然而却令我大失所望，也是我始料未及的。因为我看到的并不是一长列头戴王冠的王者，却在一个家族中看到只有两个提琴手，三个整洁漂亮的朝臣，以及一位意大利的大主教。另一个家族则有一个理发师，一个修道院院长，以及两个红衣主教。我对王者寄予的敬重过大，以至我再也无法继续就这么好的一个话题谈下去了。至于对伯爵、侯爵、公爵、子爵以及这类人物，我就不会这么认真了。坦白说，当我发现自己能从一个显要家族的祖先那儿追寻到他们这一家族的某些特殊之处，倒觉得自己不无快感。我能清楚地发现为什么有些家族都长着一个长下巴；为什么第二个家族延续两代都是地位低微之人，再接下去的两代又都是些蠢货；为什么第三个家庭碰巧是些无理性之人，而第四个家庭则都是些骗子。在这种情况下，波利多尔·维吉尔〔9〕对某个大家族是这么说的，“没一个勇敢的男子，没一个纯洁的女子。”〔10〕残忍、愚笨和胆怯是如何像某些家族的纹章一样，成了这些家族的鲜明特征。是谁首先将梅毒带进了一个高贵的家族，又一代一代将瘰疬肿瘤传给了他们的后代子嗣。当我看到仆人、跟班、贴身男仆、马夫、门房、提琴手、乐师、总管，以及扒手们的直系后代中存在严重的腐化堕落时，我丝毫不感到有什么奇怪。

最令我反感的是当代的历史。因为在严密检查了过去一百年里各个朝廷里的所有具有显赫声名的伟人后，我发现世界被那些堕落文人误导到了何等地步，他们把战争中最伟大的业绩都归到了懦弱者的头上，最聪明的意见都出于蠢人之口，最真挚的行为归于阿谀奉承者，罗马的高尚道德归于他们国家的叛逆身上，虔诚归于不信神者，贞洁归于鸡奸者，真诚归于告密者。由于大臣们利用法官的腐败以及党派间的怨怼，有多少无辜的仁人志士被处死刑或遭流放。有多少恶棍无赖受到重用，擢升到权力和尊严的顶峰，占尽特权利益。朝廷，委员会和议院的政治活动和重大事件或许会有相当大的部分受到鸨母、妓女、皮条客、寄生虫和小丑们的影响；在我真实了解到世界上的伟大事业和革命的动机和原动力，人们取得的成功竟归咎于卑劣的意外事件时，我便觉得人类的智慧和正直实在算不上一回事儿了。

由此，我也发现了那些撰写轶事秘闻的人的狡诈和无知了，他们用一杯毒药将许多国王送进坟墓；他们会重复出版国王和首相的谈话，而实际上这种谈话根本无人在场；他们会打开大使们和国务卿们的头脑和他们的壁橱，不幸的是这些事反倒没被人认清。我还在此发现了让世界震惊的许多重大事件的真实起因：一个妓女是如何操纵一股幕后力量，这股幕后力量如何操纵一个委员会，以及委员会又是如何操纵议院的。一个将军当面向我供认，他纯粹是靠胆怯和瞎指挥打了一次胜仗。一个根本没有适当智力的海军总司令却击败了他原想将自己的舰队拱手相送的敌人。三个国王（指英国查尔斯二世，詹姆斯二世和威廉三世）向我信誓旦旦地保证，在他们的统治时期，他们从未奖掖过一个有功有德之人，除非是由于误会或是他们信任的某个大臣对他们造谣。如果再生人世，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这么行事了。他们举出强有力的理由，说明没有腐败，王位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住的，因为美德带给人的那种肯定、自信、倔强的品性对公众事业来说，不啻永远是一大障碍。

我很好奇，便想以这种特别的方式了解那么多的人是靠何种手段为自己弄得极高的名誉和丰饶的地产的，我将我这种了解囿于距现今很近的年代。不过，我绝无给现时代抹黑之意，因为我甚至不会去冒犯任何外国人（因为我希望无需让读者得知我丝毫不想将自己的国家列入此问题之内），与之有关的大批人给召来，稍加了解，就会发现他们都有这种劣迹丑行，以致我一想到这些便不得不严肃起来。伪证、压制、教唆、欺诈、拉皮条，以及诸如此类的疵瑕便是他们不得不牵涉到的最值得原谅的手段。假如这些都是情有可原的话，我便给予一定程度的认可。不过其中有些人承认，他们认为他们的伟大和财富都归咎于鸡奸和乱伦；一些人则认为得归咎于他们的妻子和女儿的买淫；还有些人归咎于背叛了他们的祖国或他们的君主，有些归咎于毒杀他人，更多的人归咎于引诱法官以达到毁掉无辜的目的。原先，我很自然地对那些达官贵人怀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尊崇，而他们的高贵雍雅理当受到我们，也就是他们的低贱下人的极度尊重。可有了上述发现，使我对他们的尊重大打折扣，对此，希望能得到诸位谅解。

我经常读到一些精忠报效国君和朝廷的行为，使我很想一睹做出这些行为之人。经过查询，我得知无从寻觅他们的姓名，他们中只有极少数在历史上得到记载，可那极少数却是作为宵小之徒和叛徒而留载史册的。至于其他人，我根本一点都无法听说。他们的身形重现时，都是一脸的愁苦颓伤，举止卑下猥琐；大多数人告诉我，他们是死于贫困和失势潦倒，其余的则死于断头台或绞刑架。

在余下的人中有一人的情况似乎有点特别。他身边站立着一个大约十八岁的年轻人。他告诉我，有好多年他身任一艘军舰的指挥官，在亚克兴角〔11〕海战中，他很幸运地突破了敌人的坚固阵线，击沉了对方三艘主力舰，击溃了第四艘，这便成了安东尼兵败逃脱，他们大获全胜的惟一原因。在他身边的年轻人是他的独子，在是役中被杀死。他又说道，战争结束后，他怀着确信能得到奖赏的念头，回到了罗马，向奥古斯塔斯朝廷提出要求，能委派他到一艘更大的战舰上去，那艘舰上的指挥官已在战斗中丧生；但大出他意料之外，这个职位竟派给了一个从没见过大海的小子，当权者的一个情妇的侍从，一个自由女人的儿子。等他回到自己的战舰后，他又受到失职的指控，拱手将战舰交给了海军副统帅帕布里库拉〔12〕的一个宠幸侍从。然后他退职来到了远离罗马的一个贫穷的农庄，在那儿结束了他的余生。知道了这件事的真相令我大感惊奇，我提出能否把阿格里帕〔13〕召来，他是那场战役的海军统帅。阿格里帕出现后，证实了这件事，他的叙述对这位舰长更为有利，因为这位舰长具有谦虚的美德，对自己的功绩仅作了轻描淡写的叙述，要不就是有意隐瞒了自己的很大部分功绩。

我很惊讶地发现，尽管豪华奢侈的生活风尚在那个帝国漫延的时间并不很长，但它的腐蚀力却那么快地造成帝国的极大腐化，由此，我对于其他国家的许多相类似的事例就不再感到那么惊奇了，在那些国家里，各种邪恶行径能在那么长时间里居统治地位，对主要指挥官的赞誉奉承和他大肆抢掳钱财之行径交替出现，或许他既不具备美德也不配占有财富。

由于每个应召而来的人的表现同他在世时一模一样，我看到了，在过去的几百年间，人这一种族是如何逐代渐衰，这真令我感到忧虑不安。有着种种后果和各种名称的花柳梅毒是如何改变了一个英国人的外貌轮廓特征，缩小了他的体形，松弛了其神经，使肌腱和浑身肌肉疲软无力，并使其肤色发黄，肉体腐烂。

我不惜大大的降格纡尊，竟请求把几名过去时代的英国老自耕农召来，一度他们以其生活方式和吃穿用的简朴而驰名；而且他们处理问题的公正，崇尚真正自由的精神，对自己祖国的英勇和热爱都曾非常出名。我观察到，所有这些纯朴自然的美德是如何被他们的后代为了一文钱而出卖，在我将活人同这些死者作了比较后，我不能不受到极大震动，这些后代们出卖自己的选票，在选举中不惜逢迎行贿，他们所采用的这些邪恶和堕落的手法比起在一个朝廷中会发生的这类罪闻来，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本章注释

〔1〕狄迪莫斯，古希腊学者和语法学家，曾对荷马的作品做过大量评注。

〔2〕尤斯塔修斯，塞萨洛尼卡的主教，著书评介荷马的《伊利亚特》和《奥德赛》。

〔3〕邓斯·司各脱，经院哲学家，曾著文评论亚里士多德。

〔4〕皮特勒斯·拉米斯，法兰西学院的哲学教授，是有名的亚里士多德学说的反对派。

〔5〕皮埃尔·伽桑狄，科学家、数学家和哲学家，他使伊壁鸠鲁主义复兴，以取代亚里士多德主义。

〔6〕即牛顿的引力理论，它取代了笛卡尔的旋涡理论。

〔7〕即古代罗马卓越的军事和政治领袖马库斯·安东尼。

〔8〕公元前398—361年古希腊奴隶制国家斯巴达的国王。

〔9〕波利多尔·维吉尔，古罗马诗人，代表作为史诗《埃涅阿斯纪》。

〔10〕原文为拉丁文。

〔11〕亚克兴角为希腊卡纳尼亚北部海岬，现为圣尼古拉奥斯角。公元前31年，屋大维在此大败安东尼和克利奥帕特拉，成为罗马世界的当然霸主。

〔12〕即L．吉利乌斯·帕布里库拉，在亚克兴角战役中他为安东尼统率其右翼海军舰队。

〔13〕即马库斯·维萨尼乌斯·阿格里帕，公元前37年，由他负责屋大维舰队的训练，是屋大维取得亚克兴角战役胜利的主要功臣。

第九章

作者返回马尔多那达。驾船来到拉格那格王国。作者遭到禁锢。他给送到朝廷。允许他进入的方式。国王对其臣民慈悲为怀。

我们离去的日子到了，我离开了格鲁伯杜德雷伯的首脑，和我的两个同伴回到了马尔多那达，在那儿等候了两星期，便有一艘船准备驶往拉格那格。这两位绅士和其他一些人极其慷慨友好，给我准备了许多必需品，并送我上了船。我在海上航行了一个月。我们遇上了一场大风暴，需要向西航行才能迎上贸易风，这场风带我们航行了大约六十里格路。一七二八年四月二十一日，我们驶进了一个名叫克鲁梅格尼格的海港城的一条河内。这座城位于拉格那格的东南端。我们在离城一里格处抛下锚，并发出信号要求派个领航员。不到半小时，就有两个领航员登船，他们指引我们穿过了一片非常危险的浅滩和礁石区，来到了一个很大的内港，这个内港可供一支船队安全驶入。这儿离城墙只有一链长〔1〕。

我们船上有几个水手，不知是出于疏忽还是想出卖我，竟告诉这两个领航员说我是个陌生人，是一个很不简单的旅客，这就引起了一个海关官员的注意，在我登陆时对我进行了严格的检查。这位官员用巴尔尼巴比语言跟我交谈，由于兴旺的商贸往来，这种语言在该市很通行，尤其是在海员和海关官员中。我扼要地向他讲了一些情况，并让我的经历听起来尽量连贯可信；不过我觉得有必要隐瞒我的国籍，我知道荷兰人是惟一允许进入该国的欧洲人，因而我自称是个荷兰人，打算去日本。我告诉这位官员，由于我的船在巴尔尼巴比海岸失事，我被抛到一个礁石上，后来被接到拉普他或者叫飞岛（他时常听说这个岛的情况）上，现在，我想前往日本，或许在那儿能找到一个机会回祖国去。这位官员说，在接到朝廷的命令前，他必须把我关起来，不过他立即就会写公文呈送朝廷，希望过两周便能得到批复。我给带到一个条件舒适的住所，门口设了一个岗哨；不过四周有一个很大的花园可供我自由走动，同时，我也受到了相当人道的待遇，就这么一直等待国王诏书的到来。有好几个人前来看望我，主要都是出于好奇，因为他们听说我是从一个非常遥远的，他们从未听说过的国度而来。

我从我来的那艘船上雇了一个年轻人充当我的翻译，他是拉格那格当地人，不过在马尔多那达生活了好几年，十分通晓两地的语言。在他的帮助下，我能同来看望我的人进行谈话，不过这种谈话仅限于他们提出问题我回答而已。

如我们期望的，朝廷的回文于两周后到达。里面有一纸指令要将我和我的扈从在十名骑兵的押送下送往特里尔德拉格都布或特里尔德罗格德里布〔2〕（就我能记住的，这个字有这么两种读音）。我的扈从就只有这个充当翻译的可怜小伙子，是我设法劝说来为我服务的。经过我低声下气的恳求，我们每人得到一匹骡子骑着上路。派一个信使先我们半天出发，去禀报国王我已动身前往，并请求陛下能降尊指定某天某时，能大发善心让我“有幸去舔他宝座前的尘土”。这是这个朝廷的风格，我发现它决非一种形式，因为在我到达两天后我就获准前往，我被要求匍匐在地，一边前行一边舔着地板，不过由于我是个陌生国度的人，因此地上很仔细地清扫过了，可说是纤尘不染。不过，这是一种特别的恩赐，只有地位最高之人在要求陛下接见时，才有权享受，否则有时碰上受接见之人正好在朝廷上有很有势力的仇敌的话，地板上会故意弄上灰垢。我就曾见过一个大爵爷，在他匍匐到王位前的适当位置时已是满嘴脏物，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碰上这种情况也毫无补救办法，因为严格禁止受接见之人当着国王陛下的面啐出或抹掉嘴里的污物。还有一条规矩我也是完全不赞同的。当国王想要以一种温和宽容的方式处死任何一个贵族时，他就下令在地上撒上一种棕色粉末，这是一种剧毒的合成物，舔下后过二十小时必死无疑。不过，对这位国君的伟大的仁慈，以及他对属下生命的垂怜，也得说句公道话（真太希望欧洲的君主们也能仿效他），为了他的荣誉，必须说明，在每次这样的惩罚后，有严格的命令，规定得把污染的地板冲洗干净，如果他的家仆们疏忽了这件事，他们就面临着惹龙颜动怒的危险。我就亲耳听到他下命令鞭挞他的一名仆人，因为该轮到他在这样一次惩罚后去留心清洗地板这件事，可他竟有意疏漏了；随后一个年轻有为的爵士前来谒见，而国王当时毫无取他性命之心，结果由于这个仆人的过失，这位爵士不幸中毒身死。不过这位好心的国君是非常宽宏大量的，竟饶了仆人这顿鞭子，只要他答应下次不再重犯，除非有特别命令关照他不要去冲洗。

还是把话头拉回来吧。当我爬到离王座四码远的地方，我双膝支地稍稍抬起了身子，然后用前额叩地七次，并按前一晚别人教我的，念出了下面这些词：依克伯林　格罗夫斯罗伯斯库特　塞鲁姆　伯利奥普　姆拉许那儿特　泽温　特诺德巴尔克格夫　斯利奥普海德　格德鲁布　阿西特。这是一句颂扬辞，是由该国法律规定，每个受国王接见的人必须说的。可以翻译成这个意思：祝陛下寿比南山，生命长于太阳和十一个半月亮。国王对此作了回答，尽管我一点听不懂他的意思，我还是按人教的答道：弗鲁夫特　德林　耶勒雷克　杜尔达姆　帕雷斯特雷德　牟帕鲁许。它的大致意思是：我的舌头在我朋友嘴里。以此表明我请求能允许让我的翻译进来；随后，我提到过的那个年轻人便被引了进来。靠他的翻译，我回答了国王在大约一小时内提出的所有问题。我是用巴尔尼巴比语言回答的，而我的翻译则用拉格那格语言转达了我的意思。

我在国王身旁使他大为欢喜，他命令他的布利夫马克鲁伯，也即他的总管在宫廷里为我和我的翻译安排了一个住处，在桌上放好了日常用品，还有一大袋金币供我花费。

根据陛下的旨意，我顺从地在该国待了三个月，陛下兴致很高，老是赏脸接见我，给了我很多赠与，令我倍感荣幸。不过我觉得我更有理由将自己的余生跟妻子和家人一起过，这样显得更和谐些。

本章注释

〔1〕航海用长度单位，英海军为608英尺，美海军为720英尺。

〔2〕意即“罪恶肮脏的奴隶”，从爱尔兰语变化而来。

第十章

对拉格那格人的评述。对斯特勒尔布勒格人的特别描述，作者以此为题同一些智者的谈话。

拉格那格人是一个有礼貌，慷慨大方的民族，尽管他们有一种跟所有东方国家不同的骄傲，不过他们对陌生人表现得彬彬有礼，对那些颇受朝廷青睐的人尤更如此。在上流社会中我结识了许多熟人，在我的翻译的帮助下，我同他们之间的交谈显得相当融洽。

一天，我正和许多有教养的人聚在一起，有一个绅士问我，我是否见过他们中的斯特勒尔布勒格或称为不朽者。我回答说还没有，并请他给我解释为何对一个凡夫俗子用上这么一个称呼。他便告诉我，在很罕见的情况下，有时一个家庭会生下一个孩子，这个孩子碰巧在左眉上方的前额上有一个红圆点，这是个永远不会消褪的记号。据他描述，这个圆点约有一个三便士银币那么大，不过随时间推移而逐渐变大，颜色也会改变，一直长到二十五岁时便变成深蓝色，到了四十五岁时又会变得乌黑，有一枚一先令银币那么大，随后便固定下来不会再有任何变化了。他说，这种小孩极为罕见，他相信整个国家男女加起来，这种斯特勒尔布勒格人不会超过一千一百人，他估计在首都大约有五十名，此外，大约在三年前又有一个这样的女孩出生。这种孩子的出生对任何家庭来说都不感到稀奇，只不过是碰巧罢了；而这种斯特勒尔布勒格人自己生下的孩子却同其他人一样，生命也是有限的。

坦率承认，听到这情况，我真有说不出的高兴。碰巧，跟我讲起这事的人也懂巴尔尼巴比语言，这种语言我讲得很熟练，因而我情不自禁地讲了些过头话。我忘形地叫出声来，多幸福的民族啊，每个孩子至少都有一次永垂不朽的机会！多幸福的人民啊，他们得以鉴赏这么多活生生的古老情操的典范，有那么多的老师随时可以把以往时代的智慧传授给他们！然而，相比之下最最幸福的当推这些神奇的斯特勒尔布勒格人了，他们一生下来便彻底摆脱了人本性中难逃的厄运，他们是多么自由，决不会因为不断想到死亡的威胁，而给心灵带来沉重的包袱和莫大悲痛。可最令我惊奇的是，我竟然没在朝廷上看到一个这种杰出的人：那颗长在前额上的黑圆斑点是那么醒目，我不会错漏不看到的。而国王陛下这位最英明的国君也不可能不在自己周围网罗一大批这样聪明能干的顾问的。或许就是这些可敬的圣哲们的高贵操守令一个腐化放荡的朝廷无法容纳他们。凭经验我们发现，年轻人总是过于武断和暴躁，听不进他们的长者的冷静的忠告。不过，由于国王很高兴地允许我跻身于他的贵人行列，我便下决心一有机会就向他坦陈我对这一问题的看法，并尽可能利用我的翻译的帮助。不管陛下是否乐意听取我的建议，有一点我是下定决心的，那就是国王已多次提出要在他的国内为我提供一处住地，我会千恩万谢地接受这一恩惠，将我的余生在同这些杰出的斯特勒尔布勒格人的交流中度过，只要他们乐意接纳我。

我已说过，由于这位绅士能讲一口巴尔尼巴比语，我便能同他进行交谈，他脸上浮现出一种通常因对方无知而产生的表示怜悯的笑容，对我说，如果能让我留在他们中间，他会很高兴的，在征得我同意后，他便将我说的那一番话翻译给那些人听。他这么做了，有一会儿，他们用本国语交谈，我一个字也听不懂，而且从他们的脸部表情我也看不出我的那番话对他们产生了什么影响。经过短暂的沉默，还是同一个人告诉我，他的朋友和我的朋友（意即他自己）听到我对不朽的生命的莫大幸福和优越性所发表的高见后，都很高兴，他们特别想知道，如果命运让我生下来是个斯特勒尔布勒格人，我会如何安排我的生活。

我回答说，要就这么一个题目作出回答是太容易了，因为这方面有许多突出的令人高兴的东西可谈，尤其对我这样一个人来说更是如此，因为我时常会假设自己是个国王、将军或是个贵族，并对此有过许多联想。正因如此，假如我能永远不死，我已经设想了该如何享受人生，打发时光的所有计划。

如果我交上好运，能成为一个斯特勒尔布勒格人，一旦我理解了生与死的区别，我就能去发现自身的幸福。我首先要解决的就是用一切方法和手段来谋得我的财富。在追求财富的过程中（我有理由相信那大约要花两百年时间），依靠节俭和认真管理，我会成为王国中最富有的人。第二，我会从早年开始认真学习艺术和科学，这样，有朝一日我会在学问上超过所有人。最后，我会仔细记下社会上发生的每件事和它的结果，以自己的亲眼所见，毫无偏见地全面描绘出国王的各个子孙后代，以及王国中最杰出的大臣的种种性格特征。我会特别留意于风俗、语言、服饰、食品和娱乐这几方面的变化。掌握了所有这些材料，我便成了一个知识和智慧的活仓库，一定会变成整个民族的圣贤。

六十岁以后我就不会再去结婚，但依然过着一种待人慷慨待己节俭的生活。我会乐于培养和指导那些有希望的年轻小伙子的心智，用自己的记忆，经历和观察，并列举无数实例，让他们相信，良好道德对公众和私人生活都是十分有益的。不过，我所选择的永久伙伴将是一批和我一样的不朽者，我会在他们中挑选出十几个从最古老的年代直到我的年代的人。他们当中有谁缺少钱财，我就会在我的家园附近为他们提供舒适的住所，让我的饭桌上总有他们中的一些人入座用膳，不过其中得有几个你们这样的凡人中最杰出的人士，时光的流逝会使我对他们离开尘世的情况变得心胸渐硬，进而无动于衷，并以同样的方式款待逝者的子孙后代，这就好像一个人为自己花园里每年一度的石竹花和郁金香的盛开而自得其乐，一点不会为前一年这些花的萎谢而感到遗憾。

这些斯特勒尔布勒格人和我相互会就过去时光中各自的见闻和记录进行交流，并就世界上发生腐败的几个历史阶段进行评说，通过对人类不断发出警告和干预，从一切方面阻止这种腐败的发生；这种做法，加上我们自身榜样的有力影响，或许能防止人类本性的不断衰败，而这种衰败在各个年代都让人感到无比惋惜。

除此之外，我还能十分高兴地看到各个朝廷和王国的各种革命，看到天上人间所发生的种种变化，古老的都市变成废墟，不起眼的村落成为王国的中心，有名的江河大川萎缩成涓涓细流，汪洋大海在这一方干涸，却淹没了另一方。还可发现至今无人知晓的许多国度。野蛮民族任意蹂躏最文明的民族，而最野蛮的人正在变得富有文明教养。那时，我会看到经纬度的发明，永恒的运动规律，治百病的灵丹妙药，以及许多别的达到致臻完美的伟大发明。

由于长寿，我们可以证实自己的预见，并观察到彗星的演变和回归，太阳、月亮和星球的运动变化，这样我们会在天文学上获得何等惊人的发现啊。

我还引申到许多别的方面，无止尽的生命和尘世的幸福的本能追求，使我很轻易地就能滔滔不绝大谈在这些方面的想法。我讲完了，翻译将我的谈话像先前一样向其他那些人作了翻译，他们立即用本国语言热烈议论起来，并毫不掩饰地当着我的面发出阵阵笑声。最后，充当我翻译的那位绅士说，他应其余人之请，要纠正我讲话中的一些错误，这是由于我陷入人的本性通常所具有的那种低能而犯下的错误，这种错误在他们看来简直是不能容忍的。这种斯特勒尔布勒格人仅存于他们国家，在巴尔尼巴比或是日本都不存在这种人，他本人有幸受陛下派遣出任过两国的大使，并发现那两个王国中的人根本不相信有这种事存在的可能。从他第一次提到这种人时我表露的惊讶，也说明我把它看作一件闻所未闻的事，简直难以置信。在他逗留在上述两国的期间，他就此事同许多人进行过交谈，他了解到长生是人类的普遍想望和愿望。只要有可能，一个一只脚踩进坟墓的人必定会尽力抽回另一只脚。最年老的人也总是希冀多活一天，将死看作是最大的厄运，本性总是促使人想去躲开死亡。惟有在拉格那格岛国，生的欲望没有那么强烈，因为他们眼前始终存在活生生的斯特勒尔布勒格人的榜样。

由我构想的这种生活方式是毫无道理和不恰当的，因为它要求一个人永远年轻、健康、充满活力，然而不管他在这方面有多强烈的愿望，他也不会蠢到抱有那样的奢望。这里的问题并不在于一个人是否会选择总是永葆青春，永远朝气蓬勃充满活力，问题是随着老年的到来，他就会过着一种老年人总会有的生活，有着种种不便和缺陷。尽管不大会有人乐于在这种恶劣状况下仍执著于长生不老，然而在他先前提到的两个王国，巴尔尼巴比和日本，他注意到每个人总是想延缓死期的到来，不要让它过早降临，他很少会听到有人会心甘情愿地去死，除非他处于极端悲痛和饱受折磨的境地。他诚恳地问我，在我航行所到过的国家，以及我的祖国，难道我见到的不是这种同样的普遍心理状况吗？

来了这么一番开场白后，他才详细向我讲述了他们当中的斯特勒尔布勒格人的情况。他说，三十岁前，他们的日常行为举止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在这以后，他们逐渐变得消沉颓丧起来，这种情况日益严重，直到他们活到了八十岁。这些他是通过他们的自述才得知的，因为一个时代中这种人也不过产生两三个，这样少的人不可能形成一个综观的看法。当他们活到八十岁，也即统计中的这个国家的极限年龄时，他们身上不仅有着别的老人身上所有的愚蠢举止和体弱多病，而且还有更多的、因为永不死亡的可怕前景而带给他们的种种毛病。他们不仅固执、乖戾、贪婪、孤僻、自负、饶舌，而且毫无人情味和友爱精神，只对自己的小辈有些感情。妒忌和自不量力的欲望便是主宰他们的全部情感。不过，他们妒忌的，似乎主要是由于他们觉得自己无法像年轻人那样放荡不羁寻欢作乐，以及他们不能像其他老年人那样去死亡。前者使他们觉得自己已遭隔绝，不可能去得到欢乐；而每见到一场葬礼，他们便为其他人能去一个安息港而他们却只能望其项背而自哀自叹。除了在青年和中年期所学得的和所观察到的东西（即便那是些非常不完全的东西）外，他们的记忆便是一片空白。至于讲到任何事件的真相或特点，他们的最好的记忆也是靠不住的，还是依赖大众的传说为妥。他们中最幸福的似乎要数那些已变为年老昏聩的人，这些人已完全丧失了记忆力，他们倒能得到更多的怜悯和资助，因为他们少了许多别人身上所有的种种恶习。

如果一个斯特勒尔布勒格人正好与跟他同样的女人结了婚。那么一旦两人中年轻的一个到了八十岁时，根据王国的恩典，这场婚姻即告解除。因为法律认定，对这些并非本人的错误而被迫永久在人世生存下去的人来说，不应该再受妻子的拖累而使他们受到双倍的苦难。

他们只要一活过八十岁，在法律上便将他们视作已过世。他们的后裔便立刻继承了他们的田产，只留下少数钱财来维持他们的生计，而他们中的穷人的生活则由公众负担。过了八十岁后，他们便不能再担任公职，既不能受到信任，也不能获取任何利益，他们不能购置土地，收取租金，也不允许他们充当任何案子的证人，不管是民事案还是刑事案，也不能参与地界和田契的判定。

到了九十岁，他们的牙齿和头发便全掉了，他们在这个年龄也失去了一切口味，能弄到什么便吃什么喝什么，吃喝时毫无胃口也毫无滋味。他们身患的种种疾病依然存在，但既不会加重也不会痊愈。聊天时他们会连一般东西的名称都记不住，也记不住人名，甚至连他们最亲近的朋友和亲戚的名字都记不住。由于这个原因，他们根本无法读书消遣，因为他们的坏记性甚至使他们没法将一句句子从头念到尾。由于这个毛病他们被剥夺了这惟一的享受，否则的话他们本该是能从书中找到乐趣的。

由于该国的语言总是处于不断的变化中，一个时代的斯特勒尔布勒格人就没法听懂另一个时代的斯特勒尔布勒格人的话；而在过了两百年后，除了几个常用词外，他们也无法同他们相邻的普通人进行交谈，这一来，在这种诸般不利的生存方式下，他们身在本国却与异邦人没什么两样。

就我所能记住的，我听到的对斯特勒尔布勒格人的描述大致如此。随后，我还见到了五六个不同年龄的斯特勒尔布勒格人，最年轻的不超过二百岁，我的某个朋友几次将这些人带到我面前，然而，尽管告诉他们说我是个伟大的旅游者，周游过全世界，但他们竟无一点好奇心，没向我提出一个问题，只是请求我能否给他们一个斯鲁姆斯库达斯克，也即一点纪念品，这是一种最适中的乞讨方式，可以避免不去触犯法律在这方面的严格禁止，因为他们是由公众供养的，不过说实在的，这种保障实在不够生活所需。

所有人对他们都极为鄙视大感痛恨。每当有一个斯特勒尔布勒格人降生，便被视为一个恶兆，他们的降生日也特别加以记载，这样通过查询出生登记便可知道他们的年龄，不过，保留日期不超过一千年，要不就是因年长日久，或为公众的干预而遭销毁。不过，通常计算他们年龄的方法是问他们能记住哪位国王或哪些伟大人物，然后依此去查询历史，因为他们记忆中的最后在位国王，在他们80岁以后肯定还没登基。

我从来没看见过比他们更可怕凄惨的人了，而女人的情况则更惨于男人。除了上了年纪的人通常有的那种畸形残缺外，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的模样更是日渐可怖，这种可怖简直不能加以描述。没多久，我就从六七个人中认出了谁是最年长的，尽管他们之间的年龄相差不超过一两百年。

从我的所见所闻中，读者很容易就能相信，我对长生不老的强烈欲望大大地消退了。我从心底里为我的那些动人的想象而感到羞愧，我还想到，不管哪一个暴君设想出什么样的死刑，只要它能使我摆脱如此的一种可怖生活，那我会很高兴地选择这种死法。当国王听说了我和我的朋友们去见过这些人而发生的一切后，非常高兴地取笑我，他希望我能弄一对斯特勒尔布勒格人到我的祖国去，好帮助我国人民战胜对死的恐惧。要不是这种做法为该王国的基本法所严格禁止，我肯定会心甘情愿花上一大笔钱，不管多麻烦也要把他们弄回去的。

我不得不同意，这个王国有关斯特勒尔布勒格人的法律是有最强有力的依据的，任何一个国家遇到类似情况都有必要订立这样的法律。要不，由于人到老年必然会产生的那种贪婪，到时候就会使这种不死之人成为整个民族的老板，进而独揽国内大权。这一来，由于他们缺乏统治的能力，结果必定会造成整个民族的毁灭。

第十一章

作者离开拉格那格，起程去日本。从那里他搭一艘荷兰船回到了阿姆斯特丹，然后从阿姆斯特丹回到英国。

我想，关于斯特勒尔布勒格人的这番描述或许多少能让读者一饱耳福吧，因为看来这事有点离奇。至少，我不记得在我接触到的任何游记中有过类似的描写。如果我是受骗了，对此我能找出理由加以原谅的就是，对游记作者来说，要写到同一个国家，总免不了要对那儿的特殊之处详加叙述，因而就不必指责他们是在抄袭，或复述了那些先他们而写下这一切的人的东西。

这个王国同大日本帝国确实有不断的贸易往来，极有可能日本的作家们已经对这种斯特勒尔布勒格人作了一些描述。不过我在日本逗留的时间很短，加之我对日语一窍不通，使我根本无法对此去作任何了解。不过，我希望荷兰人在得知这一情况后会产生好奇心，并足以弥补我的种种不足。

陛下一直对我施加压力，要我在他的朝廷供职，但发现我执意要返回祖国，于是他很乐意地为我签发了离境证明，并让我很荣幸地得到了他亲笔写给日本国王的一封介绍信。此外他还赠送给我四百四十四枚大金币（这个国家偏爱偶数）和一块红宝石，我回到英国后把这块红宝石卖得了一千一百镑。

一七〇九年五月六日，我庄重地辞别了陛下和我所有的朋友们。这位国王实在太仁慈了，命令一个向导护送我到岛国西南的一个王家港口格兰根斯托尔德。六天后，我就找到了一条准备带我去日本的船，这次航行历时十五天。我们在一个叫滨关的港口小镇靠岸，它位于日本的东南部。这个镇的东部有一条狭长的海峡，向北一直延伸入一个很长的海港，海港的西北便是首都江户〔1〕。登岸后，我向海关官员出示了拉格那格国王给日本国王陛下的信。他们对国王的玉玺很熟悉，它有我的手掌那么大。这颗玉玺的印记是一个国王从地上扶起了一个跛腿乞丐。镇上的地方长官听说我有这封信，便把我当成一个官员来接待，为我提供了马车和仆人，并承担了我去江户的一切费用，在那儿我受到了一次接见，呈递了我带来的信。经过一番隆重仪式之后打开了这封信，并由翻译转译给国王听，又向我转述了国王的旨意，说我可以提出我的要求，不管是怎么样的要求，看在他的拉格那格王兄的面上，他都会答应的。这个翻译是专门雇来同荷兰人打交道的。他很快就从我的外貌上判断出我是个欧洲人，于是用荷兰方言又向我重复了陛下的旨意，这种荷兰方言他讲得很纯熟。我按照先前想定的主意回答说，我是个荷兰商人，在一个遥远的国家里，我的船只失事了，于是我经过海路和陆路辗转来到了拉格那格，再从那儿搭船来日本，我知道我的国人经常到日本来做生意，我希望通过他们，寻找到一个返回欧洲的机会。因此我最卑顺地请求陛下发发慈悲下令将我安全送抵长崎。为此，我又进一步提出，看在我的恩人，拉格那格国王的分上，陛下会恩准我免去进行那套凡我的国人均须进行的践踏耶稣十字架的仪式〔2〕，因为厄运在我并不想去做生意的时候将我带到了他的国家。当这后一个请求翻译给国王听时，他显得有点惊讶，说道，他相信我是我的国人中第一个为此而感到有顾虑的人，他怀疑我究竟是不是一个真正的荷兰人，可他宁可怀疑我必定是个基督徒。不过，由于我所讲述的那些理由，但主要的是为了满足拉格那格国王表现出的对我的不同寻常的关顾，他会特别遵从我的这种怪脾气的；不过这件事必须进行得非常缜密小心，他会命令他的官员让我过境，权当做仪式这件事给忘了。因为，他让我相信，假如这个秘密竟然被我的国人获知，这些荷兰人在航行途中就会割断我的喉咙。我通过翻译对国王这种非同寻常的恩赐表示感谢。此时，一支军队正要向长崎进发，指挥官接到命令要将我安全送到那儿，同时特别向他指示了有关免去我进行宗教仪式的事。

经过长途艰难的跋涉，我在一七〇九年六月九日这一天抵达了长崎。我很快就来到了一些荷兰水手中间，他们是属于阿姆斯特丹的“安波那”号船，这是艘450吨的坚固大船。我在荷兰待过很长时间，还在莱顿学习过，因此我能讲一口流利的荷兰语。这些水手很快就得知我来自何方，他们非常好奇，探询我的航海和生活经历。我尽量编出一个合乎情理的短故事，隐瞒了大部分真相。我在荷兰有许多熟人，因此我不费事地编造出了我的双亲的姓名，我说他们都是格尔德兰省的平民百姓。本来不管船长（他是一个叫德奥多鲁斯·凡格鲁尔特的人）要我付多少船资，只要他带我到荷兰，我都会如数付给他的，不过，他在知道我是一名医生后，便只要我付一半费用就行了，条件是我给他当船医。登船前，时常有些船员问我，是否还要我做我在上文已交代过的那项宗教仪式？我回避了这个问题，只是作了笼统的回答，就说我在各个方面都讨得了国王和朝廷的欢心。然而船员中一个恶毒的无赖走到一名官员那儿，指住我对他说，我还没有去践踏十字架。幸好那官员已接到放我通行的指令，他用竹杖在这无赖肩上抽了二十下，打这以后，再没有人用这个问题来麻烦我了。这次航行中没发生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我们一路顺风来到了好望角，在那儿我们只停留了一下，取了些淡水。到了三月六日我们安全抵达阿姆斯特丹，航行中只有三名船员因病去世，另有一人在离几内亚海岸不远处从前桅上坠入海中丧生。到了阿姆斯特丹后没过多久，我便搭乘一艘属于那个城市的小船回英国去了。

一七一〇年三月十日，我们驶入了英国的唐斯下锚地。第二天上午我上了岸，在分别整整五年半以后，我又一次见到了我的祖国。我径直前往雷德里夫，同一天下午两点我便到了那儿，发现我的妻子和全家人都安然无恙。

本章注释

〔1〕即现今日本首都东京。

〔2〕当时凡被日本人怀疑是基督徒的人均须要求做此项仪式，据说曾有几千个人因拒绝这么做而被扔入大海。而荷兰人为了与日本人做生意，不惜完成此项仪式。

第四部　慧因国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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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当了船长率船出航。他手下的船员阴谋反对他，将他在船舱里关了好久，又把他扔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他徒步深入该国内地。对人形兽，一种奇怪的动物的描述。作者遇到了两个慧因。

我在家与妻子和孩子们度过了大约五个月的美好时光，要是我早接受教训，明白这就是我的最好时光就好了。我又离开了可怜的妻子，告别了孩子们，接受了要我当“冒险”号船长的有利建议。这是一艘载重三百五十吨的坚固商船。由于我十分精通航海，再加上我对在船上干医生这一行早腻透了——不过，遇到情况时我还是能发挥医生的作用——于是我召了一个年轻人到船上担任船医，他名叫罗伯特·普里福伊，医道相当高明。一七一〇年九月七日，我们从朴次茅斯启航，到了十四日这天，我们在蒂纳雷夫〔1〕遇上了“布里斯托尔”号的波柯克船长，他正准备去坎佩切湾〔2〕砍洋苏木。到十六日，一阵暴风雨使我们两艘船分离了。等我回国后才听说，他的船沉没了，除了一个男侍应生外，无一人生还。这个船长是个诚实的人，一个好水手，不过稍微有点固执，这个毛病便使他同其他一些人一样，遭到了毁灭的命运。因为如果他能听从我的意见，这时候他便会同我一样平平安安地跟家人相聚在一起呢。

我的船上有几个水手死于热带热病，因此我不得不在巴巴多斯岛〔3〕和背风群岛〔4〕上招募一些船员，我是根据雇我的商人的指示在那儿作短暂停留的。然而没过多久，我就对我的这一举动懊悔莫及，因为随后我就发现他们中大多数人是海盗。我的船上共有五十名水手，我得到的命令是同南洋的印度人做生意，并尽可能去寻找新发现。我招募来的这些恶棍，将我原来的水手们都教唆坏了，他们一起共谋要夺取这艘船，把我拘禁起来。一天早晨他们采取了行动，冲进了我的船舱，将我的手脚都捆绑起来，威胁说如果我敢乱动，就把我扔到海里去。我对他们说，我是他们的囚犯，一切听从他们的。他们要我为此而发誓，然后将我手脚松开，不过还是用一根铁链把我的一条腿紧紧锁在了床边，并在门口安排了一个守卫，手持上了膛的手枪，这个水手得到命令说，只要我想脱逃就当场将我击毙。他们将食品和饮水为我送到船舱，整个船完全为他们所控制。他们打算就此当上海盗，抢掠西班牙人，不过他们人手还不够，得有更多的人才能开始实施这一罪恶勾当。于是他们首先决定要卖掉船上的货物，然后到马达加斯加招募人员，因为在我遭囚禁期间他们中死了几个人。他们航行了许多星期，并同印度人做生意。由于我作为囚犯被禁锢在我的船舱里，不知道他们的航向，处于这种境地，我别无他求，只愿他们不要杀死我就好，因为他们时常威胁说要这么做。

到一七一一年五月九日这一天，一个名叫詹姆斯·韦尔奇的家伙走进我的船舱，说头儿命令他将我放上岸。我尽力劝说他改邪归正，但全是白费口舌，同时他也不肯告诉我他们的新船长是谁。他们强迫我坐进一条大艇，让我穿上我最好的衣服，这些衣服同新的衣服差不多，还让我带上一个小布包，不过，除了我的短剑外他们没给我任何武器。此外他们倒也很客气，竟然没有搜我的口袋，而我把所有的钱都放在口袋里，还在里面放了些别的必需品。他们将艇划出大约一里格路，然后将我丢在一个海滩上。我请求他们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但他们都赌咒发誓说并不比我多知道什么，他们说船长（这是他们这么称呼他的）在卖光了货物后已作出决定，发现第一块陆地就将我扔在那儿，甩掉我。说完这番话，他们就和我道别，然后便立即划艇走了，并忠告我赶快离开海滩，否则恐怕会被潮水淹死。

在这种孤立无助的情况下，我拔腿往前走去，不久就踩到了坚实的土地，我便在一道土堤上坐下歇口气，一边思忖着该怎么办。等我稍稍恢复些精神后，我继续朝这个国家内陆走去，决意将自己交付给遇见的第一个野蛮人。我身边带了手镯、玻璃戒指和一些别的小玩意儿，这是水手们在航行时常备的，我准备送一些小东西给他们，用来交换自己的生命。一排排并不是人工种植而是自然生长的林带将土地一块块分隔开来，地上长着繁茂的青草，还有几块燕麦田。我小心翼翼地走着，惟恐受到突如其来的惊吓，或是被背后或两边飞来的一支箭射中。我走上了一条常有人走的路，我在这条路上看见有许多人的脚印，还有一些牛的脚印，但最多的却是马的脚印。最后我在一块田里看见了几只动物，树上也坐了一两只同样的动物。它们模样十分特别，而且是畸形的，这情景让我有点紧张，于是我在一个树丛后趴下来，以便更好地观察它们。它们中有几只朝我趴的地方走来，使我得以清楚地看清它们的模样。它们的头上和胸前长满了厚实的毛，有的毛发拳曲，有的很平直；它们还长着像山羊般的胡子，而且背上和腿脚前面还有一长溜毛发。除此而外，身体的其他部位都是光溜溜的，这样我倒能看清它们的皮肤，它们的皮肤是暗褐色的。它们没长尾巴，臀部上也光溜溜的不长一点毛发，只在肛门四周长有毛。我猜测这是造化的安排，使它们坐到地上时不致让肛门受损，因为它们时常用这种姿势坐下或是躺下，同时它们还时常用后腿站立起来。它们爬树时就像松鼠一样敏捷，因为它们前肢后腿都长着强有力的爪子，爪尖很尖利还有倒钩。它们时常会弹跳，而且会极敏捷地向前跳跃。雌性动物没有雄性个头那么大，它们的头上有长长的毛发，除了肛门和外阴部长毛外，身体的其余部分只长着一些绒毛。它们的乳房在两只前肢间垂挂下来，而且在它们用四肢行走时，乳头几乎都碰在地上。雄性和雌性的毛发都有几种颜色，棕褐色、红色、黑色和黄色。总的来说，在我所有的航海旅行中，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一种令人不快的动物，或是这么一种让我很自然地产生一种强烈厌恶感的动物。就这么想着，我觉得我也看够了，因此我怀着十分轻蔑和厌恶的心情站起身，沿这条经多人践踏的小路朝前走去，希望这条小路或许会将我带到某个印第安人的住处。没走多远，我便看到有一个这样的动物出现在我的前面，并正径直朝我走来。一见到我，这个丑陋的怪物扭歪着脸，扮出各种鬼脸，盯住我看的模样就好像它遇见了一样先前从未看见过的东西，然后就一点点越走越近，一边举起了它的前爪，这究竟是出于好奇还是怀有恶意，我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我抽出了我的短剑，用剑背狠狠在它身上划了一下，我不敢用剑锋刺它，担心一旦居民们知道我杀了或是伤害了他们的一头牲畜后，便会激怒起来，而对我不利。这畜生感到了疼痛，它退回去，大声吼叫起来，这一来，旁边一块田里的一大群它的同类蜂拥而来，至少有四十只，它们团团围住我，一边大声嘶鸣，一边做出各种可憎的鬼脸；可我跑到一棵树边，用背紧靠着树，一边挥舞着我的短剑，不让它们挨近我的身子。有几头该诅咒的畜生抓住背后的树枝，跃到了树上，然后它们便从树上朝我头上拉屎撒尿。不过我将身子紧紧贴在树身上，避开了这些脏物，可掉在我身子四周的污物的那股臭味几乎把我熏死。

就在这百般为难的情况下，我见到它们突然拼命尽快四散逃走了，见此情景，我斗胆离开了这棵树，又沿小路走去，一边纳闷究竟是什么使得它们这么害怕。我朝左边看去，见到田里有一匹马轻快地走着，原来那帮危害我的畜生早就发现了这匹马，这也就是它们四散逃走的原因。当这匹马看见我时稍稍吃了一惊，不过他马上就镇静下来，用极其惊异的眼光上下审视着我。他看见了我的手和脚，又绕我身子走了几圈。他用身子挡住我的去路，但举止非常温和，毫无半点冒犯的意思，这才使我没顾自赶自己的路。我们这么站着互相盯视了一会，最后，我大着胆子，把手伸向他的脖颈，一边吹着口哨，想抚摸他一下，就像那些驯马师准备驾驭一匹生马时通常总要这么做一样。但这匹马看起来却很鄙视我的这番客套，他摇摇头，垂下了眼睑，轻轻抬起他的左前足挪开了我的手。然后他嘶鸣了三四次，他的嘶鸣声竟是那么不同一般，听来非常的悦耳，几乎都让我觉得他正在用某种他自己的语言在跟自己讲话。就在我跟他这么对峙着时，另一匹马跑来了，他非常循规蹈矩地走近了第一匹马，先是互相斯文地碰碰对方的右蹄，轮着嘶鸣了几回，还变换了嘶鸣的声调，听起来真是十分清晰动听。他们一起走开几步，似乎彼此要交换一下看法，还肩并肩，向前向后走了几次，就好像人们在认真审度某件事的分量似的。不过他们不时用眼睛瞟瞟我，似乎要看住我不让我逃走。看到这种畜生有这样的行动举止真让我瞠目结舌，并暗自得出结论：假如这个国家的居民也具有同这两匹马相称的理性，他们必定是地球上最聪明的人了。这么一想我的心也稍稍安定下来，我决心再往前走，直到找到一幢房子和某个村落，或是能碰见任何一个当地人为止，我想撇下这两匹马，让他们随意去讨论吧。但第一匹马（他是匹灰斑马）看见我想偷偷走开，便在我身后用一种十分激动的声音叫起来，真使我觉得我已明白了他的意思，我转过身，走近他，想听听他还有什么指教。不过，我尽量掩饰住自己的恐惧，因为我开始有点苦恼，真不知这番遭遇会带来什么结果。读者不费什么事当会明白我很不喜欢处于目前这样的境地。

两匹马走近我身边，很热切地看看我的脸和手。灰马用他的右前足沿着我帽子四周摸了一圈，弄得我的帽子全歪到一边去了，我不得不把它拿下来，再戴戴好。对此，他和他的同伴（一匹棕色马）显得十分惊讶。后一匹马摸摸我外衣的前摆，发现衣服套在我身体外，显得很宽松，这使他俩又一次表现出很诧异的样子。他摸摸我的右手，似乎很欣赏这只手竟如此柔软，又有这般颜色。但他用蹄和骱把我的手夹得那么紧，让我忍不住叫唤起来，这一来他们俩便尽可能轻柔地触碰我。他们对我的鞋子和长袜感到大惑不解，不断地摸它们，不时向对方发出嘶鸣，还做出种种不同的姿态，那副模样简直就像是哲学家在苦苦思索，想弄明白某个新奇又困难的现象。总的来说，这些动物的举动很有理性，极为循规蹈矩，又那么敏捷和明智，最后我认定他们必定是魔术师无疑，有意让自己变成了这种模样；见到路上有个陌生人，便存心跟他逗逗乐。要不就是见到这么一个人，他的举止、容貌、肤色跟住在这么遥远的国度里的人截然不同，引起他们大为吃惊而使然。这番推理使我鼓起勇气，大胆地用下面这番话向他们致意：先生们，如果你们是魔术师（我有充分理由相信你们是的），你们肯定能听得懂任何一种语言，因此我斗胆让你们这两位可尊敬的人知道，我是个很倒霉的可怜的英国人，厄运把我赶到了你们这片海岸上来，如果你们中有哪位真是匹马的话，我请求他让我骑在他的背上，把我带到某幢房屋或是某个村落去，在那儿我可以受到接待。谁能帮我这个忙，我会将这把刀和手镯赠给他以作回报。这么说着，我便从口袋里取出了这两件东西。在我讲话的时候，这两匹马一声不吭地站在那儿，似乎十分专注地在听我讲话。等我讲完后，他们不断地朝对方发出嘶鸣声，似乎两人在进行认真的谈话。我清楚地看到，他们的这种语言非常清楚地表达出他们的感情，要将这种语言用字母写出来或许比写出中国话更为容易些。

我不时能清晰地分辨出“耶胡”这个词，他们每人都将这个词重复了好几次。尽管我不可能判断出这词儿是什么意思，但是当这两匹马忙着交谈时，我努力去试着用自己的舌头说出这个词，一等他俩静下来，我便大胆地用响亮的声音说出“耶胡”这个词，同时尽最大努力模仿出马的嘶鸣声。听到我发出这种叫声，他们显出明显的惊讶之情，同时灰斑马把这个词重复说了两次，似乎他想教会我这个词的正确发音，于是我尽量认真地跟着他念了好几遍，每念一遍，便发现自己的发音有了明显的改变，尽管离完全准确还差许多。接着，那匹枣红马又试着教我念第二个词，它的发音要难得多，不过用英语来念，或许可以拼读成“慧因”。这个词我就没法念得像第一个词那么好了，不过再试了两三次以后，我就念得好多了。他俩似乎很惊诧我竟有这样好的接受能力。

这两匹马朋友在又进行了一番交谈（我推测或许同我有关），又以同样的跺蹄互致敬意后便离开了。灰马示意我走在他前面，我想还是听从他的好，直到我能找到一个更好的向导。每当我步子迟缓下来时，他就会“呼嗯，呼嗯”地叫起来，我猜得出他的意思，便尽我最大努力让他明白，我太疲倦了，走不快，这一来，他便会站一会儿，让我稍事休息。

本章注释

〔1〕蒂纳雷夫，距非洲西北海岸60英里的肯奈瑞群岛中最大的一个海岛。

〔2〕坎佩切湾为墨西哥湾的一部分，靠墨西哥东部。

〔3〕巴巴多斯岛，拉丁美洲的小安的列斯群岛最东部的岛国。

〔4〕背风群岛，位于小安的列斯群岛北部，处于东北信风带内，但比其南的向风群岛更为隐蔽，故名。

第二章

一匹慧因将作者带到了他的家。对房子的描述。作者受到的接待。慧因的食物。作者为缺乏肉食而大为苦恼，这个问题最后总算得到解决。他在该国的饮食方式。

走了大约三英里之后，我们来到了一幢长条形房子跟前，房子是用木头插在地里，再绕四周用茅草编织起来而造成的。屋顶很矮，上覆稻草。这时我开始稍稍松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些小玩意儿，想让屋里的人们因此会友好地接待我。旅行者通常都在身上带上这类小玩意儿，献给美洲和其他地方的土著印第安人作为礼物。那匹马示意要我走在头里进去。里面是个很大的房间，泥地拍得很平整，有一个草料架和食槽，差不多同房间一样长。屋里有三匹老马，两匹母马，并没有在吃草，其中有几匹却用后腿蹲坐在地上，令我大为惊奇。可更令我吃惊的是其余的马匹在忙于干家务活。这些马看起来不过是普普通通的畜生，这一来更坚定了我原先的看法，那就是这个能使野性动物进化到如此地步的人必定是世界上绝顶聪明的人。灰马紧跟在我身后进了屋，由此避免了我可能会受到的种种不友好的对待。他以权威的声调对其他几匹马嘶鸣了几声，这些马也用嘶鸣声作了回答。

除了这间房，另外还有三个房间，组成了整个这幢长条形的房子，到那儿得经过三道门，三扇门互相相对，使这三个房间看起来就像个长走廊。我们穿过第二个房间，朝第三个房间走去，这回灰马走在头里，却示意我先等在那儿。我等候在第二个房间里，准备好我的小礼物，好呈献给这家人家的男女主人。这些礼物是两把小刀、三个假珍珠手镯、一架小望远镜和一串珠子项链。那匹马嘶鸣了三四次，我等待着，想听到某个人的回答声，但听到的依然只是马的嘶鸣，只不过嘶鸣比灰马的嘶鸣声稍尖些而已。我开始想到这幢房子必定属于某个地位很高贵的人，因为在我受到接见前竟会有这么多的仪式。不过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一个如此高贵的人怎么竟会由马来服侍。我真担心，是因为我遭受的不幸灾难，把我的脑子全搅糊涂了。我壮起胆，打量起这间只有我一个人待着的房间来。这间房间的陈设同第一间一模一样，只是具有一种更高雅的格调。我不时擦拭自己的双眼，但眼前依然是同样的景象。我拧自己的双臂和身体，希望这是在梦中，想让自己醒过来。随后我又断定，所有这一切只可能是巫术和魔术。不过不容得我去细细推想，灰马走到门口，示意我跟着他到第三个房间去，在那儿我见到一匹非常好看的母马和一匹小公马，正蹲坐在草垫上，草垫编织得很巧妙，非常精致干净。

我进去后，母马便从她的垫上站起身，走上前，在仔细端详一番我的手和脸后，非常轻蔑地瞥了我一眼，然后转向灰马，我听到他俩口中不时说出“耶胡”这个词，其时，尽管这是我学会讲的第一个词，我对它的意思却毫不理解。不过令我永远羞愧难当的是，没过多久他们就让我完全理解了这个词的意思。因为灰马用头向我示意，不断重复说着“呼嗯”、“呼嗯”这个词儿，就像他在路上那样，我明白这是要我跟着他，他领我出去到了一个庭院里，在那儿另有一幢建筑物，跟这幢房子隔开一段距离。一进那幢建筑物，我就看见有三头我一登陆首先看见的那种令人讨厌的动物，正在吃着块茎植物和某种动物的肉，我以后才发现那是驴和狗的肉，以及有时死于意外事故或病死的牛的肉。这些畜生头颈里都系着坚固的韧柳条编的缰绳，缰绳的一端缚在一根横梁上。它们用两只前脚的爪子捧着食物，用牙撕碎了吃下去。

这位马主人命令一匹栗色马，他的一位仆人，解开一头最大的畜生，把它牵到院子里去。这畜生和我给带到了一起，主人和仆人对我俩的面容仔仔细细地比较了好久，仆人边看边重复说了好几遍“耶胡”这个词儿。我注意观察后，发现这只可憎的动物完全长着人的五官面容，这时，真不要提我有多么恐惧多么惊讶了。它的脸确实是又扁又宽，鼻子塌陷，嘴唇很大，嘴巴很宽。不过在所有野蛮人中都具有这些与人的不同之处，之所以会造成这样扭曲变形的脸型轮廓，是因为这些土著人让他们的婴儿合扑睡在地上，要不就是由母亲将他们背在背上，让他们的脸紧贴在母亲的肩头上，以至造成了这种脸型。这种“耶胡”的前肢除了指甲比我长，手掌又粗糙又宽厚，以及手背多毛外，跟我的手别无二致。同样，我们的脚也有跟手一样的相同点和不同处，尽管马儿不知道，可我很明白，造成这些差异的原因是我穿着鞋袜。同样，除了肤色和毛发的多少外，这我已经作过描述，我们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十分相似。

令这两匹马大为困惑不解的，似乎是看到了我身体的其余部分跟一个耶胡的身体竟有如此大相径庭之处，这我得归功于我的衣服，看来他们对衣服一无所知。栗色马给了我一块块茎，他是用他的蹄和骱来拿的（这是他们拿东西的方式，以后我们再作适当叙述），我把它拿在手里，闻了闻，然后便以尽量文雅的举动又将它还给了栗色马。他从耶胡的陋窝里又取出了一片驴肉，那肉的气味真太令人恶心了，我极其厌恶地避开了没去碰它；于是他将这片肉扔给了牵出来的这头耶胡，它贪婪地将肉吞了下去。随后他又拿给我一把干草和一把燕麦，可我摇摇头，表明这都不是我吃的东西。说真的，这时我明白了，如果我碰不到跟我一样的人的话，我必定会饿死无疑。因为，讲到这些如此污秽的耶胡，尽管几乎没什么人会具有如我一般的爱心，可我依然得承认，我从来没看见过在各方面要比它们更令人反感的东西了，当我待在这个国度时，我越接近它们，就越感到它们的可憎。从我的举动中，马主人看出了这点，因此他打发这头耶胡回它的窝去。然后，他将前足放到嘴边，见此我实在万分诧异，尽管他十分轻易地便做出了这个举动，并使这个动作显得相当自然，同时他配以别的手势，表明他想知道我要吃什么食物。但我没法做出能让他明白的一种回答，退一步说，即使他明白了我的意思，我还是看不出他如何能想尽办法找出我所需要的食物。就在我们这么打交道的当儿，我看见一头母牛打一旁经过，我便指着它，表示我希望能走过去挤它的奶。这一来产生了效果，因为马主人让人回到房里，命令一匹仆人马去打开一个房间，里面存放着大量的摆放在陶器和木制器皿里的牛奶，这些容器排列有序，非常干净。母仆马给了我一满罐，我尽情痛快地把它喝了下去，顿时觉得自己来了精神。

时近中午，我看见一辆车朝房子驶来，那车的椅子就像是一辆雪橇，由四头耶胡拉着。车里是一匹老马，看起来十分尊严高贵。由于他的左前脚因意外事故受伤，因此他先抬起后腿下车。他是来和这儿的马一起进餐的，并受到相当高的礼遇。他们在最好的房间里用餐，用餐的第二道菜是牛奶煮燕麦，老马吃热的，其余的马全吃凉的。他们的食槽排成一个圆圈安放在房间中央，食槽给分成几部分，他们围食槽蹲坐在软草座上。正中则是一个很大的成各个角度的草料架，能照顾到食槽的每一部分。这样，每匹公马和母马各吃各的干草，有尖角的大草架，分别对着食槽的每个格子，这样每匹公马和母马都能不紧不慢斯斯文文地吃着各自的干草和拌在牛奶里的燕麦奶糊。小马驹们也表现得很听话温顺，这令马主人夫妇在客人面前非常高兴，彬彬有礼。灰马吩咐我站立在他一边，他和他朋友谈话的大部分内容都跟我有关，从这位客人不时打量我，以及经常提到“耶胡”这个词我便可以明白这一点。

我正好戴着手套，灰马主人注意到了，他显得十分迷惑，并发现我用我的“前肢”做出种种令人不解的动作，因此他有三四次将他的蹄子放到我的手上，似乎他想让我把手恢复到原先的样子，我当即按他的要求，脱去了我的手套，把它们放进口袋里。这些举动引起了他们进一步的议论，我看见他们对我的举动十分高兴，很快我就发现我的这一行动收到了很好的效果。我得到吩咐，要我讲出我已明白的几个词，而且在他们用餐时，主人教我怎么讲燕麦、牛奶、火、水和其他几个词，我立即能跟着他念出来，这是因为我打小就具有学习语言的天赋。

用膳完毕后，马主人将我带到一边，从他的话和手势中我明白了他在关心我，说我什么东西都还没吃呢。燕麦在他们的话中叫“赫鲁恩”。我将这个词念了两三次，尽管一开始我拒绝了没吃它们，但转念想来，我觉得我可以设法把它们做成一种面包，这样在我设法逃到其他国家去寻找到同我一样的人类以前，用它加上牛奶或许倒足以维持我的生活。这匹马立即命令他家的一匹白公马仆从用一个木托盘给我拿许多燕麦来。我尽最大努力把它们在火前烤热，然后使劲搓去外壳，尽力吹去谷皮。我把麦粒放在两块石头间摩擦捶击，然后取来水，把它们拌和成一块饼或叫糕吧，再把它放在火上烤熟，和着牛奶趁热吃了下去。刚开始时只觉得这是一种非常无味的食物（尽管在欧洲许多地方这种食物很普遍），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东西慢慢地也变得不那么令人难以接受了。而且我这一生中经常不得不以粗劣的食物为生，这也不是我第一次这么做了，人的本性实在是太容易得到满足了。我不禁注意到，在我待在这个岛上期间，从没有一刻感到身体有过不适。说真的，有时我也换换口味，我用耶胡毛做成套索去抓一只野兔或是一只鸟来吃；我也时常采集一些可吃的野菜，把它们在水中煮熟，当成沙拉与面包一起吃；偶尔我还制成牛油，并喝掉奶清。一开始我太想吃到盐了，不过习惯很快去掉了我的这种需要，而且我相信，我们经常吃盐实在是一种奢侈性使然，除了在长途航行中或是在远离大市场的地方用它来保存肉食外，一开始引进食盐只不过是为了放在饮料里，挑起人们口渴好多饮酒罢了。除了人之外，我们看不到有什么动物喜欢吃盐。就我自己而言，在离开这个国家后，过了好久才能忍受在我吃的许多食物中的那股盐味。

就我的食谱问题谈得够多了，其他的游记作者都在他们的书里大肆侈谈这个问题，似乎读者个个都分外关心，究竟我们吃得是好是歹。不过，这件事有必要加以说明，免得世人会觉得我竟然能在这样一个国家，生活在这么一批居民中间，维持自己的生命达三年之久，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时近傍晚，马主人吩咐给我安排一个住处，那儿离主房不过六码远，而且同关耶胡的厩栏分开。我在那儿弄了些稻草，用衣服盖在身上，很香甜地睡着了。不过等我将我的生活方式作一番更详尽的叙述后，读者就会知道，在这以后不久，我的生活条件就更舒适了。

第三章

作者勤奋地学习该国语言，他的慧因主人积极教授他。对这种语言的讲述。好几位高贵的慧因出于好奇前来看望作者。他简要地向主人介绍了自己的航海经历。

我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努力学习语言上，我的主人（从现在开始我就这样称呼他）、他的孩子们，还有他家的每个仆人都很乐意教我。他们都将此视为一个奇迹：竟然能在一个粗蛮动物身上找到理性动物的特性。我指着每样东西，了解它的名称，等到只有我一个人时就把它写在我的旅行手册上，我还请求这个家庭的其他成员经常为我念这些名称，以此来纠正我蹩脚的发音。在这个过程中，这个家庭里的一个下等仆人，一匹栗色马非常乐意帮助我。他们讲话时通过鼻子和喉咙发音，这种语言跟我了解的欧洲的高地荷兰语或德语非常相近，不过听起来更优雅，让人印象更深刻。查尔斯五世〔1〕也持同样的观点，他曾说过，如果他要同他的马儿讲话，他讲的就将是高地荷兰语。

我的主人好奇心极强，性子又很急，因此他用自己大部分的空闲时间来指导我。他确信（这是他后来告诉我的），我肯定是头耶胡，不过我的接受教育的能力，我的文明和清洁让他大为惊诧，这些品质完全是同那类动物格格不入的。对我的衣服他几乎是大感困惑，有时他私底下对自己说，它们说不定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因为我总是等全家都入睡后才脱下衣服，等早晨他们醒来前我又把衣服都穿好了。我的主人急于想知道我来自何方，我又是如何会具有如此明显的理性头脑，这一点在我的一举一动中都可以看出；他还想从我的嘴里知道我的经历，他希望在我熟练掌握他们的语言，能讲出词和句子后，他便能很快如愿以偿。为了帮助记忆，我将所学到的词汇按英文字母顺序排列成序，并用译音记下来。过了一段时间，我放大胆当着主人面也这么去做。我费了好大劲把我在做的事解释给他听，因为这儿的居民对书或文学一无所知。

大约十个星期后，我便能听懂他的大部分问题了，过了三个月我便能勉为其难地对他作出一些回答了。他极其诧异地知道了我从哪个国家来，我是如何被教育去模仿一个有理性的动物的，因为这些耶胡（他眼见到我的头、手、脸等表面看得见的部分同它们极其相似）尽管表现出某种狡诈，极爱好恶作剧，可它们却被看成是所有野蛮动物中最难驯服的。我回答说，我越洋而来，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随我而来的有许多我的同类，我们乘坐一艘用木材制造的大船。我的同伴强逼我在这个岛上岸，然后扔下我，由我一个人去随处闲逛。这么说可真有点麻烦，还得不断借助于手势，才能使他听明白我的意思。他回答说，不是听错了我的意思就是我说的全是“没有的事”（在他们的语言里没有“撒谎”和“欺骗”这类词）。他知道海那边不可能有个国家，也不可能有一帮野人按他们的心意在水面上划动什么木船。他坚信没一个活着的慧因能造这样的船，他们也不会相信耶胡能做到这一点。

慧因这个词在他们的语言中指的就是马，而且在他们的词源学里，是“完美的本性”的意思。我告诉我的主人，我苦于没法表达出我的意思，不过我会尽快改变这种状况，我希望要不了多久，我就能把种种奇异的事情告诉他。他很高兴，叮嘱他的母马，他的小雄马小雌马，以及家里的仆人们，利用一切时机来指导我，而他自己则每天花上两三小时亲自承担这个任务。周围有几家有身份的公马和母马听到了这个消息，说有一个奇妙的耶胡，能像一个慧因一样讲话，在他的言行举止中似乎还能发现理性的端倪之后，经常到我主人的家里来。他们很乐意跟我谈话，提出许多问题，我则在可能的情况下尽量回答他们。由于上述种种有利因素，我取得了神速的进步，等我到这儿的五个月后，不管他们讲什么我全都能听明白，而且差强人意地也能表达自己的意思了。出于想看看我并同我交谈的动机而来拜访主人的那些慧因们，几乎都不相信我真是个耶胡，因为我的身体跟其他像我的耶胡们不同，蒙上了一层遮蔽物。他们也十分惊奇地注意到，除了我的头、脸和手外，我的毛发和皮肤也跟他们不同。不过一个偶然的机会，大约是过了两个星期吧，我的这个秘密让我主人发现了。

我已经向读者交代过，每天晚上，当全家人都入睡后，我习惯于脱去衣服，用衣服盖住身子睡觉。正好有一天清晨，我的主人派他的贴身仆人，就是那匹栗色马，前来叫我，他跑来时，我还酣睡着，我的衣服滑到一边去了，我的衬衫也只遮住了我腰部以上。他发出的声音把我弄醒了，我听到他语无伦次地对我交代了主人的话，然后便跑回主人那儿去了。他十分惊恐地把他所见到的情景前言不搭后语地禀报了主人。我很快便知道了这一情况，因为我一穿好衣服，便马上跑到主人面前，他问起仆人刚才禀报他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我睡着时的样子跟我在其他时候的样子完全不同，他的仆人很肯定地告诉他，我身体的某些部位雪白，有些部位是黄的，至少没那么白，还有些地方是褐色的。

到此时为止，我一直没让他们知道我衣服的奥秘，这是因为我想尽可能以此将我同那些该诅咒的耶胡区分开来，可事已至此，我发觉再想这么做已是徒劳的了。再说，我考虑到我的衣服和鞋子都已破旧，不久都会穿坏，必须通过某种联盟的方法，用耶胡或其他野物的皮来制成衣服鞋子来替换，这样的话，这个秘密很快也会被揭穿的。因此我便告诉主人，在我来的国家里，我的同类总是靠手艺，用某种动物的毛编织成衣物穿在身上，这样既是为了合乎礼仪，也是为了防冷避热。只要他乐意，下个命令，我会立即将衣服脱下来给他看。不过那样一来，假如我让身体上某些天性教我们该隐蔽起来的部位暴露出来的话，我就要敬请他原谅了。他说，我说的这一切实在是他闻所未闻的，尤其是我最后说的那些话。因为他实在不明白，既然大自然赋予了我们身体，我们又何必要把它隐藏起来。不论是他，还是他一家都不会为他们身体的任何部位感到羞愧，不过我乐意那么做也无碍大事。这样，我第一次解开了我外衣的纽扣，脱去外衣。接着我又脱去了内衣，脱掉鞋子、袜子和裤子。我让衬衫褪到腰部，拉起下摆，把它在腰间像腰带一样扎紧，免得赤身裸体。

我的主人以极其好奇和赞羡的眼光看着我这一切动作。他用骱节一件接一件夹起我的衣服认认真真地检视起来，接着他十分轻柔地抚摸我的身体，上上下下看了好几次，他说道，十分明显，我是个彻头彻尾的耶胡，但是我的白皙、皮肤的光润、身体的某几部分不长毛发，我的前脚爪和后脚爪的形状和短小，以及我站立行走的装腔作势的样子，这些又同我的那些同类完全不同。他不想再看了，让我离开重新穿起衣服，因为这时我已冷得簌簌直抖。

我告诉他，他老是把我看作耶胡，看作这种我也如此仇视和轻蔑的令人厌恶的动物，令我很不舒服。我请求他别再把这个词加到我身上，叫他的家人，以及他允许来看望我的朋友们也别这样称呼我。同时，我也要求他，除了他之外，关于我身上的这层伪装的秘密不要告诉他人，至少在我现在穿的衣服没完全破烂前是如此。至于他的贴身男仆，那匹栗色马所看到的一切，我希望他能要求他缄口不言。

我的主人十分体恤，宽宏地同意了我的这些请求。因此这个秘密一直保持到我的衣服开始穿破为止，我被迫设法寻找替代物，这些我随后就会提到。与此同时，他要求我继续加倍努力，学好他们的语言，因为他对我在语言和思维上的这种接受能力大为惊讶，这种惊讶远超过他对我身体的惊讶，不管我穿衣服与否。他补充说，他几乎有点急不可耐地等着听到我答应告诉他的种种奇闻逸事。

打这以后，他更加倍地关心我指导我，他把我带到各种社交场合，让别人对我以礼相待，因为，按他私下同他们讲的，这样会使我心境特好，让我更能惹人高兴。

每天，当我侍奉在他身旁时，只要他不是在劳心费神地教我语言，他不时会问我几个关于我本身的问题，对此我尽量作出回答。通过我的回答方式，他已能大致听懂我的意思，尽管听得不很完全。不必再去叙述我逐步达到能正常进行交谈所经历的那几个阶段了，那会令人十分厌烦。不过在我第一次关于本身情况的交代中——不管它是怎么讲的，又有多长——我讲了以下一些情况：

我来自一个遥远的国度，这一点我已尝试告诉他了，是同大约五十多个跟我一样的人一起来的。我们搭乘一艘很大的空心的木制器皿漂洋过海而来，那器皿要比他的房子还大。我用我能选择的最确切的词汇将船向他作了描绘，并借助于摆弄我的手帕来说明船是如何被风吹动向前航行的。我们中间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执，我被抛弃在这个海岸上，我一直向前走，不知自己身处何方，直到他把我从那群该死的耶胡中搭救出来。他问我，谁造了这艘船，而我们国家的慧因们又怎么会让一群野人来控制这艘船的？我回答道，除非他以名誉担保决不会因我的话而感到受了冒犯，否则我是不敢作答的，只有这样，我才会把我一直答应要告诉他的奇闻逸事讲给他听。他同意了，我便让他确切无疑地相信，那艘船是像我这样的动物造出来的，在我旅行经过的所有国家，包括我自己的国家，他们是惟一占统治地位的、有理性的动物。在我到达这儿以后，见到慧因们的举动就像是有理性的动物，真让我大吃一惊，这就跟他或是他的朋友们会发现，在一种他们乐意称之为耶胡的东西身上有种种理性的表现一样，我承认我在各方面都同耶胡十分相像，但决不像它们那样蜕变堕落，本性又如此野蛮。我进一步说道，如果命运眷顾我，能让我重返祖国，把我在这儿的经历告诉别人（这是我决意要做的），那么所有的人都会相信，我说的是“没有的事”，我是凭空编造出这个故事来的。我对他，他的一家，他的朋友都怀有最大的尊重，同时他也答应过不生气的，那我就要说，我的国人们都不会相信会有这种事存在，竟然会是一匹慧因成了国家的主宰，而一个耶胡反倒成了野蛮之物。

本章注释

〔1〕神圣罗马帝国皇帝，1519—1556年在位。

第四章

慧因们对真和假的观念。作者的话根本不为他的主人所赞同。作者对自己的情况作了更详尽的叙述，并讲述了他航行中遇到的各种意外事件。

在听我讲述时，我主人表现出极其不自在的表情，因为在这个国家里几乎不懂什么叫“怀疑”或是“不相信”，因而这儿的居民在碰到这类情况时，简直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记得，我经常和我的主人说到有关世界其他地方的人的本性，在这种时候，我曾谈到过“撒谎”和“虚情假意”，他费了好大劲才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尽管他在其他方面表现出具有敏锐的判断力。因为他是这样理解的，说话的目的就是使我们能相互理解，获取有关事实和信息，而现在如果有人在说“没有的事”，这一来就完全失去了说话的目的。由于我不可能完全理解他，我听了他的话却不理解他的意思，这要比无知更糟。这就好比一样东西明明是白的，却让我相信它是黑的，明明是长的却说成是短的。这就是他得到的关于“撒谎”这个毛病的全部概念，而在人这类动物中，对此却了解得非常透彻，而且全都会撒谎。

还是别离题太远吧，当我斩钉截铁地说耶胡是惟一主宰我国的动物时，我的主人说他对此完全无法理解，他倒想知道，在我们那儿是否有慧因，他们又在干些什么。我告诉他，我们养了许许多多慧因，夏天它们在田里吃草，冬天则养在屋里，吃干草和燕麦，雇用一些耶胡仆人们来把慧因的毛皮刷得光亮，梳理它们的鬃毛，剔清它们的蹄子，喂它们饮料，给它们铺草。我主人发话了：我完全听懂了你的意思，你已经把事情讲得一清二楚了，不管耶胡们表现出多么的有理性，慧因们总是你们的主人，我打心地里希望我们的耶胡们也能如此的听话驯从。我请求阁下他能原谅我别再说下去了，因为我肯定，我接下来说的话会令他听了极不高兴。但是，他执意命令我，要我让他听到最好的和最坏的事情，我禀告说我遵命就是。我坦率地说，我们把我们那儿的慧因叫做马，它们是我们那儿饲养最普遍，也是最好看的动物，无论在力量还是灵巧上它们都是出类拔萃的。在它们属于贵族时，它们被用来旅行、赛马和拉车，总是受到精心爱护和照顾，直到它们身患重病，或是患蹄叶炎，在那种情况下，它们会被卖掉，从事各种苦役直到死去。等它们死了以后，会把它们的皮剥下来，按质论价出售，它们的尸体会给抛掉，成为野狗和鸟的食物。不过一般的马就没有这种好运了，它们由农夫、车夫和别的下等人喂养，这些人让它们从事繁重的劳役，给它们吃的东西也非常差。我尽量详尽地描述了我们如何骑马，讲了马勒、马鞍、马刺、鞭子，还有马具和车轮等的形状和用途。我又补充说道，我们把一种叫做蹄铁的坚硬的平片钉在它们的蹄底，以免我们时常骑马行走在石子路上时硌破它们的蹄底。

我的主人表现出极大义愤，他真无法想象我们怎么竟敢大胆地去坐在一匹慧因的背上，因为他能肯定，即便是他家最弱小的仆人也能掀翻最强壮的耶胡，要不就躺下来，打个滚，便可以把那个畜生挤死。我回答说，我们为了役使马去做各种我们想让它们做的事，都要将它训练上三至四年，如果有的马生性顽劣，难以驯服，我们便让它们去拉大车，在它们年轻体健，受得了各种虐待时，会狠狠地抽打它们。而那些准备用来骑或拉马车的公马，在它们生下来大约两年后便会被阉割，以此来磨掉它们的性子，使它们变得更温和驯顺。这样它们确实变得对奖励和处罚十分敏感。不过，阁下你大可想到，那些马一点不见得比这个国家里的耶胡更有理性。

为了让我的主人对我所说的一切有个正确的理解，我真是费尽心机，把话说得十分婉转，加上许多说明。由于他们的需求和感情远较我们少得多，因此他们的语汇很少有词的种种变化。听到我们对慧因种族如此惨无人道后，他简直没法表达出他的极大义愤，尤其是在我讲述了我们为何种目的阉割马，以防它们去繁衍后代，并使它们变得更为驯顺后，他说，假如真的存在这种可能，即在任何国家里，耶胡们真正具有理性的话，他们当然必定成为主宰一切的动物，因为理性最终总是会压倒野性的。但是，想到我们的身材，尤其看到我，他就觉得，要说跟我们身材相同的动物在日常生活的各类事务中具有理性的话，再没有比我们这种动物更不自然的了。因此他很想知道，在我生活其中的我的那些同类，是否跟我，或是跟他的国家里的耶胡十分相似。我十分肯定地告诉他，我跟我同样年龄的大多数人的身材差不多一样健康，不过，年幼些的和女性的身材则要娇弱得多，而女性的皮肤差不多像奶一样白。他说，我确实跟其他耶胡不同，要更清洁，整体来说也没那么丑陋；不过，从真正有用途的角度来说，他认为我连最差的耶胡都不如。我的前肢后脚的指甲毫无用途，他简直不能把我的前肢称为脚，因为他从来没看到我用它们走过路，它们太柔软了，根本无法踩在粗糙的地面上。通常我手上都不戴手套，而且即使有时我前肢穿上东西，它的样子跟我穿在脚上的东西完全不同，也没有那么坚固。我这种行走方式肯定也不稳定，因为一旦我有一只后脚打滑，我必定会摔倒。接着他又开始对我身体的其他部分横挑鼻子竖挑眼：我的脸过于扁平，我的鼻子竟然这么突出，我的两眼全长在前面，这样一来我非得转过头去才能看到两边的东西；此外，我非得抬起一只前肢才能把食物送到嘴边，正因为如此，造物主就安排人长了那么些关节来满足这种种需要。他不知道我下面的脚长了那么几根分叉有什么用，它们又那么柔软，不用某种野兽的皮制成的东西把这双脚裹起来，它们就没法受得住坚硬尖利的石块。同样我的身子需要包裹起来才能抵御寒冷和炎热，这一来我每天就要费时费力去穿上和脱去这层覆盖物。最后，他指出，这个国家里所有的动物对耶胡都有一种本能的深恶痛绝，弱小的动物回避它们，强壮的动物驱走它们。因此假设我们具有一种天赐的理性，他也看不出我们又有什么可能去治愈所有生物对我们这种与生俱来的厌恶感，随之而来的是，我们又是怎样才能使它们驯顺，供自己役使。不过，正如他自己所说，他不会再就此事作进一步讨论，因为他更急于想了解我的故事，我的国家，我的诞生地，以及我在到此之前的生活经历和我遭遇到的事件。

我让他明白，我极其希望能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他，让他得到满足，不过，我也十分怀疑，对有些他毫无概念的东西我是否有可能解释得清楚，因为我看不见他国家里有这种东西，可供我拿来进行类比。不过，我会尽最大努力，尽量通过相类似的东西来表达清自己的意思，我很谦卑地请示他能在我需要合适的词汇时助我一臂之力，对此，他十分乐意地答应了。

我说道，我父母是一对诚恳老实的人，他们住在一个叫英国的岛国上，远离此地，即使阁下他家最强壮的仆人，也要走上太阳行走一年的时间那么多天才能到达那儿。我被培养成一个医生，这个职业是医治身体上的各种创伤，这些创伤不是因为意外就是因为暴力所造成。我们的国家由一个女人统治，我们称她为女王。我离开祖国去寻觅财富，这样在我回国时就能养活我和我的一家。在我最近这次航行中，我是船上的船长，我手下大约有五十个耶胡，他们中有许多人葬身大海，我不得不到其他几个国家里找了些来补充。我的船有两次险些沉入大海，第一次是遇上了大风暴，第二次是撞上了一块礁石。听到这儿我的主人插话了，他问我，我已遭遇到这么些挫折，还碰到了这么些灾难，我又是如何说服别的国家的身强力壮的人跟随我去冒险的。我说，他们都是些亡命之徒，不是迫于贫困就是由于身负重罪，被迫离开他们的出生之地。有些人还受到法律的追究，另有一些人将所有的钱都用来喝酒、玩女人或是赌博了；还有的因犯叛国罪而逃亡在外；更有许多人犯有谋杀、偷窃、投毒、抢劫、作伪证、伪造、制假币等罪行，或是犯了强奸或鸡奸罪、逃避兵役罪、叛国投敌罪，而且大都是越狱犯。他们谁都不敢回自己的祖国，惟恐被绞死或是在监牢里饿死，这样一来他们一定得在别处寻得一个谋生之地。

在说话的过程中，我的主人不时要打断我。我用了许多词汇来使他明白好几种罪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的大多数船员就是因为犯了这些罪逃离自己国家的。累人的谈话足足花了好几天，他总算听明白了我说的一切。可他实在闹不明白有什么必要、又为什么目的去做这些邪恶的勾当。为了澄清他的模糊概念，我又尽力让他明白那种追求权力、夺取财富的欲念，可怕的淫欲的影响，以及酗酒、怨恨和妒忌又是怎么回事。所有这些我不得不举出实例并作出假设才能说明白。听明白这些以后，他就像一个听到以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事情的人那样，因震惊和激愤而瞠目结舌。权力、政府、战争、法律、惩戒，以及其他成千种名词都找不到能对他表达的词汇，因为在他们的语言中没有这类词儿，这一来形成了一个几乎无法解决的困难，使我的主人不能对我说的这些东西形成任何概念。不过他具有非凡的理解力，再加上仔细考虑和交谈，他终于对我们那部分世界的人性表现如何有了个满意的了解，并要求我对我们称之为欧洲的那片土地，特别是我的祖国作详细的介绍。

第五章

根据主人的要求，作者向他介绍了英国的朝廷。欧洲诸国君之间发生战争的原因。作者开始解释英国的宪法。

读者或许会有兴致看到，接下来的关于我同我的主人进行的许多次谈话的概述，其中包括了大约在两年时间内，我们多次讨论到的最实质性的内容的一个概括。随着我对慧因语言的进一步掌握，他时常会要求得到更大的满足。我尽我最大努力把整个欧洲的情况对他进行了描述，我谈到了贸易，制造业和科学；对他所提出的全部问题作了完满的回答，由于这些问题涉及很多方面，这便使得谈话不令人感到冗长乏味。不过在此我得把我们之间谈到的一些有关我的祖国的内容进行整理，尽量将它写得有条理，而不去考虑时间顺序或是说话环境，但绝不违背当时的真情。令我担心的，只是惟恐我自身能力有限，又难以把这一切翻译成我国那种粗俗的英语，这必然使我几乎无法对我的主人的观点和表达作出公正的介绍。

遵从他的要求，我讲述了奥兰治亲王〔1〕发动的那场革命〔2〕，这位国王如何发动了同法国的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他的继承人，当今的女王又是如何重新开始这场战争的，最最强大的基督教国家都投入了这场战争，这场战争至今仍在进行。根据他的询问，我估算出在整个战争进程中大约有一百万耶胡丧生，或许有超过一百个城市被攻陷，五百多艘船只被烧毁或沉没。

他问我，通常情况下，一个国家同另一个国家发生战争的原因或动机是什么。我回答说，原因是不计其数的，不过我可以扼要地作一介绍。有时是由于国王们有野心，他们对自己统治的土地和人民从来没有满足的时候；有时是那些贪赃枉法的大臣们怂恿他们的主人发动战争，以此来掩饰或转移人民反对他们罪恶行径的呼声。观念的差异也让成百万人付出了生命，比如，究竟肉是面包还是面包是肉；某种浆果的汁究竟是血还是酒〔3〕；吹口哨是好还是不好〔4〕；是去吻吻一根柱子好呢还是把它扔进火里好；外衣的最佳颜色是哪种，黑的、白的抑或是红的或灰的〔5〕；外衣应该是长还是短，该是紧身还是宽大，肮脏还是干净；诸如此类不一而足。并不是所有的战争都是那么激烈而鲜血淋淋，或是会持续那么长时间，比如那些因见解不同，特别是因对事情的看法不同而引起的战争更不会持续很久。

有时两个国王为了决定他们中谁该去掠夺第三国的疆土而争吵，但事实是他们谁都没有权利这么去做。有时一个国王之所以同另一个国王争吵是因为害怕对方会同他争吵。有时国王发动战争是因为敌人太强大，而有时却因为敌人太弱小。有时我们的邻国想索要我们占有的东西，或是他们拥有我们所没有的东西，于是双方便发生了战争，直到他们拿去了我们的东西或是把他们的东西给了我们。如果一个国家的人民由于饥饿而大量死亡，由瘟疫而大量丧生，或是彼此之间卷入党派之争，这就为别国发动战争来侵入该国提供了很好的理由。而一旦我们最亲近的同盟国中有一个城镇或是一块领土的位置对我们十分有利，能使我们的疆域更完整更匀美，那我们发动战争就有了十分充足的理由。如果一个国王派一支军队进入一个国家后，那儿的人民既穷困又愚昧无知，他便会依法将他们中的一半处死，让另一半沦为奴隶，以使他们摆脱他们野蛮的生活方式，逐步使他们变得文明。一旦一个国王向另一个国王求援，要他帮助抵抗一场侵略，救援他的国王在把侵略者赶跑后，就会把该国版图归入他的统治，把要他前来搭救的国王杀死、囚禁或是放逐，他这么做是十分符合他的高贵身份的，是体面的，这种事也时有发生。以血统或婚姻缔结的联盟是引起两个国王之间发生战争的充足理由；宗族关系越亲近，就越是会发生争执。穷国饥饿不堪，富国骄横跋扈，而骄傲和饥饿是会转变的。有了这么多的理由，士兵便成了所有职业中最荣光的行当。因为当士兵的这一个耶胡便是受雇于他人，要尽其所能，惨无人道地杀死许多他的同类，哪怕这些人从未冒犯过他。

同样，在欧洲也有一类专门乞讨的国王，他们自己发动不了战争，于是便把他们的军队出租给富国，要对方每天为每个士兵付出高价，国王们把得来的钱的四分之三扣下，而这就成为他们收入的最大来源；欧洲北部的许多国家都是这样做的。我的主人说，你就战争问题所告诉我的这一切，确实最好不过地揭示了这么一点，即你们自以为具有理性，可这种理性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不过，令人高兴的是你们这样造成的危险不大，只是很可耻而已；大自然没赋予你们足够的能量去造成更大的不幸。由于你们的嘴平长在脸上，不管你们有何打算，都没法去互相咬啮，除非是对方愿意。接下来，看看你们长在前后肢上的脚爪，它们是既短又软，我们这儿的一头耶胡就足以驱赶走十几头你们这样的耶胡。因此我认为，你在估算死于战争的那些耶胡数时，完全是说了“没有的事情”。

他竟然如此无知，令我不禁大摇其头，不免觉得有些好笑。由于他对战争一无所知，因此我对他讲述了加农炮、步枪、滑膛枪、卡宾枪、手枪、子弹、火药、剑、刺刀、包围、退却、进攻、坑道、埋地雷、轰炸、海战，讲到了载有千人的军舰的沉没，交战双方死亡二万人，临死前的呻吟，断脚残肢在空中飞舞，还有硝烟、喧嚣、混乱、被马蹄踩死；逃跑、追击、胜利；遍布战场的尸体成为狗、狼和猛禽的食物；抢劫、掳掠、强夺、纵火和毁灭。而且，为了向他表明我亲爱的国人们有多英勇，我相当肯定地指出，我看见过他们在一次围攻战中一举消灭过一百个敌军，以及一次歼灭一艘军舰上的同样多的敌人；看见尸体从云端上掉下跌成了碎片，所有的旁观者却看得兴高采烈。

我还要继续作更详尽的描述，这时我的主人要求我住口。他说，凡熟悉耶胡本性的人很轻易就会相信，像它们这样残忍的一种野兽是可能做出这等事的，只要他们的力量和智力能使他们行凶作恶的话，我所说的每件事他们都干得出。不过，我的这番话更加深了他对这些东西的憎恶，因此他觉得心里十分不舒服，这种感觉他以前从未有过。他觉得听惯了这种令人恶心的话，或许会逐渐接受它，不会有那么强烈的反感了。尽管他痛恨自己国内的耶胡们，但他并不因它们的这些可恶品质而觉得它们比凶残的“格纳耶”（一种食肉猛禽），或是比一块割伤他的蹄足的锐石更可恨。然而，当一种动物自以为具有理性，却能做出此等穷凶极恶之事，这就使他觉得理性的堕落或许要比野蛮的本性更可怕。因此，他似乎确信，与其说我们有理性，还不如说我们具有某种只会助长我们丑恶天性的品质而已，就像被搅动的水面反映出的只是一个变了形的形体，不仅是变得更大，而且是全然扭曲了。

他又补充道，通过这次谈话，以及先前的几次谈话，他对战争这一题材已听得够多了。眼下还有另一个问题也使他感到有点困惑。我说过，我的船员中有些人离开祖国是由于遭法律之毁，我也对他解释了法律这个词儿的含义，但他不明白法律又是如何得到执行的，既然法律原本是要保护所有人的，又怎么会去毁灭人呢。因此他要求我根据法律在我国的现行状况，为他解释法律以及执法者是怎么回事，好让他解开心头的谜团。因为他认为，天性和理性足以指导一个有理性头脑的动物了，既然我们自称是有理性的，那么理性就会指导我们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我让我的主人明白，法律是一门科学，我并未过多涉猎，更没有徒劳地为自己曾遭遇到的不公正的事情去雇请过法律顾问。不过，我将尽我之力给他以满意的回答。

我说，在我们当中，有一个社会群体，这批人从年轻时起便受到培养，学会根据他人支付钱款的多少，然后用自己的言语来达到将白的说成黑的，将黑的说成白的的目的。在这帮人的眼中，社会上其余的人都是他们的奴隶。

举例说吧，如果我的邻居觊觎我的母牛，他便雇请一位律师来证明他应当从我那儿夺得我的母牛。由此我必须雇请另一位律师来捍卫自己的权利。所有的法律条文都禁止一个人为自己申述。这一来，在这个案子里，我这个牛的真正主人便面临着两大不利。首先，我的律师几乎从坐摇篮起便受到熏陶，要捍卫虚假者；因此需要他为公正辩护时他便会完全撞了瞎，对他而言这成为了一种极不自然的事，即便说他不会心怀恶意，也总是会以畏葸的态度去进行辩护。第二个不利是，我的律师在进行辩护时必须加倍小心，要不他就会遭到法官们的严厉训斥，也会受到同行们的深恶痛绝，把他看成是一个破坏法律实行的人。这一来，我只有两个办法可以留下我的母牛。第一，用双倍的费用将我对手的律师收买过来，这样他会说些含沙射影的话，影射公正在他的当事人一边，以此来背叛他的雇主。第二，要我的律师竭力把我的案子说得毫无道理，同意让母牛归属于我的对手。如果做得十分巧妙的话，肯定会赢得法官们的好感。

好了，阁下将会知道，这些法官是受指定来判定所有的财产之争，同样对罪犯进行审判；他们是从已老迈或变懒的最熟练的律师中挑选出来的。这些人尽其一生来歪曲真实，反对公正，他们迫切需要维护诈骗、伪证和压迫，我就知道他们中有些人宁可拒绝收受公正一方的一大笔贿赂，也不肯做任何违反本性或他们行当的事来损害他们的同行。

在这些律师中有一条规则，那就是只要以前被人做过的事，便具有法律依据，可再次重做。因此，他们特别注意把以往有悖公理和违反人类常识的判例都记录下来，并冠之以先例之名，以此为依据，便可把最不公正的观点说成是公正的，法官们也必然据此作出判定。

在答辩中，他们极力回避案子的事实部分，而且声嘶力竭、孜孜不倦地死抓住跟案子无关的一切情况。比如说，在我上面提到的案子中，他们从来不想知道我的对手究竟有没有理由得到我的母牛，也不了解该头母牛是红的还是黑的，它的角是长的还是短的，我让它吃草的牧场是圆的还是方的，是在家里还是户外给它挤奶，它生有什么疾病，等等。在这以后，他们便援引先例，将这个案子加以拖延，从一时到另一时，甚至过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才作出判决。同样还可以看到，这个群体还自有他们一套独特的行话切口，他人是绝对听不懂的，他们所有的法律都以这种行话写下，同时他们还特别注意增加法律的各种条款，据此完全界定了何谓正确和错误，何谓对或错。这样，就需要有三十年的时间来决定，那块我祖上经过六代传至我手中的牧场，究竟是属于我还是属于一个离我有三百英里的陌生人的。

在审判因控犯有叛国罪的罪人时，这种方法就更简短，更值得称赞了。法官们先派人去试探那些达官贵人的意向，然后他便很严格地根据所有的法律程序，毫不费事地据此去绞死或赦免该罪犯。

这时我的主人插话了，他说，像律师这样受上天赋予如此出众智力的动物——从我的描述来看他们必定是这样的人——竟然不去激励他们成为他人的智慧和知识的导师，岂不太令人遗憾了。我对此作出了回答，我十分肯定地对阁下说，撇开他们的专业，从各方面来说，他们通常都是我们当中最无知最愚蠢之辈，跟他们一谈就知道他们有多么可憎，他们是知识和学问的大敌；在其他每个问题的讨论中，同样在关于他们本身职业的谈话中，都暴露出他们是些完全违背人类普通理性的人。

本章注释

〔1〕奥兰治为一个贵族世家，此处的奥兰治亲王似指大不列颠的威廉三世（1650—1702），他于1689年成为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国王；于1688—1697年与法国开战。

〔2〕即奥兰治亲王于1688年发动的政变，史称“光荣革命”，他即登位。

〔3〕指基督教的教义之争，天主教的圣餐变体论认为，面饼和葡萄酒在弥撒中经神父祝圣后变成耶稣的身体和血。

〔4〕影射做礼拜时，教堂里该不该奏乐之争。

〔5〕指种种教派关于教士衣着的颜色之争。

第六章

英国朝代在安妮女王统治下的概况之续述。在欧洲各个朝廷的首相的性格。

我的主人实在闹不明白，是什么动机促使这些律师竭力从事一种不公正的阴谋活动，这种活动仅仅是为了达到伤害他们同类的目的，而且又把他们自己搞得晕头转向，不得安宁，精疲力竭。他也不能理解，我说的他们是受雇于人才这么干的又是什么意思。为此我费了好大劲，向他讲述了钱的作用，钱是用什么制造的，以及金币的价值。我告诉他，一旦一个耶胡手中掌握大量的这种宝贵的财物，他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去购置他想要的一切东西。最好的衣服，最豪华的房子，大片的土地，最昂贵的肉和饮料；并可随意选择最美丽的女伴。因此，在我们耶胡看来，只要有了钱，就能做到这一切，在花钱和存钱上他们从不会嫌多，因为他们发现自己生性就是喜好挥霍无度或贪得无厌。富人们喜欢剥夺可怜的穷人的劳动果实，而富人的人数只占穷人的千分之一。我们人民中的绝大多数被迫每日为了微薄的工资而辛勤劳作，让少数人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自己却含辛茹苦悲惨度日。为了说明同一问题，我在这些问题以及许多别的细节上作了详尽的描述。但是阁下他仍然很纳闷，因为他有一种推想，即所有的动物都有权利分享地球上的出产物，尤其是那些主宰其他动物的动物。因此他问我是否能让他了解，那种昂贵的肉食是什么东西，我们这些人又怎么会需要它。对此我将脑中想到的一一列举，并用不同的方法给它们加上名称，这种肉食没有船便无法越海送往世界各地；同样，各种饮料、调味汁和无数其他的生活用品都是这样。我肯定地告诉他，我们中一个较有钱的女耶胡每顿早餐所吃的食物，或是喝饮料的杯子，必定已经绕地球走过三次。他说，那必定是个可怜的国家，没有充足的食物来满足国内居民的需要。但他十分搞不明白的是，据我的描绘，这么一大片广袤的土地怎么竟会缺乏新鲜饮水，使人们需要越洋去取饮料。我答道，据估计，我亲爱的祖国英格兰生产的食物是它的居民消耗量的三倍多，用谷物以及一些树的果实中榨取的汁而制成的可口香醇饮料也同样大大地超过人民的消耗量；还有同样多的各种生活必需品。但是，为了男人挥霍奢侈和女人们的虚荣排场，我们把我们大部分的必需品送到世界各国，作为回报，我们带回了带病菌的、古怪的、邪恶的种种物质，用以满足我们的需要。随着这种需要的出现，大量的民众被迫通过乞讨、抢劫、偷窃、欺骗、窥夺、背信弃义、拍马、教唆、伪造、赌博、撒谎、奉承、欺凌、投票、胡编乱写、空想、贩卖毒药、卖淫、虚伪、诽谤、狂想，以及种种这类事为生。我花了好大劲才能让他明白我所说的每一个词是什么意思。

不过，酒并不是从外国进口来补充我们对水和其他饮料的需要的，只不过是因为这种饮料能使我们兴奋，令我们失去控制力，使所有的忧郁一扫而光，在头脑中产生狂想，令人充满希望，去除我们的恐惧，暂时使人失去理性，令我们的四肢不能动弹，直到使人昏昏沉沉坠入梦乡；不过必须承认，等我们醒来时，便会感到无精打采浑身乏力，喝了这种东西会使我们生上多种疾病，缩短寿命，并令我们的生活过得不舒服。

不过，除此而外，我的国人中的大多数是为了充分满足富人生活的需要，以及彼此之间的生活必须，才能维持自己的生活。比方说，当我待在家里，按规定穿着打扮停当时，我身上穿的便是一百个商人的作坊生产的产品，我住的房子和家具则需要花费更多人的劳动；而要让我的妻子装饰打扮停当则需要花费500多人的劳动。

我继续把另一类人的情况告诉他，这些人以照顾病人为生。我已在不少场合告诉过我的主人，我的许多船员死于疾病。不过我费了很大的劲，才使他听明白我的意思。他很清楚，一个慧因在死亡前几天，或是不小心伤了一条腿，就会变得虚弱笨拙。但是让万物都臻于完美的造物主竟会忍心让我们体内滋生那么多的痛苦，这在他想来是不可能的；他很想知道如此深重的灾难是怎么会产生的。我告诉他，我们吃下去成千种食物，它们会互相抵触；我们在并不饥饿的时候大吃特吃，并不因口渴而大喝特喝。我们通宵坐在那儿不吃一点东西而大喝烈酒，使我们浑身倦怠无力，充满欲望，使我们的胃纳陡升或滞纳。这种生活方式使沦为娼妓的女耶胡患上一种疾病，使那些落入她们怀抱中的人骨头里开始腐烂。这种病和许多别的疾病，会由父亲传给儿子，这样，大量降生到人世的婴儿一生下来便带有许多复杂的疾病。寄生于人体的这一系列疾病会不断将各种毛病带给新生婴儿，这类病不少于五六百种，遍布四肢和所有的关节。简言之，人体的各个部分，体内和体外，都会患上相应的疾病。为了医治这些疾病，在我们中间便产生了一类人，他们的职业或他们自称是为了治疗病人。由于我在这一专业上有些技能，为表示对我可敬的主人阁下的感谢，我愿让他知道这些人行医的诀窍和方法。他们的基本观点是，所有的疾病均是因为暴饮暴食而起，他们由此归纳出，让人体来一次大排泄是绝对必要的，不论是自然的排泄渠道，还是从口里吐出。接下来要做的，便是从草药、矿物、树胶、油脂、盐类、果汁、海藻、排泄物、树皮、蛇、蜥蜴、青蛙、毒蛇、死人肉和骨头、鸟类、兽类和鱼类中，提制成一种合成物，让人闻和尝那种最令人恶心的、反胃的和不消化的东西，这样他们就有可能推断出，哪种是引起反胃并立即要呕吐的，他们把这叫做催吐剂。要不他们就会用同样的这种种合成物，加上其他一些有毒的添加剂，然后把它灌入我们的嘴里或我们的肛门之中（这些医生自己碰上这种情况也会被如此处置），这是一种促使大肠蠕动和起到催呕作用的药，它使胃松弛，把先前吃下去的东西全泻出来，他们把这种药叫做泻剂或是灌肠剂。正如医生们所断言的，由于造物主的有意安排，人体上方的开口是为了吸入，而下体的开口则是为了排出；这些大师们卓有见地地认为，得了这种种疾病，自然规律被迫给打乱了，因此，为了使一切重新合乎规律，必须以一种截然相反的方法对人体加以治理，即将上下方开口的作用来个置换，将固体和液体强行从肛门中灌入，并使排泄物从口中排出。

但是，除了那些真正的疾病之外，我们还受到许多臆想出来的病的支配，对这种病，医生们也发明了臆想治疗法。这些病有好几种名称，同样也有好几种针对它们的药剂，而我们的女耶胡们总是对这类药剂感兴趣。

这类人另有一个卓著才能，那便是他们有进行预测的本领，他们应用这种方法几乎是百灵百验。他们对真正的疾病进行预言，提出病情危险的程度，通常这就表明死亡将至，总是由他们说了算，到了这份上，这病就算是没指望了。假如在他们作出判断后，病情却出现了没估计到的转变迹象，为了不被人指责自己作出了错误的预言，他们也知道如何开出一帖有效的药剂，以对世人证明他们的超人的洞察力。

对那些彼此感到厌恶的丈夫和妻子，对长子、首相、大臣，以及时常碰到的王公们，他们同样也特别有用。

我有时也很正式地同我的主人说到政府的大体性质，特别是谈到我们那部杰出的宪法，那是一部值得全世界惊奇和妒忌的宪法。不过，由于我在不经意间提到了大臣，过了些时候，他要求我告诉他，我先前特别提到的叫那个名称的那类耶胡是些什么人。

我告诉他，我打算描述的这种国家的第一大臣或首相是一批完全摆脱了喜怒哀乐，摆脱了爱与恨的家伙；至少说吧，除了具有对财富、权力和名利的强烈欲望外，他们几乎毫无感情可言。他可以就任何问题谈及他的看法，却不会暴露内心所想；他从不讲真话，你应当把他说的全当成是谎话；虽则是谎话，但他却有一种巧妙的手法，让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他在背后说某些人的坏话，实际是以一种最真切的方式在肯定那些人；每当他开始对别人或是当着你的面夸奖你时，那么从这天起，你就算是毫无指望了。你能得到的最糟的表示就是一个允诺，尤其是信誓旦旦说出的允诺；在这以后，任何聪明人便只好退休，就此失去了任何希望。

一个人有可能通过三种方法爬到首相的高位。第一个方法是，他知道如何谨慎地把他的妻子、女儿或是姐妹卖掉；第二个方法是，背叛或是暗中陷害他的前任；第三个方法是，在公众集会的场合狂热地攻击朝廷的腐败。不过，一个聪明的国君是宁可选拔任用那些采用第三种方法的人的，因为事实证明，这些狂热分子总是对他们主子的意志和感情表现得百依百顺，竭尽拍马溜须之能事。这些大臣一旦据有高位，便会收买议院或委员会中的大多数，以此保证自己总是大权在握。最后，通过一种称之为赦免法的补偿手段（我把这项法令的实质向他作了解释），来确保自己不会在日后受到算计，并可在搜刮到大量的民脂民膏后辞去公职，荣归故里。

首相官邸是个温床，培育出他的所有同伙。那些贴身男仆、跟班，还有门房，通过处处模仿他们的主人，在各自的势力范围里成了一方的大臣，并在三个主要的方面，即傲慢、撒谎和行贿受贿上学习他们的主子，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顺理成章地，这些人也拥有了自己属下的一个小朝廷，由那些上等阶层的人出钱供养他们；有时，借助灵巧聪明和察言观色之力，逐步向上爬，进而成为他们主子的继任。

首相通常受一个淫荡的情妇或是一个宠幸的男侍所控制，他们成了那些欲向首相求宠的人必须打通的关节，归根结底，或许把他们称为王国的统治者最为恰当。

有一天，我的主人听我说到我祖国的贵族，他很高兴地恭维我，让我实在担当不起。他认准，我一定出身于某个富贵之家，因为我在体形、肤色和干净程度上都远远地超过了他国内的所有耶胡，尽管在体力和灵巧上要略逊一筹。这一定是由于我那种截然不同于其他野兽的生活方式使他形成的印象；此外我不仅具有语言天赋，同样还有思维基础，甚而使他所有的熟人都认为我实在是个奇迹。

他让我注意，在所有的慧因中，白慧因、栗色慧因，以及铁灰色慧因的体形就跟枣红色慧因、菊花青慧因和黑慧因有明显不同，他们生来智力就不同，想改变也不可能；因此前者总是处于当仆人的地位，也只能在他们的同宗之间联姻，不然的话，在这个国家里就要被看作可怕的大逆不道的行为。

我向尊敬的主人表达了最谦恭的谢意，感谢他如此客气地给了我这么高的评价，但与此同时，我也肯定地告诉他，我出身低微，我的父母是诚实的普通人，只能勉为其难地让我接受教育。而我们中的贵族跟他脑中关于贵族的概念完全不同。我们的年轻贵族们打小就生活在一个奢侈又悠闲的环境中，到了一定的年龄，他们便将自己的精力消耗在与淫荡的女人厮混之中，并染上令人作呕的疾病，等到他们的财产几乎消耗殆尽时，他们便同某个出身卑微、令人讨厌、又有缺陷的女人结婚，尽管他们仇视和鄙夷她们，但是为了钱他们不得不这么去做。这种婚姻生下的孩子通常是外表不健全，患有佝偻病或有各种缺陷。这种家庭很少能持续三代以上，除非当妻子的小心地在自己的邻居中，或是仆人中挑选一人，以使自己未来的孩子能有一个健康的父亲，以此来改进和延续这一血脉。由此，一个体弱多病的身体、憔悴的面容加上灰黄的肤色，便是贵族的真正标记；一个有钱人如果拥有一个健康强壮的身体，这便会成为他的羞辱，所有人都会认定他的生身之父一定是个马夫或是车夫。这种贵族的心智跟他的身体一样也是发育不健全的，他具有忧郁、木讷、无知、怪诞、好色和骄横的脾气。

没有这帮蛮横的贵族的同意，一切法律皆无法通过，不能修改也不能取消。而这样的贵族同样有权对我们所有人的财产作出裁决，容不得你提出任何申诉。

第七章

作者对祖国的无比热爱之情。他描述了他的主人以该国相应的例子同英国的宪法和管理作了比较，表明了他的看法。他的主人对人类本性的看法。

读者可能会不由自主地觉得奇怪，在一个将我和他们国内的耶胡完全当作一类，并对人类形成一种极其憎恶的看法的种族当中，我怎么能无所顾忌地随意发表对我的同类的种种议论呢。不过我必须坦白承认，这些杰出的四足类动物身上表现出许多高尚品德，跟人类的腐化堕落形成鲜明对比，令我大开眼界，大大开拓了我的感悟力，以至我开始以一种截然不同的眼光来看待人类的行动和感情，并开始认为我那一类的气质实在不值得认真对待。再说，我主人的判断力是那么敏锐，每天都不断让我看到自身存在的上千种缺陷，而这些缺陷又是我以前从未意识到的，在我们当中甚至从未把它们看作缺陷，在这样的一个动物面前，我根本不可能再摆得出什么尊严来。从他身上，我同样学会了对所有缺点或虚伪的极度憎恶，真诚显得跟我是那么合拍，让我觉得为了做到这一点我可以牺牲一切。

让我坦率奉告，算是对读者承认吧，在我毫无顾忌地直言我对事物的种种看法中，有着一个更为强烈的动机。到这个国家还不到一年，我对这儿的居民已产生了一种如此强烈的爱与尊重，使我下定决心，再不回到人类中去，而是要在这些可称颂的慧因中度过我的余生，潜心体味和身体力行他们的每一种美德。在这儿我接触不到一点邪恶，也受不到邪恶的丝毫影响。然而，命运，我这个难以摆脱的敌人，决定了我决不会有如此的福分。不过，如今回想起来，我还有聊以自慰之处，那就是在我说到我的国人时，尽管我是在一个最严格的考官面前，我总是尽可能地斗胆为他们的过错作了辩解；在每个事件上，我也总是在不超出事件本身的程度上，尽量往有利方面进行说明。因为说老实话，有哪个大活人不会因为其对故乡的感情而产生偏爱和偏见呢？

我已经讲述了，在有幸侍奉我的主人的那些最令人难以忘怀的时光中，我同他进行的几次谈话的情况，不过出于叙述简练的缘故，我也确实略去了更多的情况，不在此一一列举。

在我回答了他所有的问题，而他的好奇心似乎也得到充分满足之后，一天大清早，他就打发人把我召去，并要我与他隔开一段距离坐下（这可是他以前从未给过我的荣耀啊）。他说道，他非常认真地考虑了我所说的全部关于我和我的国家的情况，他已将我们看作是一种具有某些理性的动物（至于是什么机遇让我们获得这种理性，他就不得而知了），然而我们的这种理性仅仅是加快了我们本性的腐化，并获得了造物主并没有赋予我们的一些新的腐化品质。由此我们也使自己失去了造物主所赋予的有限能力，我们非常成功地大大扩大了自己的原始需要，似乎把我们的一生都白白地花费在用自己的发明来尽力满足这些需要上。至于我，十分明显，在力量和灵活性上都不及一个普通的耶胡，我用后肢摇摇晃晃地走路，发明了一样东西却使我的爪子既没用也不能进行防卫，还把原本是作为抵挡日晒雨淋的体毛从自己皮肤上去掉。最后，我既跑不快，也不能像我的兄弟们（他就这么称呼他们），即这个国家的耶胡们一样爬树。

我们的政府和法律机构的设置也很清楚地表明，在我们的理性，顺理成章，也在我们的品德上，存在着严重的缺陷，因为，单就理性而言，已足够对一个有理性的动物起主宰作用了；而仅仅从我对我的国人的描述中，也可看出那是一项我们没资格拥有的品格；尽管他十分清楚地了解到，我为了多说我的国人的好话，已经隐去了许多细节，并时常说了“没有的事情”。

在这个问题上，他的看法更为肯定，因为他注意到，我除了在力量、速度、活力、爪子的尖利程度和其他一些造物主没注意到的地方存在不足外，我的身体的每个部分都跟其他耶胡无异，因此，从我对我们生活、举止和行为方式的叙述中，他发现在我们的心智上几乎也有着一致性。他说，他们都知道，耶胡对自己同类的仇视远甚于它们对异类动物的仇视，通常都认为，这是由于它们只看到别的耶胡身上的种种令人厌恶之处，而看不到自己身上的毛病的缘故。由此他认为我们很聪明，想到要把自己的身体遮掩起来，这个发明帮助我们彼此掩饰了自身的许多畸形，否则的话，这些畸形之处简直令人难以容忍。不过，如今他发现自己弄错了，他国内这些畜生之所以这么彼此争吵不休，其原因跟我述说的我的国人们争吵的原因是一样的。因为他说，假如在五个耶胡中扔了足够给五十个耶胡吃的食物，他们不是太太平平地进食，相反却互相争斗，每个耶胡都急不可耐地想把一切食物攫为己有；这一来，每当在室外给它们喂食时，就总得有一个仆人在旁边监看着，而坐在家里进食的那些个耶胡则必须互相隔开一定的距离拴起来。同样，假如有一头母牛因年老或意外事故而死去的话，还不等一个慧因稳妥地把它弄回去喂自家的耶胡，邻家的那些个耶胡便会蜂拥而来，抓住这头母牛，然后就会像我已经说过的那样彼此大打出手，用爪子在对方身上抓出可怕的伤口来，尽管它们没有我们所发明的那些致命的器械，很少能置对方于死地。在另外一些场合，在相邻的耶胡们之间会没来由地陷入同样的打斗中。一个地区的耶胡瞅准时机，会乘另一地区的耶胡不备之时突然攻击对方。不过，一旦它们发现自己的打算落空时，会悻悻而归，由于没了敌人，便会在自己人中间爆发一场我所谓的“内战”。

还有，在他的国家的有些地方，有着具有好几种色彩的闪闪发光的石头，耶胡们狂热地喜爱这种石头，有时发现一些这类石头深埋在地里，它们便会一连好几天整天用爪子去挖，把这些石头挖出来，带走，把它们成堆地藏在自己的窝里；即便如此，它们还是十分警惕地注意着四周的动静，恐怕自己的同伙会发现它们的宝藏。我的主人说，他实在弄不明白是什么原因形成了这种反常的癖好，也弄不明白这些石块对一个耶胡究竟有什么用途；不过，现在他相信，这或许就是我所归结过的人类具有的那种贪婪。有一回，他做了一次试验，悄悄地把他家的一个耶胡埋下的一堆石头移走，这头贪婪的动物发现自己的宝贝不见了，马上大声号叫起来，把全部耶胡都引到了身边，它悲哀地哭嚎着，然后就开始对其他耶胡又咬又抓，接着因伤心而逐渐衰弱，既不吃不睡，也不工作；于是他吩咐一个仆人悄悄把那些石头又放回了原来的洞里，把它们像先前那样藏好。那个耶胡一发现石头，立即平静下来，又来了精神，不过，它更为小心地把石头移到了一个更好的隐藏地，打这以后它便成了一头非常听命驯顺的畜生。

我的主人又进一步向我证实（对此我也注意到了），在那些埋有这种闪亮石头的地里，由于邻近的耶胡们的不断入侵而总是爆发最凶残最频繁的打斗。

他说，当两个耶胡在一块地里发现了这样的一块石头，并为是谁先发现的而大打出手时，时常便会有第三个耶胡乘虚而入，从它们那儿夺走了这块石头，对此，我的主人找了些理由，把它同我们的法律诉讼相类比；而我觉得，从为我们争光的角度说还是把真情坦白告诉他为好，事实上他所作的决定要比我们的许多法令公正得多，因为这儿的原告和被告除了这块石头外并没失去什么，而我们的衡平法院非得把双方都弄到倾家荡产才肯罢休。

我的主人接着又说下去，他说，最令人感到这些耶胡们可恶的，莫过于它们那种永无止境地想把它们发现的每样东西攫为己有的贪婪了。不管是植物、块茎、浆果、动物腐肉，还是混在一起的杂物。它们的脾气还有一个特别之处，那就是凡是它们打老远抢来或偷来的东西，它们都特别喜爱，胜过家里喂它们的更好的食物。如果偷抢来的东西一时吃不完，它们便会拼命大吃，直把肚子差不多撑爆开才住口，遇到这种情况，造物主也已为它们安排了一种植物根，可以让它们大泻一通。

还有一种饱含汁水的根茎，不过这种根茎十分稀少，不易找到，因而耶胡们更热衷于寻找这种根茎，找到后会异常高兴地拼命吮吸。这种汁对它们产生的作用就如同酒对我们起的作用一样。有时会使它们拼命拥抱，有时让它们互相撕扯；它们会嚎叫狞笑，叽喳不休，行走趔趄，不断摔跤，然后便倒在泥泞里呼呼大睡。

我也确实看到，在这个国家里，耶胡是惟一易患疾病的动物，不过，它们易患的病远比我们饲养的马患的病少得多。耶胡们患病并不是由于受到什么虐待，而是它们本身可憎的龌龊和贪吃引起。在慧因的语言中对那些病也没有什么通称，只不过是从耶胡的语言中借用的，称之为“赫尼耶胡”，也便是“耶胡的罪孽”。治疗的处方便是用它们自己的尿和屎混合在一起，硬灌入病耶胡的喉咙里。我多次看到这种方法确有其疗效，为了公众利益，我在此擅自将此法介绍给我的国人，作为一种针对所有因衰竭而引起的疾病的特效药。

至于学问、管理、艺术、制造业，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我的主人坦率承认，在这些方面，他几乎找不到他的国家里的耶胡跟我们有什么共同之处。他的惟一目的只是想看看我们这两种耶胡在本性上有什么相同之处。他确实已经听到有些好奇心很重的慧因们说过，在大多数耶胡群中，确实有一个居统治地位的耶胡（这就同我们公园里的一群鹿里通常总有一头牡鹿居领导或首脑地位一样），它总比其他耶胡体格更强壮，性子更暴烈。这位领袖总要设法找一头跟自己差不多的耶胡，它的任务便是舔它主人的脚和臀部，并将母耶胡赶到它的窝内；它的头领为此不时会赏它一片驴肉。这位宠儿遭到全群耶胡的忌恨，因此，为了保护自己，它总是待在它的主人身边。在首领找到一个更恶劣的耶胡之前，它通常总是能保住自己的位子。不过在它被罢免这一刻，它的继任者立刻便率领着这一区域的所有耶胡，不论是年轻的还是年老的，雄性的还是雌性的，一窝蜂地拥来，将它们的粪便拉到它身上，从头到脚都拉满。不过，我的主人说，这种情况究竟在多大程度上类同于我国朝廷上的宠臣和大臣们，这就完全得由我自己去判定了。

我不敢斗胆地对他这种恶意的影射作出回答，他竟将人的智力贬低到还不如一条反应敏锐的普通猎犬，这种猎犬能从一群狗中分辨并追随其中最强的狗的叫声，而决不会搞错。

我的主人又告诉我，耶胡身上具有某些很引人注意的特性，可他却没听到我在跟他讲述有关人类的品行时提及过，或者至少说没怎么提及。他说，那些耶胡们，跟其他畜生一样，雌性是为雄性共同占有的，不过又有所不同，在雌耶胡怀孕时，它仍然会接纳雄耶胡，而且雄耶胡会跟雌耶胡又吵又斗，其激烈程度不亚于雄耶胡之间的斗殴。两性之间行动的如此丑恶野蛮的程度，是任何其他有理性的动物望尘莫及的。

他对耶胡感到不理解的另一点是，它们对肮脏污秽的那种古怪癖好，而所有别的动物却都是天生喜爱清洁的。对他在以上两方面的郑重其事的指责，我很乐意不作答复就让它过去，因为在这方面我竟说不出什么为我的同类辩护的话，换了别的方面，我倒是十分喜欢作出答复的。本来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便可证明人在这后一方面不该承担如此的臭名声，只要这个国家里有猪的话，不幸的是我并没有发现。尽管猪或许是一种比耶胡更温顺的动物，可依我之卑见，也不能昧着良心装出认定它们是更清洁的动物。如果我的主人看到猪儿们那种令人恶心的进食方式，以及它们喜好在泥淖中打滚、睡觉的习惯的话，阁下他必定也会承认我的这一看法是对的。

同样，我的主人也提到了耶胡的另一习性，这是他的仆人在几个耶胡身上看到的，教他对此感到不可理喻。他说，有时，一个耶胡会陷入狂想之中，它龟缩到一个角落里躺下来，并且不停嚎叫、呻吟，将挨近它身边的一切都踢开，尽管它还很年轻，又很胖，却不吃不喝，仆人们也想象不出它可能会有哪儿不舒服。他们发现，惟一能治好它的便是驱使它去干重活，干一阵后它肯定便会恢复正常。出于对我同类的偏心，我以沉默不言作为对此的回答。不过这倒使我弄明白了情绪忧郁的真正原因，这种毛病只在懒汉、追求享乐和富人身上发作，如果同样对他们进行这种强化治疗，我想我也会设法治愈他们的。

我的主人阁下还进一步观察到，一个雌耶胡时常会站在一道土堤或是一个树丛后面，盯着打这儿经过的每个年轻的雄耶胡，然后露出身子，又躲起来，做出种种妖媚的姿势和怪相，在这种时刻，可以闻到它发出的一种最令人呕心的气味。等到任何雄耶胡向它走去，它就会慢慢向后跑去，一边不时扭头回望，假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然后便跑到某个方便所在，它知道那个雄耶胡会尾随而来。

在另一些时候，如果有一个陌生的雌耶胡出现在它们中间，三四头它的同性便会把它包围起来，一边盯着它一边窃窃私语，狞笑着在它周身上下嗅来嗅去，然后表现出种种轻蔑和鄙夷的姿态离它而去。

或许，我的主人在说出这些看法时，是将自己所观察到的，或是他人告诉他的情况作了一点归纳。不过，我不得不对女性身上都会本能地表现出的这种淫荡、卖弄风骚、互相贬谪和污蔑的症象感到某种惊愕和更多的悲哀。

我每时每刻都等待着我的主人会指责雌雄两性耶胡身上那种种不自然的脾性，这些脾性在我们身上也很普通。不过，造物主似乎并不是一个如此内行的女校长，这个星球上我的同类表现得更文明的那种种嗜好，却完全成了艺术和理性的产物。

第八章

作者描述了耶胡们的几种特性。慧因们的高尚品行。对他们中年轻者的教育和实践。他们的代表大会。

在我想来，理所当然我应该对人的本性比我主人了解得要更透彻些，因此他所列举的耶胡们的性格特点，很容易让我联想到我自己和我的国人们；而且我相信，通过自己的观察能作出更进一步的发现。因此我时常请求我的主人让我到附近的耶胡群中去，由于他完全相信我对那些畜生十分痛恨，决不会受它们的影响而变坏，故此他很爽气地同意了我的请求。他有一个仆人，是一匹强壮的栗色马，非常诚实，脾气也好。我的主人命令这匹栗色马充当我的保护者，没有他的保护我决不敢去作这番冒险。我已告诉过读者，在我刚到这儿时这些可恶的动物是如何纠缠我的；后来有三四次，当我身上没带短剑就外出闲逛时，我几次都险些落入它们的手中。我完全有理由相信，它们总有点以为我是它们的同类，由于我时常当着它们的面卷起袖子，露出我的光胳膊和胸口，以壮自己的声势，不过这种时候，我的保护者总在我的身旁。在这样的时候，它们便会大着胆子尽可能挨近我的身旁，并会像猴子一样模仿我的举动，不过总是流露出十分憎恨的样子，就像一只戴上帽子、穿上袜子的驯服的寒鸦来到一群野寒鸦中间时，总会受到它们的欺虐一样。

它们从小就十分灵活敏捷。有一回我抓住了一个三岁的小耶胡，并且以种种温和的动作尽力想让它安静下来。可是这只小魔鬼拼命嚎叫，乱抓乱挠，拼命乱咬，使我不得不松开手让它走。这么做可真是福星高照，因为一整群耶胡听到叫声后赶到了我们周围，不过发现这小东西安然无恙（因为它已经逃开了），而我的栗色马又在旁边，它们便没敢靠拢来。我注意到这小动物的身上发出一股令人恶心的臭味，这股恶臭味有点介乎于黄鼠狼和狐狸的气味之间，但要难闻得多。我还忘了提到另一个情况（假如完全不提这事，或许读者会原谅我的），那就是当我把这令人恶心的鬼东西抓在手里时，它把它的污秽不堪的粪便，一种黄色的液体，拉得我一身都是。幸好附近就是一条小溪，我尽可能把身上洗干净，尽管如此，我还是等到身上的气味消散殆尽，才敢考虑到我主人面前。

根据我的观察，发现耶胡们似乎是所有动物中最难以驯养的，它们除了拉或背负重物外别无他用。不过，我有一个看法，这个缺陷主要是由于一种执迷不悟、不肯悔改的品性所造成。它们是既狡诈、恶毒，又不可靠，且报复心极重。它们强悍结实，但精神却十分怯懦，因而变得无耻、卑劣和残忍。有人注意到，不管是雄还是雌，凡是全身长红毛的便比其余的耶胡更淫荡，更恶劣，但也更强壮更有活力。

对那些随时要使役的耶胡们，慧因让它们住在离家不远的陋窝里，而把剩下的送到外面某些田地里，它们在那儿挖掘块茎，还吃几种草，除此之外，它们寻找动物的腐肉，有时抓抓黄鼠狼和一种叫噜依姆的野鼠，抓住后立即狼吞虎咽地吞吃下去。苍天给了它们用趾甲在高高的土坡一边挖掘深洞的本领，它们就栖身在这种洞穴里，只不过雌耶胡的窝要大些，足可再住下两三个小耶胡。

从幼小时起，它们就能像青蛙似地游泳，能在水下持续待上很长时间，它们时常在水里抓鱼，雌耶胡将鱼带回家去喂小耶胡。提到这事儿，我还希望读者会原谅我再赘述一下一次奇怪的遭遇。

一天，我和我的监护者，那匹栗色马到外面去，天气格外热，我请他让我到附近一条河里洗个澡，他同意了。我立即把浑身上下脱了个一丝不挂，然后慢慢地走进这条河里。正巧有一个年轻的雌耶胡站在一道土堤后面，看见了这一切，据那匹栗色马和我的推测，这个雌耶胡是欲火中烧，它拼命跑来，在离我洗澡处的五米外跳下水。我活到这么大从来没这么受惊吓过，那匹栗色马又在隔开一段的地里吃草，根本没想到有什么危险会发生。这只雌耶胡以一种最令人作呕的方式一把拉住我，我拼命大吼起来，那匹栗色马撒开四蹄向我奔来，见此情景，雌耶胡极不情愿地松开手，跳上了河对岸，在我穿上衣服的这段时间里，它一直站在那儿看着我，一边还不停地发出嚎叫。

这件事成了我的主人和他一家的笑料，也成了我的莫大羞辱。因为到了这时候，我再也没法否认，从四肢和五官来看我就是一个真正的耶胡，因而那些雌耶胡们自然而然就把我当成了它们中的一个。这个野东西的毛发并不是红的（而有这种红毛发的倒可原谅，因为它有着强烈的欲望），而是像黑刺李一样是乌黑的，它的外貌倒也不像其他耶胡那样令人厌恶，丑陋可怕；我觉得它的年龄不可能超过十一岁。

由于已在这个国家生活了三年之久，我想读者会希望我跟其他游记作者一样，把该国居民的生活方式和习俗对他们作一番介绍，而说实在的，这也是我努力要去研究的重要方面。

由于造物主在这些高贵的慧因身上赋予了所有高尚的品性和情操，他们根本没有这种观念和想法：有理性的动物会有什么邪念；因此他们的根本宗旨就是陶冶理性，一切行动受理念所支配。跟我们不同，理性在他们眼里是一个丝毫不成问题的问题，可我们人类对任何东西的两方面都可以振振有词地争执一番。他们总是以一种直接的令人信服的方式让你明白，这是必须这样做的，因而他们绝对不会受感情和利益的影响而使问题遭到混淆、模糊，或是玷污。我记得，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使我的主人明白何谓“意见”或是为何一个观点竟能加以争辩。因为理性要求我们的只是去肯定或否定我们所认准了的东西，除此之外，不在我们了解的范围之内，我们便什么也不能表态。因此，就错误的或是含糊的事进行争执、吵架、辩论，以及武断的判定都是恶。然而慧因们对这些全都浑然无知。同样的，我还给他解释过我们自然哲学中的几个不同体系，这时他便会嘲笑竟有一种动物会装腔作势去进行推理，自以为他竟对其他民族和对事物的知识有很大的了解，可实际上即使他了解了那些事情，也不见得会有什么用处。对柏拉图表述的苏格拉底的观点，他是完全赞同的。（我对这位哲学家之王作出了最高的评价。）打那以后，我就时常想到，这种理论体系能摧毁多少个欧洲的图书馆，而在知识界中，这种理论又能堵塞多少通向声望的途径。

友谊和乐善好施是慧因们的两项主要美德，而且这两种美德并不局限于特别的对象，而是在整个慧因族中普遍盛行。由此，一个来自最遥远地方的陌生人也同样会受到最亲近的接待，不管他去到何处，都会产生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在最高贵的慧因们中间，保留着高雅和文明的气度，但对礼仪这一套却全然不注意。他们从不宠溺自己的小马驹，完全是从理性的种种要求出发对他们进行精心教育。我注意到我的主人对他邻居们的子嗣表露的是他对自己的孩子同样的感情。他们会认为，造物主教会他们要去热爱所有的人，正是理性才形成了动物各有不同，而这正表明他们的情操到了一个更高的境界。

当母慧因生下一匹马驹，不管是公是母，她们便不再陪伴她们的伴侣了，除非她们因一次意外失去其中一个孩子，不过这种情况是很少发生的。出现这种情况后，母慧因便又和公慧因生活在一起。另一种情况是，当这类事情落到某人身上，而他的伴侣已过了生育年龄，那么别的一对配偶便会将自己的一个孩子过继给他，然后他们自己再第二次生活在一起，直到母慧因再次怀孕为止。这种谨慎的措施是十分必要的，它防止了这个国度发生人口过多的问题。不过下层的慧因由于生来是当仆人的，对他们就没有如此严格的限制了，允许他们各生三匹公驹和三匹母驹，好去为高贵的慧因家庭操持家务。

在配对成婚时，他们异常仔细地选择对方的毛色，以免生出不合适的混杂儿来。公慧因主要看重力量，而母慧因则看重秀丽端庄，他们的结合主要不是出于爱情，而是为了让这一种族得以繁衍。比方说，当一个母慧因碰巧力量超群，她的伴侣则要从长相清秀来考虑。他们的头脑中不存在求爱、爱情、礼物、给丧偶指定遗产、成婚这类概念；在他们的语言中也没有表达这类概念的词汇。年轻的一对相会、结合，主要是由他们的父母和朋友来决定。这是他们日常生活中司空见惯的做法，也是他们视为一个有理性的动物的必要行为之一。不过，从来没听说过婚姻破裂，或是任何别的不贞和淫荡的事情发生。成婚的一对怀着对同类同样的友情度过一生，彼此以礼相待，就像对待任何来到他们中间的别的同类一样，没有妒忌、偏爱、争吵，或是不满。

在教育两种性别的年轻一代上，他们的做法是值得称赞的，也完全值得我们效仿。他们在18岁以前，除了在一定的日子里，是吃不到燕麦粒，也很少吃到牛奶的；夏天，他们一早一晚在外面吃两小时草，他们的父母也同样在一旁看着。不过，仆人吃草的时间不许超过1小时以上，他们吃的草大部分是带到家里，在最空闲的时候才吃，这是为了让他们尽量节省下时间好多干活。

节欲、勤奋、锻炼和清洁，同样是年轻的公母马驹要参加的学习课程。我的主人认为，我们那种让女性除了某些家政课程外，全部接受同男性不一样的教育的做法是荒谬的。他的这一看法很对，我们中的一半人除了将孩子生到这个世上外别无长处。他说，将照护孩子成长的责任托付给这样一无是处的动物，真算得上是野蛮的一个更明显的例证。

慧因们在力量、速度和坚韧方面训练他们的孩子，他们让孩子们在陡峭的山上跑上跑下，或是越过坚硬的石子地，以此来锻炼他们；等小马驹们跑得大汗淋漓时，便命令他们一头扎进一个池塘或是一条河去。每年有四次聚会，让不同地区的年轻慧因们会聚在一起，通过赛跑、跳跃和其他展现力量和灵巧技能的比赛，来对他们进行测试，对获胜者的奖励是为他们唱一支赞扬他或她的歌。在这种庆典上，仆人们会驱赶一群耶胡到田里，驮回干草、燕麦和牛奶，为慧因们准备一顿美餐；干完这些活后，这些野蛮家伙立即被赶回去，以免它们扰乱这种集会。

每隔四年的春分这一天，整个民族要举行一次代表大会，开会地点是在离我们家大约20英里的一个平原上，时间大约持续五六天。他们在会上就国家和几个地区的情况进行咨询：现有的干草、燕麦、牛或是耶胡的数量是否充足？如果有任何短缺（很少会有这种情况），大家会一致同意立即进行捐助。会上还会就孩子的问题进行调整。比方说，如果一个慧因有两匹公马驹，他们就会将其中一个同别一个有两匹母马驹的慧因进行交换。一个孩子意外失踪，而他的母亲又过了生育年龄，便会定下来由哪个家庭再去生育一个来进行弥补。

第九章

慧因全体代表大会上的一场重大讨论，问题如何被决定。慧因的学术。他们的建筑。他们的葬礼方式。他们语言中存在的缺陷。

我待在当地期间，举行过一次这种庄严的集会，时间大约是在我离去前3个月，我的主人代表我们这一地区出席了大会。大会开始就他们的一项老问题进行争论，说真的，这也是发生在他们国家的惟一争论。我主人出席会议回来后，非常详尽地向我作了介绍。

争论的问题是：究竟是否该把耶胡从地球上消灭掉。赞同消灭观点的一派中的一个成员提出了相当有力又极有分量的几个论点，他断言道，由于耶胡是造物主造出的最可恶、最吵闹、最丑陋的动物，因此它们最不受管教，也是最恶劣最邪恶的。如果不一直盯着它们的话，它们就会偷偷去吮吸慧因养的母牛的奶头，杀死并吞吃掉他们养的猫，会践踏燕麦和牧草，还会做出成千种别的不轨行为。他接受的是这么一个流传已久的普遍观念，那就是原先他们的国家里并没有耶胡，直到许多年以前，有一对这样的野蛮东西一起出现在一座大山上，究竟是太阳光照射在腐泥和黏泥上产生的，还是从大海的泡沫和海藻泥中产生的，从来不得而知。这样，这些耶胡就开始繁殖，在很短的时间里，它们生出的后代就不计其数，遍布了整个国土，造成很大的骚扰。为了摆脱这场灾难，慧因们开始对它们进行追捕，最后把整群耶胡都关了起来，杀死了比较老的，又让每个慧因在一个陋窝里养了两个年轻的耶胡，对它们进行驯养，驱使它们拉车载物，不过也只能达到这种天性如此野蛮的动物能达到的最好程度。这个传统看法似乎相当合情理，那就是它们不可能是“Ylnhniamshy”（意思是这片土地“最早的土著”），因为慧因，以及任何其他动物，全都对这些耶胡有着一种最强烈的憎恨，耶胡的邪恶品性足以令人对它们产生这种仇恨，如果它们是这儿早就有的动物，它们就决不可能发展到这么多，因为慧因早就会把它们彻底消灭了。当地居民们只想到要役使耶胡，却忽略了对驴子进行精心而系统的培养，实际上，驴子是一种更入眼的动物，容易喂养，更驯服听话，没有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气味，有干活的耐力，虽说在动作的灵活上逊于耶胡。即便说它们的粗噜叫声并不入耳，但比起耶胡那可怕的嚎叫声还是中听得多了。

其余几位慧因也表明了他们的相同看法，这时，我的主人向大会提出了一个权宜之计，其实这是他从我那儿得到的启示。他同意这种传统的说法（这是由先前讲话的高贵的成员提及的），他证实道，先前说到的最早出现的一对耶胡是由海上漂流而来，来到陆地后，遭到了同伙的摒弃，于是它们退居到了山上，逐渐繁衍开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比原先那两头耶胡来的那片国土的同类们要更野蛮得多。他这种看法的理由是，如今他就拥有一个相当奇妙的耶胡（他指的是我），大多数慧因都已听说了这事，而且许多人也已经看到。然后他告诉他们，他最早是如何发现我的，我的身体上穿着用其他动物的皮毛很巧妙地制成的合成物；我讲的是我们自己的语言，而且已经完全掌握了他们的语言；我还把怎么会意外来到这儿的经过告诉了他，在我身上没有那些遮盖物时他也看见过我的模样，从各方面来说，我的的确确就是一个耶胡，只是我的肤色更白皙，毛更少，爪子更短而已。他又补充道，我是如何尽力地要劝说他相信，在我的祖国和其他一些国家里，耶胡是占统治地位的、有理性的动物，并且让慧因们供他们役使。他从我身上看到了作为一个耶胡所具有的所有特性，只不过由于我具有一些理性而比它们显得更开化一些；不过这种文明开化程度与慧因族相比，则要低下得多，就像他们国家的耶胡要比我低下得多一样。在我谈到的事情中，还提到过我们国内的一项习惯，就是在慧因还很年轻时将他们阉割了，以使他们更驯服，这种阉割手术简便又很安全。他觉得从野蛮动物身上学习聪明的做法并不是件丢脸的事，就好像勤奋可以从蚂蚁们身上学到，建筑是从燕子那儿学到一样。（我把他说的“里哈恩”翻译成燕子，尽管那是一种更大的飞鸟。）这种发明倒可以应用在此地的小耶胡身上，这样做，除了会使它们更容易驯服，更能役使外，还可以达到不必摧残生命，有朝一日就能使整个耶胡种族灭绝的目的。与此同时，应当鼓励慧因们去培养驴子，它们在各方面来说都是更有价值的畜生，它们具有这种有利条件，在五岁时就能提供服务，而别的畜生则要到十二岁时才能供役使。

这就是在当时，我的主人认为可以告诉我的有关大会的所有情况。不过，他有意掩饰了一件同我个人有关的事，但不久我就感觉到了这件令人不愉快的事情所带来的影响，在适当的时候读者也会了解到那是一件怎样的事情的，我觉得我以后所有的不幸便是从那时起接踵而至的。

慧因没有文字，因而自然的，他们的知识都是依传统传衍下来的。不过在一个如此团结联合的民族之间，很少会发生什么大事件，他们的天性使他们倾向接受任何一种美德，所有行动又都受理性所支配，跟其他民族之间没有任何贸易往来，历史的传统很容易就流传下来，并不因此给他们的记忆带来什么麻烦。我已经说过，他们根本就不会患上什么疾病，因此也不需要医生。不过，他们有用药草制成的效果奇妙的药物，用以治疗骨骱和蹄子意外被尖利的岩石割破的伤口，以及身体其余部分的伤残缺陷。

他们根据太阳和月亮的运转来推算年岁，不过不细分到星期。他们相当熟悉这两个发光天体的运动，懂得日食月食的原因，这是他们天体学的最大进步。

必须承认，他们在诗歌方面的成就超过了所有的凡夫俗子，在诗歌里，他们的明喻手法的贴切、缜密，同样还有他们那种描述的精当，确实是无法模仿。他们的散文在这两方面是非常丰富多彩的，通常包含了一些颂扬友谊和慈善的观念，或是赞美那些赛跑和其他体力比赛中的获胜者。他们的建筑物尽管非常粗糙简单，但却非常实惠适用，而且设计巧妙，足以使他们抵御寒冷和酷热的侵袭。他们这儿长有一种树，这种树长到了四十年便会从根部松垮，一遇风暴便会倒下。这种树长得笔直，再用尖利的石头（因为慧因们还不知道使用铁器）像削桩子一样把树的顶端削尖，他们把这些树桩直插在地里，每根大约间隔十英寸，然后用燕麦秆，有时也用树枝条在这些树桩间编织起来。屋顶和门也用同样的方式制成。

就像我们使用双手一样，慧因们使用他们的前腿的骱和蹄间的部分，做起事来远比我最初想象的要灵活得多。我曾经有意拿了一根针给我家的一匹白母慧因，我看见她用那个关节部分将线穿过这根针。同样，他们给牛挤奶、割燕麦，做一切要用手干的活。他们有一种坚硬的燧石，用别的石头来研磨它，就可把它制成各种用具，然后将它们当楔子、斧子和锤子来使用。他们用这些燧石制成的工具割草，收燕麦，这些草和作物是自然生长在某几块地里的。耶胡们把草捆麦垛用大车拖回家，仆人们则在一些有顶小棚里踩踏这些燕麦，把麦粒踩下，然后储藏起来。他们还会制作一种粗糙的陶罐和木棉制器皿，并将陶罐在太阳下晒干。

如果他们能避开一切意外，那么他们都能尽享天年，寿尽而终，死后便被埋葬在能找到的最隐蔽的地方，在同死者告别时，朋友们和亲属们既不显得高兴也不显得悲伤；就连行将死去的慧因也不会因为要离开这个尘世而显出丝毫的懊丧，却好像他是在拜访一个邻居后就要回家去一样。我记得，有一回我主人的一个朋友和他家人跟我主人约定，要为某件重要事来拜访。在约定好的这一天，女主人和她的两个孩子来得很晚，她说了两点迟来的原因，首先是由于她的丈夫，她说这天早晨他正好去了“Lhnuwnh”。这在他们的语言里是个含义极丰富的词，但要用英语将它的意思表达清楚却并非易事，它大意是“回到他第一位母亲那儿去”。接着她解释自己没能早来是她的丈夫那天早上很晚才死去，她花了好一会跟仆人商量哪儿有一个合适的地方埋葬他的遗体。我注意到她在我们家的表现同其余人一样，依然是那样的兴致勃勃。大约三个月后她也去世了。

通常他们可活上七十至七十五岁，不过很少有活到八十岁的。在去世前几个星期他们的身体就开始逐渐衰弱，但绝无痛苦。在这段时间里，由于他们不能像往常那样轻松随意地外出，因而不断有朋友来拜访他们。不过，大约在死前的十天（这一时间他们很少估计错），他们便坐在滑橇里，由耶胡拉着，到那些住得最近的来访问过他们的邻居家去进行回访。这种滑橇并不仅在这种场合用，当他们年纪大了，逢到要去作长途旅行，或是因意外事故腿瘸的情况下，也坐这种滑橇。即将去世的慧因在进行这些回访时，他们很庄严地向朋友告别，似乎他们就要到国家的一个遥远的地方去，准备在那儿度过自己的余生。

我不知道是否有必要对此作出评价，由于慧因们的语言中没有任何词汇可用来表示什么是“邪恶”，除非是借用耶胡身上暴露出的丑恶或恶劣品质来说明。他们就以这种方式来说明一个仆人的愚蠢，一个孩子的懒惰，一块割伤他们脚的石子，一阵持续不断、原因不明的恶劣天气，以及诸如此类的事。他们总是将每一种坏事加上耶胡的别称来表明它是丑恶的。比方，“哼唔”耶胡，“瓦纳奥尔姆”耶胡，“依尔姆纳灰尔马”耶胡，一幢设计得很蹩脚的房子称作“依洪尔姆罗尔努”耶胡。我很高兴再详细描述这批杰出人物的生活方式和高尚情操，不过，我准备在近期内发表一本书，专门讲述这方面的问题，以此奉献给读者们。现在，还是让我继续讲述我自己的不幸结局吧。

第十章

作者在慧因们中间过着既简朴又愉快的生活。通过与他们的交谈，他的品行有了极大的改变。他们的谈话。作者得到他主人的通知，要他必须离开这个国家。他悲伤得昏了过去，但还是顺从了。在一个仆人伙伴的帮助下，他设计并做出了一艘小舟，并冒险开始进行航海。

我打心底里觉得这种简朴的生活很称心。我的主人嘱咐仆人按他们的样子为我造了一间屋子，屋子离他们的家大约有六码远，我把屋子的四壁和地板涂上泥土，并用自己设计的灯心草编的席子把四壁遮起来；我收来长在野地里的大麻，捶击它们，制成了一种亚麻布。我用耶胡毛制成的绳套抓了几种鸟，把鸟羽塞在亚麻布套里，而鸟则成了很美味的食物。我用小刀制了两把椅子，那匹栗色马则帮我干了很费体力的重活。当我的衣服穿得破烂不堪时，我用野兔皮和一种跟兔子差不多大小的美丽动物（一种被他们称做“呶喏”的动物）的毛皮，为自己制了几件衣服，后一种动物的毛皮上有着一层很柔软的茸毛。我还用这种毛皮做出了非常结实耐穿的袜子。我从一棵树上砍下木头刻成鞋底，装上皮鞋帮，等鞋帮皮磨损了，我就用耶胡皮在太阳下晒干制成鞋帮。我时常从树洞中取得蜂蜜，掺水喝，或抹在面包上吃。没人能像我这样领悟到这两条准则的正确性：本性是十分容易得到满足的；需要是发明之母。我充分体验到身体健康心灵纯洁的快活，我不会遇到一个朋友的背叛或反复无常，也遭受不到暗中或公开敌人的任何伤害。我不会有机会去贿赂、拍马或是告密，也不必去追求任何大人物或他的宠幸的好感。我无需去抵挡任何敲诈或压迫。在这儿既没有医生来摧残我的身体，也没有律师来毁了我的财富，没有密探来监视我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或是有人受雇捏造出罪名对我起诉。在这儿没有嘲讽者、指责者、饶舌者、好争辩者、抢劫犯、科学家，没有政党和派别的各种领袖及其追随者，没有用引诱或实例教人学坏的教唆犯，没有土牢、行刑斧、绞刑架、鞭笞柱，或是颈手枷，没有骗人的店主或是商人，没有骄横、虚伪，或是装腔作势，没有花花公子、恶霸、酒鬼、四处逛荡的妓女，或是生梅毒的人，没有泼妇骂街、淫荡成性、大肆挥霍的妻子，没有愚蠢、骄傲的空谈家，没有胡搅蛮缠、专横无理、受吵闹、喋喋不休、暴跳如雷、腹中空空、好骗人、赌咒发誓的伙伴，没有在邪恶的尘土中一步登天的恶棍无赖，也没有因自身的高尚情操而被掷入社会底层的高贵人士，没有地主、骗子、法官或是舞蹈教师。

我有幸侍奉各位前来拜访我的主人或同他一起进餐的慧因。我的主人阁下宽宏地允许我在房间里侍候他们，倾听他们的谈话。他和他的同伴都时常降贵纾尊来询问我一些问题，倾听我对此作出的回答。有时我也有幸随我的主人去拜访其他慧因。除了回答问题外，我从不贸然开口，过后我内心又懊悔无比，因为我失去了改进提高自己的大好时机，不过能作为一个谦卑的听众，倾听这样的谈话实在是令人无比高兴的，这些谈话全是以最简练最有意义的词汇表达了最有益的思想。正如我已说过的，谈话中可看到最最高贵的行为谈吐，没有丝毫的虚礼客套，说话者丝毫无取悦自己或同伴之意，没有打断对方的谈话，也没有单调乏味、激烈或不满的情绪。他们有一种观念，认为在一起的时候，一阵短暂的沉默是非常有利于谈话进行的。我发现这种看法很对，因为在谈话的这种稍稍间断中，新的想法会在他们脑中产生，这就能使谈话进行得更活跃更有生气，更清晰有条理，更精简。他们的话题通常是友谊和仁善，或是秩序和经济；有时也谈论大自然的变化，或是古老的传统；他们谈论德行的丰富和局限，谈论理性一贯可靠的规则，或是谈论在下次代表大会时该作出的某项决定，还经常谈论各种出色的诗歌。我或许能不带任何虚荣地补充，我在场经常能给他们提供充分的话资，因为那会让我的主人有机会让他的朋友们深究我的历史和我的国家，一谈起此类问题，他们便都非常高兴，并以一种不太有利于人类的方式进行详谈，也由于此，我就不该在此重复他们谈话的内容了，只不过或许可以这么说，深受我尊敬和仰慕的我的主人似乎比我自己更透彻地了解耶胡的本性。他看透了我们所有的丑陋恶行，并发现了许多我根本没跟他谈到过的这种恶劣本性，他仅仅只要设想他们国家耶胡身上的品性，稍加分析推理，就可以淋漓尽致地加以阐述，并且归纳出（这种归纳有相当大的可能性），像我们这样的生物必定是多么的卑鄙邪恶，又是多么的可悲。

坦率承认，我对任何高尚情操的一切肤浅了解，都得益于我主人的教诲，以及能聆听他和朋友们的谈话。我觉得，我能够聆听这类谈话，要比倾听欧洲最出色最具智慧的伟人的谈话更感骄傲得多。我赞扬这些居民们的力量、健美和速度，在这些令人赞叹不已的动物身上集中体现出了如此之多的美德，对我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说真的，一开始我并不像耶胡和所有其他的动物那样，对他们具有一种天生的畏惧，但这种畏惧逐日渐长，远比我估计的来得更快，其中还夹杂着一种崇敬的爱和感谢的心情，因为他们竟会屈尊地认为我不同于我的其余同类。

每当我想到我的家庭，我的朋友，我的国人，或是人类，我就会觉得他们在体形或品性上确实就是耶胡，或许他们要更开化一些，并且有说话的能力，但他们的理性除了使那些邪恶的品性更恶劣外毫无用途，而他们在这个国家的兄弟具有的只是造物方允许他们具有的东西。当我碰巧在一个湖里或泉水里看见自己形体的映像时，我会恐惧地把头扭开，对自己充满了厌恶，相反，看见一个普通的耶胡倒比看见自己更能忍受些。通过与慧因们的交谈，以及高兴地看到他们的形象，我便会去模仿他们走路的步法和姿态，这如今已成了我的习惯，我的朋友们时常坦率地告诉我，我小步走起路来就像一匹马，对此我并不想否认，不过，我感到这是对我的恭维。我说话时总会模仿一个慧因的腔调及举止，为此就是受到别人的嘲笑也毫不羞愧。

眼见得自己安于这种生活，我的心境总是处于异常高兴之中，一天，我的主人打发人来叫我，召唤我的时间要比通常日子更早些。从他的脸色中我看出他正处于某种困惑之中，并有点茫然不知该从何处说起之情，在沉默了一会以后，他告诉我，他不知道我在听了他所说的以后会有什么想法，他说，在上次的大会上，在谈到有关耶胡的问题时，代表们对他在家收养了一个耶胡（指我），不把我当作一个粗蛮的野兽，却把我像一个慧因一样对待感到很生气。大家也知道他经常跟我交谈，似乎有我作伴他能获益或得到很大的愉悦似的，这种行为无论从理性还是从本性上都讲不通，是他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事。因此大会敦促他，要么像对待我的那些同类那样役使我，要么就命令我游回我来的那个地方。这两项对策的第一项遭到了全体慧因们的一致反对，他们都曾在我主人家或是他们自己家里看见过我，因此他们断言，我具有一些理性思维，如果加上那些耶胡们的堕落本性，结果就很令人担心，我或许能引诱他们逃到这个国家的森林或是高山地带去，然后乘夜色率他们成群而来，毁灭慧因们的牛群，就像那些天性贪婪凶残、并且极度厌恶劳动的动物一样。

我的主人补充道，每天他都受到来自附近的慧因们的压力，要他执行大会的决定，他没法再拖延下去了。他怀疑我是否有可能游回另一个国度去，因此他希望我能构造出某种船，就像我曾对他描述过的那种，这样或许能让我到海上航行。在制作这种船的工作中，我应当得到他的仆人的帮助，同样也能得到他邻人家的仆人的帮助。他最后说道，就他而言，他是一直乐意让我为他服务的，因为他发现我已尽最大努力，在我本性可能的情况下，通过模仿慧因而克服了某些坏习惯和坏习性。

在此我应当告示读者，在这个国家里由大会通过的一项法令被称做“Hnhloayn”，就我所能加以表达的意思，就是一种“敦促”。因为他们根本想象不出一个有理性的动物如何能去逼迫他，只能对他提出建议，或者说敦促，因为没人能违背理性，除非他宣布他放弃作为一个有理性的生物。听了我主人的这番话，真令我悲痛万分，我根本没法承受住这种巨大的悲痛，当即昏倒在他的脚下。当我清醒过来后，他告诉我，他满以为我已经死了（因为这些人是从来不会受这种无能的本性支配的）。我用一种虚弱的声音答道，能死去倒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了，尽管如此，我不能去责怪大会的这种敦促，或是他的朋友的屡屡催促，而且以我极不健全的判断力来看，我认为不做这种严酷的事也不能算是没有理性的吧。我没法在海里游上一里格，而离他们最近的大陆或许要超过一百里格。建造一艘能带我离开的船的许多材料在他们国家里是完全没有的，不过为了表示我对他阁下的服从和感激，我将尽力尝试，尽管我认定这事是绝对办不成的，至此我觉得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绝路。我满心指望能得到一个不正常的死亡，它便是我最小的不幸了。因为，即使经过一番前途未卜的历险，就算我能活着回去，可我没法想象自己能若无其事地在耶胡中间度过我的余生，由于缺少榜样引导我走在正道上，我难免要回复到往日那种颓废腐化的生活中去。然而我也非常了解，聪明的慧因们做出的一切决定都是经过缜密的、不可动摇的理性的思考，我，一个可怜的耶胡，无论如何去辩白都是无济于事的，因此我对我的主人表示了由衷的感谢，感谢他能答应让他的仆人帮助我造船，同时我要求我的主人给我一段合理的时间来完成这项艰巨的工作，然后我告诉他，我会尽力让自己得以苟延余生，只要能回到英国，我便别无他求，只希望通过大力颂扬可尊敬的慧因，让他们的美德成为人类效仿的楷模，来对我的国人有所用途。

我的主人以简短的话语给了我一个宽宏大度的回答，他答应给我两个月的时间来造船，并吩咐那匹栗色马，我的仆人同伴（或许这是我冒昧对他的称呼）要听从我的指派，因为我告诉过我的主人，有栗色马的帮助就足够了，而且我也知道他很同情我。

在他的伴同下，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到了那些背叛我的家伙命令我在那儿登岸的该国海岸边。我登上一个山头，四面瞭望大海，我觉得在东北方似乎看见一个小岛，于是我掏出我的袖珍望远镜，这一下我便清楚地看见它了，据我估计离这儿大约有五里格的距离，不过栗色马觉得那只不过是蓝色的云彩，因为除了他自己的祖国，他对任何别的国家概无所闻，因此他一点不善于辨别遥远海上的物体，不像我们对此道已谙熟得很。

发现了这个岛以后，我便不再作其他考虑，而是决定，只要有可能，它便是我遭流放的第一站，其余的便听天由命了。

我回到家里，经过与栗色马商量后，我们一起来到了一段路开外的一个矮树林里，我用小刀，他则用一块以他们的方式巧妙地绑在一个木柄上的锋利燧石，我们一起斫倒了几根栎树干，大约有手杖那么粗细，还砍了一些大些的树片。不过我也不想将我如何制作的过程详细描述，免得让读者感到厌烦，只需这么说就够了，在六星期的时间里，在栗色马的帮助下（他完成了需要更多体力的那部分工作），我制成了一艘印第安人的那种独木船，不过要大得多，我用自制的麻线将几张耶胡皮很好地缝合在一起，然后把缝合好的耶胡皮包在船的外面。同样，我用这种皮制成了帆，不过我尽可能用年轻耶胡的皮，老耶胡的皮太粗糙也太厚，同时我还制作了四把桨。我在小船里储藏了一条煮熟的鱼，几只熟野兔和几只鸟，还带了一罐牛奶和一罐水。

我在我主人家附近的一口塘里试了试我的小船，把渗漏部分修补好，用耶胡的油脂填塞住所有的缝隙，直到一点不渗水，并能载起我和我所带的物品为止。在尽最大可能把它搞停当以后，我让耶胡们非常小心地把它抬起放在一辆大车上，由栗色马和另一个仆人指挥，拉到了海边。一切准备工作完成后，我的离期也到了，我向我的主人主妇一家告别，我泪眼涟涟，悲痛欲绝。不过，主人阁下出于好奇，（如果我这么说不是出于虚荣的话）部分又是出于仁慈，决定要看我驾小舟离开，还邀了几位邻居伴他同行。为等潮汐，我被迫等了大约一小时，我真是很幸运，看到风正刮向我准备去的小岛，我再次向我主人道别。不过正当我准备拜倒在他脚下，亲吻他的脚时，他却轻轻抬起脚，伸到我的口边，这真给了我莫大的荣誉。我不能不提到我对这最后的殊誉有多高的评价。诚心诋毁者很有兴致认为这是不可能的，高贵的人竟会低贱到对一个远低于自己的动物作出如此高的评价。我也决不会忘记，有些游记作者是多么喜欢自吹他们曾受到多么高的接待。不过这些吹毛求疵的人只要对慧因们的高贵气质和彬彬有礼有了进一步了解的话，他们马上就会改变自己的看法的。

我向陪我主人阁下一起来的其余的慧因们致意后，上了我的小舟，划离了海岸。

第十一章

作者危险的旅行。他来到了新荷兰，希望在此定居。他遭当地一个土人的箭创。他被抓住强行扭送上一艘葡萄牙人的船。船长是个极开明的人士。作者抵达英国。

这次生离死别之行始于一七一四（五）年〔1〕二月十五日上午9时。风向很顺，不过一开始我靠桨来划行，后来想到这样我很快会筋疲力尽的，再想到风或许还会转向，于是我冒险支起了我的小帆，这一来加上海潮的推动，我估计便达到了半小时一里格的航速。我的主人和他的朋友一直站在岸边，直到几乎见不到我的身影，我不时听到那个十分喜爱我的栗色马大声叫道：“赫妈依　依利阿　尼哈　迈阿　耶胡。”这话的意思即是说，“当心点，温顺的耶胡。”

我的打算是这样的，如果有可能，去找到某座无人居住、但靠自己的劳动足以维持生活之必需的小岛，这种生活我觉得要比在欧洲最高雅的朝廷里当一名首相幸福得多，一想到再回到由耶胡统治的社会中生活，便让我不寒而栗。而能按自己的心愿过上这种离群索居的生活，我至少能随心所欲，满怀喜悦地回味那些无与伦比的慧因们的种种美德，决不会有逐步与我邪恶腐化的同类重新同流合污之虞。读者或许还记得，我所说过的我的船员阴谋反对我，将我禁锢于船舱的情景。我一直在那儿给关了几个星期，一点不知道我们走过的航程，而当我给推送上大艇时，那些水手又赌咒罚誓地告诉我（不管他们的话是真是假），他们也不知道我们身处何方。不过，根据我从他们那儿偷听到的片言只语，当时我相信我们大约是在好望角以南十度左右的地方，也就是在大约南纬四十五度处，因为据我推测，他们是想往马达加斯加而去。尽管这几乎可说是一种臆测，但我决定让小舟往东而去，希望能抵达新荷兰的西南海岸，或许在那海岸以西能找到某座我想找的小岛。风向朝西，据我估计，到了傍晚六时，我已向东航行了至少十八里格，这时我发现了大约半里格以外的一座非常小的岛屿，不久我便驶抵了那儿。那只不过是一块大礁石，仅有一个经风浪长期冲刷、自然形成的小港。我将小舟由此划入，然后爬上了礁石的一处，这时我能清楚地发现东面有一块横贯南北的土地。我整夜宿在我的小舟里，第二天一早又继续航行，几小时后我到了新荷兰的东南端。这就证实了我早就持有的看法，在各种地图和海图上，这个国家的位置至少比它的实际位置多向东绘了三度，在许多年以前我就把这一想法跟我可敬的朋友赫尔曼·摩尔先生说过，并谈了我的理由，尽管他当时宁可听从别的权威人士的话。

我登岸后，看不见这儿有人居住的踪影，由于手无寸铁，我不敢冒险深入内陆。我在岸边发现了一种壳类水生动物，由于害怕给土著发现我没敢点起火堆，便把它们生吞下去。一连三天我都吃牡蛎和笠贝等，而将自己的食物节省下来，我很幸运地找到了一条水质很好的小溪，让我大大地舒了一口气。到了第四天清早，我大着胆子走得更远些，结果看见在一个高地上有二十到三十个土著人，离我还不到五百码。他们浑身上下一丝不挂，从袅袅升起的烟上我能分辨出男人、女人和孩子都围在一堆火旁。其中有一个土著看见了我，马上告诉了其他人，于是有五个土著朝我走来，而女人和孩子们仍留在火堆旁。我尽快向岸边跑去，爬进小舟，划向大海。这些野蛮人眼见得我逃走，便在后面直追，还没等我划远，他们射出的一支箭就深深地扎进了我的左膝（我将带着这块伤疤进坟墓），我猜想这支箭上可能有毒，因此在划到了他们射出的箭矢达不到的距离（这一天风平浪静）以后，我赶紧去吮吸伤口，然后尽量把伤口包扎好。

我很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不敢再回那块登陆点，只得将船头掉向北，而且只好靠桨划行，因为尽管风很小，但迎面而来，刮的是西北风。正当我四处张望想找一个安全的上岸地点时，只见东北偏北方向有一艘船，船越来越清晰，我拿不准主意是否应当留在原地等那艘船驶近，不过到最后，对耶胡的厌恶感占了上风，我掉转船头，支起帆，朝南划去，又驶进了我早上离开的那同一个小港湾。我宁可让自己落入那些野蛮人的手中，也不愿跟欧洲的那班耶胡一起生活。我将小舟尽量拉到靠近岸边，然后藏匿于小溪旁的一块石头后面，我先前已经说过，这是条水质清澈的小溪。

那条船来到了离这条小溪半里格的海面上，派出大艇带了水罐来取淡水（看来这地方很为海员们所熟悉），但直到大艇几乎抵岸时我才看见它，这时再去另找一个藏身之地已为时太晚。水手登陆后便发现了我的小舟，他们将小舟彻底翻了个遍，马上便猜出小舟的主人不可能跑得很远。四个全副武装的水手搜寻了每条石缝和隐蔽石洞，最后发现我脸朝下趴在石头后面。我那身奇怪的简陋衣着着实让他们瞠目了好一会，我的皮制外衣，用木头制成的鞋，还有毛袜，不过，由此他们也得出结论，我不是当地的土著人，因为他们总是浑身赤裸的。其中一个水手用葡萄牙语叫我起来，并问我是什么人。我精通葡萄牙文，便站起身答道，我是个可怜的耶胡，给慧因们驱逐出来，又恳求他们能让我离开。听到我用他们的语言作出回答，他们很高兴，从我的长相他们看出我一定是个欧洲人，但听到我说什么耶胡和慧因又使他们莫名其妙，不知是什么意思，与此同时，我讲话时模仿马的嘶鸣的奇怪腔调又使他们爆发出一阵大笑。这期间，我又是害怕又是憎恨，不由得浑身颤抖。我再次恳求他们让我离开，一边慢慢地向我的小舟挪去。但他们一把抓住我，要知道我是哪国人，是什么时候来的，还有其他许多问题。我告诉他们，我生在英国，大约是在5年前离开那儿的，当时他们的国家和我国关系友好。所以我希望别把我当敌人看待，因为我对他们毫无危害，我只是个可怜的耶胡，在寻找一个能度过自己不幸余生的孤僻处所。当他们开口说话时，我觉得我从来没见过或听到过如此不寻常的事，因为在我看来，这就好像在英国有一条狗或一头母牛竟会说话，或是在慧因国里一个耶胡竟会说话一般荒谬。这些诚实的葡萄牙人也同样对我奇怪的穿着和讲话的古怪腔调感到惊奇，尽管他们完全能听懂我的话。他们非常和气地对我说话，说他们肯定船长会免费带我到里斯本，从那儿我能回到自己的祖国，还说他们中有两位水手会回到船上，把他们所见到的情况通知船长，并接受他的命令；与此同时，除非我能郑重发誓决不逃离，否则他们会以强力来看住我。我想最好还是按他们的话去做。他们也非常好奇，想知道我的经历，但我几乎没让他们得到满足，于是他们猜测，我的不幸遭遇使我丧失了理智。过了两个小时，那艘运载装满淡水的罐子的大艇又返回来了，要按船长的指令把我带到大船上去。我跪在地上请求给我自由，但纯属枉然。水手们用绳索把我绑住，推上大艇，就这样把我带回大船，送进了船长的船舱。

船长叫佩德罗·德门德斯，是个温文尔雅宽宏大度的人。他要求我讲一下自己的情况，然后想知道我想吃些什么或喝些什么。他说，我应当像他那样习惯于吃喝，还说了许多相当关心体贴的话，真让我奇怪一个耶胡怎么竟会如此开明有礼。不过我还是忧郁阴沉，一言不发，他和他手下的那股气味真叫我随时都会晕倒。最后我要求吃一点我小舟上的东西，可他吩咐人送来了一只鸡和一种美味的葡萄酒，然后指示人把我送到一个非常干净的船舱去睡觉。我才不会脱下衣服，于是我就躺在被子上，过了半小时，我估计船员们都在用餐，便偷偷跑了出来，跑到船舷边，准备跃入海中，游泳逃生而来，我决不愿再待在耶胡中间。但一个水手阻止了我，在通知船长后，他们用铁链把我锁在船舱里。

晚饭后，佩德罗先生来看我，他很想知道我为什么做出这种绝望之举，他要我放宽心，他只是想为我尽力而已，他的话非常令人感动，最后我放下架子权当他是个多少有点理性的动物。我将我的航海经历约略告诉他一二：我的手下背叛了我，把我放逐到我来的那个国家，我在那儿住了五年等等。听我说了这些后，他觉得似乎是场梦呓或是幻想，这让我大为恼火。因为我已完全忘记了怎么去撒谎，可撒谎对所有国家的耶胡来说却是毫不足奇的，因而使他们对自己同类的真话都不肯相信了。我问他，他的国家里是不是习惯于说一些“没有的事情”？我让他相信，我几乎忘记了他说的撒谎是怎么一回事儿，即便在慧因国待上一千年，在最低贱的仆人那儿我也决不会听到一句谎话。我完全不在乎他是否信我的话，不过，为了回报他的盛情，我会最大限度地容忍他本性中的堕落之处，不管他提出多少问题我都会一一作答，或许他从中可以毫不费事地发现真情实况。

这个船长是个聪明人，在作了许多努力套我说出了我的经历的一部分后，他最后比较相信我是诚实的了。不过他补充说，既然我认定自己所说的都是绝对不容怀疑的真实情况，那我必须以自己的名誉向他担保，在他带我作的这次航行途中，我决不能有任何企图去结束自己的生命，要不他就要一直把我囚禁起来，直到抵达里斯本为止。我答应了他的要求，但与此同时抗议道，我宁可忍受最大的苦难也不愿再在耶胡中生活下去。

这一路上倒也没发生什么大不了的意外。为了感谢这个船长，我有时会应他的诚挚请求陪陪他，尽力掩饰起自己对人类的极度厌恶，尽管这种感情不时会冒出来，对此他也毫无怨言地隐忍下了。不过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我都把自己关在船舱里，避免看见任何船员。船长时常要求我脱掉那身粗蛮的衣着，主动提出把他最好的衣服借给我。但我并未被他说服，我决不肯让耶胡穿过的任何东西落在我身上。我只要求他借给我两件干净的衬衫，这是他穿过后洗干净的，我相信我不会受到玷污。我隔天换一次衬衫，然后自己把它们洗干净。

一七一五年十一月五日我们抵达里斯本。在登岸时，船长强迫我穿上他的斗篷，免得四处的无赖将我围住。我被带到他自己的家里，在我最恳挚的请求下，他让我住进了房子最高处的后房间。我恳求他别把我告诉他的有关慧因的事告诉任何人，因为只要提这么一件事，哪怕是稍作暗示，都会吸引无数的人来看我，那或许就使我有遭到囚禁的危险，或许还会受宗教法庭的审判，把我烧死。船长劝说我穿上一套刚制好的衣服，但我决不肯让裁缝来量我的身材尺寸，不过佩德罗先生的身材几乎跟我相同，因此他的衣服我穿上非常合身。他又向我提供了其他一些必需品，全是新的，不过在使用这些东西之前我都要让它们透上二十四小时的空气。

船长没妻子，仆人也不超过三个，吃饭时也没人在一旁侍候。他的行为举止彬彬有礼，又极能体察人，因此我开始真心接受了他的陪伴。他对我的影响越来越大，终于使我大着胆子从后窗向外望去。慢慢地我又给带进另一个房间，我从那儿窥视着底下的街道，可一看立即就害怕地缩回来。过了一星期他又说服我来到门边。我发现恐惧一点点在消失，但我对耶胡的仇视和轻蔑似乎却在增加。最后，我壮着胆子由他陪伴走到了街上，但总是用芸香，有时用烟草塞住鼻子。

过了十天，由于我已对佩德罗先生讲过我的一些家事，因此他劝我，不管是出于诚实还是良心，我都应当回国去，跟我的妻子孩子一起生活。他告诉我，港口里有一艘英国船正准备启航，他会供给我一切必需品。要把他的话和我的不同看法原原本本说出来肯定会使人感到厌烦。他说，我想找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岛，在那儿度过余生的想法是不可能实现的，但在自己家里，我倒能按自己的心愿过上一种离群索居的生活。

最后我妥协了，因为我发觉我别无选择。十一月二十四日，我随一个英国商人离开了里斯本，不过这位船长是谁我从未打听过。佩德罗先生陪我上船，并送给我二十英镑。他十分友好地同我道别，分手时还拥抱了我，对此我尽可能忍受住了。在这最后一次的旅途中，我从未同船长或是他的手下交谈过，我只装做病了，老待在自己的船舱里。一七一五年十二月五日，大约在上午九点左右，我们的船在唐斯锚地抛锚，下午三时，我平安地回到了在雷德里夫的家。

见我回来，我妻子和家人真是又惊又喜，因为他们认为我肯定早就不在人世了，但我必须坦白承认，见到他们给我带来的只是满腔憎恨、厌恶和蔑视，而这种感情因我同他们有着亲情关系而更其强烈。因为我尽管很不幸地从慧因国里给赶出来以后，我逼迫自己按捺住厌恶感，去面对这些耶胡，并同佩德罗·德门德斯先生交谈，然而我的脑海中盘萦不去的总是那些崇高的慧因们的形象，和对他们的美德和情操的回忆。而且，当我想到由于我同其中一位耶胡的交媾，我已变成了多个孩子的父亲，真令我万分羞愧，心绪茫然，无比恐惧。

我刚踏进家门，我妻子就把我搂在了她的怀里，吻我，有这么多年没接触过这种令人作呕的动物，一下子就搞得我当场昏晕，几乎过了一个小时才清醒过来。在我动笔写作之时，已是我这次回英国后的五年了，在回国的第一年里，我没法容忍我的妻子或是孩子在我面前，他们身上的那股气味实在令人忍受不了，我也无法忍受他们跟我在一个房间里用餐。直到此时为止，他们都不敢碰碰我的面包，或是用我的杯子喝水，我也不能让他们中的哪一个拉住我的手。我用去的第一笔钱就是买回了两匹未阉割过的小公马，我将它们养在一间很讲究的马厩里，而马夫是仅次于它们的最受我宠爱的人，因为我觉得他身上的那股马厩里的气味令我重新振作起精神。我的马儿对我相当理解，我每天至少要同它们谈上四小时。它们从没接触过马鞍或是马笼头，一直和我和睦相处，彼此相爱。

本章注释

〔1〕按英国旧历为1714年，新历为1715年。

第十二章

作者记事的真实。他打算出版此书。他抨击那些背离真实的游记作者。作者在写作时不作任何带欺骗性的结局。对一种反对的答复。建立殖民地的方法。对祖国的称赞。国王对他描写到的那些国家的权利是正当的。征服这些国家的困难。作者同读者作最后道别，提出了他将来的生活方式，提出忠告，并作出归纳。

至此，文明的读者们，我已经把我十六年七个多月旅行的一个真实经历奉献给了你们，在这中间，我力求的只是认真反映真实而不作任何修饰。我本来可以像其他人一样，用怪诞无稽的故事让你们感到惊奇，但我宁可选择朴实无华的风格，讲述出平常的真情实况，因为我一心想的就是把真情告诉你们，而不是刻意取悦你们。对我们这些航行到非常遥远的、很少有英国人或是别的欧洲人光临的国度的人来说，要编出关于海上和陆上的奇珍异兽是轻而易举之事。然而，一个游记作者的主要目的应该是让人们变得更聪明更善良，应当运用他们讲述的国外的好的或是坏的事例来改变人们的心灵。

我从心底里希望确立一条法律，规定每个游记作者在得到允许出版他的游记之前，应当在大法官面前发誓，保证他打算发表的都是他自己所了解到的绝对真实的事，这样，世人才不再会像通常那样受到蒙骗。有些作者为了使他们的作品得到公众的更好评价，不惜对轻信的读者编造一些最粗糙不过的谎话。我年轻时，曾以极大的兴致仔细地读过好几本游记，不过打那以后，由于我走过了世界上的大部分地区，能以自己亲眼目睹的真实情况否定书中的大部分谬误之处，然而也使我就此极其厌恶再阅读这一类书；见到有人如此无耻地滥用人们的轻信，便会激起我的极大义愤。也正因此，我的熟人都很高兴地认为我的这本不足为道的作品或许倒能为我的国人所接纳。我给自己定下一条准则：决不违背真实，永远恪守真实。说心里话，我也决不会存丝毫用心想改变这一点，我的心里一直记着我那高贵的主人，以及其他那些杰出的慧因的教诲和他们的榜样，能这么长时间充当他们当中的一个卑微的聆听者，实在是我三生有幸。

即使残酷的命运已使西农惨遭不幸，

但它却没法使他假仁假义欺骗众人。〔1〕

我很清楚，写作既不需要天才或学问，也确实不需要其他天赋，它只要求好的记忆力或是一本实实在在的旅行日记，除此之外，写作是得不到什么了不得的名声的。同样，我也知道，游记的作者跟字典的编纂者一样，会被后来的那些鸿篇巨制的作者所完全淹没，因为后者的作品在分量和篇幅上将远远超过它们。更有可能的是，这些游记作者在读过我的作品后又去了我描述过的那些国家，或许会发现我的谬误（如果确有谬误的话），并会增加许多他们的新发现，那样的话他们就会将我排斥出去，并进而取代我的位置，使世人忘记我曾经是个作者。如果我为名声而写作的话，这样的后果对我来说肯定是个莫大的耻辱。不过，既然我写作的惟一目的就是为了“公众利益”，我就决不能让公众感到失望。因为有谁能在读到我描写的崇高的慧因们的高尚情操时，会不联想到他自己也是本国居主宰地位的有理性的动物，进而会因自己的卑下而感到羞愧的呢？对其他那些由耶胡统治的遥远国家我将不作任何评价，在那些国度里最少腐败的是大人国，他们在道德和治国上都具有最聪明的原则，让我们这些身历其境的人感到实在是一大幸福。不过我不想再作任何评价，宁可留给明智的读者自己去作出评判，去加以赞扬吧。

我这本作品可能不会遭人非难，这令我非常高兴。一个作者叙述的仅仅是发生在遥远国度里的真实情况，如果我们对发生在那儿的贸易往来毫无兴致的话，那又有什么必要对这个作者加以指责呢？对那些通常会遭到公正指责的游记作者所会犯的错误，我已尽力避免。此外，我跟任何党派毫无瓜葛，只不过在写作时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没有任何偏见，对任何个人或团伙也不怀丝毫恶意。我为最崇高的目的而写作，我不想掩饰我在人类面前所感到的一种优越感，在不违反道德的前提下，我要以我在那么长时期里与最有造诣最有才能的慧因们的交流的获益，对他们进行教育和改造。我写作决不奢望获取任何利益，也不想得到赞扬。我也从来不想让我写出的每一个词，哪怕是对那些完全准备接受的人也罢，产生一种冒犯。因此，我希望我或许可以心襟坦荡地宣布自己是个完美的、无可指责的作者，并使得那一大帮答辩者、思辨者、观察家、批评家、找碴者、评论家将永远找不到施展他们才能的机会。

我承认，令我困惑的是，我总受到我是英国臣民的责任的约束，在我第一次发表作品时，我曾表达过我对一个朝廷大臣的纪念。因为无论哪个臣民发现了一片土地，都属于王上。不过，我怀疑，在征服我描述到的那些国家时，我们是否会像赫尔南多·科尔特斯〔2〕征服那些裸身的美洲人那么容易。我想小人国是根本不值得用一支舰队和军队进行攻击来征服他们的，同时我要问，想去征服大人国是否明智或安全，抑或一支英国军队在那个飞岛高踞他们头上时是否会感到十分自在。说实在的，慧因们似乎根本对战争毫无准备，他们对这门学科完全是门外汉，尤其对枪炮武器毫无所知。不过，假设我自己是个大臣，我就决不会提出侵犯他们的建议。他们的精明远虑，认同一致，不知畏惧，以及他们对自己祖国的热爱，将充分弥补他们在军事艺术上的一切不足。想象一下吧，两万个慧因冲入一支欧洲军队的阵营，把队伍冲了个稀里哗啦，把战车掀翻，用他们的后蹄死命蹬踢，将战士们的脸踩成肉酱。他们完全具有古奥古斯都〔3〕所具有的这份勇猛，他勇猛回踢，从各方面捍卫自己。不，我决不会提出建议，要去征服这个高尚的民族，相反，我倒真心希望慧因们有能力或者有兴致派出足够的代表来使欧洲文明开化，教会我们诚实、公正、真诚、温和，具有公共意识、坚忍、博爱、友谊、善良和忠诚的基本为人准则。所有这些高尚品德的名称仍然在我们大多数语种中保留着，在我们当代作者的作品中，同样也在古代作者的作品中出现，尽管我读书不多，却也能够说得出这类词语。

不过，还有另外的理由使我不想以我的发现来进一步扩大陛下的版图，说老实话，对那些想征服世界的国君们对待被征服者的所谓公正，我的良知是颇为不安的。好比这么说吧，一群海盗遭遇到了一阵莫名的大风暴，最后，一个小伙子在中桅上发现了大陆，他们便上了岸，大肆抢劫杀掳；他们看见了一个手无寸铁的民族，受到了对方的友善接待，他们给该国取了一个新名字，他们以国王的名义正式占有了它，并竖起了一块腐烂的木板或是一块石头以作纪念，他们杀害了二三十个当地土著人，用强力带走了两三个土著人，将他们作为样本带回祖国，并为他们求得了国王的宽恕。这样该国国王就依据神圣权利的名义开始获得了一个新国土。一等机遇来临就赶紧派出船只前往那儿，当地土著或被驱逐或遭杀戮，他们的国王遭到严刑拷打，逼他们交出金银财宝，还对惨无人道和种种烧杀奸淫的行为下了一道全无罪的赦令，大地给它的居民的血浸透，而这样一支该诅咒的、进行这种征战的、雇佣来的屠夫军队是一个现代的殖民帝国派出的，目的是为了改造一个崇拜图腾的野蛮民族，给他们带去文明。

不过，我得承认，这种描述对不列颠民族起不了任何作用，这个民族的智慧、谨慎，以及在拓展殖民地时的公正或许倒是这方面的典范，还有他们对发展宗教和教学的慷慨资助，虔诚能干的牧师到那儿去传播基督教；他们将生活节俭谈吐严肃的人从母国派往殖民地省份，一心想的只是要实施仁政和正义；派出最具才干、毫无腐化习气的官吏对所有殖民地实施文明的管辖，为了统管天下，他们派出了最有警惕性、品行最高尚的总督们，他们一心想的只是治下的子民的幸福和他们的主子、国王陛下的荣誉。

不过，由于我所写到的那些国家似乎并不想遭征服，受奴役，或是被殖民者杀戮被驱逐，那儿也并不盛产金、银、糖或烟草；我确实有自己的卑微见识，觉得他们决不是我们发挥热情、精力或是获取我们利益的合适对象。不过，对这一点考虑更多的那些人却有另一种看法，因而，我是准备放弃自己的看法的，不过，我将受到具有法律效应的正式通知，说明在我之前没有任何欧洲人去过那些国家。我的意思是，只要那些当地居民的话是可信的。

不过，谈到以至尊无上的王上的名义正式占领的话，我倒从未有过这种想法，即使我有这一想法，在当时所处的境况下，我或许会从谨慎和自我保护的观点出发，暂时放下这一想法，将它放到别的更好的机会去实现才是。

在这样回答了可能针对我作为一个游记作者而提出的惟一反对意见后，我在此要向我好奇的读者作最后的道别，而返回我在雷德里夫的小花园里慎独苦思，来指导我那些耶胡，以及我能发现的可教诲的动物，并不时在镜中照视自己的形象，这样做或许能使自己习惯于忍受人这种可恶的形象。我为慧因们在我的国家里遭受到的种种非人的虐待而悲哀，但为了我高贵的主人、他的家庭、他的朋友，以及整个慧因种族，我要对饲养他们的人表示尊敬，虽然我国的马儿们十分荣幸，在各方面长得跟慧因完全一样，不过它们的智力却要稍逊一筹。

上星期开始，我允许我妻子跟我一起用餐，不过她得坐在长餐桌的另一头，我也允许她回答我问她的少数问题，不过得回答得简明扼要。然而耶胡的那种气味仍然非常刺鼻，因而我总是用芸香、薰衣草或是烟草叶塞住鼻孔。尽管对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来说要改掉老习惯并非易事，我还是存有一丝希望，有朝一日能容忍一个邻居耶胡来跟我作伴，我不再担心自己处在他的利牙或锐爪之下。

只要整个耶胡种族仅仅具有造物主赐予他们的那种恶劣的愚蠢品行，我倒也不在乎和他们相处。我一点不会因为见到一个律师、一个扒手、一个上校、一个傻瓜、一个乡绅、一个赌棍、一个政治家、一个皮条客、一个医生、一个证人、一个教唆者、一个法律事务代理人、一个卖国者或是诸如此类的人就悖然大怒，我会让这一切都顺其自然。不过，当我看到这一批人在身心两方面是既畸形又患有各种毛病，却还依然那么不可一世，我的耐心便会立即丧失殆尽，我实在弄不明白，一个动物竟会和如此的恶劣品行相一致。聪明杰出的慧因们无与伦比，能使任何有理性的动物在他们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他们的语言中除了他们形容耶胡的可鄙品性的词语外，没有表达任何邪恶行为的词；由于慧因对这种本性缺乏透彻的了解，他们也便无法认清何谓骄傲。但我是个有相当多体验的人，能够清楚地看到这种骄傲在野蛮的耶胡身上的某些基本表现。

不过，生活在理性统治之下的慧因们没有因他们具有的良好品质而骄傲，就像我不会为自己缺胳臂少腿而自傲一样，一个神智健全的人肯定不会为此而自吹自擂的，尽管他在这种情况下必定会悲痛万分。我老是想着这个问题，是因为我必须用任何办法使英国耶胡这一社会对我不至于那么不堪忍受，因此我在此请求那些有这种恶劣品性的人千万别在我面前出现。

本章注释

〔1〕这是希腊人西农所说，为的是欺骗特洛伊人将木马拖入城里，以此造成特洛伊人的城池被攻破。作者引用它是为了表明格列佛关于有理性的马的描述就像特洛伊木马一样危险、空洞和虚假。

〔2〕赫尔南多·科尔特斯，西班牙殖民者，1518年率探险队前往美洲大陆开辟新殖民地，1523年征服墨西哥。

〔3〕即屋大维（公元前63—前14年），罗马帝国第一代皇帝，恺撒的继承人，在位时拼命扩充版图，改革政治，奖励文化艺术成果，罗马元老院授其“奥古斯都”的称号。